大爷上山捡到8枚蛇蛋带回家,次日忘锁院门,开门瞬间腿软瘫倒

楔子

青峰岭的日头毒得能晒脱一层皮。赵德柱背着药篓子往鹰嘴崖爬,汗珠子顺着白头发梢直往下淌。崖缝里一抹银光晃了眼,他扒开碎石,八枚蛇蛋整整齐齐卧在草窝里,蛋壳上浮着细碎鳞纹,摸上去竟有些温手。他脱了褂子把蛋兜回家,搁在灶房竹筐里。夜里给孙子打电话,小宇说胸口又闷得慌,赵德柱攥着话筒半天没吭声。灶房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筐里翻身。他翻了个身,嘟囔一句“耗子闹腾”,便沉沉睡去。

第一章 灶房竹筐里的八枚蛋

灶房的竹筐摆在米缸旁边,上头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。赵德柱天不亮就醒了,蹲在筐前掀开布角瞅了一眼,八枚蛋安安稳稳窝在稻草里,蛋壳上的银鳞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点子,像谁撒了一层细盐。他伸手摸了摸,蛋壳比昨天更温手了些,指肚贴上去能觉出里头有东西在轻轻拱动。

“莫不是快出壳了?”赵德柱嘀咕一声,又把布盖回去,转身去灶上烧水。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时,他靠在灶台边盘算——蛇蛋能卖钱不假,前些年镇上药材铺收过蛇蜕,蛇胆也金贵,可活蛇行情他拿不准。赶场时听孙老五提过一嘴,说省城有人收乌梢蛇泡酒,一条能给个好价钱。八枚蛋要是孵出八条蛇,按最便宜的算,一条卖个三五百,凑起来也有两三千块。小宇前阵子说胸口闷,镇卫生所刘大夫让去县里做彩超,赵德柱一直拖着没去,心里头跟猫抓似的。

他蹲在门槛上喝玉米糊糊,抬头望见院墙外那棵老核桃树,叶子被日头晒得蔫巴巴的。老伴走得早,赵大勇在省城开货车,一个月难得回来一趟,周小兰带着小宇在镇上租了间房陪读,周末才回村。偌大个院子就他一个老头子进进出出,连个说话的人都少。灶房里那窝蛋倒像是添了几分活气,夜里窸窸窣窣的响动听着竟不觉得烦人,反倒有些踏实。

吃过晌午饭,赵德柱背着药篓子又上了趟后山。他想趁日头好再挖些半夏和柴胡,晒干了攒着,等孙老五来收。路过鹰嘴崖时特意绕到捡蛋的那道岩缝跟前,蹲下来扒拉了几下碎石。草丛里干干净净,连片碎蛋壳都没有,只有石头缝里渗出的一道细泉把土洇得潮乎乎的。他直起腰来时,发现岩壁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,弯弯曲曲像蛇游过的印子,从裂缝顶端一直延伸到地面。赵德柱愣了一会儿,掏出旱烟袋点上,吧嗒吧嗒抽了几口。

“老赵!老赵哎——”

山下传来孙大娘的喊声,嗓子亮得像敲锣。赵德柱应了一声,磕掉烟灰往下走。孙大娘站在他家院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腌菜,说周小兰托人捎回来的,让给他尝尝。赵德柱接过来道了谢,孙大娘却不急着走,扒着院门往里瞅。

“听讲你捡了窝蛇蛋?”孙大娘压低嗓门,眼睛瞪得溜圆,“我跟你说,蛇蛋碰不得,老辈人讲家里进蛇是祖宗显灵,你倒好,整窝端回来!”

赵德柱摆摆手:“就几枚蛋,搁灶房里头,等孵出来看看能不能卖两个钱。”

“卖钱?”孙大娘拍了下大腿,“你缺钱跟大勇讲嘛,他开货车跑一趟不比你卖蛇蛋强?”

赵德柱没接话。孙大娘又絮叨了几句,说村里人都知道了,马主任还问过一嘴。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不动声色,只说“晓得了”,把人送走便关了院门。

傍晚他给周小兰打了个电话,问小宇这两天咋样。周小兰在那头说还行,就是放学回来又喊胸口发闷,歇了一阵才缓过来。赵德柱攥着话筒,指节捏得发白。

“爸,要不我带他去县医院查查?”周小兰的声音带着试探。

“查。”赵德柱咬了咬牙,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
挂了电话,他又拨赵大勇的号码,响了七八声没人接。赵德柱对着嘟嘟的忙音叹了口气,把话筒搁回去。灶房里暮色沉下来,竹筐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嗒”,像蛋壳裂了道缝。赵德柱端着油灯凑过去,掀开布角——八枚蛋还是老样子,纹丝没动。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,什么响声都没有了。

“耳朵背了。”他摇摇头,把灯搁在灶台上,转身去院里收晾着的草药。半夏的块茎晒得半干,得赶紧收进屋里免得返潮。赵德柱弯腰拾掇时,后腰突然一阵酸疼,扶着墙缓了半天。六十五的人了,骨头一年不如一年,从前背着百十斤药材下山都不带喘的。

夜里他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道白晃晃的窄条子。灶房那头又有了动静,“窸窸窣窣”的,比昨晚更密了些。赵德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,把薄被拉到下巴底下。

“耗子闹得凶。”他嘟囔着,却忽然想起竹筐盖着粗布,耗子钻不进去。刚才那声音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稻草里来回蹭,一圈一圈地转。他支着耳朵听了半晌,那声响渐渐弱下去,最后归于沉寂。院子里蟋蟀叫得正欢,一声接一声,像在催人入梦。

赵德柱的眼皮沉了下来。迷迷糊糊间,他好像听见灶房门轴转了一下,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又合上了。他想睁开眼看看,可四肢沉得跟灌了铅似的,怎么也动不了。月光那道白条子慢慢移过地面,爬上竹筐边沿,在粗布上停了片刻,又悄悄挪走了。

后半夜起了风,老核桃树的枝丫蹭着院墙沙沙响。赵德柱做了个梦,梦见灶房里盘着一条通体雪白的大蛇,蛇头顶着竹筐盖,把八枚蛋护在腹下。蛇的眼睛金灿灿的,安安静静望着他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他想开口问,嗓子却发不出声来。白蛇缓缓低下头,头顶慢慢凸起一块,裂开一道缝,里头透出淡金色的光。赵德柱猛地惊醒,一身冷汗把汗衫都洇透了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灶房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他趿拉着鞋走到竹筐前,掀开粗布。八枚蛋整整齐齐卧着,可蛋壳上的银鳞纹已经淡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细密密的裂痕,从蛋的顶端蔓延开来,像蛛网似的。赵德柱伸手一摸,指尖碰到蛋壳的瞬间,一枚蛋猛地晃了一下,里头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、湿漉漉的“啾”声。

他的手僵在半空,后脊梁一阵发麻,从尾椎骨直窜到后脑勺。

第二章 院门没锁的那一夜

赵德柱把粗布重新盖好,手在布面上按了按,掌心底下那点动静透上来,像有什么活物正拿嘴壳子一下一下顶他。他缩回手,在衣襟上蹭了蹭,那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胳膊一直爬到脖颈。

“没到时候,急啥。”他对着竹筐嘟囔了一句,自己也说不清是跟蛋说话还是跟自己说话。

天还没大亮,他烧火热了碗剩饭,就着孙大娘送来的腌菜扒了两口。灶膛里的火光映着竹筐,那八枚蛋安安静静趴着,裂痕上沾了层薄薄的水汽,在火光里泛着润润的光。

赵德柱看得心头一跳。他赶紧把灶膛门一关,屋里暗下来,竹筐又沉进灰蒙蒙的影子里。

赶集的竹背篓昨天晚上就收拾好了。半篓半夏,一小捆党参,还有几把捆得齐齐整整的鱼腥草。镇上逢五赶集,今天是二十八,日头一竿子高的时候人就到齐了。赵德柱肩头搭了条汗巾,背上背篓,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,把灶房门掩严实了。门轴吱呀一声响,他侧耳听了听竹筐那边,没动静,这才抬脚往外走。

走到核桃树下,他忽然站住了。昨天孙大娘说的那番话钻进脑子里——家里进蛇是祖宗显灵,整窝端回来,这要是传出去,村前村后还不定怎么嚼舌根。赵德柱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把背篓往肩上颠了颠。显灵也好,灾星也罢,八枚蛋搁灶房里又没碍着谁。他甩开步子往山下走,山道上露水重,裤脚一会儿就洇湿了半截。

院子里静下来。灶房门缝里漏进去的那道晨光慢慢挪动,先照着水缸沿,又照上半袋苞谷,最后落在竹筐旁边的稻草堆上。稻草堆轻轻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,一根干草从里头慢慢顶出来,晃了晃,倒向一边。

镇上赶集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。赵德柱的草药摊子摆在粮站门口的老位置,半篓半夏还没到晌午就出手了,党参也让一个穿白褂子的收走,说是给城里药铺带的。剩下几把鱼腥草没人问,他也就收摊不吆喝了。

卖药的钱拢共一百三十来块,赵德柱数了两遍,卷起来塞进内兜,贴着胸口揣好。这点钱离手术费差得远,但总比没有强。他又去邮局往周小兰卡上汇了一百,只给自己留了三十块买盐买醋。

从邮局出来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赵德柱在街边买了两个馒头,边走边啃,走到青峰岭山脚时太阳正往西边山头沉下去,把整片坡地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。山路两旁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,他走得急,额头沁出一层薄汗,背篓在背上一下一下撞着后腰。

到自家院门口时,天还没全黑。赵德柱伸手去推院门,手刚碰上木门板,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

门是虚掩着的。他记得早上走的时候带上了门闩。

手指轻轻一推,门板无声地向里转开。

院子里静得出奇。鸡没叫,蟋蟀也没响,连核桃树上的麻雀都不见一只。赵德柱站在门槛外,脚底下忽然觉得有点软。他慢慢抬起头,目光从地上的青石板扫向灶房门口。

灶房前面的空地上,盘着几条蛇。

大的有胳膊粗,小的只有拇指粗细,黑黄相间的花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。它们盘踞的位置极有章法——两条粗蛇横在灶房门槛外面,头朝院门方向;三条细蛇绕在旁边的水缸脚下;还有两条缠在竹筐残破的提梁上,那竹筐被人从灶房里拖了出来,翻倒在青石板上。

赵德柱觉得嗓子眼发紧,一口气堵在那里出不来。他眼睛再往灶房门口一挪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。

灶房门槛最高处,盘着一条通体银白的蛇。

比他见过的任何蛇都白,白得跟月光凝成的一样。蛇身有茶杯口粗细,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杂色,鳞片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银晕,每一片都清清楚楚。它高高扬起头,脖颈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,那双眼睛——金黄色的,竖瞳,安安静静望着赵德柱。

赵德柱的目光落在蛇头顶上。天灵盖正中间,鼓起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凸包,凸包的顶端裂开一道细细的缝,缝里隐隐透出一点淡金色的光泽。

他腿一软,整个人往地上瘫下去。背篓从肩上滑下来,里面的空竹篓轱辘辘滚到墙角。赵德柱一手撑着青石板,另一只手抬起来指着灶房门口,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。

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孙大娘端着一摞碗从门前过,扭头往院里一瞅,手里的碗哗啦一声全摔在地上。

“蛇——蛇啊——”

她嗓子都劈了,那声叫惊得核桃树上几只老鸹扑棱棱飞起来。孙大娘一边扯着嗓子喊一边往后退,脚后跟磕在门槛上,差点仰面摔出去。

“来人啊——老赵家满院子都是蛇——”

村里人本来就住得近,这一嗓子喊出去,左右隔壁的院门接连开了。最先跑来的是住在坎下的钱老六,手里拎着把铁锹;后面跟着刘二嫂,抱着孩子不敢进门;再一会儿,村西头的张木匠也赶来了,手里抄着根长竹竿。

“德柱叔!德柱叔你没事吧?”

钱老六冲进院子,一把拽住赵德柱的胳膊往外拖。赵德柱两腿发软,被拖到院门外才缓过一口气,手指头还指着灶房方向。

“里头……灶房门口……”

张木匠举着竹竿进了院,竹竿头对准灶房门槛那一堆蛇。竹竿刚探过去,最前面那条黑黄粗蛇猛地把头一昂,蛇信子吐出来,嘶嘶响。张木匠往后退了两步,竹竿头偏了,扫在水缸沿上。

“打不得!”赵德柱忽然喊了一声。

张木匠回头看他。

“它们不咬人。”赵德柱扶着钱老六的胳膊站起来,腿还在打颤,“你拿竹竿赶赶,往墙角赶,别打。”

张木匠将信将疑,竹竿贴着地面慢慢推过去。蛇群动了——黑黄粗蛇掉转头,慢悠悠游向院墙根,后面几条细蛇跟着,一条接一条,像排队似的。最后动的是那条白蛇。它从灶房门槛上滑下来,身子贴着地面无声地游过青石板,游到墙根底下,盘成一团,头搁在身子中间,金眼睛依然望着院门口。

灶房门前空了出来。竹筐还翻倒在地,筐底的稻草散了一地。墙根下八条蛇盘成大大小小几团,在暮色里一动不动,像嵌在墙里的石头。

“八条……”孙大娘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人堆前面,扒着门框往里数,“德柱你昨天不是说八枚蛋么?这才一天就……全出来了?”

赵德柱没吭声。他望着墙根那条白蛇,白蛇也望着他。那一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早上出门没锁院门。

“老赵啊,”孙大娘压低声音,拽了拽他袖子,“这蛇赖着不走,怕是不吉利。你赶紧找马主任说说,让他想想办法。”

赵德柱推开她的手,扶着门框站稳了。暮色里墙根下那八团影子安安静静盘着,不游不动,只拿眼睛看他。灶房里那半锅剩饭还温着,草药的苦味混着蛇身上的腥气,在院子里沉沉浮浮。

他弯腰拾起翻倒的竹筐,慢慢往灶房走。经过墙根时,那条白蛇的头微微抬了一下,金眼睛眯了眯,又落回去。赵德柱脚步顿了一瞬,没停,径直进了灶房把筐搁在原来的位置。等他再出来时,蛇群还盘在墙根,孙大娘和几个村民堵在院门外小声议论,钱老六攥着铁锹站在最前面,一脸戒备。

赵德柱把院门掩上,插好门闩。木头门板挡住了外面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和压低的议论声。院子里暗下来,墙根那八团影子融进夜色里,只剩白蛇的轮廓还隐约可辨,银蒙蒙的一小片,像地上落了点月光。

他搬了把竹椅坐在堂屋门槛上,旱烟袋攥在手里没点着。灶房那边传来极轻极细的窸窣声,像蛇身蹭着稻草,慢慢的,一下,又一下。

“既然来了,”赵德柱望着墙根那片银蒙蒙的影子,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一样,“就待着吧。”

白蛇金黄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。

第三章 蛇群盘在门槛上

刘大夫背着药箱进门时,赵德柱正靠在堂屋竹椅上喘粗气。院子里的蛇群还盘在墙根,刘大夫绕过它们时步子明显快了几分,进了堂屋才松口气。

“血压高了。”刘大夫把听诊器往桌上一搁,从药箱里摸出个棕色小玻璃瓶,“惊吓过度,心率快得跟打鼓似的。这瓶安神药,一次两片,今晚吃一片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
赵德柱接过药瓶,倒出两片搁在掌心,干咽下去。

“老赵,那蛇……”刘大夫往窗外瞄了一眼,“你真不打算找人弄走?”

“先看看。”

“看什么看?八条蛇盘在你院子里,你一个人住,夜里出个好歹谁晓得?”刘大夫把药箱扣上,临走前在门口停了停,“我晓得你胆子大,可胆子大跟命大是两码事。”

赵德柱没接话,只摆了摆手。

刘大夫前脚走,院门外头就有动静了。摩托车引擎声从村道上由远及近,在门口熄了火。紧接着院门被拍得砰砰响,赵大勇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:“爸!开门!”

赵德柱起身去开门。门闩一抽,赵大勇侧身挤进来,肩膀上还挂着货车上的脏手套,脸上全是汗。他下午在镇上卸货,接到孙大娘托人捎的信,连家都没回就骑摩托赶了回来。

“蛇呢?”

赵大勇一眼就扫到了墙根那几团黑影。他二话不说,转身从院墙边抄起赵德柱平时劈柴用的铁锹,锹头往地上一顿,就要往墙根走。

“放下。”赵德柱挡在他前面。

“爸你让开!这东西留不得——”

“它们没咬人。”

“等咬了就晚了!”赵大勇铁锹往地上一戳,“小宇明天要回来,你让他看见满院子蛇?他才八岁!”

