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五点四十,抽油烟机响得跟谁在喘气一样。
挂面下锅,我拿筷子搅了两下,白沫子一层层往上顶。
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。
屏幕上是一行黑字:薪酬结构调整通知。
我手指上沾着面,划了两下才点开。
原来那栏写着:基本工资14000,岗位津贴6000,绩效22000,合计42000。
新的一栏只剩两行:基本工资14000,绩效0到28000,视经营情况发放。
视经营情况。
这四个字在屏幕上亮得刺眼。
我把火拧小了,面条在锅里咕嘟。
42000减14000,等于28000。
一个月少28000,一年就是三十三万六。
我站在灶台前算了两遍,两遍的数一样。
锅里的水扑出来,滋在灶眼上,腾起一股白气。
我拿抹布按上去,手背烫了一下。
卧室门开了,我丈夫趿着拖鞋走出来。
“这么早?”他揉着眼睛。
“煮面。”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他进卫生间刷牙,水声哗哗的,隔着门也听得见。
女儿房间的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台灯的黄光。
高二的卷子堆在餐桌上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我盛了三碗面,给自己那碗多卧了个鸡蛋。
“苗苗,起来吃饭。”我在门上敲了两下。
“知道了——”
她拖着长音,跟平时一样。
我坐下来,自己那碗没动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人力系统发的:请于本周内到人力资源部面谈。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碗里那点热气,一会儿就散没了。
出门前我从冰箱里拿出那罐萝卜干,塞进包里。
玻璃罐上蒙着塑料纸,用两根橡皮筋勒着,是我妈的手艺。
楼道里有人在搬东西,纸箱子蹭着墙皮,吱啦吱啦。
到厂门口,我把卡贴上去,机器“滴”了一声。
屏幕上跳出来的还是那串数字:工号0007。
0007,我是这家厂第七个进来的人。
那年厂房还是租的两间平房,门口一条土路,下雨天能陷住自行车。
我二十一岁,从技校出来,兜里揣着一张检验员证。
门口保安换了四茬,现在这个小伙子姓什么我都叫不上来。
“许工早。”
“早。”
进了车间,切削液那股甜腥味迎面糊上来。
我走到三号线尽头,老周正蹲在机床边上擦导轨。
他今年四十九,膝盖不好,蹲下去得扶一下床身才能起来。
“许姐。”他抬头看我,抹布搭在肩上。
“昨天那批件,硬度抽了几个?”
“抽了八个,都在范围内。”
他把记录本递给我,纸角被他手上的油蹭黑了。
我翻了两页,字写得一笔一划。
“老周,你听说什么了吗?”
“听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,低头继续擦。
九点钟,二楼小会议室。
那间屋子没窗,空调出风口一股灰味。
韩绍给我倒了杯水,纸杯,捏得有点变形。
“许工,坐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公司今年上数字化,人力这块也要跟国际接轨。”
“接轨就是把绩效砍了?”
“不是砍,是浮动。”
“浮到零,也算浮动?”
他笑了一下,笑得挺客气。
“许工,你这话就有点不好聊了。”
“那咱们聊点好聊的。”我把纸杯往前推了两寸,“为什么只有技术中心动?”
“是全员。”
“全员里,只有我一个人的绩效占一半。”
韩绍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。
“你的薪酬结构特殊,历史遗留。”
“历史遗留是我干了二十一年遗留下来的。”
“我理解你的情绪。”
“我没情绪,我问的是账。”
他把眼镜戴回去,翻开一个文件夹。
“这是咨询公司给的岗位价值评估,你可以看。”
我翻了三页。
我的岗位被归到“高级技术专员”那一档。
上面还有一档,叫“技术专家”,后面画着一条横线,写着空缺。
“这条横线是留给谁的?”
“这个要等体系跑起来再看。”
“体系什么时候跑起来?”
“快的话,明年二季度。”
我把文件夹合上,推回去。
“我手里这条线,停一天,你们知道是多少吗?”
