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2年逃婚打工与女工友搭伙两年,领回家母亲愣住:你怎么把她领回

周海生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秋天的傍晚。他带着何秀兰走进周家村的时候,村口的老槐树正落了一地叶子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像是谁在背后议论什么。秀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,包带勒得她手指发白。她小声问:“海生,你妈会不会不喜欢我?”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,说:“不会,我妈心软。”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。

事情要从两年前说起。1992年,周海生二十岁,在老家青河县周家村,这个年纪的小伙子多半已经定了亲,有的连孩子都抱上了。海生他爹走得早,是他妈王秀英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。王秀英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干,也是出了名的要强。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儿子成家立业,给她生个大孙子。所以当隔壁村的媒婆找上门来,说何家村有个姑娘叫何秀兰,比海生大两岁,人勤快,手脚麻利,家里虽然穷点,但姑娘是个过日子的好手,王秀英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。她甚至没让海生跟姑娘见一面,只说:“见什么见,我替你看过了,错不了。人家姑娘也愿意,年底就把事办了。”

海生不愿意。他倒不是嫌弃秀兰,他连秀兰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他就是觉得憋屈。他从小听他妈的话,上学听老师的,干活听队长的,难道连娶媳妇也要别人替他说了算?那天晚上,他跟他妈吵了一架。王秀英坐在灶台前,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,一边说:“你懂什么?人家姑娘愿意嫁到咱家,是咱家的福气。你爹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,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?”海生说:“妈,我不是不让你省心,可这是我自己的事。”王秀英把火钳往地上一摔:“你的事?你的事就是我的事!我还能害你?”

海生没再说话。第二天天没亮,他收拾了一个包袱,揣着平时攒下的三百多块钱,偷偷出了门。他留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妈,我出去打工了,别找我。等我挣了钱就回来。”他没敢写“逃婚”两个字,但他知道,他妈一看就明白。

他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,到了临江市。临江市是南方的一个工业城市,到处都是工厂,到处都是像他一样从农村出来的年轻人。他进了一家电子厂,在流水线上做插件工。每天站十二个小时,手不停地往电路板上插电容、电阻,眼睛都花了。宿舍是八个人一间,上下铺,铁架子床,晚上翻身吱呀吱呀地响。食堂的饭菜清汤寡水,白菜煮豆腐,豆腐煮白菜,偶尔有一片肥肉,大家抢得跟打仗似的。但海生不觉得苦。他觉得自由。没人管他几点起床,没人管他挣了钱怎么花,更没人逼他娶一个他见都没见过的姑娘。

何秀兰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生活里的。她比海生早进厂半年,在隔壁的包装线上。她个子不高,脸圆圆的,皮肤有点黑,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她干活特别快,别人一天包五百个,她能包七百个,组长总拿她当榜样。海生第一次注意到她,是因为她帮了他一个忙。那天海生加班到晚上十点,眼睛发花,把一批电容插反了,被线长骂得狗血淋头。他蹲在车间门口,手里捏着那个报废的电路板,心里堵得慌。秀兰从包装线那边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,说:“新来的吧?插反了是不是?我教你一个办法,你把电容的脚先掰弯一点,这样插进去就不会反了。”海生抬头看她,她的眼睛亮亮的,一点也没有笑话他的意思。他说:“谢谢。”秀兰说:“谢什么,都是出来打工的,谁没被骂过。”

后来他们就熟了。秀兰比他大两岁,老家也是青河县的,不过她是何家村的,跟周家村隔了二十里地。秀兰也是逃出来的。她爹何老栓要把她嫁给邻村一个瘸腿的老光棍,因为那老光棍愿意出三千块钱彩礼。秀兰不愿意,她爹就拿扫帚打她,打得她胳膊上青一道紫一道。她趁半夜翻墙跑了,连鞋都没穿好。她跟海生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海生听了心里难受,说:“你爹怎么这样?”秀兰笑了一下:“我爹也不容易,我娘走得早,他一个人带我们兄妹三个,穷怕了。三千块钱,够他给我哥娶媳妇了。”海生没再问,但他觉得秀兰跟他是一样的人。

他们开始搭伙过日子。厂里宿舍不让男女混住,他们就在外面租了一间农民房,一个月一百八十块钱,一间屋,一个灶,一个水龙头。海生睡里屋,秀兰睡外屋,中间拉了一道布帘子。白天一起上班,晚上一起做饭。秀兰会做饭,她能把最便宜的菜做出香味来。土豆丝切得细细的,放点干辣椒一炒,又辣又脆;白菜帮子剁碎了拌上一点面粉,上锅一蒸,蘸着蒜泥吃,比肉还香。海生负责洗碗、扫地、修修补补。水龙头漏水了,他找房东要了生料带缠上;灯泡坏了,他踩着凳子换。有一回秀兰发烧,烧到三十九度,海生请了假,守了她一夜,用湿毛巾给她敷额头,喂她喝水。秀兰烧得迷迷糊糊的,抓住他的手说:“海生,别走。”海生说:“我不走。”秀兰又说:“你走了,我就真的一个人了。”海生说:“你本来就是我一个人。”说完他自己也愣了,秀兰却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
那两年,是他们这辈子过得最穷也最开心的日子。工资不高,一个月四百多块,寄回家一百,交房租一百,剩下的两个人花。他们很少买新衣服,秀兰的外套洗得发白,海生的球鞋补了又补。但他们舍得给对方花钱。海生过生日,秀兰偷偷给他买了一块电子表,三十块钱,在夜市上砍了半天价。海生戴上表,嘴上说“浪费钱”,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火炉。秀兰过生日,海生给她买了一条围巾,红色的,十五块钱,秀兰围上之后在镜子前照了半天,说:“太红了,跟个新娘子似的。”海生说:“你就是新娘子。”秀兰脸红了,低下头没说话。

他们也有吵架的时候。有一回,海生接到他妈托人写来的信,信上说他妈病了,让他赶紧回去。海生急得不行,想连夜买票走。秀兰拦住他,说:“你先打个电话回去问问,别是骗你回去相亲的。”海生说:“我妈都病了,你还说这种话?”秀兰说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是说……你妈要是真病了,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海生说:“你回去算怎么回事?我妈连你都不知道。”秀兰愣了一下,说:“那你回去吧,我等你。”海生走了三天,又回来了。他妈没病,就是想他了,顺便又提了亲事。海生跟他妈说:“妈,我有对象了。”他妈问:“哪家的?”海生说:“你不认识。”他妈说:“不认识?你不说我怎么知道?”海生就没再往下说。他不敢告诉他妈,他的对象就是当年那个何秀兰。因为他妈当年给他定的亲,就是何家村的何秀兰。他逃了婚,秀兰也逃了婚,他们俩在临江市的工厂里碰上了,谁也不知道谁。海生是后来才慢慢对上的。有一次秀兰说漏了嘴,说她爹叫何老栓,周家村隔壁何家村的。海生心里咯噔一下,问:“你爹是不是给你定过一门亲,周家村的?”秀兰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海生说:“因为那个周家村的小子,就是我。”秀兰当时就愣住了,半天没说话,然后突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周海生,你可真是……”海生说:“你是不是觉得挺倒霉的?”秀兰擦擦眼泪说:“倒霉什么?要不是逃婚,我还碰不上你呢。”从那以后,他们之间最后一层窗户纸也捅破了。海生想,既然逃婚都逃到一块儿了,那还有什么好怕的?