赵德柱看着儿子,一字一句地说:“它们不进堂屋,不进卧房。你仔细看。”

赵大勇压着火气往墙根走了几步。蛇群没有动,那条黑黄粗蛇抬了抬头又伏下去。白蛇依然盘在中间,金眼睛半阖着,像没看见他似的。赵大勇拿铁锹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,蛇群动了——却没向他游过来。几条细蛇往墙根深处缩了缩,白蛇只是把尾巴换了个方向,仍是没挪窝。

赵大勇又往前逼了两步。这一次他看清了——蛇群盘踞的范围,恰好以灶房门槛为界,往堂屋方向一步都不曾越过。八条蛇虽然散在墙根各处,却没有一条游到院子中间来。

“你看清楚了?”赵德柱在背后说,“灶房到堂屋这段路,它们一步没进。”

赵大勇皱着眉,铁锹攥在手里没松。这时灶房里传来一阵响动——碗柜底下,窸窸窣窣的爬搔声。赵大勇探头往里看,灶房墙角那个米缸旁边,以前老鼠打洞的地方,洞口还在,却不见老鼠出入。

“那只大老鼠呢?”赵大勇下意识问了一句。

那只老鼠偷粮偷了两年,赵德柱拿夹子夹过、拿药毒过,全不管用。它精得很,听见人脚步就钻洞,米缸里的米被糟蹋了少说几十斤。可眼下灶房里安安静静,米缸盖子严严实实,连颗老鼠屎都看不见。

“我也在纳闷。”赵德柱走进灶房,拉开碗柜下面的米缸盖,米粒干干净净,一粒没少。他又拿手电往墙角的老鼠洞里照,光柱扫进去,洞壁空荡荡的,只在地上留了一小摊暗褐色的痕迹,像是血渍,早已干透。

“蛇抓的?”赵大勇的声音低下来。

赵德柱没答。他站在灶房中央,手电光慢慢扫过每一个角落。蛇群从捡回来到今天正好两天,那只祸害他两年的大老鼠就没了踪影。

赵大勇把铁锹靠在门框上,掏出手机划了几下。“我给镇上的老周打电话,他以前在林场干过,会抓蛇。”

“别打。”

“爸——”

“我说别打。”赵德柱转过身来,手电光打在地面上,“它们要是想咬人,今天下午我瘫在院子里那会儿,十条命都没了。我动不了,它们动得了。可它们没碰我一下。”

赵大勇的手机屏幕暗下去。他沉默了半晌,把手机揣回兜里,走到院子里又看了一眼墙根。月色已经上来了,白蛇的鳞片泛着幽幽的银光,其余几条蛇盘在它周围,像一副散开的黑白围棋子。

“行,今晚不动。”赵大勇捡起铁锹挂回墙上,“明天我把院墙根那几个洞全堵上,灶房门口加道板子。”

“堵了它们住哪?”

“我管它们住哪?爸,这是你家,不是蛇窝。”

赵德柱在堂屋门槛上坐下来,摸出旱烟袋,这回点着了。烟锅里亮了一下,火光照着他脸上的褶子,一条一条,跟核桃壳似的。

“你晓得我今天为啥没锁门不?”

赵大勇没应声。

“早上走得急。我背着筐子去镇上,到半路才摸到锁头还在兜里。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,可又懒得走回去。”赵德柱吐了口烟,“这就是命。锁没锁上,跟蛇进不进门,都是命里安排好的。”

赵大勇把摩托车钥匙往桌上一扔:“我不信命。我只信蛇留在家迟早出事。你一个人住,妈走得早,我跟小兰在镇上、在省城跑,图啥?不就图你一个人在家平平安安?你倒好,弄一群蛇回来供着。”

父子俩隔着堂屋门槛,一个坐着一个站着,院灯黄蒙蒙地照着。墙根那里,白蛇忽然动了一下——它从盘着的姿态里伸展开来,慢悠悠游到灶房门口,头尾相衔,正好横卧在门槛外侧。其余几条蛇跟着挪了位置,黑黄粗蛇游到灶房另一侧,细蛇在窗根下各据一角。八条蛇把灶房门口围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圈,头全冲着院门方向。

赵大勇盯着这一幕,后背发凉。

“爸,你看它们——”

赵德柱也看见了。白蛇盘在门槛上,头搁在身子中间,金眼睛望着院门方向,那姿态跟他下午瘫倒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——只是这次,它安安静静,纹丝不动。

“它们在守门。”赵德柱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,声音又低又哑,“守灶房,守粮食。”

“你少糊弄我。”

“你自己看。灶房在院子最里头,进了院门先到灶房。要是有人夜里摸进来偷东西,先得过它们这一关。”

赵大勇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灶房确实在正房前面,进院门第一道就是这个柴火灶。他看了看墙头,又看了看院门门闩,再回头望望堂屋——赵德柱的卧房在堂屋最里面,隔着两道门。

“就一晚。”赵大勇最后说,“明天再说。”

他转身进了东厢房,把门从里面插上了。赵德柱一个人在堂屋门口坐了许久,旱烟一锅接一锅,烟灰在脚边积了一小撮。灶房门口那条白蛇始终没动,其余的蛇也各守各处,像是八枚钉子,把灶房门口钉得严严实实。

半夜里赵大勇起来小解,隔着窗缝往外瞧。月光清亮亮的铺了满院,白蛇盘在门槛上,鳞片反射着银辉。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——白蛇的尾巴慢慢抬起来,打在门槛木头上,一下,又一下,极轻极缓。那声音在夜里听起来,像有人在轻轻叩门,又像在确认什么还在不在。

赵大勇把窗缝合上了。他靠在墙上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灶房里那只大老鼠的洞,正好在白蛇盘踞的位置下面。

第四章 小宇说白蛇在对他眨眼睛

周小兰的电动车刚在院门口停稳,赵小宇就从后座上跳下来,书包带子还挂在胳膊上,人已经蹿出去老远。

“小宇,你慢点——”周小兰话没说完,就看见儿子直奔院墙根去了。

白蛇正盘在墙根下那方青石板上。晌午的日头毒,它把身子伸得长长的,鳞片在阳光下像镀了一层银箔,头搁在尾巴尖上,金眼睛半眯着。赵小宇蹲下来,把书包往地上一扔,伸手就去摸蛇头。

“赵小宇!”周小兰尖叫一声,电动车都没支稳就冲过去,一把拽住儿子的后领,“你作死啊!”

赵小宇被她拽得往后一仰,小手却已经碰到了白蛇头顶。周小兰魂都要飞了——那蛇头比儿子拳头还大,要是回头一口……她下意识把儿子往怀里搂,自己后背对着蛇,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
可身后的白蛇没动。

周小兰听见儿子在怀里闷声说:“妈,它没咬我。它刚才对我眨眼睛了。”

“胡说八道什么!”她厉声呵斥,一把将赵小宇抱起来退到院门外,回头再看那蛇——白蛇依旧盘在石板上,头微微抬着,金眼睛望着院门方向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赵德柱从堂屋出来,手里端着一瓢玉米粒,是喂鸡的。看见儿媳妇抱着孙子站在院门外脸色煞白,手里的瓢差点没端稳。

“咋了?”

“爸!你怎么能让小宇碰蛇?”周小兰的声音又尖又颤,“那么大一条白蛇盘在那儿,小宇伸手就去摸——要是咬了咋办?”

赵德柱看向孙子。赵小宇从妈妈怀里挣出脑袋,眼睛亮晶晶的:“爷爷,它真的对我眨眼睛了。就一下,左眼先眨的,然后右眼。”

“闭嘴。”周小兰把儿子往地上一放,拽着他胳膊往东厢房走,“你给我进屋,今天不准出这个门。”

赵大勇正在东厢房里收拾东西,听见动静探出头来。周小兰劈头盖脸一顿:“你管不管?你儿子去摸蛇!那么大一条!”

赵大勇脸色一沉,大步跨出来,一把将赵小宇从周小兰手里扯过去,蹲下来盯着儿子的眼睛:“你碰哪儿了?”

“我就碰了它头顶。爸,那条白蛇可乖了,它——”

“以后不准碰。”赵大勇打断他,声音硬邦邦的,“你要再敢伸手,我把它们全撵走。”

赵小宇嘴一瘪,眼圈红了,却没哭。他扭头看院墙根,白蛇已经不在青石板上了。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蛇头,往这边望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

“它走了。”赵小宇说,“它肯定生我气了。”

“生什么气?”周小兰气不打一处来,“那是蛇!冷血动物!你当是猫猫狗狗呢?”

赵德柱站在旁边,手里那把玉米粒一颗一颗往鸡群里撒,没吭声。鸡围过来啄食,有几只鸡路过灶房门口,对盘在门槛边的白蛇视若无睹,像那条蛇早就成了院子里的一部分。

周小兰晚上在灶上做饭,切菜的刀剁得案板咚咚响。赵德柱坐在灶前添柴,火光映着儿媳妇绷紧的侧脸。

“小兰。”

“嗯?”

“白蛇今天要是想咬小宇,你抢不回来的。”赵德柱把一根柴推进灶膛,“它头昂起来那一下,比小宇伸手摸它快得多。可它没动,头还往下低了低。”

周小兰切菜的刀停了一瞬,又剁下去:“爸,我知道你稀罕这些蛇,可小宇才八岁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周小兰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盆里,拿围裙擦了擦手,忽然说:“大勇说要把墙根的洞堵了。”

赵德柱没接话,拿火钳拨了拨柴。

“蛇要是没地方住,自己就走了。”周小兰的声音低下去,像在劝自己。

“那白蛇今天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,没进洞。”赵德柱说,“它盘在石板上,头朝着院门。小宇一进来,它就把头抬起来了。比你先看到人。”

周小兰没再说话。

那天夜里赵小宇开始发烧。

起初只是翻来覆去地蹬被子,周小兰给他掖了两回。到后半夜,孩子开始说胡话,含含糊糊地叫“白蛇、白蛇”,额头上烫得能煎鸡蛋。周小兰慌了,推醒赵大勇。赵大勇摸黑去村卫生所,刘大夫不在,值班的是他媳妇王秀芝,给拿了两片退烧药,说先吃了观察,天亮还烧就去镇卫生院。

赵小宇吃了药,出了一身汗,烧退了些。可快到天亮时又烧起来,这回直挺挺坐起来,眼睛睁着,眼神却像没焦点,嘴里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:“它在门口。”

周小兰顺着儿子目光望过去——卧房门槛外,月光把地面照得白晃晃的。白蛇盘在那里,头贴着地面,一双金眼睛望着床上的人,纹丝不动。

“天……”周小兰想喊赵大勇,喉咙却发紧。她和这条蛇隔着一道门槛对望着,孩子就在她身边烧得发烫,而那蛇既不进来,也不离开。

赵德柱听见动静过来,站在门槛内,和白蛇隔着一尺的距离。老头的背佝偻着,低头看了半晌。
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“我孙子病了,今晚没工夫管你。”

白蛇没动。

“我说你走——”赵德柱抬起脚,作势要踢门槛。脚落下去,却只是轻轻磕了一下木头,没踢到蛇身上。他叹了口气,转身去堂屋拿退烧药,等他回来时,白蛇已经退出去两尺远,盘在院子当中,头朝着卧房的方向。

赵德柱没再赶它。他把药片掰开,温水化开,一勺一勺喂孙子喝下去。赵小宇迷迷糊糊咽了药,忽然睁眼说:“爷爷,那条白蛇带我去山里了。”

“啥?”

“梦里。”赵小宇的声音软绵绵的,“它带我走啊走,走了好远,翻过一个坡,又过一个坡,然后到了一个地方,地上全是花。红色的、紫色的、黄色的,一大片一大片的,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花。白蛇就在花丛里盘着,又对我眨眼睛了。”

赵德柱把碗放在床头小桌上,没说话。

“它说——”赵小宇又闭上了眼睛,声音含混,“它说摘一朵回去,给爷爷。”

周小兰听到这里,终于没忍住,捂着脸出了卧房。赵大勇站在门外,脸色铁青。

“爸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明天我找人来抓蛇。不管多少钱。”

赵德柱看着床上又昏睡过去的孙子,额头上的汗把枕巾洇湿了一片。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还烫手。窗外的天色透出深蓝,灶房顶上的炊烟已经断了。

“等小宇烧退了再说。”他说。

赵大勇还想争,赵德柱抬起一只手,把他的话堵了回去。

“他烧成这样,你赶蛇也好、打蛇也好,折腾起来他能安生?等退烧。”

赵大勇咬紧后槽牙,看了一眼院子。白蛇还盘在那里,月光移了位置,它也跟着挪了挪,始终把自己摆在卧房门口和院门之间的连线上。

天亮时,赵小宇的烧退了。他睁开眼,看见爷爷坐在床边打盹,窗台上落了一只灰雀。他坐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又看看窗外——白蛇不在院子里了,可灶房门口的青石板上留着一小摊水痕,形状像一朵散开的花。

“爷爷。”他推醒赵德柱,“我梦到花了。白蛇带我去的。”

赵德柱揉揉眼睛:“还烧不?”

“不烧了。”赵小宇跳下床,趿拉着鞋跑到院子里,站在青石板前看了好一会儿。他蹲下去,用手指蘸了蘸那摊水痕,放在舌尖尝了一下。

咸的。

赵小宇笑了。他回头对站在堂屋门口的爷爷说:“它哭了。它说那个地方,谁都不准去,就让我一个人去。”

赵德柱望着孙子红扑扑的小脸,昨夜的焦虑和疲惫一起涌上来,眼眶泛了潮。他别过头去,假装看天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这个傻蛇。”

第五章 刘大夫的一番话

刘大夫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,在掌心捂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
“老赵,你孙子这个情况,不能再拖了。”

赵德柱坐在镇卫生院走廊的塑料椅上,两侧的漆皮都翘了起来,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。赵小宇在隔壁屋里,周小兰正帮他穿鞋。走廊尽头的消毒水味混着中药房飘过来的甘草气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
“去年查的时候,说能再等等。”赵德柱看着刘大夫白大褂上的口袋,里面插着两支圆珠笔,有一支没盖帽。

“等不了。”刘大夫在他旁边坐下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走廊那头的人听见,“房间隔缺损,孔比去年大了。你听我说,这么拖下去,孩子心脏负荷越来越重,到时候想做都做不了。”

赵德柱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头攥着裤腿,攥出一圈褶子。

“去省城,找专科医院,做个介入封堵,孩子少受罪,恢复也快。”刘大夫顿了顿,“准备个十来万吧,报销完自己掏的,也得七八万往上走。”

十来万。

赵德柱脑子里嗡了一下,像是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铁砧,声音在空荡荡的头骨里回响。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
“钱的事你慢慢想办法,但时间不等人。”刘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,站起来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你那个蛇的事,村里传遍了。孙大娘说你吓得血压都上来了?”

“没事。”赵德柱站起来,两条腿有点发软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

“你啊,一个人住,多注意。”刘大夫回头看了一眼诊室方向,“小宇这个,你回去跟大勇商量商量,别拖。”

周小兰牵着赵小宇出来的时候,赵德柱正站在走廊尽头的水龙头边上洗手。水哗哗地流,他搓着手,搓了很久。赵小宇跑过来喊爷爷,他转过身,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。

“走,回家。”

回村的班车一天就两趟。下午那趟车上人不多,赵小宇靠着窗户睡着了,脑袋随着车晃来晃去。周小兰坐在前排,几次回头想跟公公说话,看见赵德柱盯着窗外,嘴唇抿成一条线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车过青峰岭垭口的时候,能看见村里升起炊烟。赵德柱忽然开口:“小兰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你娘家那边,能不能周转一点?”

周小兰沉默了几秒钟。后排有人说笑,声音从头顶飘过去。“我回去打个电话问问。我哥去年盖房子,手头也不宽裕,但借个万把块应该能凑。”

“嗯。”赵德柱没再说话。

到家时天擦黑了。赵大勇从省城打来电话,是赵小宇接的。孩子对着手机喊爸爸,说今天去镇上了,刘大夫给听了胸口,凉凉的。赵大勇在那头说了什么,小宇把手机递给爷爷。

“爸,小宇的事我知道了。我这几个月跑车攒了点儿,两万块,明天之前转给你。”赵大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高速路上货车的轰鸣背景音。

“两万加三万,五万。”赵德柱在心里算,嘴里念叨出来。

“小兰那边呢?”

“她明天去打电话。”

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一会儿。赵大勇忽然说:“爸,实在不行,我把那辆旧面包车卖了,能卖八千是一万。”

“卖了车你跑什么?”