“许工,这话我们私下说。”
“我不私下说。”
他端起自己的杯子,喝了一口,没接话。
出了会议室,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。
风把公示栏上贴的一张纸吹得一翘一翘。
那是上个月的安全通报,底下签着我的名字。
下午两点,安澜那边的王总打电话来。
“许工,下周三年审,你们那个关键工序的作业指导书,改版了没有?”
“改了两处,我签完字就发你。”
“行。还有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们内部是不是有人事调整?”
我捏着手机,站在车间门口,风灌进领口。
“没有的事。”
“许工,你们内部的事我不管。但我这边有个规矩。”
“我知道,关键岗位变更得提前六十天书面报备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三号线的传送带嗡嗡地转,一件件工件从烘箱里出来,还冒着热气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妈打电话来。
“闺女,吃饭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萝卜干吃着还行吧?这次我多放了点糖。”
“行,挺好。”
“你声音怎么哑?”
“车间里灰大。”
“灰大你就戴个口罩。”
“戴了。”
她在那头咳了两声,咳得挺长的。
“妈,你腿怎么样?”
“老样子,不碍事。”
“上回说去医院拍片子,拍了没有?”
“拍了,医生说没事,就是老了。”
我知道她没去。
她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,看病的钱都要掰两半花。
“妈,钱的事你别管。”
“我不管,我不管,你忙你的。”
她先挂了电话。
我拿着手机在阳台上站着,屋里传来我丈夫看电视的声音。
女儿在书房翻书,翻一页停半天。
“苗苗,作业写完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。
第二天中午在食堂,我端着盘子找位子。
老周坐在角落,面前那碗白菜粉条没怎么动。
“许姐,坐。”
“怎么不吃?”
“吃不下去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仓库那边让我周一去报到。”
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韩总。他说我年纪大了,车间夜里顶不住。”
“你今年四十九。”
“四十九,也快了。”
他把碗往前推了推,筷子架在碗沿上。
“我在这干了十六年,跟着你从二号线上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没别的意思,许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后面半句他说了一半,又咽回去了。
我把盘子里的排骨夹给他,他没要,推回来。
下午我去找韩绍。
“老周的调岗单,谁签的字?”
“流程上是陈总签的。”
“理由呢?”
“岗位优化,人岗匹配。”
“他一个人顶两条线的调试,你把他调去仓库点料。”
“许工,你要理解,公司现在讲的是系统。”
“他是人,不是系统。”
韩绍把笔放下。
“你这样说话,我没法跟你沟通。”
“行,那我直接去找陈屹。”
三楼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半开着。
陈屹在打电话,背对着门,一只手撑着窗台。
他三十六岁,穿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,戴块运动表。
“行,那就先这样。”他挂了电话,转过身。
“许工,坐。”
我没坐。
“老周的调岗单,你签的?”
“我签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五十岁的人了,夜班熬不住,这不是明摆着的事?”
“他自己说熬不住了吗?”
陈屹笑了一下,走回桌后坐下。
“许工,你跟我爸打江山那套,我认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以前靠能人,现在靠体系。一个人倒下,一条线就停,这叫什么?这叫风险。”
“那你说说,安澜的认证文件第七页写的是什么。”
他翻了一下眼皮。
“写的是关键工序负责人。”
“负责人那一栏,写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那就改。”
“改一个字,安澜那边整条线重新认证,周期不少于十八个月。”
“十八个月我们等得起。”
“等得起的是你,等不起的是车间那八百号人。”
陈屹把笔帽拔了又盖上。
“许工,我劝你冷静一点。”
“我很冷静。”
“你要是觉得委屈,可以走流程申诉。”
“行。”
我转身出来,门带上,声音不大。
走廊很静,地毯把脚步声都吃了。
第二天开月度经营会。
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,投影仪的灯亮着,风扇呼呼地转。
陈屹讲数字化,讲了四十分钟。
讲到“关键岗位继任计划”的时候,屏幕上跳出一张表。
表里第一列,是我的岗位。
第二列,是我的名字。
第三列,是“外部引进/内部培养”,后面括号里写着几个字。
我坐在长桌的这一头,看得很清楚。
那几个字是:六个月内完成。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,只有空调在响。
我把笔记本合上,笔插进笔袋。
“许工,有补充吗?”陈屹问。
“没有。”
散会的时候,我走得比较慢。
韩绍跟在我后面,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
走到楼梯口,我停下来。
“韩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们找的人,找到了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六个月内要完成的那个。”
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句:“许工,你想多了。”
那天晚上我到家九点半。
我丈夫在厨房煮挂面,锅里咕嘟咕嘟的。
“吃了吗?”