可海生还是不敢带秀兰回家。他怕他妈接受不了。他太了解他妈了。王秀英是个要面子的人。她当年给海生定亲,全村人都知道。海生逃婚跑了,她在家哭了好几天,觉得脸上挂不住。后来有人问起来,她就说海生出去打工了,绝口不提逃婚的事。要是她突然看到海生把何秀兰领回来,她会怎么想?她会不会觉得这是故意气她?秀兰说:“那你打算一辈子不回去?”海生说:“再等等,等我挣够了钱,在城里买了房,再回去。”秀兰说: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海生说:“不会太久的。”

但计划赶不上变化。那年秋天,秀兰接到老家来的信,说她爹何老栓病了,病得不轻,让她回去看看。秀兰拿着信,手一直在抖。她跟海生说:“我得回去。”海生说:“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秀兰说:“你回去干什么?你又不是我们何家的人。”海生说:“我跟你搭伙过了两年,怎么不是何家的人?”秀兰看着他,眼圈红了:“海生,你回去,你妈那边怎么办?”海生说:“早晚都要见的。”

他们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,又转了两次汽车,到了青河县。秀兰先回了何家村。海生站在村口,看着秀兰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他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罐头、一包白糖,硬着头皮往周家村走。走到自家院子门口,他看到他妈正坐在门槛上择韭菜。王秀英抬起头,看见他,手里的韭菜掉了一地。她站起来,嘴唇哆嗦着说: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海生叫了一声“妈”,眼泪就下来了。王秀英走过来,伸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,又打了一下,然后一把抱住他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
晚上,王秀英做了手擀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。海生吃着面,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。王秀英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,问:“这两年在外头,受苦了吧?”海生说:“没有,挺好的。”王秀英说:“瘦了。”海生说:“妈,我……”王秀英说:“你什么你,吃完再说。”海生把碗放下,说:“妈,我谈了个对象。”王秀英眼睛一亮:“哪家的?多大了?干什么的?”海生说:“何家村的,叫何秀兰,比我大两岁,在厂里认识的。”王秀英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。她盯着海生看了好几秒,问:“你说什么?何家村的?何秀兰?”海生说:“嗯。”王秀英说:“就是当年跟你定亲的那个何秀兰?”海生说:“是。”

王秀英半天没说话。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,站起来说:“周海生,你是不是故意气我?你当年逃婚跑了,现在又把她领回来,你什么意思?你是嫌我丢人丢得不够?”海生说:“妈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我们是在厂里碰上的,之前谁也不知道谁。我们搭伙过了两年,她是个好姑娘。”王秀英说:“好姑娘?好姑娘能跟男人在外面搭伙?没名没分的,算怎么回事?”海生说:“妈,我们清清白白的,就是互相照顾。”王秀英说:“照顾?你当你妈是傻子?两年,一男一女住一块儿,你让我怎么跟村里人说?”海生说:“那就别管村里人怎么说。”王秀英气得直喘气:“你……你给我滚出去!”

海生没滚。他就在堂屋里坐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何家村。秀兰正在院子里给她爹熬药。何老栓躺在屋里,咳嗽一声接一声。秀兰看见海生,问:“你妈同意了?”海生摇摇头。秀兰说:“我就知道。”海生说:“我再跟她说。”秀兰说:“别说了,你回去吧。我爹这样,我也走不开。”海生说:“那我留下来帮你。”秀兰说:“你留下来算什么?你又不是何家的女婿。”海生说:“那我就当是何家的女婿。”秀兰看着他,眼泪掉了下来:“海生,你别这样。你妈就你一个儿子,你不能为了我,连妈都不要了。”海生说:“我没说不要我妈,但我也不能不要你。”

海生回到家,王秀英正在院子里喂鸡,不看他。海生就站在旁边,说:“妈,秀兰她爹病了,病得很重。她在那边照顾她爹,熬药、喂饭、端屎端尿,一句怨言都没有。她是个什么样的人,我比谁都清楚。当年你给她定亲,你没见过她,我逃婚,我也没见过她。可我们在厂里见了,我们一块儿过了两年苦日子,她没嫌我穷,没嫌我没本事。妈,这样的姑娘,我上哪儿找去?”王秀英还是不说话,但手上的动作慢了。海生又说:“妈,我知道你觉得丢人。可你想过没有,当年你逼我娶一个我没见过的人,你觉得对,可我不愿意。秀兰她爹逼她嫁一个瘸腿的老光棍,她也不愿意。我们俩都是逃出来的。我们逃到一块儿了,这不是缘分是什么?你要是真为我好,你就见见她。”

王秀英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放,转过身来,眼睛红红的:“你以为我不见她是为什么?我是怕村里人笑话!我王秀英一辈子要强,到老了让儿子这么打脸!”海生说:“妈,面子重要还是你儿子重要?”王秀英没说话,转身进了屋。

第三天,何老栓的病好了一些。秀兰抽空来了周家村。她没敢直接进海生家,站在院子外面等着。海生出来叫她,她说:“你妈要是不愿意,我就回去。”海生说:“你先进来。”秀兰犹豫了一下,跟着他进了院子。王秀英正坐在堂屋里,看见秀兰进来,愣了一下。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秀兰好几遍。秀兰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扎在脑后,脸晒得黑黑的,手上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。她站在那儿,低着头,叫了一声“婶子”。王秀英没应声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你抬起头来。”秀兰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跟海生说的一样。王秀英问:“你爹还好吗?”秀兰说:“好多了,谢谢婶子惦记。”王秀英说:“你坐吧。”

秀兰坐下来,手放在膝盖上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王秀英问她:“你在厂里干什么活?”秀兰说:“包装,一天站十二个小时。”王秀英又问:“一个月挣多少钱?”秀兰说:“四百多,寄回家一百,剩下的我跟海生花。”王秀英说:“你倒是实诚。”秀兰说:“婶子,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。当年那门亲事,是我不对,我不该逃。”王秀英说:“你不对?那你现在对?”秀兰说:“现在也不对。可我跟海生是真心想在一块儿。你要是不同意,我这就走,以后再也不来。”王秀英看着她,突然说:“你爹当年要了多少彩礼?”秀兰说:“三千。”王秀英说:“三千块钱就把闺女卖了?”秀兰眼圈红了:“婶子,我爹也是没办法。”王秀英说:“你爹没办法,我就有办法了?我当年给你家送了五百块钱定礼,你爹收了,转头就把你许给老光棍?他这是一女二嫁!”秀兰低下头,眼泪掉在手背上。

海生站在门口,听见他妈说这些,心里又酸又涩。他走过去,说:“妈,过去的事就别提了。”王秀英瞪了他一眼:“你闭嘴。”然后又对秀兰说:“你爹收了人家的钱,人家能善罢甘休?”秀兰说:“那家后来知道我是自己跑的,也就算了,钱退了一半。”王秀英说:“一半?那另一半呢?”秀兰说:“我挣了钱慢慢还。”王秀英不说话了。她看着秀兰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:“你这姑娘,命也苦。”秀兰听到这句话,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王秀英走过去,拍了拍她的背,说:“别哭了,让人听见笑话。”秀兰还是哭,边哭边说:“婶子,我对不起你。”王秀英说:“你对不起我什么?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。好好的姑娘,让你爹这么折腾。”秀兰哭得更厉害了。海生站在旁边,眼睛也湿了。

那天晚上,王秀英让秀兰住下了。她把海生赶到西屋,让秀兰跟她睡东屋。海生躺在西屋的炕上,听着东屋传来的说话声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他听见他妈问秀兰:“你晚上睡觉打不打呼噜?”秀兰说:“不打。”他妈又说:“你做饭怎么样?”秀兰说:“还行。”他妈说:“明天早上你做,我看看。”秀兰说:“好。”然后就没声音了。

第二天早上,秀兰五点就起来了,扫院子、喂鸡、烧火、做饭。王秀英起来的时候,秀兰已经把小米粥熬好了,还烙了几张饼,切了一碟咸菜。王秀英尝了一口粥,没说话,又咬了一口饼,还是没说话。秀兰紧张地看着她。王秀英吃完,放下碗,说:“粥有点稀,饼有点硬。明天多放点米,面和软点。”秀兰笑了,说:“哎。”王秀英看她笑了,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,但马上又板起脸:“笑什么笑,干活去。”