“再说。”赵大勇没接话,“你先别急,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
挂了电话,赵德柱坐在堂屋里没开灯。屋里黑透了,灶房那边倒透出一点光——是灶膛里中午烧过的柴火余烬,还亮着一星半点。他站起来,摸索着走到灶房门口。

然后他愣住了。

竹筐里那八枚蛋,已经全部裂了壳。灶膛余烬的微光映过去,能看见几条黑褐色的细长身影盘在筐底的干草上,它们比刚孵出来的时候大了一圈,鳞片在暗光里泛着幽微的光泽。最粗的那条乌梢蛇盘成三圈,头搁在自己身上,眼睛反射着火炭的红点。

而那条白蛇——它原本灰扑扑的鳞片如今泛出半透明的质感,像是一块带着云纹的白玉——从筐里立起来,上半身悬在半空,昂着头,正对着门口。

赵德柱和它对视着。

灶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柴火余烬轻微炸裂的细响。白蛇慢慢垂下头,从筐里游出来,滑过灶台边缘,落在青石砌的灶面上,再游到灶膛口,盘在那里。它把整个灶膛口堵住了,像是怕那颗火炭跳出来点着什么。

赵德柱站着看了很久。

“你们倒是自在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巴巴的,不好听。

白蛇的头搁在自己的盘圈上,眼睛还是望着他。那双金褐色的竖瞳里映着灶膛那一点暗红的光,像是烧着两粒小小的炭。

赵德柱转身去堂屋,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铁皮饼干盒,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。打开,里面是存折和几张定期存单。他戴上老花镜,就着灶房透过来的那点光,把存折上的数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三万一千二百块。

这个数字他每个月赶集卖草药时都在心里加加减减,攒了七八年。本以为再攒几年,老了干不动的时候能有个依靠。去年给小宇看病花了一万多,前年修屋顶花了三千,剩下的,全在这里了。

他把存折放回铁皮盒,铁皮盒放回柜子底层。然后他回到灶房门口,靠着门框坐下。

白蛇还在那里盘着。其余七条蛇已经在竹筐里堆成一团睡了,只有它守着灶膛。赵德柱靠着门框,脊背抵着粗糙的木纹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数字。

十万。

他卖了这辈子所有草药,也攒不到十万。

灶膛里最后那点火光灭了。灶房里彻底暗下来,只能看见白蛇身上鳞片泛着的那点反光,像一小片月光落在地上。

“你说,”赵德柱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,“你们要是能生钱就好了。”

白蛇没动。

赵德柱自嘲地笑了一声,扶着门框站起来。膝盖嘎巴响了一下。他往卧房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
灶房门口,白蛇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停在门槛内侧,头朝着堂屋的方向。它头顶那块凸起在夜色里看不太分明,但似乎比白天又大了一点。

赵德柱定定地看了它一会儿,没再赶它走。

“睡吧。”他说,也不知道是对蛇说,还是对自己说。

第六章 药贩子出价两千块

赵德柱一夜没睡踏实。天蒙蒙亮就起了床,蹲在灶房门口看了半晌,那八条蛇盘在竹筐里纹丝不动,白蛇依旧堵在灶膛口,像是守着一件什么要紧东西。他烧火做饭的时候特意绕开灶膛,把柴火塞进旁边的小泥炉,煮了碗清汤面,囫囵吞下去。

吃完面,他从堂屋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电话簿,手指顺着上面的名字一行行往下划,停在“孙老五”三个字上。

孙老五是镇上收草药的贩子,以前赵德柱挖到好货色都卖给他。这人眼尖鼻子灵,什么值钱收什么,蛇虫百脚只要有用,从来不问来路。赵德柱走到院门口那棵老核桃树下,掏出那部屏幕已经磨花了的老人机,按出一串号码拨过去。

响了七八声才接。

“哪个?”那头声音沙哑,像是刚醒。

“老五,我青峰岭赵德柱。”

“哦,赵大爷。”孙老五打了个哈欠,能听见他那边有开水壶噗噗响,“有货?”

“有几条活蛇,乌梢,个头不小。”
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然后孙老五的声音明显清亮起来:“活蛇?野的还是养的?”

“山上捡的蛋,自己孵出来的。”

“几条?”

“八条。”

“八条!”孙老五啧了一声,“赵大爷你这是掏了蛇窝了。什么品相?”

赵德柱想了想,没说白蛇的事。那东西太扎眼,说出来孙老五不一定信,兴许还要压价。“就是普通乌梢,大的有锄头把粗。”

“行。”孙老五很干脆,“我晌午过来一趟,看了货再说,你看方便不?”

“你来。”

挂了电话,赵德柱站在核桃树下出了会儿神。八条蛇,按镇上以往的行情,活蛇论斤称,一斤撑死卖三十块。八条加起来也就十来斤,满打满算四百块。可孙老五专门跑来一趟,说明他有别的门路,价格兴许能往上走一走。

赵德柱心里盘算着,要是能卖个千把块,也算给孙子攒一点。

他回灶房看了一眼。竹筐里的蛇似乎比早上动得勤了些,那条最粗的乌梢蛇游到筐沿,脑袋探出来,吐了吐信子又缩回去。白蛇还盘在灶膛口,一动不动,像尊小石像。

“别怪我。”赵德柱嘟囔了一句,转身去偏房找麻袋。

偏房里堆着杂物,镰刀锄头靠在墙角,墙上挂着几串干玉米棒子。赵德柱翻出一条装过化肥的旧编织袋,抖了抖,灰扑扑地落了一层浮尘。他把袋子卷起来夹在腋下,又回到灶房。

白蛇的位置没变。赵德柱蹲下身,把编织袋口撑开,慢慢朝竹筐靠过去。他打算先抓最粗的那条乌梢蛇。手刚伸到筐边,那条蛇忽然抬起头,金褐色的竖瞳直直地盯住他,尾巴在筐底拍了两下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赵德柱的手停住了。

“听话。”他压低嗓子说,像是在哄一个小娃儿,“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。”

那条乌梢蛇没有动,只是盯着他。

赵德柱深吸一口气,右手猛地探进筐里,一把掐住蛇头后颈的位置。蛇身立刻缠上他的手腕,冰凉滑腻,肌肉紧实得像一根绷紧的牛筋。他把它往麻袋里塞,蛇的尾巴死死勾住筐沿,他用力扯了两下才扯下来。

手里那条乌梢蛇在袋子里扭动,麻袋鼓出一个又一个包。

赵德柱扎紧袋口,回头去抓第二条和第三条。他刚把手伸进筐里,白蛇忽然从灶膛口游过来,速度极快,几乎是滑过青石地面的一道光。它没有攻击,只是横在竹筐和赵德柱之间,身体弯成了一道弧。

筐里剩下的六条蛇全缩到了筐底最里面,鳞片微微抖动。

赵德柱绕开白蛇去抓,白蛇就跟着他的方向移。他往左,它往左;他往右,它往右。一人一蛇在灶房里兜了三个来回,赵德柱连筐边都没摸到。他停下来喘气,白蛇也停下来,昂着头看他。

那双金褐色的竖瞳里映着他的影子。

赵德柱忽然想起昨晚的事。他靠在门框上说“你们要是能生钱就好了”,白蛇就停在门槛上看着他。那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
心里咯噔一下,但他还是不信邪。他换了策略,不去抓筐里的蛇,转身去够最先装进麻袋的那条乌梢蛇。麻袋扎着口,蛇在里面拱来拱去,他把麻袋提起来,打算先把这个放一边。就在他转身的工夫,白蛇闪电般窜过来,头撞在麻袋上,那条乌梢蛇在袋子里剧烈挣扎,赵德柱手一滑,麻袋掉在地上。袋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,乌梢蛇从里面钻出来,嗖嗖地游回竹筐。

八条蛇,一条不少,全回到了筐里。

白蛇又盘回灶膛口,尾巴尖轻轻拍了两下地面。

赵德柱站在灶房中央,手里攥着那条空麻袋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活了六十五年,头一回被蛇给耍了。

中午时分孙老五到了。这人四十来岁,精瘦,一双三角眼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骑了辆旧摩托车,后座绑着好几个铁笼子和编织袋。他站在院门口往里头张望,看见赵德柱就笑:“赵大爷,蛇呢?”

“灶房里。”

孙老五跟着进了灶房,一眼看到竹筐里的蛇,眼睛亮了。他蹲下身仔细端详,嘴里啧啧有声:“不错,不错,个大体肥,鳞片也亮。这是吃了不少老鼠吧?你看这纹路,野性足。”

他伸手想去拨弄那条最粗的乌梢蛇,白蛇忽然从灶膛口立起来,上半身悬在半空,正面朝着他。孙老五的手僵在半路,扭头看赵德柱:“这条白的也是?”

“嗯。”

“白化的乌梢……少见。”孙老五收回手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赵大爷,我跟你说实话,这种活蛇我收去主要是卖给南边的餐馆,论斤走。八条蛇我给你算十五斤,一斤给你加五块,凑个整——两千块。现钱。”

赵德柱没吭声。两千块比他预想的高出不少。

“两千不少了赵大爷。”孙老五掏出钱包,把一沓票子抽出来晃了晃,“你这蛇来得也容易,山上捡的蛋嘛,没本钱的买卖。”

赵德柱看着那沓钱,又看了看竹筐。八条蛇安安静静地盘着,白蛇还在灶膛口,头朝着孙老五的方向。

“行。”他点了头。

孙老五把钱包收起来,从摩托车后座取下一个铁笼子,笼门打开,准备装蛇。他刚把笼子放到竹筐边,白蛇忽然动了。它没有攻击孙老五,而是在灶房里快速游了一圈,每到一条蛇旁边就用头碰一下。那些蛇像是得了什么指令,齐刷刷地从竹筐里游出来,一条接一条钻进了灶台后面那道墙缝。

那条墙缝是去年冬天冻裂的,赵德柱一直没补。缝口只有两指宽,蛇一条条钻进去,最后是白蛇,它回头看了赵德柱一眼,也钻了进去。

孙老五等了半天,灶房里一条蛇也没剩下。

“赵大爷,这……”孙老五把铁笼子往地上一顿,脸色有些不好看,“你耍我呢?”

赵德柱蹲在墙缝前,伸手往里摸了摸,手指头探进去不到两寸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蛇群盘在里面,把整条缝堵得严严实实。

“不是耍你。”赵德柱站起来,声音闷闷的,“它们自己躲了。”

孙老五盯着那道墙缝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:“这蛇成精了。”他把铁笼子收回摩托车后座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赵大爷,听我一句劝,这蛇你养着吧。活物通人性,你卖它,它知道。”

说完跨上摩托车,突突突地走了。

赵德柱站在院子里,手里还攥着那条空麻袋。

傍晚赵大勇从省城回来了。他是搭了辆顺路的货车回来的,风尘仆仆,进门就问小宇的情况。周小兰在灶房做饭,小宇趴在堂屋桌上写作业。赵大勇看了儿子一眼,转身出来,在院子里碰见赵德柱。

“爸,我听说有收蛇的来过?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蛇呢?”

赵德柱朝灶房方向努了努嘴:“墙缝里。”

赵大勇皱起眉头,走进灶房看了一眼那道墙缝,又走出来。他脸色不太好,从墙角抄起一把火钳,蹲在墙缝前就要往里捅。

“你干什么?”赵德柱拦住他。

“掏出来卖了。两千块呢,你不要我要。”赵大勇火气上来了,声音拔高,“小宇治病要钱,你留着几条破蛇当宝贝?”

“它们不肯走。”

“不肯走就打!”赵大勇推开赵德柱的手,火钳猛地捅进墙缝里。里面一阵骚动,蛇鳞摩擦砖壁的沙沙声密集起来。赵大勇又捅了两下,忽然手腕一凉,一条乌梢蛇从墙缝里探出半截身子,缠上了他的手腕。

赵大勇整个人僵住了。

那条蛇绕着他的手腕盘了一圈,头搁在他手背上,金褐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。没有攻击,没有咬,只是凉丝丝地贴着皮肤。赵大勇能感觉到蛇鳞的纹路,像一枚枚细小的铜钱。他动了一下手腕,蛇跟着收紧了一点点,依然没有咬。

赵大勇的额头上渗出了汗。他见过咬人的蛇,在工地上有人被蝮蛇咬了送医院,胳膊肿得像大腿。可这条蛇……它只是缠着,像是在说,别掏了。

灶房里安静极了。赵小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看着爸爸手腕上的蛇,忽然开口:“爸爸,它不咬你。”

赵大勇没说话。

那条蛇慢慢松开他的手腕,顺着墙根爬回去,消失在墙缝里。赵大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腕上什么都没有留下,连道红印子都没有。

他手里的火钳当啷掉在地上。

赵德柱站在一旁,看着儿子那张涨红又慢慢褪色的脸,什么也没说。天彻底黑下来了,灶房里没开灯,墙缝里隐约传来蛇群归位时鳞片摩擦的细响,窸窸窣窣的,像是老宅自己在说话。

第七章 马主任的旅游开发梦

马长贵是第二天上午来的。

赵德柱正在院里劈柴,听见门口有人喊“赵大爷”,抬头一看,村主任马长贵夹着个黑皮包,笑呵呵地跨进院门。马长贵五十出头,在村里当了十几年主任,头发梳得溜光,衬衫扎在裤腰里,走哪儿都带着一股开会讲话的劲头。

“忙着呢德柱叔。”马长贵在院里站定,眼睛四处打量,“你这院子收拾得挺利索。”

赵德柱放下斧子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:“马主任稀客,进屋坐。”

“不坐了不坐了,站着说就行。”马长贵摆摆手,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灶房方向,“我听孙老五说,你家有一群蛇?还不肯走?”

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不动声色:“有几条,在墙缝里住着,不碍事。”

“哎呀德柱叔,这哪是不碍事啊!”马长贵一拍大腿,往前凑了两步,“我跟你讲,这事要是整好了,是个大好事!咱青峰岭穷了多少年了,就缺个名头。你想想,一个老头子家里养了一群蛇,蛇还不咬人,还盘着不走——这不就是现成的招牌嘛!”

赵德柱没接话,弯腰把劈好的柴往墙根码。

马长贵跟过来,声音压低了些,像是说什么要紧事:“我给你算笔账。你在院门口挂个牌子,‘青峰岭蛇园’,或者‘德柱蛇居’,好听得很。城里人稀罕这个,周末开车来看蛇,一张票收三十,小孩半价。一天来二十个人就是六百块。再卖点蛇饲料让小孩喂,弄点蛇蜕泡酒卖……一年下来,少说挣个两三万。比你种地采药不强多了?”

赵德柱把一根柴重重码上去:“蛇不是拿来耍把戏的。”

“怎么是耍把戏呢!”马长贵急了,两手一比划,“这叫特色养殖,叫乡村旅游!我给你讲,隔壁靠山屯搞了个兔子园,一年挣了五万。咱这蛇比兔子金贵多了——活的,野的,有灵性,这多好的卖点嘛。”

赵德柱转过身,手上沾着木屑,声音不高但很硬:“马主任,那蛇是自己找上门来的,不是我抓来养的。它们在墙里住着,我管不着。你要圈起来卖票,这事我干不来。”

马长贵的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又堆起来:“行行行,不说卖票的事。那这样,我跟镇上打个招呼,给你申请个扶贫项目款。你把这群蛇交给村里统一管理,成立个合作社,你当个顾问,出蛇出地方就行。一年给你分个万把块钱保底,不用你操心。”

“交村里管理?”赵德柱盯着他。

“就是统一规划嘛。”马长贵搓了搓手,“你看你这院子也旧了,村里出钱翻修一下,弄成个景点样式。蛇还是在你家,就是……挂个村里的牌子。将来有游客来了,收入村里和你分成,你拿六成,村里拿四成,公平吧?”

赵德柱把最后一块柴码好,拍了拍手,直起腰来。他比马长贵高半个头,站在那儿像一棵老树桩。

“马主任,我讲句实在话。”赵德柱的语气平静,但每个字都沉,“那蛇在我家住了几个月,没咬过我,没伤过小宇,连鸡窝里的鸡都没丢过一只。它们白天在墙缝里,晚上出来转转,抓老鼠,赶老鹞子。它们是活物,不是项目,不是招牌,不是你们开会说的那种‘资源’。要交村里统一管理,我不放心。”

马长贵脸上的笑挂不住了,嘴角往下拉了拉:“德柱叔,你这话说的,村里还能亏了你不成?你这思想太落后了,现在讲的是抱团发展,是共同富裕……”

“共同富裕我不懂。”赵德柱打断他,“我就知道那白蛇半夜里引我去后山,救过小宇的命。你让我把它关笼子里给人看,我做不出来。”

马长贵张了张嘴,一时没接上话。他当然听说过白蛇引路那事,村里都传遍了,有人说赵德柱家蛇是神仙变的,有人说是赵家祖上积了德。马长贵不信这些,但他清楚,有这个名声在,搞旅游开发是稳赚不赔的事。

“德柱叔。”马长贵换了副面孔,语重心长起来,“你不为自己想,也得为大勇想,为小宇想嘛。小宇那病,手术费不是小数目。有这条来钱的路子,你为啥不走呢?”

赵德柱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。马长贵看得准,小宇的病是他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。可也正是因为这块石头压着,赵德柱才更清楚——白蛇引他找到灵芝是报恩,如果他反过来拿蛇去挣钱,那成什么了?