“没。”
他给我盛了一碗,自己坐对面看着我。
“你不说,我也看出来了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。”
“你这两个礼拜,吃饭都跟嚼蜡似的。”
我把筷子放下。
“公司给我降薪,一个月少两万八。”
他半天没出声,手搭在桌沿上。
“两万八?”
“嗯。”
“干了二十一年的公司?”
“嗯。”
他站起来,去阳台把窗户关上,回来坐下。
“那就辞了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“房贷还剩八十万,闺女明年高考,这些我都知道。”
他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“可你要是天天这么熬,我这心里也不安生。”
我低头吃面,汤是咸的。
那碗面我吃完了,汤没喝。
回房间我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蓝布套。
里面是我师傅老邹传给我的一把卡尺。
不锈钢的,刻度磨得发白,推起来还有点涩。
我刚进厂那年,他用这把卡尺教我量一个轴承的内径。
“差一丝,车就废了。”他说。
老邹十年前退休,第二年走的,走的时候我没赶上。
卡尺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我抽出来,里面是几张表。
三年前安澜那边要我签的,说是例行备案。
我当时忙,看了抬头就签了。
现在我把第一页翻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看。
表头是《关键岗位人员备案及变更管理办法》。
第二页第三条:关键岗位人员变更,供货资格自动中止。
第三页:重新认证周期不少于十八个月,期间订单转备选供应商。
最后一页贴着我的照片,底下盖着安澜采购中心的圆章。
我坐在床沿上,把那几张纸看了三遍。
隔壁屋我丈夫翻了个身,床板响了一下。
我把纸塞回牛皮纸袋,没封口。
周五上午,我去人力资源部拿了一张辞职申请单。
表格是两联的,白联留给公司,黄联自己留着。
我在工位上填。
姓名、工号、入职日期、辞职原因。
辞职原因那一栏,我停了很久。
最后写了八个字:个人原因,不便细说。
写完我把笔盖扣上,手有点抖。
中午我没去食堂,一个人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坐着。
太阳挺好,风也不大。
三号线的烘箱门开了又关,热气一团一团往外冒。
下午四点半,我拿着那张纸上了三楼。
陈屹办公室的门开着,里面不止他一个人。
韩绍在,还有一个穿深灰西装的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
桌上摊着一张白板纸,上面画着组织结构图。
我的那个框上,画了一条斜线。
我敲门。
三个人一起抬头。
“陈总,我交个东西。”
陈屹接过去,看了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把纸放在桌上,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他拔了笔帽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不是敲的,是直接推的。
陈董站在门口,身上穿着一件大衣。
大衣是黑的,扣子扣错了一颗,底下露出一截。
他脸有点白,嘴唇干得起皮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上午他还在医院,心内科。
“爸?”
“你先别签。”
他走进来,步子有点晃。
我把手垂在身侧,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陈董走到桌前,把那张辞职申请单拿起来。
他看得很慢,从头看到尾。
“个人原因,不便细说。”他念出来,声音哑。
然后他把纸对折,又对折。
两只手一错,撕了。
撕成两条,再撕成四片。
纸屑落在那张组织结构图上,落在我那个画了斜线的框上。
“动你,就是动公司180亿的营收!股东会可以换我,但我今天会倾尽全力保你”
屋里没人喘气。
那个穿灰西装的站了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。
韩绍手里还攥着笔,笔尖悬着。
陈董把手里最后两片纸放下,撑着桌沿坐下。
他喘了两口,抬手抹了一下额头。
“小许,你先别走。”
“陈董……”
“我说别走就别走。”
陈屹把笔放在桌上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爸,你身体不好,这事咱们慢慢谈。”
“慢慢谈?你都画图了。”
陈董指了指白板纸。
“你把这个框画上斜线的时候,跟谁谈过?”
