澧阳平原上的人,对米有一种天然的亲近。彭头山、城头山那些遗址里出土的碳化稻粒,证明了这片土地上的先民,几千年前就在琢磨怎么把一粒米吃出花样来。今天我想说的,是米最甜的一种归宿——米儿糖。
在澧县,我们管它叫米儿糖。常德那边的人叫泡儿糖,其实是一回事。把糯米蒸熟、晒干,在热锅里用砂炒得膨胀开来,再和熬好的麦芽糖搅在一起,趁热压进木框里,压实、冷却,最后切成片。工序听着简单,但每一步都是手上功夫。
先说做阴米儿。泡透的糯米装进木甑里,烧起劈柴大火,蒸得雾气腾腾。两三个钟头后,蒸熟的糯米摊在晒垫上,经十天半月的阳晒风吹,变成一粒粒坚硬的阴米。这中间,大人总会盛一碗刚出锅的热糯米给我们,软绵绵、香喷喷,不加任何东西就能吃下去一大碗。
炒米儿是最热闹的时候。姐姐争着在灶前烧火,我和弟弟也找各种理由拒绝上山放牛,就为了站在锅台边看母亲炒米。
阴米在热砂里膨胀,锅里的噼啪声是童年最好听的动静。
她先把油砂下锅炒得滚烫,舀一勺阴米倒进去,锅铲不停地翻。阴米受热膨胀,锅里的“噼噼啪啪”声闹成一团,母亲赶紧铲到筛子里,双手端着筛子左右旋转,砂子从筛孔落回锅里,剩下的米儿被迅速堆在簸箕中。这时候我和弟弟最活跃,大把大把地抓着干抿,香脆可口。
米儿有了,就等麦芽糖。做麦芽糖比炒米儿复杂得多。生麦芽、熬糖浆,火候的拿捏全凭经验。母亲说水一定要“放得宽”,水放少了会像煮米糊一样,熬不出糖。熬到黏稠了,把炒好的米儿倒进去,加芝麻、花生、桔皮,趁着糖还软,倒进木框里。
父亲用木滚子来回反复地把糖料推平碾实,面上撒一层芝麻。拆去木框,先切成几长块,再干净利落地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。刀起刀落之间,那“碰碰嚓嚓”的声音,是腊月里最好听的动静。
父亲用木滚子碾实糖料,再切成厚薄均匀的片。
切好的米儿糖装进塑料袋扎紧口,能吃很久。过年用来待客,春耕时带着下地,都是好东西。那时候日子紧巴,这一口甜,是稀罕物。大人常说“少吃点,莫吃伤了”,可我们哪里听得进去。
到了六十年代后期,村里来了炸米儿的师傅。一个橄榄形的铁罐,半斤粳米倒进去,放在炉火上转,几分钟后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膨大的米儿从罐里喷射出来,香气弥漫整个庭院。不用阴米,粳米现炸,快得很。但那种拿砂炒出来的、带着焦香的米儿,机器永远替代不了。
如今,澧县年货节上还能看到手工糖的影子。道河千张、手工糍粑、香肠腊肉摆满了展位,可切米儿糖的“碰碰嚓嚓”声,在村子里已经很少听到了。超市里的米儿糖四季都有,机器做出来的,整齐、干净,但吃起来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少的那一点,大概就是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背影,是父亲碾糖时木滚子的声音,是我们在锅台边偷吃米儿的那份急切。
一口米儿糖,甜的是舌尖,念的是回不去的旧时光。
你小时候家里切过米儿糖吗?你家做的,是放芝麻花生,还是只搅麦芽糖?评论区聊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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