“马主任。”赵德柱的声音低了下去,但很稳,“小宇的病,我会想办法。卖房子卖地我都认。但拿这些蛇去挣这个钱,我心里过不去。这事不要再说了。”

马长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脸上的肉抽了抽。他夹起黑皮包,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:“行,德柱叔,你慢慢想。想通了随时找我。不过我可把话放这儿——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,以后后悔可别怪村里没帮你。”

说完转身往外走,皮鞋在院坝石板上踩得咔咔响。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那道墙缝,眼神里带着点不甘心,终究没再说什么,甩手走了。

赵德柱站在院子里,看着马长贵的背影拐过村道消失,才慢慢蹲下来,坐到门槛上。他从兜里摸出旱烟袋,装了锅烟,吧嗒吧嗒抽起来。

周小兰从屋里出来,刚才那些话她在灶房里都听见了。她站在赵德柱旁边,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开了口:“爸,其实马主任说的……也不是完全没道理。咱家这情况,小宇下半年就得去省城复查了,钱……”

“小兰。”赵德柱没抬头,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,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那蛇不能动。”

周小兰抿了抿嘴,没再说话,转身回了灶房。灶台上炖着给小宇的骨头汤,咕嘟咕嘟冒泡。她揭开锅盖搅了搅,热气扑上来,熏得眼睛发酸。

墙缝里传来细细的沙沙声,像是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周小兰下意识朝那边看了一眼,墙缝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她想起头一回在院子里看见蛇群那天,小宇伸手去摸白蛇,她在后面吓得腿都软了。可现在小宇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墙根,隔着墙缝跟里面说话,那白蛇有时候会探出头来,小宇就伸手摸摸它的头顶。
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周小兰叹了口气,把锅盖盖上。院子里赵德柱还在抽烟,烟雾顺着屋檐飘出去,融进山间的暮色里。后山方向传来几声鸟叫,一声长一声短,像是在唤谁回家。

第八章 白蛇夜半引路

入秋后下了几场雨,青峰岭的山路滑得踩不住脚。赵德柱这些天没再上山,一来腿脚确实不如从前,二来小宇放暑假住在他这儿,他得看着孩子。周小兰在镇上超市请不了长假,只能隔三差五回来一趟,每次走的时候眼圈都红红的。

小宇这半年个子蹿了一截,可嘴唇老是泛青,跑几步就喘。赵德柱心里跟明镜似的,刘大夫上回说的话还在耳朵边上响——房间隔缺损不能再拖,省城大医院做手术,前前后后得十多万。

他把存折翻出来算了又算,这些年攒的三万出头,就算把圈里那头猪卖了,把坡上那几亩玉米收成全折了现,也还差着一大截。

这天傍晚小宇在院子里追鸡玩,跑了两圈突然蹲下来,两只小手捂着胸口,脸白得像纸。

“爷爷……闷……”孩子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一样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赵德柱扔了手里的笤帚跑过去,一把将小宇搂住,感觉孩子的心跳快得吓人,隔着衣服都突突地往外顶。他抱着小宇往屋里走,一边走一边喊:“小宇,跟爷爷说话,别闭眼——”

把孩子放到床上,赵德柱翻箱倒柜找药。刘大夫给开过一瓶救心丸,可上回吃完就没再去拿,药瓶底朝天倒过来,一粒也没了。

赵德柱的手开始抖。他抓起座机话筒,拨号的时候按错了两回。大勇在省城跑货运,手机有时候没信号。电话通了,嘟嘟响了好几声才接。

“爸?咋了?”

“大勇,小宇犯病了,家里没药——”

电话那头哐当一声,像是水杯摔了。赵大勇的声音变了调:“我马上往回赶!爸你先想办法,找刘大夫,对,找刘大夫!”

挂了电话,赵德柱又给刘大夫打,座机没人接。他看了看窗外,天已经全黑了,从村里到镇卫生院,骑摩托也得四十分钟。小宇在床上蜷成一团,喘气声一阵比一阵紧,嘴唇紫得发暗。

赵德柱急得在屋里转圈,一脚踢翻了地上的搪瓷盆,哐啷啷响成一片。他蹲下来抱着头,感觉心口像被人攥住了拧。

就在这时候,墙角的竹筐后面传来一阵沙沙声。

赵德柱抬起头。那个竹筐还是当初装蛇蛋的那个,后来一直搁在墙角没动过。竹筐底下的墙缝里,白蛇缓缓游了出来。

这些日子赵德柱跟蛇群处得久了,夜里它们出来活动,看见了他也不躲。可从来没有哪一回像今天这样,白蛇径直游到他脚边,抬起头,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。

赵德柱愣愣地看着它。

白蛇调转身子,往门口游了两尺,又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
赵德柱没动。

白蛇又游回来,用头顶蹭了蹭他的布鞋面,然后再次往门口游去,这次游到门槛边停下,那个姿势像是在等。

“你要我跟你走?”赵德柱自己都觉得这话问得荒唐。

白蛇把身子立起来,拉成一条竖线,然后放下去,又立起来,又放下去。这样反复了三回。

床上小宇又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。赵德柱咬了咬牙,站起来,跟了出去。

白蛇在院子里等他,见他出来了,便沿着墙根往院门方向游。赵德柱拉开院门,外面村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。白蛇出了院门往左拐,那是往后山老樟树的方向。

夜里山里黑黢黢的,赵德柱一手扶着路边的树干,一手拨着齐腰的杂草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。白蛇游得不快,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等他,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蛇身上银亮亮的一道。

走了大约十来分钟,到了老樟树底下。这棵樟树有多少年了村里没人说得清,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拢,根部的泥土被雨水冲出一个窟窿,黑黝黝的洞口朝外张着。

白蛇径直游进那个树洞里去了。

赵德柱蹲在洞口犯嘀咕。他把手探进去摸了摸,洞不深,底下是潮湿的泥土和碎树皮。手指头碰到一捆干巴巴的东西,他掏出来一看,是一把干透了的草,叶子细长,根茎上还带着点刘大夫药铺里常用的那种绑绳。

救心草。

赵德柱认得这东西。刘大夫前两年带着卫生所的人在山上采过一批,晒干了搓成粉,兑水给心脏不好的人喝。这肯定是哪回采药的时候顺手搁在树洞里晾着,后来忘了拿走。

他捏着那把干草,手心里全是冷汗,心里却忽然亮堂了。

白蛇从树洞里探出半个身子,冲他吐了吐信子。

“你是……你是领我来拿药的。”赵德柱的声音哑了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
他攥着那把救心草,站起来就往回跑。夜风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,他却觉得浑身发热。到了家,他顾不上喘气,抓了几根干草塞进砂锅里添上水,灶膛里火生起来,咕嘟咕嘟煮了十分钟,滤出半碗汤水。

小宇的嘴唇已经发紫得吓人。赵德柱把孩子的头托起来,一点一点喂进去。小宇呛了两下,好歹咽下去了大半碗。

过了几分钟,那急促的喘息慢慢缓了下来。小宇的眼皮子动了动,睁开一条缝,迷迷糊糊叫了声“爷爷”。

赵德柱的腿一软,整个人瘫坐在床沿上,把脸埋在孩子的小手里。那小手温温热热的,手指头动了动,抠住了他的掌心。

院门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,赵大勇风风火火冲进来,满头满脸的灰,看见儿子躺在床上喘气匀了,腿一软跪在床边,抱着小宇脑袋不撒手。

“爸,你给他吃的啥?”

赵德柱张了张嘴,看着墙角竹筐的方向。白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,正盘在筐子后面的墙缝口上,脑袋搁在自己的身子上,像是睡着了。

“救心草。”赵德柱说,“白蛇领我去找的。”

赵大勇猛地转过头来看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宇,又抬头看了看墙角那条银白色的蛇,眼眶忽然红了。

“爸……”赵大勇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这蛇……它到底是个啥?”

赵德柱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走到灶房,把那几根剩下的救心草小心翼翼地包进油纸里,搁进碗柜最上面一格。然后他走到墙缝前蹲下来,看着盘在里面的白蛇。月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蛇身上,银鳞泛着淡淡的光晕。

“我晓得了。”赵德柱对着墙缝低声说,“你啥都莫说。从今往后,这个家有你一口吃的。”

白蛇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。

夜里赵大勇没走。他守在儿子床边,眼睛一直睁着。赵德柱靠在堂屋的椅子上打盹,半梦半醒之间,听见灶房方向传来细细的窸窣声,像是有东西在翻动碗柜。

他睁开眼睛,看见白蛇从灶房游出来,嘴里叼着一小把干草,轻轻放在堂屋门槛里面,然后掉头回了墙缝。

赵德柱没有起身去捡。他就那么看着那把干草搁在月光里,叶子上的露水亮晶晶的。

天快亮的时候,赵大勇出来了,眼睛布满血丝。他看见门槛里面的干草,蹲下去捏起一根看了看,又放回了原处。

“爸。”赵大勇站在门槛上,背对着堂屋说,“小宇的手术费,我那边车队的老板说了,可以预支三万给我。还差的,咱再想办法。”

赵德柱嗯了一声。

“还有——”赵大勇顿了一下,“那白蛇,它要是愿意待就让它待着吧。我不赶了。”

赵德柱没说话,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。

院子里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墙缝里那条白蛇游了出来,盘在门槛边的石墩上,脑袋朝着堂屋里面,像是在守着什么。

小宇从里屋跑出来,光着脚丫子,一把抱住白蛇盘着的石墩子,脸贴在上面蹭了蹭。

“爷爷,小白昨天晚上又跟我说话了。”

赵德柱走过来摸了摸孙子的脑袋:“它说啥了?”

“它说,不要怕。”

赵德柱抬起头。远处后山的老樟树在晨雾里露出深绿的树冠,像一把撑开的大伞。屋檐下的燕子窝里传来雏燕叽叽喳喳的叫声,灶房的烟囱冒起炊烟。

他活了六十五年,头一回觉得这院子里的每一样活物都跟自家人一样,在晨光里安安稳稳地呼吸着。

第九章 大勇动了杀心

赵大勇是后半夜走的。他蹲在儿子床边看了两个钟头,起身时膝盖咔咔响了两声。赵德柱听见摩托车发动的声音,翻了个身没睁眼,心里明白儿子是赶回省城跑早班货。

天亮以后赵德柱照常喂鸡、扫院子,白蛇盘在石墩上没动,其余几条乌梢蛇从墙根洞里钻出来,贴着墙根往灶房游。赵德柱往灶房门口搁了半碗清水,几条蛇凑过去舔了几口,又各自散开。

小宇吃了两天救心草煮的水,脸上回了血色,又能满院子跑了。赵德柱盯着他把小半碗稀饭喝完,才进灶房收拾锅灶。灶台上搁着儿子昨夜留下的三百块钱,用茶碗压着,票面皱巴巴的,带着一股柴油味。

赵大勇是第四天下午回来的。

摩托车熄了火,赵德柱在屋里就听出了动静不对。链子锁哗啦一响,脚步咚咚踩过门槛,赵大勇进门没叫人,直接奔小宇屋里去了。赵德柱跟过去,看见儿子一把将小宇从竹床上抱起来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又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。

“爸。”赵大勇把小宇放下,转过头来,脸黑得像锅底,“我打电话问过镇上的刘大夫了,他说小宇前两天差点过不去。”

“已经好了。”

“好了?”赵大勇声音拔高了,“你晓不晓得他那个病随时可能要命?刘大夫说省城医院动手术要十多万,你手里有几个钱?我跑车一个月攒下三千块,攒到猴年马月去?”

赵德柱坐到门槛上,摸出烟袋装了一锅叶子烟,没点火。

“我听说——”赵大勇压了压嗓子,小宇正站在里屋门口探头看他们,“你把小宇的命押在那几条蛇身上了?救心草?哪来的救心草?那东西本来就长在山沟里的,你采了大半辈子药,现在倒说是蛇领你去找的。爸,你是不是糊涂了?”

“我没糊涂。”

“那你给我说说,要不是碰巧那棵树洞里存着干草,小宇那天晚上怎么办?”

赵德柱捏着烟袋杆没吭声。那天晚上的事他不想再回想第二遍,孩子嘴唇发紫的那个画面堵在胸口,比什么都重。

赵大勇见他不说话,一脚踢翻了门槛边的竹篓子,篓子里几把干草药撒了一地。他转身往外走,赵德柱以为他去院子透气,谁知过了不到一个钟头,摩托车又响了一趟。赵大勇回来时车把上挂着两个塑料袋,往院子里一站,从袋子里掏出几包黄褐色粉末。

赵德柱鼻子里闻到一股刺鼻的味,立刻站起来:“你买雄黄做啥子?”

“做啥子?”赵大勇撕开袋子口,沿着院墙根就开始撒,一把一把地往外扬,“我把蛇赶出去!你舍不得,我来!”

黄粉末落地就起烟,院子里那股雄黄味呛得赵德柱咳了两声。墙根洞里立刻有了动静,一条乌梢蛇从洞里蹿出来,在地上打了两个滚,拼命往灶房方向游。赵大勇一脚踩住蛇尾巴,那蛇回头咬了他裤腿一口,他抬脚一甩,把蛇甩出去两米远。

“大勇!”赵德柱冲过去拽他胳膊,“你疯了?那蛇不咬人!”

“它咬我裤子你没看见?”

“你先踩它尾巴的!”

父子俩在院子里拉扯,雄黄粉末被踢得到处都是,混着尘土扬起来像黄雾。灶房里几条蛇争先恐后从窗缝钻出来,有的往院门口蹿,有的慌不择路往猪圈那边爬。唯独那条白蛇没跑,它从石墩上游下来,横在院门口正中间,脑袋昂起来,对着赵大勇吐信子。

赵大勇攥着剩下的半袋雄黄,盯着那条白蛇。白蛇身上的鳞片被地上的雄黄粉沾上,凡是沾到的地方立刻泛起红痕,像被火燎过似的。白蛇身子抖了一下,却没后退,反而往前游了半尺。

“你让开!”赵大勇伸脚去拨,白蛇身子一扭躲开了,又回到原来的位置。第二下他用了力,脚尖蹭到蛇身中段,白蛇被挑出去一米远,落地时打了两个滚。它停了一瞬,又掉头游回来,重新横在赵大勇脚前。

赵德柱看见白蛇身上那几处红痕已经渗出发亮的液体,像人皮肤烫伤后起的水泡破了。

“爸爸!”小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,光着脚站在灶房门口,脸上全是眼泪,“你别赶小白走!它是来保护我们的!”

赵大勇扭头瞪儿子:“回屋去!”

小宇没动,两只脚钉在地上似的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声音又尖又颤:“那天晚上就是小白带爷爷去找药的!它一直在门口等着,等爷爷跟着它走。它还跟我说不要怕。它是来帮我们的,你为啥要撵它走?”

赵大勇手里的雄黄袋子停在半空。他低头看脚前那条白蛇,蛇身上的红痕在黄粉末里格外扎眼。白蛇没有攻击的意思,只是横在那里,像一道白色的门槛。

院门口又有动静。剩下几条蛇不知什么时候都折回来了,远远围在院子四角,不靠近也不逃走。那条被赵大勇甩出去的乌梢蛇盘在墙根下,身上的雄黄粉被它自己蹭掉了一些,露出底下的黑鳞。

赵德柱慢慢蹲下去,伸手把白蛇从地上捧起来。蛇身在他掌心里绷得直直的,烫得像根烧红的铁条。他托着白蛇走到水缸边,撩起一捧清水浇在蛇身上,冲掉那些雄黄粉末。白蛇在水里扭了一下,慢慢松下来,盘在他手掌里不动了。

“大勇。”赵德柱捧着蛇转过身,“你过来看。”

赵大勇站着没动。

“你过来看看它身上。”

赵大勇犹豫了一下,往前迈了一步,又迈了一步。他低头看去,白蛇身上被雄黄烧过的地方,鳞片底下露出的皮肉是嫩红色的,没有溃烂,但起了细密的褶皱,像一层薄薄的伤疤正在收口。

赵大勇蹲下来,伸出手指想碰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他看了看白蛇,又回头看了看站在灶房门口哭得满脸花的小宇。孩子的脸苍白得像张纸,嘴唇却抿得紧紧的,下巴抖着,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他。

院子里那股呛人的雄黄味慢慢淡下去。风从后山吹过来,把地上的黄粉末卷起来薄薄一层,往院门外飘去。

赵大勇站起来,把那半袋雄黄攥在手里,转身走向院墙根。他蹲下身子,把袋口朝下,黄粉末哗哗地流出来,淌了一地。然后他把空袋子揉成一团扔进灶膛里,火苗蹿起来,一股青烟从烟囱冒出去。

赵德柱把白蛇放回石墩上。白蛇游到石墩靠墙的那一侧,把身子蜷起来,脑袋搁在伤处,闭上了眼睛。其余几条蛇从角落里游出来,一条一条从赵大勇脚边经过,钻进灶房墙根的洞里,没有一条碰他。

小宇跑过来,蹲在石墩前,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白蛇蜷缩的身子。白蛇动了一下,尾巴尖绕过来搭在小宇的手指上。

赵大勇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儿子蹲在那里的背影,又看了看从灶房窗户里探出头来的几条乌梢蛇。他摸出手机翻到车队老板的号码,拇指悬在拨号键上,停了好一会儿,终于按了下去。

“喂,张哥。上次你说的预支工资那个事……对,我明天回省城当面跟你说。再跟你打听一下,省城那家大医院,心外科哪个大夫看小孩心脏最好?”
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院子里别的人听见。但赵德柱听见了,他坐在门槛上,摸出烟袋点上火,慢慢抽了一口。烟圈飘起来,散在夕阳光里。

小宇跑过来拽他袖子:“爷爷,小白睡着了。”

赵德柱低头看了眼石墩上的白蛇,又抬头看了看天色。后山的老樟树在晚霞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,树冠上落满了归巢的鸟。他想起那天夜里白蛇领着他往树下走的样子,那条银白色的身子在月光里像一条流动的溪。

“让它睡吧。”赵德柱把孙子揽过来,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,“累着了。”

晚风穿过院子,吹动了门槛边那几根昨夜白蛇叼来的救心草,干枯的叶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,又安静了。

第十章 周小兰半夜看到的景象

灶膛里的火苗还没灭透,周小兰从厢房出来的时候,正对上赵大勇坐在院子里矮凳上抽烟的背影。地上那些雄黄粉末被夜露打湿了,结了薄薄一层黄壳,踩上去沙沙响。她没说话,从水缸边舀了瓢水灌进壶里,坐上灶烧了壶热水。屋里小宇已经睡下了,呼吸声匀匀的,偶尔翻个身,床板吱呀一声。