秀兰在周家待了三天。三天里,她把王秀英的被褥拆洗了,把灶台上的油垢擦得干干净净,把院子角落的柴火垛重新码了一遍。王秀英嘴上不说,但海生看得出来,他妈对秀兰的态度一天比一天软。第三天晚上,王秀英把海生叫到跟前,说:“你俩的事,我不管了。但有一条,秀兰她爹那边,得有个说法。你把人家的闺女拐跑了两年,现在得光明正大地娶回来。该走的礼数一样不能少。”海生说:“妈,你同意了?”王秀英说:“我不同意有用吗?你俩都住一块儿两年了,我还能把你们拆开?”海生说:“妈,谢谢你。”王秀英说:“谢什么谢,赶紧去何家,问问她爹要多少彩礼。要是再敢要三千,我就去乡政府告他卖闺女。”海生笑了:“妈,你放心吧,秀兰说了,她不要彩礼。”王秀英说:“她不要是她的事,咱们不能不给。做人得讲良心。”

海生去了何家村。何老栓靠在床头,咳得厉害,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。海生把来意说了,何老栓半天没吭声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你就是周家那小子?”海生说:“是。”何老栓说:“你把我闺女拐跑两年,现在才来?”海生说:“叔,是我不好。但我是真心想娶秀兰。”何老栓说:“真心?你拿什么娶?你家那条件,我还不知道?你爹死得早,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,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。”海生说:“房子我慢慢盖,钱我慢慢挣。我不会让秀兰受委屈。”何老栓说:“你说得轻巧。我养她这么大,白养了?”海生说:“叔,彩礼我給。你说个数。”何老栓想了想,说:“两千。”海生说:“行。”何老栓说:“你拿得出来?”海生说:“我这两年攒了一千五,再跟工友借五百,凑得上。”何老栓看了他半天,说:“算了,一千五吧。那五百你留着,给秀兰买身新衣裳。”海生愣了一下,说:“叔,你……”何老栓摆摆手:“我老了,折腾不动了。秀兰跟着你,比跟着那个老光棍强。我看得出来,你是个实诚人。你要是敢对她不好,我饶不了你。”海生说:“叔,你放心。”

婚礼定在腊月。海生和秀兰回了临江市,把厂里的工都辞了,结了工资,又跟工友们告了别。临走那天,同宿舍的张姐拉着秀兰的手说:“你俩可算是熬出头了。回去好好过日子。”秀兰说:“张姐,谢谢你这两年照顾我们。”张姐说:“谢什么,你们俩是我见过最般配的。”海生扛着两个大编织袋,里面装着他们的全部家当:几件衣服、一床被子、一个电饭锅、还有秀兰攒了两年的一千块钱。他们又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,回到了青河县。

婚礼办得很简单。在周家村的院子里搭了个棚子,请了村里的厨子,做了八桌菜。王秀英把家里养的两头猪卖了一头,又借了点钱,凑了三千块,给秀兰买了金戒指、新衣裳,还给何老栓送了一千块钱过去。何老栓没要,说:“留给秀兰吧,就当是我给她的嫁妆。”秀兰听了,哭了一晚上。

婚礼那天,秀兰穿着红棉袄,头上戴着红花,坐在炕上。村里的媳妇们围着她,说:“秀兰,你可真有福气,海生这孩子老实,肯干,以后你享福吧。”秀兰笑着点头。海生在外面招呼客人,忙得脚不沾地。王秀英坐在堂屋里,看着儿子儿媳妇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她想起两年前海生逃婚跑了,她在家哭了好几天,觉得天都塌了。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也是被家里逼着嫁给了海生他爹,两个人见了一面就定了亲,一辈子磕磕绊绊,说不上多好,也说不上多坏。她想起秀兰她爹何老栓,那个把闺女往火坑里推的老头,现在躺在床上咳得直不起腰来。她想,这人啊,一辈子争来争去,到底争个什么?

晚上,客人散了,海生和秀兰坐在新房里。新房就是原来海生的屋子,王秀英重新糊了墙,贴了喜字,换了新被褥。秀兰坐在炕沿上,海生坐在她旁边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就这么坐着。过了一会儿,秀兰说:“海生,我总觉得像做梦一样。”海生说:“我也是。”秀兰说:“你说咱俩,怎么就那么巧呢?你逃婚,我也逃婚,逃到一块儿去了。”海生笑了:“缘分呗。”秀兰说:“缘分?你以前可不这么说。”海生说: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秀兰靠在他肩膀上,说:“海生,你说咱以后会好吗?”海生说:“会好的。我挣钱,你管家,咱们把日子过起来。”秀兰说:“那我还想回厂里呢。”海生说:“回去干什么?在家种地不也挺好?”秀兰说:“种地能挣几个钱?我想趁年轻多挣点,以后给孩子上学用。”海生说:“你想得可真远。”秀兰说:“不远,一眨眼的事。”

第二年春天,海生和秀兰又回了临江市。这回他们不是打工,是去开小饭馆。海生发现厂区附近没有卖北方饺子的,就跟秀兰商量,租了个小门面,卖饺子、面条、包子。秀兰手艺好,饺子皮薄馅大,面条筋道,包子暄软。工人们下了班,都愿意来吃一口。生意不算火,但比在流水线上强。他们起早贪黑,海生负责采购、和面,秀兰负责包饺子、煮面。晚上收摊了,两个人坐在店里数钱,一块的、五块的、十块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秀兰说:“今天挣了八十。”海生说:“明天能挣一百。”秀兰说:“你就吹吧。”海生说:“我吹什么,明天多包点韭菜鸡蛋的,工人们爱吃。”秀兰笑了:“行,听你的。”

那年冬天,秀兰怀孕了。海生高兴得跟什么似的,给家里打电话报喜。王秀英在电话那头说:“好,好,让她多吃点,别舍不得花钱。”秀兰在旁边说:“妈,我吃得可多了,都胖了。”王秀英说:“胖点好,胖点好生养。”挂了电话,秀兰跟海生说:“你妈现在对我比对你还好。”海生说:“那可不,你现在是咱家的重点保护对象。”秀兰说:“那你呢?”海生说:“我是保护重点保护对象的人。”

转过年来,秀兰生了个闺女。海生给家里打电话,王秀英问:“闺女还是小子?”海生说:“闺女。”王秀英说:“闺女好,闺女是贴心小棉袄。”海生把这话告诉秀兰,秀兰说:“你妈真这么说的?”海生说:“真这么说的。”秀兰说:“你妈变了。”海生说:“是变了,都是你把她感化的。”秀兰说:“我感化她什么了,我什么也没做。”海生说:“你做了,你做了两年饭,洗了两年衣服,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她看在眼里。”秀兰说:“那是我该做的。”海生说:“没有什么该不该的。你对她好,她就对你好。”

孩子满月的时候,王秀英来了临江市。她抱了抱孙女,说:“像海生小时候。”秀兰说:“妈,你多住几天。”王秀英说:“不住,家里还有鸡要喂。”秀兰说:“那我把鸡卖了。”王秀英说:“卖什么卖,留着下蛋给我孙女吃。”秀兰笑了。王秀英住了三天,把秀兰的月子伺候得妥妥帖帖。临走的时候,她拉着秀兰的手说:“秀兰啊,以前的事,是妈不对。妈不该逼海生,也不该给你脸色看。”秀兰说:“妈,你别说了,都过去了。”王秀英说:“没过去。我心里一直记着。你是个好姑娘,海生能娶到你,是他的福气。”秀兰说:“妈,能嫁到周家,也是我的福气。”王秀英拍了拍她的手,说: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
又过了几年,海生和秀兰的小饭馆变成了大饭馆。他们在临江市买了房,把王秀英接过来住。王秀英闲不住,在饭馆里帮忙择菜、洗碗。何老栓也来过一次,住了半个月,咳得少了,脸色也红润了。他坐在饭馆门口晒太阳,看着海生和秀兰忙里忙外,看着孙女在店里跑来跑去,咧着嘴笑。秀兰问他:“爹,你笑什么?”何老栓说:“我笑我当年瞎了眼,差点把你嫁给那个老光棍。”秀兰说:“爹,你又说这个。”何老栓说:“不说了,不说了。你过得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