“这是咨询公司给的建议。”
“咨询公司知道安澜那七个字写在哪吗?”
陈屹没说话。
陈董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纸,展开。
纸上有折痕,边上有点卷。
“这是上周安澜发的函。”
“他们那边把明年的量重新核了一遍。”
“180亿,一家占我们去年营收两百一十三亿里的八成四。”
“这个函里第三段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念:“供货方关键工序负责人变更的,须提前六十日书面报备,另需重新认证。”
“重新认证,十八个月。”
“十八个月里,这180亿,一半都留不住。”
韩绍轻轻说了一句:“陈董,是可以做备份方案——”
“备份方案谁做?”陈董打断他,“你?”
韩绍把话咽回去了。
我看着桌上那些纸屑,心口堵得慌。
那根画斜线的框,被碎纸盖住了一半。
“小许。”陈董叫我。
“在。”
“你在我这干了二十一年,从检验员干到总监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觉得我亏待你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把这个交上来,是想让我难受是不是。”
我没答。
眼泪在眼眶里转,我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灯,把它逼回去了。
“韩绍。”
“陈董。”
“这个降薪方案,谁提的?”
“是体系化的调整,按岗位价值评估——”
“我问谁提的。”
韩绍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。
“是按陈总的思路,人力牵头做的。”
陈屹站在窗边,脸冲着外面。
“我提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为什么提?”
“因为公司不能绑在一个人身上。”
“这句话对。”
陈董点了点头。
“这句话对,我二十年前就该听。”
“可你知道她身上绑的是什么吗?”
陈屹转过身。
“爸,我知道那180亿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陈董把那张函推过去。
“你要是知道,就不会在今天下午四点,坐在这儿画这张图。”
那天晚上七点半我才出公司。
天已经黑透了,厂区里的路灯一排排亮着。
我走到车棚,摸钥匙摸了半天。
手机在兜里震,是我丈夫。
“喂。”
“回来了没?”
“马上。”
“闺女问你今天怎么没做饭。”
“你跟她说,我买。”
回家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买了三个菜。
卖菜的大姐把塑料袋口拧了个结,塞到我手里。
“今天排骨好,来点不?”
“来一点。”
到家我把排骨下锅,焯水,撇沫。
锅盖一掀,白气扑到脸上。
女儿从房间里出来,靠着门框看我。
“妈,你今天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眼睛肿了。”
“油烟熏的。”
她走过来,从背后抱了我一下。
她的手细,搭在我腰上,轻飘飘的。
“妈,你别太累。”
“嗯。”
那晚的排骨汤我炖了一个半钟头。
一家人吃得挺安静,谁也没多问。
第二天早上,我刚到办公室,手机就响了。
是安澜的王总。
“许工,你们那边什么情况?”
“什么情况?”
“我们法务收到一份函,说你们要变更关键工序负责人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谁发的?”
“反正是从你们那边寄的,盖了章。”
“王总,这事我马上核实。”
“许工,我把话搁这。你们内部怎么弄我不管。”
“但变更报备这一步没走,后头的订单我只能先冻结。”
“给我两天。”
“我给你一天半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
我直接上了三楼。
陈屹的门这次关着。
我敲了三下,里面没动静。
我又敲了两下。
“进。”
他坐在桌前,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咖啡。
“函是你发的?”
“什么函?”
“安澜的。”
他把咖啡端起来,又放下。
“流程上,变更要报备,早晚都得报。”
“你昨天下午刚被撕了报告,今天早上函就到安澜了?”
“那是流程的时间点。”
“陈屹。”我叫他的全名。
他抬眼看我。
“你要换我,我认。你要降我的薪,我也认。”
“你不能拿八百号人的饭碗,去换你的流程。”
他没说话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许工,我三十六岁,我接手这家公司的时候,你们都说我年轻。”
“你年轻不是错。”
“我读的供应链管理,我算过一笔账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一个人撑起八成营收里的关键工序,这件事本身就不健康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同意备份?”