赵大勇掐了烟进屋,一句话也没说,倒在床上便不动了。周小兰知道他心里堵着,也知道他那个脾气,劝不得,越劝越拧。她收拾完灶台,把院门闩上,又搬了块石头顶在门后。做完这些,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。秋后的月亮又高又白,照得满院子的家什都投出短而硬的影子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,白天在超市搬货磨出的硬茧还硌着指头。小宇的手术费还差一大截,赵大勇虽说要去跟车队老板开口,可那能借来多少?她心里没底,又不想在男人面前露出来,只能趁着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坐,把这些愁先理顺了再进屋。

睡到后半夜,周小兰被尿意憋醒。堂屋里赵大勇的鼾声粗重,小宇挤在他旁边睡,被子踢到了腰上。她给儿子掖好被角,披了件外套趿拉着布鞋往外走。厕所在院墙西角,要穿过半个院子。秋天的夜风带着后山松针的凉气,从衣领灌进去,人一下子就清醒了。月亮已经偏西,院子东边灶房和鸡窝那一带全在阴影里,黑黢黢一片。

她刚走到鸡窝边上,脚底踩到个软软的东西,低头一看是白天扫剩的雄黄渣,沾了一鞋底。她蹲下来拿手指头刮鞋底,眼睛余光扫过鸡窝。鸡窝是用竹篱笆围的,顶上压着块石板。这会儿石板边上有个细长条的黑影,正贴着篱笆缝往里钻。周小兰以为是黄鼠狼,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,刚要喊赵大勇,就见石墩方向猛地弹出一道白影。

那道白影快得她眼睛都跟不上。等她反应过来,白蛇已经咬住了那条黑影的脖子。两条蛇在鸡窝门口绞成一团,黑的那条拼命扭动,尾巴抽在篱笆上啪啪响,鸡窝里的三只母鸡惊得咯咯乱叫。周小兰看清了,黑的那条是菜花蛇,花纹跟泥鳅似的,足有胳膊粗。白蛇把它从篱笆缝里硬扯了出来,菜花蛇翻过身来反咬一口,白蛇侧头躲开,又一口咬回原来的位置。两蛇在院子里滚了七八个来回,菜花蛇渐渐力气不支,趁着白蛇松口的间隙,猛地挣开,顺着墙根窜进阴沟里跑了。

白蛇追到阴沟口,昂着头停在那里,吐了几下信子,没再追。它身上多了两道口子,一道在颈侧,一道在肚子下面,月亮照上去,淌出来的液体亮晶晶的。它慢慢转过身,游回石墩边,用嘴去舔那两处伤口。整个过程约莫半袋烟的工夫,院子里除了鸡窝里母鸡压低的咕咕声,再没有别的动静。

周小兰蹲在墙角,两条腿蹲麻了都没挪地方。她想起去年开春,隔壁孙大娘家里一晚上被黄鼠狼叼走了四只半大鸡仔,孙大娘坐在院门口嚎了一早上。她想起入夏以后镇上闹过一回蛇,卫生院后面那排杨树上盘了好几条菜花蛇,有户人家的老母鸡被缠死在窝里。她想起自己嫁给赵大勇这七八年,这个院子从没丢过一只鸡,灶房粮食囤底下也从没钻出过蛇。她一直以为是自家院墙砌得严实,门关得紧。原来不是。

白蛇舔完了伤口,把身子盘在石墩底下的阴影里,缩成小小一圈。另外几条蛇从灶房墙根的洞里探出头来,在黑地里游到白蛇身边,首尾挨着趴下,像在守什么。周小兰慢慢站起来,腿麻得她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。她没去厕所,踮着脚回了屋,在外屋灶前站了站,又折回院子,把扫帚拿起来,把地上那些湿了的雄黄粉一下一下扫到墙根,堆成小小一撮,用簸箕撮了倒进灶膛旁边的灰坑里。黄粉末落下去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做完这些,她掀开灶台上的锅盖看了看。里面是白天剩下的半锅玉米糊糊,结了层皮。她想了想,从碗柜里摸出三个鸡蛋,打在碗里搅匀,加了一瓢水,上锅蒸了一碗嫩嫩的蛋羹。灶膛里的火苗她没敢烧大,只用稻草把引了一下,蒸了不到一炷香。蛋羹出锅,金黄滑嫩,冒着热气。她端到灶房门口,放在门槛里边,想了想,又往门槛外挪了挪,贴近那条蛇进出的墙根洞。月亮这时刚好移过来,把门口照得清清楚楚。白蛇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了灶房另一侧,离蛋羹有半尺远,伏在地上,伤口对着月亮。

周小兰没再看,转身回了屋。赵大勇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问了句“咋了”。她说“没事,喝水”。赵大勇又睡过去了。她躺回床上,盯着房梁上那片月光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蛇弹起来咬住菜花蛇的那一下。那股狠劲,那股不要命的护法,像极了赵大勇那天夜里听说小宇犯病,二话不说披了衣服就往村里跑的样子。她又想起小宇趴在地上摸白蛇头顶的模样,孩子脸上那种毫无保留的信赖,是她这个当妈的都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。这窝蛇到底图什么?老宅里没有它们的窝,院子里没有它们的食,图什么呢?

天蒙蒙亮的时候,周小兰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她披衣起来从窗缝往外看,白蛇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蛋羹碗边上,但没吃。它把脑袋搭在碗沿上,身子盘在碗周围,伤口沾了蛋羹碗外壁的水汽,鳞片下面那层新肉似乎收得更紧了些。其余几条蛇远远趴在灶房墙根下,没有一条过来抢。又过了一会儿,白蛇慢慢滑下碗沿,游回墙根洞里。其余几条跟着它,一条一条有序地钻进去,像一支小小的队伍。等它们都不见了,周小兰才走到灶房门口。蛋羹碗是空的,碗底剩了一层薄薄的蛋黄渣。旁边地上,摆着一片新鲜的樟树叶子,叶脉上还沾着露水。

她把碗收起来,在灶上刷干净。赵大勇起来的时候,她已经在灶上熬好了一锅苞谷粥,里面放了两个荷包蛋。赵大勇闷头吃,吃到一半,抬头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门口那条空荡荡的墙根。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什么,把碗里的蛋夹了一个放到旁边小碟里,推到桌子中间。周小兰看了一眼那个蛋,说:“你吃你的,我给小宇留了。”

赵大勇没再推,低头三两口把粥刨完,抹了嘴就去院墙根下看那堆被他撒了雄黄的地方。他蹲在那儿,伸手把地上一层浮土拨开,底下还是有黄印子。他从水缸边拿了把铁锹,把那一片土整个铲起来,推到院角的菜地里,又从后山墙根铲了几锹新土回填。做完这些,他直起腰,手拄着锹把朝灶房这边望了一眼。周小兰在灶台后头,两人隔着窗户对了一下眼神。赵大勇先移开目光,扛着铁锹往后山方向去了。

周小兰洗碗的时候,小宇跑过来抱着她的腿问:“妈妈,小白呢?”她弯下腰给儿子擦了擦鼻涕,朝墙根洞努了努嘴:“在屋里睡觉呢。”小宇趴到洞口往里看,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,但他还是冲着洞里喊了一声:“小白,我去上学啦!”里头没有动静。小宇站起来,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土,拽着书包带子跑出门去。

周小兰把灶台擦干净,锅里还温着剩下的半锅粥。她把蒸蛋羹的碗单独收起来,放到碗柜最上一层。然后她搬了条小板凳,坐到灶房门口,手里择着中午要炒的豆角,眼睛时不时往墙根那个洞口看一眼。日头渐渐升高,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。那条沟缝里的潮气慢慢蒸干了,洞口边缘的泥地显出一小圈细细的爪印,像是有蛇从这里进出过很多回。她数了数,八条。

第十一章 蛇群少了一条

赵德柱是第二天清早发现不对劲的。

他端着搪瓷盆到灶房舀水洗脸,脚底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往常这时候,那条最粗的乌梢蛇准盘在他那双黑布鞋面上,暖烘烘的一团,他得用脚尖轻轻拨一下,蛇才慢吞吞让开路。今天鞋面上空着,搪瓷盆搁在灶台上,凉水映出他花白的头发,他愣了好一会儿神。

他蹲下来,朝墙根那个洞口看了看。洞里头黑黢黢的,不见那条最粗的身形。他转身去院子里数蛇。白蛇盘在鸡窝顶上的横木上,身量最长的黄头乌梢缠在晾衣绳的竹竿上,两条小些的挤在水缸背后的阴凉里,细长的菜花蛇趴在厢房门槛上,还有两条小蛇钻在柴垛缝隙里露出半截尾巴。赵德柱来来回回数了三遍,八条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昨晚睡前还看见那条最粗的从灶房游出来,绕着他放在廊下的蒲扇转了一圈,才钻进洞里。

蛇群里少了一条。

赵德柱没跟任何人说。早饭他比平时吃得急,粥烫了嘴也顾不上,扒完两碗就佝着腰在院子里找。鸡窝底下,他用竹竿捅了一遍,没有。柴垛翻开来又码回去,只翻出几只潮虫和蜈蚣。水缸后面、墙根缝隙、灶膛灰坑,他拿手电照着挨个儿照了一遍。白蛇从横木上滑下来,游到他脚边,昂着头看他,头顶那处凸起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白。赵德柱蹲下身,伸手碰了碰白蛇的脑袋,白蛇没有躲,只是偏了偏头,朝屋后方向缓缓游了过去。

赵德柱跟着它走。灶房后头是一道浅浅的排水沟,平时洗衣洗菜的水顺着沟往后山脚下淌。沟边长着几丛蕨草,叶片上还沾着夜里的露水。白蛇游到沟边停下,身子盘成一圈,不动了。赵德柱弯下腰,拨开蕨草,看见沟底的石板缝里夹着一截灰褐色的东西。

他伸手拽出来,是一张蛇皮。鳞片纹路清晰完整,从头部到尾巴尖,像一条空了的布袋。蛇皮摸上去还带着潮气,赵德柱把它提起来抖了抖,阳光透过皮子照出淡淡的纹路,跟他那条乌梢蛇一模一样。他沿着蛇皮的方向朝沟里看,沟底一块青石板下面,躺着他那条蛇。

蛇身已经完全干瘪了,鳞片失去了往日的光泽,有的地方翘起来,像老树皮。头尾之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贴着骨头,看不出原来的粗细。但赵德柱认得那条蛇的眉眼,认得它左眼眶下那道细小白痕,那是去年冬天在灶膛边蹭的,烫了一下,结了个小小的疤。他蹲在沟边,手伸出去又缩回来,反复几次,最终还是把那条干瘪的蛇身捧了起来。

很轻,比一把干柴还轻。

白蛇在沟边绕了三圈,身子贴着地面,尾巴尖轻轻扫过赵德柱的鞋面。其余几条蛇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,远远地趴在后墙根下,没有一条靠近,也没有一条离开。

赵德柱捧着蛇在后院站了很久。日头从东边完全升起来,照得他后背发烫。他想起来最初那八枚蛋,在岩缝里泛着银光,他拿布兜兜回来放在灶房竹筐里,没过几天就孵出来了。最先出壳的就是这条乌梢,小小一条,细得像根草茎,在竹筐里盘了三天才开始进食。头一个月,这条蛇每天吃饱了就往他鞋上爬,赶都赶不走。后来蛇群都大了,这条还是没改习惯,每天傍晚他坐在廊下择菜,蛇就盘在他脚背上,身上暖和得像个手炉。

入冬的时候他烧灶,这条蛇钻进灶膛旁边的灰坑里冬眠,开春出来瘦了一圈,他心疼得蒸了三个鸡蛋黄喂它,它没吃,游到菜地里自己捉了两只老鼠。赵德柱蹲在菜地边看它吞老鼠,老鼠的尾巴在蛇嘴外头扭来扭去,他说了句“好本事”,蛇吞完老鼠,仰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那张蛇皮他拿去给刘大夫看了。刘大夫戴着老花镜捏着皮子翻来覆去瞅了半天,说这是自然蜕皮,蛇老了,皮子就厚,有时候一次蜕不干净,分好几回。“蛇身干瘪成这样,是老死的。乌梢蛇寿命就七八年,这条按个头算,该是七八年的底子了。”刘大夫把蛇皮还给他,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你捡到蛋是哪年的事?”

赵德柱算了算,心里咯噔一下。正好七年。

他从刘大夫那儿出来,拐到后山脚下,在老樟树底下挖了个一尺深的坑。樟树是赵德柱他爷爷赵老栓种下的,树干两个人合抱不过来。他把那条干瘪的蛇用一片干净的粽叶裹好,放进坑里,覆上土,又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。做这些的时候他没有哭,手很稳,土填得很实。

白蛇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,盘在樟树隆起的树根上,等赵德柱把石头压好,它从树根上滑下来,绕着那个土堆慢慢转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第三圈走到一半,它停了一下,头顶的凸起对着落日的方向,余晖照上去,像一小块温润的玉。转完三圈,白蛇游回赵德柱脚边,仰头看了他一阵,然后转身朝院子方向去了。其余几条蛇跟在它后面,一条一条从土堆旁经过,每一条都低下头,像是在闻土里的气味。

赵德柱在樟树下坐到天擦黑。晚风从山谷里灌上来,吹得樟树叶子哗哗响。他想起很多事,想起这条蛇刚孵出来时比筷子还细,想起它第一次蜕皮时他帮忙把卡在尾巴尖上的旧皮轻轻扯下来,想起它每年夏天盘在他鞋面上打盹,肚皮贴着他的脚背,暖暖的一小团。他想起小宇第一次伸手摸白蛇那天,这条乌梢也在旁边,小宇先摸了它的头,它把脑袋往小宇掌心里顶了一下。

天黑了,赵德柱站起来,膝盖咔嚓响了一声。他拍拍裤子上的土,朝老宅走回去。院门没关,橘黄色的灯光从灶房窗户里透出来,周小兰在灶上热饭,小宇趴在堂屋桌上写作业,赵大勇还没回来。赵德柱走到灶房墙根那个洞口前蹲下来,白蛇从洞里探出半个身子,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。他伸手摸了摸蛇头顶,白蛇的眼睛在灯光里亮了一下,又缓缓闭上。洞里其余几条蛇安安静静盘着,留出一个空位,像是给谁留的。赵德柱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推开灶房门。周小兰抬头看他,说:“爸,吃饭了。”他应了一声,坐到桌边。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,放在他右手边平时空着的位置上。赵德柱看了那副碗筷一眼,没说什么,端起碗,低头扒饭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,他腮帮子鼓了两下,把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。

第十二章 老宅墙洞里的铜匣子

灶房漏雨是老毛病了。开春那场连阴雨下了七天,灶房西北角的墙皮洇湿了一大片,赵德柱拿塑料布挡了挡,雨一停就忘了。入秋后连着几场暴雨,湿痕往上爬了半尺,墙根开始掉渣。赵大勇这次回来跑的是短途,有两天空闲,进门看了一眼灶房就皱起眉头。

“爸,这墙再不修,入冬前得塌一大片。”

赵德柱正在院里晒党参,头也没抬:“塌不了,我住了六十年了。”

“六十年里你修过几回?”赵大勇脱了外套往灶房门框上一搭,拿手指头抠了抠墙皮,一块灰皮扑簌簌掉下来,“我明天找人来拆了重砌。”

周小兰抱着小宇从镇上回来,听见这话把孩子放下,走到灶房门口看了看,也说该修。小宇踮着脚往墙根那个洞口里张望,问白蛇还在不在里面。赵德柱说在,小宇就趴在地上往洞里喊了一声“小白”,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一条白色的蛇头探出来,在小宇手背上蹭了一下又缩回去。

第二天一早赵大勇带了瓦刀和泥桶过来,先把灶房里的锅碗瓢盆往外搬。赵德柱坐在廊下择菜,时不时扭头看一眼。周小兰带着小宇去镇上超市上班上学了,院子里只剩父子俩和偶尔从墙根探出头的蛇群。

赵大勇干活利索,一上午拆了半面墙。土坯墙外层是夯土,里层夹着一排青砖,年头久了,砖缝里的灰浆都酥了,瓦刀一撬就松。到了晌午,赵德柱去灶上热了两碗剩饭,父子俩蹲在廊下吃,蛇群从墙根洞里游出来,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,又三三两两钻回去。赵大勇看着蛇,嘴里还嚼着饭,含含糊糊地说:“这些蛇倒是认人。”

赵德柱没接话,扒完最后一口饭,把碗搁在地上。

下午接着拆。赵大勇拆到靠近墙角的位置时,瓦刀碰到一个硬物,发出叮的一声脆响。他以为是埋在墙里的石头,用瓦刀扒拉了两下,露出来一个巴掌大的方盒子。赵大勇蹲下去,拿手抹掉上面的灰土,才看清是个铜匣子。匣子扁扁的,比书稍大一圈,遍体铜绿,四角包着铁皮,已经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。

“爸,你过来看。”

赵德柱走过来蹲下,把铜匣子捧起来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匣盖和匣身咬得很紧,赵大勇拿瓦刀尖别了两下才别开。里面用一块油布裹着东西,油布已经发黑发脆,一碰就裂。剥开油布,里头是两样东西:半块玉佩和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。

玉佩是青白色的,断口在正中间,断得整整齐齐,像是被人一掰两半。赵德柱把那半块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,上面刻着一圈细密的花纹,中间有一个字,小篆,他认了半天,认出来是个“赵”字。

赵大勇拿起那张纸,展开来,纸已经黄得发脆,边角碎了一小片,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。是毛笔写的,字迹端正,写的是地契,标明了四至范围。赵大勇慢慢念出来:“青峰岭村东头老宅,西至山脚界石,北至水沟,南至官道,东至樟树。光绪十七年立。立契人,赵老栓。”

赵大勇念完,翻过纸背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墨迹比正面淡了许多,写着四个字:樟树下三尺。

赵德柱听到“樟树下三尺”这五个字,手里的半块玉佩差点滑脱。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——半个月前白蛇领着他往后山走,在老樟树底下停了半天,用尾巴尖点那树根底下的土。

“爷爷的名字。”赵德柱的声音有点哑。

赵大勇把地契翻过来又看了一遍,眉头拧着:“光绪十七年,那得一百多年了。爸,这樟树下三尺,是不是说底下埋了东西?”