有一年春节,海生和秀兰带着孩子回周家村过年。三十晚上,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。王秀英擀皮,秀兰包,海生烧火。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,外面鞭炮噼里啪啦地响。秀兰突然说:“海生,你还记得咱们在厂里过的第一个年吗?”海生说:“记得,那会儿没钱,咱俩买了半斤肉,包了一顿白菜猪肉饺子,吃完躺在床上听外面的鞭炮声。”秀兰说:“你当时说了一句什么来着?”海生想了想,说:“我说,以后年年都让你吃上肉饺子。”秀兰说:“对,你说了。你做到了。”海生说:“那可不。”王秀英在旁边听着,说:“你俩别光顾着说话,饺子都煮破了。”秀兰说:“妈,破了的给我吃。”王秀英说:“给你吃?你吃好的吧,破了的给海生。”海生说:“妈,你偏心。”王秀英说:“我就偏心,怎么了?”一家人都笑了。

饺子端上桌,热气腾腾的。海生夹了一个,咬了一口,是韭菜鸡蛋的,秀兰最爱吃的馅。他看了看秀兰,秀兰正给孩子擦嘴。他又看了看他妈,他妈正往秀兰碗里夹饺子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一个人蹲在工厂门口,手里捏着一个报废的电路板,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。他想起秀兰递给他一瓶水,说:“新来的吧?我教你一个办法。”他想起他们在那间农民房里,隔着布帘子说话,秀兰说:“海生,别走。”他想起他领秀兰回家那天,他妈愣在门口,说:“你怎么把她领回?”他想起秀兰哭着说:“婶子,我对不起你。”他想起他妈说:“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。”他想起婚礼上,秀兰穿着红棉袄,头上戴着红花,坐在炕上,笑得像一朵花。

海生把饺子咽下去,说:“妈,秀兰,我敬你们一杯。”他端起酒杯,里面是散装的白酒,辣得呛嗓子。他一口干了,说:“谢谢你们。”王秀英说:“谢什么谢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秀兰说:“海生,你喝多了。”海生说:“我没喝多。我就是高兴。”他确实高兴。他这辈子,逃过婚,打过工,睡过上下铺,吃过白菜煮豆腐,但他也遇到了秀兰,跟她搭伙过了两年,把她领回了家,跟她结了婚,生了孩子,开了饭馆,买了房。他没什么大本事,但他把日子过起来了。他觉得,这就够了。

外面的鞭炮声又响起来了,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,照得窗户纸一亮一亮的。秀兰抱着孩子站在窗前看烟花,海生站在她旁边。秀兰说:“海生,明年咱们还回来过年。”海生说:“好。”秀兰说:“把你妈和我爹都接来。”海生说:“好。”秀兰说:“你光说好,你倒是想想怎么安排。”海生说:“不用想,你说了算。”秀兰笑了,说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王秀英在屋里喊:“你俩别站那儿吹风了,进来暖和暖和,饺子凉了。”秀兰应了一声,抱着孩子往屋里走。海生跟在后面,看着秀兰的背影,看着屋里暖黄的灯光,看着他妈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,他突然觉得,这日子啊,就像那锅里的饺子,刚开始是生的,硬邦邦的,沉在锅底,可只要火候到了,它自己就浮上来了,圆鼓鼓的,热腾腾的,咬一口,满嘴的香。

他走进屋,关上门,把寒风挡在外面。屋里,饺子冒着热气,电视里唱着歌,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,他妈和他媳妇在说着什么家常话。海生坐下来,拿起筷子,说:“再给我来一碗。”秀兰说:“你吃这么多,一会儿该撑着了。”海生说:“撑着了也吃。”王秀英说:“让他吃,大小伙子,多吃点。”海生笑了,他觉得,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。平平淡淡的,实实在在的,有热饺子,有热炕头,有他妈,有他媳妇,有他闺女。他想起当年逃婚的时候,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,可现在他觉得,他这辈子,才刚刚开始。

日子像流水一样,不紧不慢地往前淌。海生和秀兰的饭馆开在临江市老工业区的一条巷子里,门脸不大,就四张桌子,门口支了个棚子,夏天卖凉皮,冬天卖砂锅。招牌是海生自己用木板钉的,上面写了“周记饺子馆”五个字,红漆描的,字歪歪扭扭,秀兰说像小学生写的,海生说小学生写不出这么有劲的字。招牌挂上去那天,秀兰抱着闺女站在门口看,闺女刚会说话,指着招牌上的“周”字咿咿呀呀地叫,秀兰说:“对,那是你爸的姓,也是你的姓。”闺女叫周苗苗,是王秀英给取的名,说苗苗好,扎根就能长。

苗苗三岁那年,饭馆的生意稳下来了。每天早上五点,海生骑着三轮车去菜市场进菜,秀兰在店里和面、剁馅。六点半,第一锅包子出笼,热气把玻璃窗糊得白茫茫一片。工人们陆陆续续来了,有的要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,有的要一屉蒸饺,秀兰记得住每个人的口味,老张不吃姜,小李要多放醋,大刘喜欢把辣椒油浇在饺子上。她一边忙一边跟人说话,问老张家里老人身体咋样了,问小李对象谈成了没有,问大刘孩子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。工人们都说,周记的饺子好吃,老板娘的热乎气儿更让人舒坦。

海生负责后厨。他话不多,但手上有活。和面讲究水温和力道,他摸索了两年,摸出了门道。夏天用凉水,冬天用温水,面要揉到盆光、手光、面光,醒面的时间一刻钟不能少。他包的饺子,皮薄馅大,捏出来的褶子匀匀整整,下锅不破。秀兰说:“你这手艺,比厂里插件强多了。”海生说:“那是,插件插反了要挨骂,饺子包好了有人夸。”秀兰就笑。

那年秋天,苗苗上了幼儿园。秀兰每天下午四点去接孩子,接回来就放在店里,给她一个小板凳,一张白纸,一盒蜡笔,让她在角落里画画。苗苗画得最多的是饺子,圆的、扁的、带褶的、不带褶的,摆了一桌子。秀兰问她:“你画这么多饺子干什么?”苗苗说:“给爸爸妈妈卖。”海生听了,心里酸了一下,又暖了一下。他想,当年他逃婚出来,在流水线上站了两年,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个自己的家。现在家有了,媳妇有了,闺女有了,还有一个能养活一家人的小饭馆。他知足。

可日子哪能一直顺顺当当。第二年开春,秀兰接到何家村打来的电话。电话是村口小卖部的,老板跑过来喊:“秀兰,你哥打电话找你,说有急事。”秀兰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跑过去接。电话那头,她哥何大柱的声音又急又哑:“秀兰,爹不行了,你赶紧回来。”秀兰手一抖,电话差点掉地上。她问:“爹怎么了?”何大柱说:“老毛病,咳嗽,咳着咳着就喘不上气,送到乡卫生院,大夫说让准备后事。”秀兰眼泪刷地下来了,说:“我这就回去。”

海生听说何老栓病重,赶紧去买了火车票。他跟秀兰说:“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秀兰说:“你走了,店怎么办?”海生说:“关几天门,没事。”秀兰说:“苗苗呢?”海生说:“带上,让妈在村里帮看着。”秀兰想了想,说:“海生,店刚有起色,这一关门,老顾客都跑了。”海生说:“跑了再拉回来。你爹要紧。”秀兰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,说:“海生,谢谢你。”海生说:“谢什么,你爹也是我爹。”

他们把店托付给隔壁卖卤肉的老赵照看,一家三口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,又转了两次汽车,赶回何家村。何老栓躺在堂屋的竹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咳嗽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片被风吹皱的干树叶。秀兰扑到床前,叫了一声“爹”,眼泪就止不住了。何老栓睁开眼,看见她,嘴角动了动,说:“回来了。”秀兰说:“回来了。”何老栓又说:“海生呢?”海生赶紧上前,叫了一声“爹”。何老栓伸出手,海生握住,那只手干枯冰凉,像一截老树根。何老栓说:“海生,秀兰跟着你,我放心。”海生说:“爹,你放心。”