“我同意。”我说。
他愣住了。
“三年前我就提过,带两个徒弟,把工艺拆成七道,写成文件。”
“我提了三年,韩绍每次都说编制紧。”
“你把这两个人给我,我宁可降薪。”
陈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“你说真的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假的。”
办公室的电话响了,他没接。
那天下午,陈董又来了公司。
他这回穿了病号服外面套大衣,脚上一双布鞋。
保安在门口拦了一下,他没停。
全楼的人都在窗户后面看他。
他被扶着上了三楼,直接进了会议室。
五点半,经营会的通知是临时发的。
我也被叫进去了。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,比平时多出一半。
陈董坐在主位,手撑在桌上。
“今天说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技术中心的薪酬方案暂停执行,等集团评估。”
“第二,安澜那封函,谁发的,谁去撤。”
“第三,下个月的董事会,我提一个议案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设立工艺传承岗,两个人,归技术中心。”
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陈董抬手压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
“我这个董事长的位置,谁想要,股东会上按程序来。”
“但今天,我把话放这儿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小许,你坐下。”
我坐下了。
那天的会开了四十分钟,陈董走的时候是扶着墙出去的。
韩绍站在走廊里,脸上的汗把领口浸湿了一片。
第二天上午,老周的调岗单撤了。
他自己还不知道,蹲在机床边上擦导轨,跟往常一样。
“老周。”
“哎,许姐。”
“周一还去仓库不?”
“去啊,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不用去了。”
他手里的抹布停住了。
“啥?”
“你不用去了。”
他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下。
“许姐,你别跟我开玩笑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。”
他张着嘴,半天没说话。
后来他低下头,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手。
“那我把这三号线的导轨再擦一遍。”
“擦吧。”
一个星期后,安澜那边撤了函。
王总打电话过来,语气比上次松快。
“许工,你们那封函,是哪个环节寄的?”
“走错门了。”
“走错门。”
“嗯。”
“行,那我这边订单不动。”
“谢谢王总。”
“别谢我,我也是算账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水磨石的地上,一块一块的。
老周带着两个新来的小伙子,在车间里量件。
其中一个叫小岑,二十四岁,手长得又大又稳。
“许姐,这个内径公差,书上写的是正负零点零一。”
“书上写的是死的,件是活的。”
“那怎么弄?”
“你先量一百个,量到你能闭着眼说出下一件是多少。”
他点点头,低下头去,眼睛凑到卡尺上。
那把卡尺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。
老邹传给我的那把。
月底,董事会开了。
我没进去,在三号线上待到下午四点。
出来的时候,老周端着两杯豆浆站在门口。
“许姐,喝不?”
“喝。”
我接过来,杯子烫手。
“听说没?”他小声问。
“听说什么?”
“陈董的位置保住了。”
“保住了?”
“听说差两票。”
“谁投的他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周喝了口豆浆,“反正有人在里头替他说话。”
我也喝了口豆浆。
甜,是加了糖的。
那天回家,我妈又来电话。
“闺女,萝卜干吃完了没?”
“还剩半罐。”
“我再给你腌一罐,这回多放点姜。”
“妈,你别弄了,你手疼。”
“手疼怕啥,腌菜又不用跑。”
她笑了两声。
“你最近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那半罐萝卜干拿出来,就着白粥吃了两碗。
罐子上那两根橡皮筋,换成了我妈新给的红色皮筋。
第二天进厂,我又刷卡。
机器“滴”了一声。
屏幕上还是那串数字,工号0007。
保安小伙子照样喊了一声:“许工早。”
“早。”
车间的切削液味照旧。
三号线的烘箱门开了又关,热气一团一团往外冒。
我把抽屉拉开,蓝布套里的卡尺还在。
旁边那个牛皮纸袋,我换了个信封,重新封了口。
封口的时候,我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备案文件,勿动。
写完了,我用手指把那行字压了压。
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,一条一条落在桌面上。
我给安澜那边发了邮件,抄送了陈屹和韩绍。
邮件最后一句是:工艺拆解方案及两名培养人员名单,附件。
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,窗外传来一声刹车。
楼下有人在装货,叉车倒车的提示音一遍一遍地响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睛。
手边那杯水已经凉了,我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傍晚出车间,风不大,吹得人觉着舒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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