赵德柱没应声。他把玉佩和地契重新包好,放进铜匣子里,匣子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按住,像是怕它跑了。过了一会儿他才说:“你爷爷赵老栓,我其实没见过几面。我记事的时候他就没了,你奶奶说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,后来回村买了东头这块地盖了这间老宅。他死前在老樟树底下埋了个陶罐,交代你太爷爷说日后有用。”

“什么用?”

“你太爷爷没来得及说就走了。你奶奶嫁过来的时候,你太爷爷已经病得说不出话,只拿手指了指樟树方向。”

赵大勇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:“那还等什么,挖去。”

赵德柱看了他一眼:“挖什么挖,祖宗埋的东西能乱挖?”

“地契上写着呢,樟树下三尺,这不就是留给后人的?再说您刚才说了,您爷爷交代过有用。”

赵德柱没说话。他想起白蛇引路那天站在樟树下仰头的姿势,想起它尾巴尖点地的动作,想起它绕着那土堆转三圈的样子。这些事凑到一起,他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。

太阳偏西的时候,赵德柱在灶房里找了把短柄铁锹。赵大勇提了把锄头跟在后面,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后山走。

老樟树枝叶繁茂,树冠遮了半片天,树干要两人合抱才抱得过来。树根盘曲如虬龙,隆起的根节粗得像人腰。赵德柱在老樟树底下站定,看了看四周,选了树根最粗的那一侧,把铁锹往土里一插。

土很松,像是被人翻过。挖到一尺多深的时候,铁锹碰到碎瓦片和炭渣,再往下两尺,锹头碰到了一个硬物。赵德柱蹲下来用手刨,刨出一个陶罐,灰褐色,罐身完整,口上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。赵大勇接过去掂了掂,晃了晃,里头没有响动。

赵德柱把封泥敲开,揭开罐盖,往里一看,空的。罐壁干干净净,连一点渣都没有。赵大勇伸手进去摸了一圈,什么都没摸到,正要说话,赵德柱忽然把陶罐翻过来,指着罐底。

罐底刻着四个字,笔画细而深,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划出来的——蛇仙护家。

赵大勇凑近看了一眼,直起身子,把锄头往地上一杵,笑了:“爸,这就是祖宗闹着玩呢。地契上写樟树下三尺,挖出来一个空罐子,罐底还刻四个字,这不是故弄玄虚是什么?”

赵德柱把陶罐捧在手里,翻过来看了又看。罐底的四个字刻得歪歪扭扭,跟地契上的端正笔迹截然不同。他把罐子翻正,发现罐内壁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圈暗褐色的痕迹,像是曾经装过液体,干了之后留下的水渍线。

“不对。”赵德柱说。

“什么不对?”

“你太爷爷手指樟树方向,你爷爷埋罐子,罐子里不是空的。”赵德柱指着那圈水渍线,“这里面装过东西,后来被人取走了。”

赵大勇愣了一下,又把罐子拿过去看了看那圈痕迹,确实像是装过液体的。他把罐子放回赵德柱手里:“那取走的人是谁?”

赵德柱没回答。他捧着陶罐站在老樟树底下,晚风从山谷里灌上来,吹得树叶哗哗响。天边最后一抹夕照落在罐底的四个刻字上,那歪斜的笔画忽然让他想起白蛇头顶那道凸起的裂缝——也是歪斜的,也是细细长长。

父子俩回到院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赵德柱把铜匣子和陶罐一起放在堂屋供桌上,点了根蜡烛。烛光摇来摇去,铜匣子上的绿锈映出暗沉沉的光。白蛇不知什么时候从墙洞里游出来,爬过门槛,盘在供桌桌脚上,仰头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。洞里其余几条蛇也窸窸窣窣地探出头来,在洞口排成一排,没有一条游进堂屋,只是远远地看着。

赵大勇站在堂屋门口,看看蛇群,又看看供桌上的铜匣子和陶罐,沉默了一阵,说:“爸,这东西留着,别动。”

赵德柱坐在桌边的板凳上,看着烛光里那半块玉佩上刻的“赵”字。他没抬头,只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白蛇从桌脚游上来,盘在铜匣子旁边,把脑袋搁在匣盖上。赵德柱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,白蛇闭着眼,头顶那道裂缝在烛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白色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长合。

第十三章 白蛇头顶裂开一道缝

赵德柱一夜没睡踏实。供桌上的蜡烛燃到后半夜被风吹灭,他在黑暗里听着白蛇鳞片摩擦铜匣的细响,翻了几回身,索性披了件夹袄坐起来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,正好落在白蛇身上。那蛇盘在匣盖上一动不动,头顶那道凸起的裂缝对着月光,泛出一层薄薄的银辉,比昨夜看着又清晰了几分——裂缝边缘微微卷起,露出底下淡金色的纹路,像是蛇皮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在往外顶。

赵德柱伸手过去,指头刚碰到裂缝边缘,白蛇忽然睁眼。那双竖瞳在暗里亮了一下,幽幽的,没有攻击的意思,只是看着他,脑袋微微往他掌心里蹭了蹭。入手温凉,触感滑腻,却比寻常蛇皮软了不止一分。赵德柱收回手的时候,指尖沾了一点湿意,凑到鼻尖闻了闻,没有腥气,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
天快亮的时候他迷糊了一阵,再睁眼已经听见灶房那边周小兰在生火。赵大勇昨晚歇在东屋,这会儿也起了,在院里哗啦啦地打水洗脸。赵德柱穿好衣裳去灶房,路过堂屋时特意看了一眼供桌——白蛇不在桌脚了,铜匣子和陶罐还好好摆着,匣盖上留了一圈浅浅的水痕。

早饭是苞谷糊糊配腌萝卜。赵小宇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,捧着碗吃得不专心,眼睛一直往墙角瞟。赵德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墙洞那里探出两个蛇脑袋,一左一右,吐着信子。

“小宇,吃饭。”周小兰拿筷子敲了敲碗沿。

赵小宇把糊糊喝完,放下碗,跑过来拽赵德柱的袖子:“爷爷,白蛇昨晚到我梦里来了。”

赵德柱端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它跟我说,它要走了,让你明天跟它上山。”赵小宇说得一脸认真,两只眼睛清亮亮的,没有犯迷糊的样子。

“它怎么跟你说的?”赵德柱放下碗。

“就是做梦看见的。它站在我床前,脑袋上的那条缝张开了,里面有个亮亮的东西,它说它要走了,走之前带你去个地方。”赵小宇比划着,“它说了三遍,我就记住了。”

周小兰在旁边听得直皱眉,伸手把小宇拉过去:“别瞎说,蛇哪会托梦。”

赵德柱没接话,站起来走到墙洞跟前蹲下。白蛇正好从洞里游出来,在他脚边盘了一圈,然后昂起头,那道裂缝正对着他的脸。他看得清清楚楚,裂缝比昨晚宽了些,里面那层淡金色的物质微微搏动,像是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胀缩。白蛇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往院门方向游去,游到门槛那里停住,回头又看了他一眼。

赵德柱站起来,对赵大勇说:“今天别走,在家看着小宇。”

赵大勇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搁:“您真信小宇说的?那是孩子做梦——”

“我做了一个梦。”周小兰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灶房里一下安静下来。她低头搓着围裙角,犹豫了一下接着说:“我梦见一条白蛇从咱家灶房的墙洞里游出来,头上顶着一颗珠子,往山上去了。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,我以为是自己胡思乱想。”

灶房里谁都没有说话。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,火光跳动,照得几个人脸上一明一暗。

赵大勇半晌开口:“那我也去。”

赵德柱摇头:“你跟小兰在家。我一个人去。”他走到供桌前,把那半块玉佩揣进怀里,又看了看陶罐罐底那四个字,转身往外走。白蛇已经游到了院门外,在路边的草丛里等他。

赵德柱跟在白蛇后面往后山走。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,每条岔口每块石头都认得出来。白蛇在前面游得不快不慢,始终跟他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,遇到岔路就停一下,昂头看看方向,再往前游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白蛇忽然离开山路,钻进一片密匝匝的灌木丛,赵德柱拨开枝条跟进去,发现后面是一条几乎被藤蔓封死的窄沟,往里走了二十来步,沟壁忽然断开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
洞口不大,只容一个人弯腰通过。赵德柱蹲下来往里看,洞里飘出一股湿漉漉的凉气,混着菌类特有的霉香。白蛇已经游进去了,鳞片在黑暗中划出一线微光。赵德柱摸出随身带的打火石点了根松明子,弯腰钻了进去。

洞比外面看着深得多,往里走了十几步还没有到底。石壁湿滑,顶上滴着水珠,脚下坑洼不平。赵德柱一手举着松明子,一手扶着石壁,跟着前面那点鳞光慢慢走。走到洞底的时候,松明子的火光忽然一跳——面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洞厅,约有半间屋子大小,顶上垂着几根钟乳石,水滴叮咚落下,在石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。

白蛇盘在洞厅正中央的一截朽木旁边,昂着头,头顶的裂缝张到了最大。赵德柱走过去蹲下,借着火光看清了那裂缝里的东西,是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,半透明,淡金色,里面像裹着一缕游动的光。白蛇用头顶轻轻蹭那块朽木,珠子的光在木头上照出一圈光晕,朽木表面的菌丝忽然亮了一下。

赵德柱伸手去接。白蛇仰起头,裂缝彻底张开,那颗珠子滚落下来,正好落进他的掌心。入手温热,像一颗刚从火塘里扒出来的栗子。珠子一碰到他的掌纹就化开了,变成一层薄薄的金色液体,顺着指缝渗进皮肤里。赵德柱只觉得手掌一热,那股热流顺着胳膊窜上来,肩膀、后背、腰胯,一路往下,最后汇聚在两腿上。他早年伐木落下的老寒腿,一到阴雨天就钻心疼的膝盖,忽然一阵暖意涌过,疼了一夜的那根筋像是被人轻轻抽掉了一样,松快得他差点站不住。

白蛇盘在朽木旁边,鳞片失去了之前的光泽,软沓沓地垂着,看起来比先前瘦了一圈。它闭着眼,脑袋搁在木头上,头顶的裂缝已经合拢了,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
赵德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里干干净净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他又活动了一下膝盖,蹲下站起反复两回,当真一点都不疼了。他活了六十五年,这双腿疼了快二十年,今天忽然好了。他站在那里,举着松明子,火光把白蛇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拉得又细又长。

“你到底是什么?”他轻声问。

白蛇没有动。洞厅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朽木深处的菌丝里蠕动。赵德柱把松明子凑近那截朽木,火光掠过木头表面的瞬间,他看见朽木的裂缝里透出一线紫红色的光,若有若无,跟白蛇头顶那道裂缝最初的样子一模一样。松明子烧到尽头,火苗矮下去,洞厅重新暗了下来。赵德柱把最后一截松木插进石缝里,转身往外走。走出洞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,白蛇没有跟出来,那点微弱的紫光在洞厅深处一闪一闪的,像一盏不肯灭的小灯。

第十四章 山洞里的赤芝

赵德柱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边的山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白,林间的鸟雀还没醒透,只有几只早起的山雀在灌木丛里扑棱翅膀。他站在洞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石缝,白蛇没有跟出来。洞里静悄悄的,连水滴声都听不见了。

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。走到半山腰那片灌木丛时,他停住脚,蹲下身摸了摸自己的膝盖。二十年的老寒腿,蹲下站起几十次都没有一丝酸疼。他咧了咧嘴,想笑,眼眶却先热了。

下了山,刚走到自家院墙外,迎面撞见赵大勇。赵大勇披着件单衣,脸色发青,脚上趿着胶鞋,鞋帮上全是露水和泥点子。他看见赵德柱,先是一愣,接着几步跨过来。

“爸,你咋一个人上山了?我起来看见你不在屋,小兰说你半夜就出了门,我沿着山路找了你半天。”赵大勇压低嗓门,语气里带着埋怨,眼睛却上上下下打量赵德柱,看他有没有磕着碰着。

赵德柱拍了拍裤腿上的泥:“没事。蛇带我去的。”

“蛇?”赵大勇眉头拧起来,“那条白蛇真能带路?”

“你自己看。”赵德柱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摊开。掌心里什么也没有,皮肤颜色比平时红润了些。他又把裤腿卷起来,露出膝盖,蹲下站起两回,膝盖弯曲时没有半点滞涩。

赵大勇盯着看了半天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他转身往山路方向张望:“那蛇呢?”

“留在洞里了。”

赵大勇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院门。周小兰正站在灶房门口,一手扶着门框,眼圈发青,显然也是一夜没睡踏实。她看见两人回来,先是松了一口气,接着目光落在赵德柱脸上,那口气又提了起来。

“爸,你脸色咋这么好?”她说着凑近了些,借着灶房里的灯光细看。赵德柱的脸确实不像前几天那样灰扑扑的,颧骨上透着血色,眼白也清亮。

赵德柱把夜里的事简短说了。说到白蛇头顶裂开、滚下一颗珠子的时候,周小兰下意识退了一步,手捂住了嘴。赵大勇站在灶台边,抱着胳膊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,从怀疑到惊愕,最后沉下来。

“爸,你说的那个洞在哪?”

“后山窄沟里,藤蔓盖着,不扒开看不见。”

赵大勇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
赵德柱摇头:“别去了,蛇留在那儿,别惊动它。”

赵大勇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外走。赵德柱以为他听进去了,结果过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,院门外传来三轮车熄火的声音。赵大勇从车上搬下来两个编织袋,袋口扎得严严实实。他把袋子往墙角一放,冲灶房里喊:“爸,我带了干粮和水,你歇够了带我去一趟。那洞里到底有什么,我得亲眼看看。”

赵德柱从灶房里出来,看着墙角的编织袋,又看了看儿子汗湿的额头。赵大勇直视着他,眼睛里那股拧劲儿,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

“行。”赵德柱说,“但你得听我的,进了洞不许乱动手。”

赵大勇点头。

吃过早饭,父子俩出了门。周小兰追到院门口,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塞进赵大勇兜里,叮嘱早些回来。赵小宇还在睡,小脸蛋埋在枕头里,呼吸比往日平稳些。

赵德柱在前面走,赵大勇跟在两三步后头。走到那片灌木丛时,赵德柱拨开枝条,露出后面那条被藤蔓几乎封死的窄缝。赵大勇侧身挤进去,看到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从兜里摸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照了照,光柱射进去,照亮了湿滑的石壁和顶上的水珠。

父子俩一前一后钻进去。洞道不长,十几步就到了底。手电光扫过洞厅,照见那块朽木时,赵大勇的脚步停住了。

朽木还在老地方,长年累月积下来的腐殖层厚厚一层,菌丝铺满了木头表面,白乎乎一片。但白蛇不在。

赵大勇拿手电在洞里扫了两圈,石壁上挂着几缕蛛网,底下散着些动物骨头,钟乳石尖上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。他松了口气,往前走了两步,脚底下踢到一根枯枝。枯枝滚开,手电光一晃,照见了朽木侧面的东西。

那东西贴着朽木长,伞面足有脸盆大小,通体紫红发暗,边缘一圈泛着淡金色的光泽,在电筒光下像镀了层金边。伞面上布满细密的同心纹路,一圈套一圈,密密匝匝,从中心往外扩散开去。赵大勇倒退半步,手机差点脱手。

“爸,这是啥?”