何大柱站在旁边,低着头,搓着手。他比秀兰大两岁,长得五大三粗,但眼神躲躲闪闪的。海生跟他打招呼,他嗯了一声,就出去了。秀兰忙着给何老栓熬药、喂水、擦身子,海生去镇上买药,苗苗在院子里跟何老栓养的那只老黄狗玩。晚上,秀兰守在床边,海生坐在门槛上,听着屋里的咳嗽声,心里沉甸甸的。

第三天晚上,何老栓把秀兰和海生叫到跟前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面是一沓钱,有十块的、五块的,还有几张一块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何老栓说:“秀兰,这是爹攒的,一千二百块。你拿着。”秀兰说:“爹,我不要,你留着看病。”何老栓说:“看什么病,我这病看不好了。这钱你拿着,给苗苗上学用。”秀兰哭着摇头。何老栓又说:“海生,秀兰交给你了。她从小没娘,跟着我没过过好日子。你好好待她。”海生说:“爹,你放心,我一定好好待她。”何老栓又咳了一阵,喘着气说:“大柱……大柱你多看着点,他心不坏,就是耳朵根子软,容易被人带歪。”海生说:“我知道了,爹。”

那天后半夜,何老栓走了。走的时候很安静,像是睡着了。秀兰哭得晕过去两回,海生一直抱着她,一句话没说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。何大柱蹲在院子里,抱着头,一声不吭。苗苗被吵醒了,揉着眼睛问:“妈妈怎么了?”海生说:“妈妈想她爹了。”苗苗说:“那她爹去哪儿了?”海生说:“去很远的地方了。”苗苗说:“还回来吗?”海生说:“不回来了。”苗苗想了想,说:“那妈妈是不是很伤心?”海生说:“嗯。”苗苗走过去,抱住秀兰的腿,说:“妈妈不哭,苗苗在。”秀兰把她搂在怀里,哭得更厉害了。

办完丧事,秀兰在何家村又住了几天。她把何老栓的屋子收拾了一遍,把该洗的洗了,该扔的扔了。何大柱一直闷着头,秀兰问他:“哥,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何大柱说:“还能怎么办,种地呗。”秀兰说:“爹留下的那几亩地,你好好种,别瞎折腾。”何大柱说:“知道了。”秀兰又说:“爹那间屋,你别卖,留着。以后苗苗回来,还有个地方住。”何大柱说:“不卖。”秀兰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,递给他:“这钱你拿着,买点种子化肥。”何大柱没接,说:“秀兰,我不能要你的钱。”秀兰说:“拿着,我是你妹。”何大柱眼圈红了,接过钱,说:“秀兰,以前是哥不对,爹生病,我没出上力。”秀兰说:“别说这些了,以后好好的就行。”

回到临江市,已经是半个月后。饭馆重新开门,老顾客们又来了,问他们怎么关了这么久。秀兰说:“回了趟老家,老人走了。”老张说:“节哀,节哀。”小李说:“老板娘,你不在,我们吃别家的饺子都不香。”秀兰勉强笑了笑,说:“今天给你们多包点。”海生在后厨和面,手上的劲比平时大,面揉得特别狠。秀兰进来拿东西,看见他那个样子,走过去说:“海生,别揉了,面都让你揉死了。”海生停下手,说:“秀兰,我想好了,咱们得把店做大点。”秀兰说:“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海生说:“爹走的时候说,让我好好待你。我想了,光靠这个小店,挣不了大钱。苗苗以后要上学,咱们得攒钱。”秀兰说:“现在这样不也挺好吗?”海生说:“好是好,可我想让你过得更好。”秀兰看着他,说:“海生,我不图大富大贵,我就图个安稳。”海生说:“我知道,可我不想让你跟着我一辈子就守着四张桌子。”秀兰没再说话,过了一会儿说:“那你想怎么弄?”海生说:“我想把隔壁老赵的铺面盘下来,打通了,摆上十张桌子。再招两个人,你管前厅,我管后厨。”秀兰说:“那得多少钱?”海生说:“我算过了,连装修带租金,得两万。”秀兰吓了一跳:“两万?咱们哪有那么多钱?”海生说:“咱们攒了一万二,再跟银行贷点。”秀兰说:“贷款?万一赔了呢?”海生说:“赔不了。咱们的饺子,这条街上谁不知道?”秀兰犹豫了几天,最后还是点了头。她说:“海生,我信你。”

盘店、装修、招人,忙了两个月。海生瘦了一圈,秀兰也跟着上火,嘴里起了好几个泡。但新店开起来之后,生意比原来好了不止一倍。十张桌子,中午晚上都坐满,门口还排起了队。秀兰请了两个服务员,一个洗碗工,自己还是站在前厅招呼客人。海生在后厨带了两个徒弟,一个擀皮,一个包饺子,他自己专管调馅和煮饺子。苗苗放学了就在店里写作业,写完作业帮着擦桌子,擦一张桌子秀兰给她一毛钱,她攒在一个铁皮盒子里,说要给爸爸买双新鞋。海生听了,把苗苗抱起来,说:“爸爸的鞋还能穿。”苗苗说:“你那鞋都破了,大脚趾头都露出来了。”海生说:“那是凉快。”苗苗说:“冬天也凉快?”海生笑了,说:“冬天就换。”苗苗说:“那我给你买。”海生心里热乎乎的,说:“好,爸等着。”

日子好了,麻烦也跟着来了。那年冬天,何大柱突然来了临江市。他穿着一件旧棉袄,背着一个蛇皮袋,站在饭馆门口,冻得鼻头通红。秀兰看见他,又惊又喜,赶紧把他拉进来:“哥,你怎么来了?”何大柱说:“我来看看你们。”海生给他倒了热茶,端了饺子。何大柱吃着饺子,眼睛四下打量,说:“秀兰,你这店不小啊。”秀兰说:“还行,比原来大点。”何大柱说:“一个月能挣不少吧?”秀兰说:“挣不了多少,刨去房租、工钱、材料,剩不下几个。”何大柱没说话,低头吃饺子。

晚上回到家,何大柱跟秀兰说:“秀兰,哥遇到点难处。”秀兰问:“什么难处?”何大柱说:“我跟人合伙做买卖,赔了,欠了人家八千块钱。人家天天上门要,我实在没办法了。”秀兰一听,心里咯噔一下。她问:“什么买卖?”何大柱说:“收粮食,本来挺好的,结果让人骗了。”秀兰说:“哥,你是不是又赌了?”何大柱急了:“没有!我早就不赌了!你怎么不信我呢?”秀兰说:“那你把收粮食的账本给我看看。”何大柱支支吾吾地说:“账本……让人拿走了。”秀兰就知道他在撒谎。她太了解她这个哥了。何大柱从小就好吃懒做,后来又染上了打牌的毛病,何老栓活着的时候,替他还过好几回赌债。秀兰说:“哥,你要是赌了,你就说实话。你不说实话,我一分钱不给你。”何大柱低着头,半天才说:“就玩了几把,手气不好。”秀兰气得浑身发抖:“何大柱,爹刚走,你就又去赌?爹临死前怎么说的?让你好好的,你听进去没有?”何大柱说:“我听了,可我就是手痒……”秀兰说:“你走吧,我没钱给你还赌债。”何大柱说:“秀兰,你不能见死不救啊,那些人说了,再不还钱,就要打断我的腿。”秀兰说:“你腿断了也是自找的。”何大柱扑通一声跪下了:“秀兰,哥求你了,就这一回,以后我再也不赌了。”秀兰别过脸去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海生从外面回来,看见何大柱跪在地上,赶紧把他拉起来:“哥,你这是干什么?有话好好说。”何大柱把事说了。海生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欠了多少?”何大柱说:“八千。”海生说:“八千不是小数。哥,你说实话,是赌债还是生意赔了?”何大柱低着头说:“赌债。”海生说:“赌债我们不能替你还。还了这次,还有下次。”何大柱说:“我保证,这是最后一次。”海生说:“你拿什么保证?”何大柱说不出话来。

秀兰坐在沙发上,手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海生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,说:“秀兰,你拿主意。”秀兰抬起头,眼睛红肿,说:“海生,我想帮他还。他是我哥,爹走了,我就这么一个哥了。”海生说:“我知道。可你想过没有,这次还了,他下次再去赌,怎么办?”秀兰说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海生说:“钱可以给他,但不能白给。让他写个欠条,按个手印,以后在咱们店里干活,每个月从工资里扣。他要是再赌,咱们就再也不管了。”秀兰看着海生,说:“你愿意让他来店里?”海生说:“他是你哥,也就是我哥。只要他肯改,我就给他机会。”秀兰说:“那八千……”海生说:“咱们借他八千,先还了债。但他得在店里干满一年,吃住咱们管,工资扣一半还债。他要是干得好,剩下的不用还了。”何大柱在旁边听着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说:“海生,秀兰,我干,我一定好好干。”

何大柱留下来了。海生让他在后厨帮忙,洗菜、切菜、搬货、打扫卫生。一开始,何大柱干得挺认真,每天早早起来,把后厨的地拖得干干净净。秀兰看在眼里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可过了不到一个月,海生发现何大柱下午总是不见人影,一问,说是出去买烟,一去就是一个多小时。海生没说什么,但留了心。有一天,他跟着何大柱出去,发现他进了一条小巷子,巷子尽头是个棋牌室。海生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他等何大柱出来,何大柱看见他,脸一下子白了。海生说:“哥,你答应过什么?”何大柱说:“海生,我就是看看,没玩。”海生说:“看看?你口袋里的钱呢?”何大柱一摸口袋,空了。他耷拉着脑袋,说:“就玩了两把,输了。”海生说:“哥,这是最后一次。你再赌,就回老家吧。”何大柱说:“海生,我改,我真改。”

海生回去跟秀兰说了。秀兰沉默了很久,说:“海生,让他走吧。他改不了的。”海生说:“再给他一次机会。”秀兰说:“你给了他机会,他不要。”海生说:“那也得让他自己走,不能咱们赶他走。明天你跟他说,就说店里生意不好,用不了那么多人了。”秀兰说:“那八千块钱呢?”海生说:“就当买个教训。”秀兰说:“八千块,咱们得卖多少饺子?”海生说:“钱没了还能挣,人要是废了,就真没了。”

第二天,秀兰跟何大柱说了。何大柱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然后他站起来,收拾了自己的东西,说:“秀兰,海生,我对不起你们。”秀兰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,递给他:“哥,这钱你拿着,回老家好好种地。别再赌了。”何大柱接过钱,手在抖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说:“秀兰,爹走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大柱啊,你这辈子要是能学你妹一半,我就闭眼了。”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何大柱说:“我没做到。但我记住了。”说完,他走了。

何大柱走后,秀兰病了一场。发烧,咳嗽,浑身没劲。海生关了店,在家照顾她。苗苗也懂事,端水拿药,还把自己的铁皮盒子拿出来,说:“妈妈,这里有钱,给你看病。”秀兰摸着她的头,说:“苗苗乖,妈妈没事。”海生坐在床边,说:“秀兰,别想了,各人有各人的命。”秀兰说:“我不是想他,我是想我爹。我爹要是活着,看见大柱这样,得多寒心。”海生说:“爹不怪你,你做得够好了。”秀兰说:“海生,我是不是太狠心了?”海生说:“你不狠心,你是没办法。你帮了他,他不知好歹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秀兰把脸埋在海生肩膀上,哭了一场。哭完了,她说:“海生,我想回趟何家村,给我爹上个坟。”海生说:“好,等你好了,咱们一起去。”

秀兰病好之后,他们带着苗苗回了何家村。何老栓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,坟头长了一层青草。秀兰把带来的点心和酒摆在坟前,跪下磕了三个头。苗苗也跟着磕头,问:“妈妈,姥爷能看见我们吗?”秀兰说:“能。”苗苗说:“那他知不知道我们来看他了?”秀兰说:“知道。”苗苗说:“那他在那边过得好吗?”秀兰说:“好,没人咳嗽了,也不疼了。”苗苗说:“那他想我们吗?”秀兰说:“想。”苗苗说:“那我想他怎么办?”秀兰把她搂在怀里,说:“想他的时候,就在心里跟他说说话。”苗苗点点头,对着坟头说:“姥爷,我上幼儿园了,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。我爸爸开了大饭馆,我妈妈天天包饺子。你放心吧。”秀兰听着,眼泪又下来了,但嘴角是笑着的。

从何家村回来,秀兰像是把心里的疙瘩解开了。她不再提何大柱的事,每天照常开店、招呼客人、接苗苗放学。海生看她缓过来了,也松了一口气。那年夏天,他们终于把饭馆的贷款还清了。海生把账本拿给秀兰看,说:“你看,咱们不欠钱了。”秀兰翻着账本,说:“这两年,咱们挣了六万?”海生说:“嗯,刨去开销,净落六万。”秀兰说:“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想想买房子的事了?”海生说:“我也这么想的。苗苗该上小学了,咱们得有个自己的窝。”秀兰说:“不用太大,两间就行。”海生说:“怎么也得三间,一间咱们住,一间苗苗住,一间给妈留着。”秀兰说:“你妈在老家住惯了,不一定愿意来。”海生说:“来不来是她的事,留着是咱们的心。”

他们在临江市的新区看中了一套二手房,两室一厅,六楼,没电梯,但采光好,离学校近。首付四万,贷款六万。海生和秀兰把攒的钱全拿出来,又跟朋友借了一万,凑够了。搬进新家那天,王秀英从老家赶来了。她楼上楼下走了好几趟,摸摸墙,看看窗,说:“这房子好,亮堂。”秀兰说:“妈,给你留了一间。”王秀英说:“我不来,我在村里住惯了,有鸡有鸭,来了城里憋得慌。”秀兰说:“那你啥时候想来就来,房间给你留着。”王秀英说:“行。”晚上,王秀英跟秀兰睡一屋,婆媳俩说了半宿话。王秀英说:“秀兰,这些年,你跟着海生受苦了。”秀兰说:“妈,我不苦,海生对我好。”王秀英说:“他要是敢对你不好,你告诉我,我收拾他。”秀兰笑了:“妈,你偏心我。”王秀英说:“我不偏心你偏心谁?你给我们周家生了苗苗,又帮着海生把日子过起来了。我心里有数。”秀兰说:“妈,其实我有时候还想,当年要不是你给海生定亲,我们俩也碰不上。”王秀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这么说,我还成了你们的媒人了?”秀兰说:“可不是嘛。”两个人都笑了。

苗苗上小学那年,饭馆又扩了一次。海生把旁边的铺面也盘下来了,打通之后摆了二十张桌子,还隔了两个包间。秀兰请了五个服务员,一个领班,自己退到后面管账。海生带了四个徒弟,后厨也像模像样了。他们注册了商标,印了统一的菜单和餐巾纸,还印了外卖卡片。海生说:“咱们得跟上时代。”秀兰说:“什么时代?”海生说:“现在人都忙,不爱出来吃,咱们得送上门。”秀兰说:“那得买辆车。”海生说:“不用买,先雇个跑腿的。”他们雇了一个小伙子,骑电动车送外卖。一开始单子不多,后来慢慢多起来了,有时候一天能送三四十单。秀兰数着外卖单子,说:“海生,你脑子就是比我活。”海生说:“我脑子活什么,我就是瞎琢磨。”秀兰说:“瞎琢磨都能琢磨出门道,要是认真琢磨,那还得了?”海生说:“那我就认真琢磨琢磨,争取明年把店开到火车站那边去。”秀兰说:“你先把眼前这个店管好再说。”海生说:“行,听你的。”