赵德柱已经蹲下去了。他采了四十多年草药,青峰岭前山后山的菌子药材他认了个遍,可眼前这株灵芝,他没见过。药铺里收的赤芝最大的不过巴掌宽,颜色也没有这样深,更没有这圈金边。他伸出糙手轻轻摸了一下伞面,手感硬实光滑,不像一般的灵芝那样脆薄。

“赤芝。”他嗓子发紧,“野生的赤芝,长了几十年才有这么大。”

赵大勇举着手机在灵芝上方来回扫了两遍,忽然低头在屏幕上按了几下。山里信号弱,手机屏上的圈转了好一会儿才跳出页面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,抬头时眼睛亮得吓人。

“爸,网上说这种品相的野生赤芝,去年拍卖会上拍过八万。”

赵德柱没接话。他围着朽木转了一圈,发现灵芝是从朽木裂缝里长出来的,根扎在腐木深处,周围散落的菌丝白得像棉絮。他蹲下来,伸手在灵芝根部轻轻按了按,硬邦邦的,长得极牢。

“得连木头一起挖。”他说,“硬拔会伤菌丝。”

赵大勇从编织袋里翻出把柴刀和一块旧布。赵德柱指挥着,贴着朽木外沿下刀,一点一点把灵芝连同底下那截碗口粗的朽木一起剔出来。灵芝的伞面比看着还要厚实,托在手里沉甸甸的,足有五六斤重。那股菌香浓得化不开,赵大勇离着两步远都觉得气味往鼻子里钻。

两人用旧布把灵芝裹好,轮流抱着往外走。出洞的时候赵德柱又回头看了一眼,洞里安安静静的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他把藤蔓重新拢了拢,遮住洞口。

下山的路上赵大勇抱着包袱走在前面,步子迈得又快又急。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赵德柱。

“爸,你说那白蛇为啥把这么大的灵芝留给咱?”

赵德柱慢慢走着,没有马上回答。山风吹过来,带着松针的涩味和桂花的甜香。他想起白蛇盘在朽木旁边虚弱的样子,想起它头顶那道合拢的裂缝。

“它是在报恩。”赵德柱说,“咱家灶房供着的那半块玉佩,还有地契上赵老栓的名字,等我回去再跟你细说。你爷爷那辈人,怕是救过蛇。”

赵大勇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,紫红色的灵芝从旧布缝隙里透出一小片金边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话,转身继续往山下走,步子却比刚才慢了些。

进了院门,周小兰迎上来,看见赵大勇怀里那个大包袱,脸上的神情又惊又疑。赵德柱让她把堂屋的大方桌腾出来,铺上干净的塑料布,赵大勇把灵芝连朽木一起放在桌上。周小兰凑近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气。

“这么大!”

赵小宇这时候从里屋出来了,揉着眼睛走到桌边,踮着脚看了半天,忽然冒出一句:“白蛇姐姐呢?”

灶房里安静下来。赵德柱摸了摸孙子的头,没有回答。赵大勇站在桌边,手机又举起来了,换了几个角度给灵芝拍照。他翻着屏幕上的信息,眉头忽而皱起忽而松开。

“爸,省城药材市场有人收这个。我打个电话问问。”

赵德柱坐在条凳上,看着桌上的灵芝,又看了看灶房方向那堵墙。墙洞里什么动静都没有。他忽然觉得灶房里空落落的,从前天捡到那八枚蛋算起,满打满算不过十来天,可灶房没了蛇群游走的窸窣声,竟安静得有些不像话了。

赵大勇已经在院门外打电话了,声音压得很低,但赵德柱听得出来,他语气里那股子急躁劲儿淡了不少。周小兰在灶房里烧水,锅盖碰着铁锅沿,发出清脆的响。

赵德柱起身走到供桌前,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。玉佩上刻着蛇缠龟的纹路,他看了半天,又揣回怀里。他转头对周小兰说:“多烧一壶水,等会儿把灵芝周围擦干净。”

周小兰应了一声,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火光映着她的脸,她抿着嘴,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。赵德柱看在眼里,没问。灶房里水汽升起来,混着那股浓烈的菌香,把整个堂屋都熏得暖融融的。

院门外,赵大勇讲电话的声音忽然高了一截:“……那你明天能来看看不?东西我保证真,你看了就知道。”

赵德柱坐在条凳上,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膝盖。不疼了。他又扭头看了一眼灶房的墙根。墙根底下那几个通向后院的洞口还在,黑黢黢的,什么也没有爬出来。

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,落在桌上那株紫红色的灵芝上,金边一闪一闪。赵德柱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,白蛇留在了山洞里。它头顶裂开的那道缝里,那颗珠子已经给了他。洞里深处那点一闪一闪的紫光,会不会跟眼前这株灵芝有关?

他没有再往下想。灶上的水开了,周小兰提着壶往暖瓶里灌,壶嘴腾起一团白汽,把她的脸映得模模糊糊。赵大勇从院门外走回来,手机攥在手里,嘴角微微翘着,压都压不下去。

“他说来看看货,出价再谈。”

赵德柱点了点头,起身走到灶房门口,往外头望了一眼。院墙外,后山的方向,林梢绿得发暗,在晨光里轻轻摇晃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。

第十五章 十二万救命钱

赵大勇那个电话打出去不到半个钟头,省城药材市场的胡老板就回了话,说当晚就能到青峰岭。赵大勇在院门口攥着手机来回踱步,嘴里念叨着“这人开车毛躁,山路黑灯瞎火的”,可脸上的褶子比平时舒展了不少。

天黑透的时候,一辆银灰色面包车真就顺着盘山路摸上来了。车灯在院墙上晃了两晃,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。赵大勇迎出去,跟胡老板在门口说了几句,领进堂屋。胡老板四十来岁,精瘦,穿件深蓝夹克,手里拎个黑皮包,一进门鼻子就抽了两下,眼睛直直盯住方桌上那株赤芝。

“好家伙。”胡老板凑到桌边,从包里摸出个带灯的小放大镜,又掏出一根细钢针,在灵芝菌盖边缘轻轻一挑,挑出一丝淡金色的菌丝在灯下看。他看了足有五分钟,又绕到桌子另一头看朽木断面,鼻子凑近闻了又闻。赵德柱坐在条凳上没吭声,赵大勇站在一边,手指头不自觉地抠着裤缝。

胡老板终于直起腰,把放大镜收回包里,看着赵德柱说:“赵叔,我在药材行干了二十年,这么大个头的野生赤芝,菌盖底下带金边的,头一回见。说实话,这东西要是完整送到省城,转手价能翻一番。但山路颠簸,我也不敢打包票能保它一点不损。”他顿了一下,伸出两根手指,“十二万,我全收,现钱。您要是觉得不合适,我这就走,您另找买家。”

赵大勇倒吸一口气。十二万这个数字比他在心里盘算的多了好几倍,他扭头看他爹。赵德柱从条凳上站起来,走到桌边,伸手摸了摸灵芝的菌盖。那手感温润厚实,像摸着老牛的角。他想起白蛇盘在朽木旁边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眼神,想起自己揣了十几年的存折上那点薄薄的余额。

“十二万就十二万。”赵德柱说,“不过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。这东西长在后山山洞里,是野生的,来路干干净净。你收走之后怎么卖是你的事,但有一条,别往药材里掺假使坏,坑的是人命。”

胡老板笑了,从皮包里掏出几摞现钞码在桌上:“赵叔您放心,我胡老三做生意讲的就是个实在。”他数出十二万,又让赵大勇打了收条,把灵芝连朽木用软布裹了三层,装进一个泡沫箱,拿胶带封得严严实实。临走时他握着赵德柱的手说:“赵叔,后山那片林子要是还能出这样的货,您随时打我电话。”

面包车尾灯在盘山路上拐了两道弯就不见了。赵大勇关好院门,回屋看见桌上那十二摞钱,手心里全是汗。周小兰从灶房出来,手里还攥着烧火棍,看看钱又看看赵德柱,嘴唇哆嗦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爸,这钱……”

“收好。后天去省城给小宇看病。”赵德柱说完就进了里屋,把门带上了。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,听见外头赵大勇两口子压低声音在数钱,窸窸窣窣的,像老鼠磨牙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,就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了看,蛇缠龟的纹路还是那个样子,温温热热的。他把玉佩揣回去,躺到床上,眼睛望着房梁,一直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。

第三天一早,赵大勇开着借来的面包车,一家四口往省城赶。赵小宇趴在车窗上看山,看一只灰喜鹊从松枝上弹起来,高兴得直拍手。周小兰搂着他,一只手攥着挎包带子,指关节发白。赵德柱坐在副驾驶,看着前面的盘山路拐来拐去,山下的村子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片青灰色的瓦顶。

省城医院儿科门诊排了长长的队。赵大勇挂完号回来,手里捏着挂号条,上面印着“心内科专家号”。周小兰抱着小宇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椅子吱呀一声响。赵小宇靠着妈妈,仰头看走廊天花板上贴的心脏解剖图,忽然问:“妈妈,我心脏上是不是有个洞?”

周小兰嘴一抿,没答上来。赵德柱在旁边听见了,蹲下来摸了摸孙子的脑袋说:“有洞咱就补上,补好了跟别的小孩一样能跑能跳。”

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,姓何,说话不急不慢。她看了镇上卫生院带来的彩超报告,又用听诊器听了半天,眉头松开了。她把赵大勇和赵德柱叫到一边,在纸上画了个心脏的简图,指着房间隔的位置说:“缺损不大,位置也好,做介入封堵就行,不用开胸。手术成功率很高,做完跟正常孩子没两样。”

赵德柱从兜里掏出用报纸包着的钱,问押金要多少。何大夫说先交五万,剩下的住院时补。赵大勇接过单子去缴费处排队,赵德柱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穿白大褂的人,闻着那股消毒水的气味,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发虚。他扶住墙站了一会儿,周小兰从后面赶过来扶他:“爸,您坐那边歇歇。”

赵德柱摆摆手没坐,只是问:“小宇呢?”

“在诊室里,何大夫说等他再做一项检查。”

赵大勇缴完费回来了,手里的收据捏得皱巴巴的。他把收据递给赵德柱,自己蹲在走廊墙根,从兜里摸出烟盒,又想起来医院不能抽,把烟盒攥在手心里,低着头不说话。赵德柱在他对面蹲下来,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

“这钱是白蛇给的。”赵德柱说。

赵大勇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他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了两回,最后把烟盒塞回兜里,闷声说了一句:“等小宇好了,我回去给它磕个头。”

赵德柱没接话。走廊那头护士推着器械车过来了,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。何大夫从诊室出来,招手让他们进去,说检查都做完了,安排下个月住院手术,前后大概住一周。她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,周小兰拿笔在药盒背面一条条记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一个没落。

出了医院大门,太阳明晃晃地挂在楼缝中间。赵小宇一手牵爸爸一手牵爷爷,蹦跶着走下台阶。赵大勇忽然把他抱起来往肩膀上一扛,小宇咯咯笑着搂住爸爸的脖子。周小兰走在后面,看着爷俩的背影,抬手抹了一下眼睛。赵德柱回头看了她一眼,轻声说了句:“别哭,这是好事。”

周小兰吸了吸鼻子,重重点了一下头。

面包车驶出拥挤的市区,上了回青峰岭的国道。赵小宇在后座睡着了,脑袋歪在周小兰腿上。赵大勇开着车,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爹,说:“爸,回去那墙洞里的地契和玉佩,你再跟我细讲讲。”

赵德柱靠在椅背上,眼睛望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白杨树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:“你太爷爷赵老栓那辈,在后山采药救过一条金鳞蛇,那蛇缠在他胳膊上带他找到了躲雨的山洞,躲过了一场山洪。后来太爷爷就在老宅灶房里砌了个暗格,供着半块玉佩,说是蛇仙的信物。你爷爷小时候贪玩,把暗格里的地契翻出来看,被你太爷爷打了一顿,那地契就再没藏回去,一直搁在墙洞里。”

赵大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:“那白蛇……”

“白蛇头顶那颗珠子,怕就是蛇仙留下来的东西。它把珠子给了我,又带我们找到灵芝。它是在续你太爷爷那辈的香火情。”赵德柱说完,车里安静了很久。国道上的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,带起路边的落叶打着旋儿。

周小兰在后座轻声说:“爸,那咱回去得好好谢它。”

赵德柱闭着眼点了点头。他揣在怀里的那半块玉佩贴着心口,暖暖的,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轻轻脉动。车子拐上青峰岭的盘山路时,他睁开眼往外看,后山那片林子绿得浓稠,云影在林梢缓缓移动。赵德柱知道,灶房墙根底下那几个洞口,也许今晚就会有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
他忽然有些想那条白蛇了。

第十六章 小宇手术那天白蛇回来了

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起来的时候,赵德柱正坐在走廊最靠里的塑料椅上。椅子硬邦邦的,靠背硌着脊梁骨,坐久了腰发酸。他坐不住,站起来沿着走廊来回走,鞋底蹭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响。周小兰靠在墙边,手里攥着一个装片子的塑料袋,指关节攥得发白。赵大勇蹲在手术室对面的墙根,手机一下一下地抛起来又接住,抛起来又接住。

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,有护士端着器械盘快步走过,有家属扶着病人慢慢挪步。消毒水的味道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,赵德柱闻得喉咙发干,从兜里摸出搪瓷杯喝了口水。水是早上从家里灌的,已经凉透了。

“爸,您坐会儿。”周小兰轻声说。

赵德柱摆摆手,走到手术室门上的小玻璃窗前,踮起脚往里看。里面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一片白晃晃的灯光。他退回来,在走廊那头站了一会儿,又走回来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山羊。

赵大勇忽然开口了:“爸,您别转悠了,转得我心慌。”

赵德柱停下脚步,在儿子旁边蹲下来。父子俩并排蹲着,后背贴着凉冰冰的墙壁,谁也没再说话。手术室门上方的红灯还是亮着,一分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揉碎了,过得特别慢。

赵德柱想起昨天晚上在病房里,小宇拉着他的手问:“爷爷,手术疼不疼?”他摸着孙子的脑袋说:“不疼,大夫给你打一针你就睡着了,醒了就好了。”小宇点点头,又说:“爷爷,咱家那些蛇会不会想我?”赵德柱愣了一下,说:“想,肯定想。”小宇就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
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穿绿衣服的护士从手术室侧门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边走边喊:“赵小宇的家属——”

赵德柱腾地站起来,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赵大勇也猛地直起身,手机差点掉地上。周小兰从墙边弹过来,三个人同时往护士跟前凑。

“手术很顺利,封堵器放好了,孩子现在在麻醉复苏室,等醒了就推回病房。”护士说完又匆匆走了。

赵大勇靠着墙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周小兰捂着嘴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另一只手拽着赵德柱的袖子。赵德柱站着没动,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手术室的门,嘴唇抖了半天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
过了一会儿他抬起袖子,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,声音哑哑地说:“好,好,顺利就好。”

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跟前,背对着儿子儿媳站了很久。窗外是省城密密麻麻的高楼,太阳被楼群挡了一半,只剩半边亮着,把远处的云彩染成金红色的。赵德柱从兜里摸出那半块玉佩,放在手心里攥了攥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被人捂了一路。

下午两点多,小宇从麻醉复苏室推出来了。小家伙脸色有点白,嘴唇干得起了皮,但眼睛睁着,看见赵德柱就咧嘴笑了一下,含含糊糊地叫了声“爷爷”。赵德柱弯下腰,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孙子的额头,头发被汗浸湿了一绺,贴在头皮上。

“疼不疼?”赵德柱问。

小宇摇头,声音像蚊子哼哼:“不疼,就是有点困。”

护士推着床往病房走,赵德柱跟在后面。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,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。他摸出来一看,是孙大娘的号码。他接起来,孙大娘那边声音很大,背景里还有鸡叫。

“德柱啊,你家院子有动静了!”

赵德柱脚步一滞:“啥动静?”

“那条白蛇!今儿晌午我路过你家院门口,看见它从墙根洞里钻出来了,嘴里叼着一片树叶,绿油油的,放在你家门槛上就走了。我瞧得真真的,那树叶是咱村口老樟树上的,叶子背面还有白霜呢。”

赵德柱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:“它……它放门槛上了?”

“放门槛上了,整整齐齐摆着。我本来想给你收起来,又怕动了它不高兴,就给你打个电话说一声。”

赵德柱连声应着,挂了电话,站在病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。周小兰从里面出来问他怎么了,他把孙大娘的话说了一遍。周小兰也怔住了,半晌才说:“白蛇知道小宇今天手术?”

赵德柱没回答。他走进病房,坐在小宇床边,掏出手机翻到孙大娘的号码,想了想,又放下了。小宇半睡半醒地躺着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胶布缠了好几圈。赵德柱轻轻握住孙子那只没扎针的手。

“小宇,白蛇回咱家了。”他凑到孙子耳边说。

小宇迷迷糊糊睁开眼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,它还给你叼了片树叶放门槛上。”

小宇眼睛亮了一下,挣扎着要坐起来。周小兰赶紧过来扶住他,把枕头垫在他背后。小宇问:“爷爷,能让我看看它吗?”

赵德柱想了想,拨通了孙大娘的手机。孙大娘一听是小宇要视频看蛇,二话没说就往赵德柱家跑。过了几分钟视频接通了,镜头晃晃悠悠地对准了赵家院门口。白蛇正盘在门槛旁边的青石板上,身子卷成规规矩矩的圆,脑袋搁在正中间,头顶那道裂缝已经合拢了,只留下一道细细的浅纹。

小宇对着手机屏幕轻轻喊了一声:“白蛇,我做完手术了。”

白蛇的脑袋慢慢抬起来,朝着镜头的方向。它吐了吐信子,又吐了吐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然后它把脑袋往前探了探,几乎贴到了门槛上的那片樟树叶上,一动不动。

小宇笑着说:“谢谢你。”

白蛇昂着头,信子又吐了两下,然后缓缓把脑袋放回身子上,盘得更紧了些。孙大娘在视频那头啧啧称奇:“它听懂了,它真听懂了!”