苗苗上三年级的时候,有一天放学回来,闷闷不乐的。秀兰问她怎么了,她不说。晚上吃饭,海生问她:“苗苗,学校里有人欺负你?”苗苗摇摇头。秀兰说:“那你怎么了?考试没考好?”苗苗放下筷子,说:“妈妈,今天有个同学问我,你爸爸妈妈是干什么的。我说我爸爸开饭馆,我妈妈包饺子。他们说,开饭馆的是个体户,没文化。”秀兰愣了一下,看了海生一眼。海生放下碗,把苗苗拉到身边,说:“苗苗,你觉得爸爸有文化吗?”苗苗说:“你有文化,你会算账,会写字,还会讲故事。”海生说:“那你觉得妈妈有文化吗?”苗苗说:“有,妈妈会包饺子,会做那么多菜,还会给我梳头。”海生说:“对,文化不是光看学历。爸爸小学没毕业,妈妈初中没上完,但我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,不偷不抢,把饭馆开起来了,把家养起来了,把你送到城里最好的小学。你觉得丢人吗?”苗苗摇摇头。海生说:“那下次同学再问,你就说,我爸爸妈妈是开饭馆的,他们做的饺子是全市最好吃的。”苗苗笑了:“真的吗?”海生说:“真的,你爸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苗苗说:“那我能请同学来吃饺子吗?”海生说:“当然能,你带多少来都行。”秀兰在旁边说:“你爸就是嘴大,带一个班来,得把咱家吃穷了。”海生说:“吃不穷,咱家别的没有,饺子管够。”

后来苗苗果然带了几个同学来。秀兰特意包了三种馅的饺子,还炸了春卷,做了糖醋里脊。同学们吃得满嘴流油,说:“苗苗,你家的饺子真好吃,你妈妈真厉害。”苗苗骄傲地说:“那当然,我妈妈什么都会做。”秀兰听了,心里比挣了一千块钱还高兴。

日子过得快,一晃苗苗就上初中了。海生和秀兰的饭馆在临江市开了三家分店,一家在火车站,一家在商场旁边,一家在大学城。他们买了车,换了房子,三室两厅,有电梯。王秀英年纪大了,一个人在老家不放心,海生把她接来了。王秀英来了之后,闲不住,每天在家里做饭、打扫,还学会了用洗衣机、微波炉。她跟秀兰说:“这城里的东西就是方便,一按就转。”秀兰说:“妈,你歇着就行,别忙了。”王秀英说:“我歇不住,干了一辈子活,闲下来浑身难受。”秀兰说:“那你在店里帮我择菜吧,就当活动筋骨。”王秀英说:“行,我择菜可比你干净。”秀兰说:“那是,你择的菜,一根黄叶都没有。”

有一年冬天,王秀英感冒了,咳嗽得厉害,晚上睡不着。秀兰带她去医院,医生说是肺炎,要住院。王秀英不愿意,说:“住什么院,开点药就行了。”秀兰说:“妈,你听医生的。”王秀英说:“医院多贵啊。”秀兰说:“贵也得住,钱的事你别操心。”王秀英住了十天院,秀兰天天往医院跑,送饭、喂药、擦身子、陪着说话。同病房的老太太以为秀兰是王秀英的亲闺女,说:“你闺女真孝顺。”王秀英说:“是我儿媳妇。”老太太说:“儿媳妇比闺女还亲,你命真好。”王秀英笑了,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。她拉着秀兰的手说:“秀兰,以前我对不住你。”秀兰说:“妈,你又来了,都多少年的事了。”王秀英说:“我不是说那件事。我是说,你刚嫁过来那会儿,我心里其实还是不踏实,总觉得你是我当年定下的,又是我儿子自己领回来的,我怕你心里有怨。”秀兰说:“妈,我没有怨。我要是有怨,就不会跟海生过这么多年了。”王秀英说: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我就是想跟你说,这些年,你对我们周家,对海生,对苗苗,对我,没得说。我心里都记着呢。”秀兰说:“妈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王秀英说:“对,一家人。”

王秀英出院那天,海生来接。他背着王秀英下楼,王秀英说:“你放我下来,我自己能走。”海生说:“你腿没劲,我背你。”王秀英说:“你都四十多的人了,别闪了腰。”海生说:“背我妈,闪不了。”秀兰在后面拿着东西,苗苗也跟着,一家四口出了医院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王秀英趴在儿子背上,说:“海生,你小时候,我也是这么背你的。”海生说:“我知道。”王秀英说:“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,趴在我背上,流了我一脖子口水。”海生笑了:“妈,你别说了,苗苗都听见了。”苗苗说:“奶奶,我爸小时候流口水,那我现在不流了。”王秀英说:“你也不流了,你长大了。”苗苗说:“奶奶,你也别老了。”王秀英说:“奶奶不老,奶奶还要看着你上大学呢。”

苗苗上高中那年,何大柱来了。他老了很多,头发白了一半,背也驼了,但人看着精神了。他提着一个蛇皮袋,里面装着花生、红薯、还有一只杀好的鸡。他站在饭馆门口,不敢进去。秀兰出来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哥,你来了。”何大柱说:“秀兰,我来看看你们。”秀兰把他让进去,给他倒茶。何大柱说:“秀兰,我戒了。”秀兰说:“真的?”何大柱说:“真的。我把牌戒了,现在在村里帮人盖房子,一天能挣五十。”秀兰说:“那挺好。”何大柱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沓钱,有十块的、五十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他说:“这是八千,还你们的。”秀兰看着那沓钱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何大柱说:“秀兰,哥对不起你。这钱我攒了五年,今天总算还上了。”秀兰说:“哥,你留着花吧,我不缺这个钱。”何大柱说:“你缺不缺是你的事,我还债是我的事。爹说过,做人得有骨气。”秀兰接过钱,说:“哥,你变了。”何大柱说:“老了,再不变就没机会了。”海生从后厨出来,看见何大柱,说:“哥,来了。”何大柱说:“海生,我来还钱。”海生说:“还什么钱,留着吧。”何大柱说:“不行,必须还。”海生说:“那行,今天别走了,咱们喝一杯。”何大柱说:“好。”

那天晚上,海生、秀兰、何大柱三个人喝了三瓶白酒。何大柱喝多了,哭着说:“海生,秀兰,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爹。他走的时候,我连个棺材钱都拿不出来。”海生说:“哥,都过去了。”何大柱说:“过不去。我天天想,要是当年我不赌,我爹也不能气出病来。”秀兰说:“哥,爹没怪你。他走的时候跟我说,你心不坏,就是管不住自己。他说让我多看着你。”何大柱哭得像个孩子:“我没管住自己,我混蛋。”秀兰说:“现在管住了就行。”何大柱说:“管住了,真的管住了。”海生说:“哥,以后常来。店里缺人手的时候,你来帮帮忙。”何大柱说:“行,我来。”

何大柱后来真的常来。农闲的时候,他在店里帮忙,搬货、打扫、送外卖,什么都干。他话不多,但干活实在。秀兰给他开工资,他不要,说:“我来帮忙,不是来挣钱。”秀兰说:“干活就得给钱。”何大柱说:“那你给我存着,以后给苗苗上大学。”秀兰说:“苗苗上大学还早呢。”何大柱说:“不早了,一眨眼的事。”

苗苗高考那年,秀兰紧张得睡不着觉。海生说:“你紧张什么,苗苗学习那么好。”秀兰说:“万一考砸了呢?”海生说:“考砸了就考砸了,大不了回来开饭馆。”秀兰说:“你就知道开饭馆。”海生说:“开饭馆怎么了?开饭馆也能活人。”秀兰说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是说,苗苗得比我强。”海生说:“她肯定比你强,也比我强。咱们俩小学初中都没上完,苗苗能上高中,就已经比咱们强了。”秀兰说:“那倒是。”高考那三天,秀兰没去店里,就在家给苗苗做饭。她做了苗苗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,还炖了排骨汤。苗苗说:“妈,你别忙了,我吃不下。”秀兰说:“吃不下也得吃,考试费脑子。”苗苗说:“妈,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?”秀兰说:“考不上就考不上,妈不怪你。”苗苗说:“可是我想考上。”秀兰说:“那就好好考。”苗苗说:“嗯。”

成绩出来那天,苗苗考了六百多分,上了省里的重点大学。秀兰拿着成绩单,手一直在抖。海生说:“你看,我就说嘛。”秀兰说:“你别说大话了,赶紧给妈打电话。”海生给王秀英打电话,王秀英在电话那头说:“好,好,我孙女有出息。”秀兰说:“妈,苗苗考上大学了,你高兴不?”王秀英说:“高兴,高兴得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。”秀兰说:“那你来城里住几天,咱们庆祝庆祝。”王秀英说:“行,我明天就来。”

苗苗上大学走的那天,海生和秀兰送她去火车站。苗苗背着新书包,拉着行李箱,站在站台上,说:“爸,妈,你们回去吧。”秀兰说:“到了学校给家里打电话。”苗苗说:“知道了。”秀兰说:“钱不够了就说,别省着。”苗苗说:“知道了。”秀兰说:“好好吃饭,别熬夜。”苗苗说:“妈,你都说了一百遍了。”秀兰说:“那我不说了。”她嘴上说不说,眼泪却掉下来了。苗苗抱住她,说:“妈,我放假就回来。”秀兰说:“嗯,妈给你包饺子。”苗苗又抱了抱海生,说:“爸,你少抽点烟。”海生说:“我早戒了。”苗苗说:“那你少喝点酒。”海生说:“也戒了。”苗苗说:“骗人。”海生笑了:“就喝一点点。”苗苗说:“一点点也不行。”海生说:“行,听你的。”

火车开了,苗苗隔着窗户朝他们挥手。秀兰站在站台上,一直挥手,直到火车看不见了。海生说:“走吧,回去吧。”秀兰说:“海生,你说苗苗一个人在外面,能行吗?”海生说:“怎么不行?她比你当年强多了。你当年一个人跑出来,连鞋都没穿好。”秀兰说:“那倒是。”海生说:“走吧,店里还忙着呢。”秀兰擦了擦眼睛,说:“走。”

回去的路上,秀兰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临江市这些年变化很大,原来那些工厂都拆了,盖起了高楼。他们当年租的那间农民房,早就没了踪影。秀兰说:“海生,你还记得咱们住过的那间屋吗?”海生说:“记得,一个月一百八。”秀兰说:“那会儿真穷啊。”海生说:“穷是穷,但高兴。”秀兰说:“现在也高兴。”海生说:“不一样的高兴。”秀兰说:“怎么不一样?”海生说:“那会儿高兴是因为有你。现在高兴,是因为有你有苗苗有妈有店有房有车。”秀兰说:“你数数呢?”海生说:“不多,就这几样。”秀兰说:“够了。”海生说:“够了。”

那年春节,一家人回周家村过年。王秀英说:“城里过年没意思,还是村里热闹。”海生和秀兰就依她,关了店,带着苗苗回了村。村里变化也大,土路修成了水泥路,不少人家盖了新房。周家村的老槐树还在,只是叶子落光了,枝干光秃秃的。海生站在树下,想起当年他领着秀兰回来,就在这棵树下,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她跟在半步远的地方,手里拎着帆布包。那时候他也不知道,这一领,就是一辈子。

除夕夜,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。王秀英擀皮,秀兰包,海生烧火,苗苗在旁边捣乱,把面粉抹了一脸。秀兰说:“苗苗,你都大学生了,还跟小孩似的。”苗苗说:“在你们跟前,我永远都是小孩。”王秀英说:“对,在奶奶跟前,你永远都是小孩。”苗苗说:“奶奶,你教我包饺子吧。”王秀英说:“行,奶奶教你。”苗苗学着包了一个,歪歪扭扭的,像个丑小鸭。秀兰说:“你这个饺子,下锅就成片汤了。”苗苗说:“那就喝片汤。”海生说:“片汤也行,只要是苗苗包的。”苗苗说:“爸,你就知道惯着我。”海生说:“我不惯你惯谁?”

饺子端上桌,热气腾腾的。电视里放着联欢晚会,外面鞭炮声一阵接一阵。海生端起酒杯,说:“妈,秀兰,苗苗,我敬你们一杯。”王秀英说:“又敬,年年都敬。”海生说:“年年都得敬。”秀兰说:“你爸就是这样,一到过年就感慨。”苗苗说:“爸,你说两句吧。”海生想了想,说:“我也没什么说的。就是觉得,这辈子,值了。”秀兰说:“就这?”海生说:“就这。”苗苗说:“那我替你说。祝奶奶身体健康,祝爸爸妈妈生意兴隆,祝我学业有成。”王秀英说:“好,好,都好好的。”秀兰说:“苗苗,你光说别人,你自己呢?”苗苗说:“我啊,我就希望,以后能像你们一样,有个温暖的家。”秀兰听了,眼睛又湿了。海生说:“会的,肯定会的。”

外面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,把夜空照得五颜六色。苗苗跑到院子里看烟花,王秀英站在门口喊:“苗苗,穿上外套,别冻着。”秀兰说:“妈,你让她去吧,年轻人不怕冷。”海生站在秀兰旁边,看着院子里的苗苗,看着门口的王秀英,看着屋里桌上的饺子,看着墙上贴的福字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一个人蹲在工厂门口,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。他想起秀兰递给他一瓶水,说:“新来的吧?我教你一个办法。”他想起他们在那间农民房里,隔着布帘子说话。他想起他领秀兰回家那天,他妈愣在门口,说:“你怎么把她领回?”他想起秀兰哭着说:“婶子,我对不起你。”他想起他妈说:“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。”他想起婚礼上,秀兰穿着红棉袄,头上戴着红花。他想起苗苗出生时,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,手都在抖。他想起何老栓走的时候,握着他的手说:“秀兰交给你了。”他想起何大柱还钱那天,哭着说:“爹说过,做人得有骨气。”他想起王秀英住院时,拉着秀兰的手说:“我心里都记着呢。”

海生转过头,看着秀兰。秀兰也看着他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就这么看着。过了一会儿,秀兰说:“海生,你老了。”海生说:“你也老了。”秀兰说:“你头发白了。”海生说:“你眼角有皱纹了。”秀兰说:“那你还看?”海生说:“看,怎么看都看不够。”秀兰笑了,笑出了眼泪。她说:“周海生,你这辈子,就会说这一句好听的。”海生说:“一句就够了。”秀兰说:“不够。”海生说:“那下辈子接着说。”秀兰说:“下辈子你还找我?”海生说:“找。不管你逃到哪儿,我都找。”秀兰说:“我不逃了。”海生说:“那我也不逃了。”

苗苗在院子里喊:“爸,妈,快出来看,好大的烟花!”海生拉着秀兰的手,走到院子里。烟花在头顶炸开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、紫的,照亮了每个人的脸。王秀英站在门口,笑着说:“真好看。”苗苗说:“奶奶,你过来,这边看得清楚。”王秀英走过去,苗苗挽着她的胳膊。海生和秀兰站在旁边,一家四口,站在烟花底下。海生想,这就是他的家了。从二十岁逃婚出来,到如今四十多岁,他走过很多路,吃过很多苦,但他也遇到了很多人,得到了很多爱。他没什么大本事,但他把日子过起来了。他觉得,这就够了。

烟花散了,夜空中只剩下几颗星星。苗苗说:“爸,妈,奶奶,进屋吧,饺子凉了。”王秀英说:“对,进屋,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秀兰说:“走,进屋。”海生说:“走。”他最后一个进门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是后来种的,才胳膊粗,但已经扎根了。他想,明年春天,它就该发芽了。他关上门,把寒风挡在外面。屋里,饺子冒着热气,电视里唱着歌,苗苗在笑,王秀英在说,秀兰在忙。海生坐下来,拿起筷子,说:“再给我来一碗。”秀兰说:“你吃这么多,一会儿该撑着了。”海生说:“撑着了也吃。”王秀英说:“让他吃,大小伙子,多吃点。”苗苗说:“奶奶,我爸都四十多了,还大小伙子呢?”王秀英说:“在我跟前,他永远都是大小伙子。”一家人都笑了。

海生吃着饺子,心里想,这日子啊,就像那锅里的饺子,刚开始是生的,硬邦邦的,沉在锅底,可只要火候到了,它自己就浮上来了,圆鼓鼓的,热腾腾的,咬一口,满嘴的香。他这辈子,火候到了。

全文完,本文为原创虚构情节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