赵大勇站在病房门口,手里提着一壶刚打的热水。他听着儿子对着手机说话,看着屏幕里那条盘成圆的白蛇,慢慢走进来,把水壶放在床头柜上。他在床尾站了一会儿,看着小宇笑得露出缺门牙的样子,又看了看他爹佝偻着背握手机的姿势。

赵大勇伸手在裤兜里摸了摸,摸出烟盒又塞回去。他走到床尾,伸手把小宇脚那头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掖了掖。

“爸,”他开口叫了一声。

赵德柱回头看他。

赵大勇的眼睛盯着白色被单上的一小块褶皱,喉结上下动了动。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“咱们不搬了。”

赵德柱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房子不卖了,地也不转了。小宇好了咱就回村。”赵大勇说完抬起头,眼神和他爹的目光撞在一起,“我以后跑短途,隔三差五能回家。您一个人住老宅,我不放心。”

赵德柱张了张嘴,嘴唇抖了两下,没说出话来。他低下头去看手机屏幕,白蛇还盘在老宅门槛旁边,日头从屋檐上斜斜地照下来,把它的鳞片映出一层淡淡的金光。门槛上那片老樟树的叶子被风微微吹动,叶脉在阳光里清清楚楚的。

周小兰站在窗边,看着爷俩,又看看屏幕里那条蛇,吸了吸鼻子,笑了。

赵德柱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好,回去。”

他把手机举到小宇面前,小宇又对着屏幕喊了一声:“白蛇再见,我过几天就回家啦。”

白蛇像是听见了,脑袋贴着那片樟树叶蹭了蹭,然后慢慢地、不慌不忙地往门槛旁边的墙根洞口退去。鳞片摩擦着青石板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,尾巴尖儿最后消失在洞里。

赵德柱挂了视频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太阳快落山了,半边天烧得通红,云彩像刚弹好的棉花铺了满天,透着暖融融的光。他把手插进衣兜,指尖碰到了那半块玉佩,玉佩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贴在掌心里。

窗玻璃上映出他身后病床上的影子——赵大勇坐在床边给小宇削苹果,皮一圈圈垂下来没有断,周小兰在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盒。赵德柱看着玻璃里这一家三口的影子,忽然觉得眼睛里有点发潮,连忙转过头去,对着窗外的晚霞眨了好几下眼。

他想起老宅灶房墙根底下那几个洞口,想起今夜回去,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许还会从墙洞深处传出来。他得把门槛上那片樟树叶收好,夹在堂屋挂历里,等小宇回来亲眼看看。

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,把赵德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,铺在病房雪白的墙壁上。底下病房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星星。

第十七章 蛇群还在老宅守着

小宇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,日头把村口那条水泥路晒得发白。赵大勇借了辆面包车,把儿子从省城一路拉回青峰岭。车刚拐上村道,小宇就扒着车窗往外看,嘴里念叨着:“白蛇还在不在?它还记得我不?”

周小兰把他往座位里按了按:“坐稳当,刚拆线没几天,别跟个皮猴子似的。”

面包车停在赵家院门外。赵德柱早得了消息,从早上就开始烧水扫地,连灶房那口铁锅都刷了三遍。他站在院门口搓着手,看见孙子从车里跳下来,赶紧迎上去,想抱又不敢抱,两只手在小宇肩膀上搭了搭:“长胖了,脸上有肉了。”

小宇仰着头叫了声爷爷,眼睛却往院子里瞟。赵德柱笑了,侧过身子让开门口。

小宇刚跨进院门就停住了脚。院墙根底下那条青石板路上,白蛇正盘在正中间,身子卷得整整齐齐。它身后依次排着六条乌梢蛇,大的有胳膊粗,小的只有拇指粗细,一条挨一条,从门槛一直排到灶房门口。蛇群安安静静地趴着,脑袋全朝着院门的方向。

赵大勇跟在后面进来,看到这阵势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在省城医院陪床这些天,想了很多,可看到满院子的蛇还是头皮发紧。他下意识伸手想把儿子拉到身后,小宇却已经挣脱他的手,小跑着奔白蛇去了。

“别——”周小兰的声音卡在嗓子里。

小宇蹲在白蛇跟前,伸出那只没扎过针的手,掌心朝上,慢慢递过去。白蛇昂起脑袋,信子轻轻吐了两下,凑近他的指尖碰了碰,然后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手心。小宇咯咯笑起来,又伸手去摸旁边那条胳膊粗的乌梢蛇,那蛇伏在地上没动,任他摸过滑凉的鳞背。一条一条挨着摸过去,摸到最小的那条时,小蛇扭了扭身子,钻进旁边大蛇的肚子底下躲了起来,惹得小宇笑出了声。

周小兰站在院门口,攥着赵大勇的袖子。她看见儿子蹲在蛇群中间,阳光从屋顶斜下来,照在一人七蛇身上,那画面说不上来的古怪,又说不出来的安详。她慢慢松开手,往前走了两步。

赵德柱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这一幕,嘴唇抿得紧紧的,转身进屋端了碗水出来。他把碗放在窗台上,又从兜里摸出一片干透了的樟树叶,叶片已经压得平平整整,叶脉清清楚楚。他蹲下来递给小宇:“那天白蛇叼来的,爷爷给你留着呢。”

小宇接过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:“香的。”

赵大勇站在院当中,看着儿子跟蛇亲近的样子,胸口那块堵了许久的地方慢慢松动了。他把手里的行李袋往堂屋门口一放,转头对赵德柱说:“爸,我明天去镇上拉两车水泥,把院墙重新砌一遍。原来那些洞太小了,我留大点。”

赵德柱抬头看他:“你留洞干啥?”

“给它们进出用。”赵大勇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白蛇,声音不高,“墙根底下留几个方洞,外面再垒个缓坡,下雨天不积水。”

赵德柱没接话,低头把碗里的水往青石板上一洒,水痕在日头下闪着光。白蛇从蛇群里游出来,游到那滩水边上,低头饮了两口,又慢慢退回去。

周小兰从灶房出来,手里多了把锤子。她找了块巴掌大的木板,拿烧火棍在板子上烫了几个字,端端正正钉在灶房门框旁边。赵德柱凑过去一看,四个字烧得歪歪扭扭但清清楚楚:蛇仙护家。他回头看了儿媳一眼,周小兰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:“字不好看,意思到了就行。”

赵大勇真就去镇上拉了水泥和青砖,第二天下手砌墙。他特意在原来墙洞的位置留了五个方孔,每个有砖头大小,离地面不高不低,外头还抹了个斜面。赵德柱在旁边递砖,父子俩一递一接,配合得比前些年顺畅了许多。小宇蹲在边上玩泥巴,时不时抬头看白蛇从新留的墙洞里探头出来。

墙砌好那天傍晚,蛇群从各个洞口钻出来,在院子里游了一圈。白蛇走在最前头,昂着头,身子一扭一摆地穿过新墙洞,又折回来,在赵德柱脚边盘了一圈。赵德柱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它头顶那道浅金色的纹路,触感温热,像摸着一块被日头晒过的石头。

马长贵是第三天来的。他夹着个皮包,一进院门就看见墙上钉的木牌,又看见赵大勇在院子里和水泥,愣了一下,随即堆起笑脸:“德柱叔,人齐啊。我上次说那旅游开发的事,您再想想?城里人现在稀罕这个,看蛇、吃农家饭、住老院子,一条龙服务。我联系了县里一家公司,人家愿意先投十万——”

赵德柱正在捆扎草药,手上没停:“不搞。”

“您听我说完,十万只是前期,后头还有分红,您家这院子位置好,蛇又多——”

“马主任。”赵德柱把绳子一紧,抬起头来,“蛇是我捡蛋孵出来的不假,可它们想留就留,想走就走。我不拿它们换钱。”

马长贵脸上的笑僵了僵,转头看见白蛇正从墙洞里探出半个身子,信子一吐一吐朝着他的方向。他下意识退了两步,干笑两声:“叔,您这就倔了,多好的机会……”

赵大勇从水泥堆里站起来,手上沾着灰:“马主任,我爸说了不搞。我以后在家跑车,院子够住,不缺那几个钱。”

马长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把皮包往胳肢窝底下一夹,摇摇头往外走。走出院门时嘀咕了一句:“这老头,比蛇还倔。”

赵德柱听见了,也不恼,弯腰把捆好的草药立到墙角。夕阳铺了满院,白蛇从墙洞里彻底钻出来,身后跟着六条乌梢蛇,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散开。有的盘在晾衣杆底下,有的钻进菜地捉虫子,最小那条游到小宇脚边,被小宇用草茎轻轻逗着玩。

周小兰从堂屋端了碗土鸡蛋出来,放在窗台上凉着。她站在灶房门口那块木牌下面,看看蛇,看看儿子,看看公公和丈夫。灶房屋顶冒起炊烟,和村里别家的炊烟一样,细细长长一条,被晚风扯成薄薄的一片,融进青灰色的暮色里。

赵德柱把最后一把草药扎好,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走到院当中,抬头看了看天边最后那点霞光,又低头看了看满院子游走的蛇群。门槛上干干净净,竹筐还放在灶房的角落,一切都和从前一样,又和从前大不一样了。

他伸手从兜里摸出那半块玉佩,玉面上映着霞光,透出一点温润的红。他捏了捏玉佩,放回兜里,转身朝堂屋走去。

“吃饭了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
小宇跑过来牵住他的手,白蛇在后面游了几步又停下来,盘在门槛旁边的青石板上,把脑袋搁在身子正中间,像从前一样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家人进进出出。

第十八章 樟树下的脚印

深秋最后一场雨是在后半夜落下来的。雨点打在瓦片上,密密匝匝的,像谁家媳妇在簸箕里颠豆子。赵德柱醒了,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又睡过去。等天亮推开门,院里的青石板洗得发亮,菜地里的萝卜缨子支棱着,上面挂着水珠子。墙根底下那五个方洞里,一条蛇也没出来。

他先往灶房走,抓了把米熬粥。火苗舔着锅底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看房梁,白蛇不在。往常这个时辰,它要么盘在灶房梁上,要么就趴在窗台外边晒太阳。赵德柱搅了搅锅里的粥,心里头莫名地空了一下。

粥熬好了,他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吃。小宇从堂屋跑出来,揉着眼睛问:“爷爷,白蛇呢?”

“出去了吧。”赵德柱往院外看了一眼,“雨停了,兴许上山了。”

小宇趿拉着鞋就往院里跑,挨个墙洞看了一遍,又跑到鸡窝后面找,回来时小脸耷拉着:“没有,一个都没有。”

赵大勇正在收拾工具,准备去镇上买几根管子接水。他听见儿子的话,抬头看了赵德柱一眼,没吭声,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,发出咣当一声响。

赵德柱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了,站起来说:“我去老樟树那儿看看。”

院门外那条土路被雨泡软了,踩上去陷下去半个鞋底。路两旁的草叶上全是水,走过去裤腿就湿了半截。赵德柱往村东头走,经过孙大娘家门口,孙大娘正在扫院子里的积水,看见他就喊:“德柱,你那些蛇呢?我今早起来一条都没瞅见。”

“我去看看。”赵德柱摆摆手,没停脚。

孙大娘拄着扫帚站在那儿,自言自语:“怪了,天天在墙头上晒太阳的,今儿咋都没影了。”

老樟树在村东头那块大青石旁边,据说有上百年了,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。树根从土里拱出来,像几条趴着的大腿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赵德柱走到树跟前,先看见树根旁边的落叶堆被雨水冲塌了一块,露出底下的黑土。再走近两步,他站住了。

土堆旁边那一圈,密密麻麻地铺着一层东西。白白亮亮的,半透明,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。赵德柱蹲下去,伸手拨开落叶,看清了——是蛇蜕。一条一条完整的、从头到尾的蛇蜕,壳子薄得像蝉翼,能看见上面细密的鳞片纹路。他数了数,一条、两条、三条……整整七条,不多不少。

赵德柱的手停在半空。雨后的土腥味混着蛇蜕那股淡淡的腥气,钻进鼻子里。他慢慢站起来,膝盖嘎巴响了一声。老樟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,打着旋儿落在他肩膀上。

树根最粗的那条,正中间凹下去一个窝,像有人特意掏出来的。赵德柱往那个窝里看了一眼,白蛇就盘在那儿。身子绕了三圈,脑袋搁在最上面一圈的正中,头顶那道裂缝不见了,只剩一道浅浅的纹路,金色的,从脑后一直延伸到鼻尖,在树影底下微微发亮。它听见动静,抬起脑袋,黑豆似的眼睛看了赵德柱一眼,又慢慢把脑袋搁回去。

赵德柱往前走了半步,蹲下身。那七条蛇蜕就在他脚边,他伸手捏起一条,对着天光看。壳子透过去能看见灰白的天空和樟树叶子,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。他把蛇蜕放回去,手还没收回来,白蛇就从窝里游了出来。它游得很慢,身子从树根的窝里滑下来,贴着地面,绕过那七条蛇蜕,一直游到赵德柱手边。冰凉信子先碰了碰他的手指,然后脑袋一偏,整个身子就缠上了他的手腕。

赵德柱没动。蛇身凉丝丝的,一圈一圈绕上来,力道不紧不松,刚好贴着他的皮肤。那一瞬间,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。那时候兰香还在,坐在油灯底下纳鞋底,顶针套在中指上,一针扎进去,顶针的金属边碰着他的手背,也是这么凉,这么轻。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白蛇,白蛇也看着他,头顶那道金纹在日光里流转了一下,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被风吹动。

“你们守我家。”赵德柱的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白蛇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我守你们。”

白蛇的信子吐了吐,缠在他手腕上的身子松了一松。远处传来小宇的笑声,脆生生的,穿过湿漉漉的空气,从村口一路传过来。赵德柱侧耳听了听,那笑声里头还夹着赵大勇说话的声音,闷闷的,大概在指挥小宇别踩水坑。接着是周小兰的声音,清亮亮地喊了一嗓子:“爸——吃饭了——”

白蛇从他手腕上滑下来,落回地面。它在赵德柱脚边盘了一圈,又松开,慢慢游回树根底下那个窝里。七条蛇蜕还在原处,白蛇从它们中间穿过去,身子贴着那些半透明的空壳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它钻进落叶底下,尾巴尖最后晃了一下,就看不见了。

赵德柱站起来。蹲得久了,膝盖又响了一声。他扶着老樟树的树干,树皮粗糙,纹路深得像刻上去的。他拍了拍树干,转身往回走。走出几步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阳光从樟树叶子中间漏下来,碎金子似的洒在那一圈蛇蜕上,七条空壳静静地躺在黑土和落叶之间,像七句没说完的话。

他走过孙大娘家门口,孙大娘还在院子里收拾积水。她直起腰来问:“找着了?”

“找着了。”赵德柱说。

“都还在?”

“都在。”

孙大娘点点头,没再多问,低头继续扫水。赵德柱走过她家院墙,远远就看见自己家院门口停着赵大勇的小货车,车斗里装着几根绿色的水管。赵大勇正蹲在车旁边接水管,看见他回来,站起来说:“爸,水接好了,菜地那边也能浇上。”

“嗯。”赵德柱应了一声。

小宇从院子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一把湿泥巴,看见爷爷就喊:“爷爷!白蛇回来了!它在门槛上!”

赵德柱往院门里看了一眼。白蛇果然盘在门槛旁边的青石板上,脑袋搁在正中间,像它每一次回家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。身后那五个墙洞里,乌梢蛇一条接一条地探出头来,有的钻进菜地,有的爬上晾衣杆,最小那条游到小宇脚边,拿脑袋蹭他的鞋尖。

周小兰站在灶房门口喊:“快进屋,粥凉了。”

赵德柱拍了拍裤腿上的泥,抬脚跨过门槛。经过白蛇身边时,他停了一停,低头看了看它。白蛇的信子吐了吐,头顶那道金色纹路在屋檐底下的阴影里仍然看得清。他什么也没说,进了灶房。

灶台上摆着四只碗,筷子整整齐齐架在碗沿上。赵大勇洗了手坐到桌边,小宇踩着板凳往上爬。周小兰盛粥,粥勺碰着锅沿叮当响。赵德柱在最里头那条板凳上坐下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米粥滚烫,一路热到胃里。

窗外,老樟树的方向飞过来一只灰喜鹊,落在院墙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。墙根底下的方洞里,一条乌梢蛇慢慢探出脑袋,确定院子里没人走动,才整个身子游出来,贴着墙根溜进菜地,钻进萝卜缨子底下不见了。

赵德柱放下碗,夹了一筷子咸菜。小宇在桌底下踢着他的腿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学校的事。周小兰一边听一边给他擦嘴角。赵大勇端着碗靠在门框上,眼睛望着院里的蛇群出神。

赵德柱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他慢慢嚼着咸菜,咸味在舌尖上散开,混着米粥的甜。屋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挪过门槛,挪过青石板,挪到白蛇盘着的那块地方。白蛇动了动,把脑袋从身子中间抽出来,往有光的地方挪了挪,又重新盘好。

灶房里暖烘烘的。粥的热气,人的说话声,碗筷的碰撞声,都融在一起,被木格子窗棂筛过去,漏到院子里,和蛇群游走的细微声响混成一片,分不清哪是人声哪是别的声音。

赵德柱喝完最后一口粥,把碗放下。碗底干干净净,一粒米也没剩。

(全文完)

文章虚拟演绎,请勿当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