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/

小娘子

乾隆四十六年暮春,山东济宁府地界,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刚长出铜钱大小,嫩绿嫩绿的,被日头一照,泛着油光。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骡车慢悠悠地走着,车轱辘碾过前日下雨积下的水洼,溅起几点泥星子,落在车夫老赵的裤脚上。老赵也不在意,只把缰绳松了松,让那头灰骡子按着自己的步调走。车里坐着两个人,男人约莫四十出头,面皮白净,下颌蓄着短须,穿一件半旧的靛蓝绸衫,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,瞧着像是个家道殷实的商户。女人坐在他身侧,三十五六岁的年纪,穿一件藕荷色暗花褙子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只插了一根银簪,面容温婉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却更显得和气。

这两人正是当今皇帝弘历和皇后富察氏。

他们这次出宫,名义上是乾隆要去曲阜祭孔,实际上是他想带皇后回山东看看。富察氏的祖上虽在满洲镶黄旗,可她的外祖家却是山东济宁的汉军旗人,她幼时曾在外祖家住过几年,对这片土地有些模糊的记忆。乾隆知道她这些年身子不好,宫里规矩大,成日闷着,便想着带她出来散散心,也算全了她一桩念想。

骡车进了济宁城,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。卖炊饼的、卖针线的、卖糖人的,各自吆喝着,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。富察氏掀开车帘一角,往外瞧了一眼,看见一个卖梨膏糖的老汉正用铁锤敲着一块琥珀色的糖块,旁边围着几个流鼻涕的小孩。她嘴角微微弯了弯,放下帘子,对乾隆说:“小时候外祖带我来赶过集,那会儿我也买过这个糖,黏得牙都张不开。”

乾隆笑了: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
“记得的事不多,就记得甜。”富察氏轻声说,“后来进了宫,什么糖都吃过,可总觉得没有那个味儿。”

乾隆没接话,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。他知道她说的不只是糖。

骡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下。这客栈叫“悦来老店”,门脸不大,两层楼,灰瓦青砖,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,灯笼纸已经褪了色,看得出有些年头了。乾隆扶着富察氏下了车,对老赵说:“你先去喂牲口,歇一歇,明儿再走。”

老赵应了一声,赶着车往后院去了。

客栈掌柜姓孙,五十来岁,圆脸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见来了客人,忙迎出来,一边擦手一边说:“二位客官,住店?上房还有一间,靠里,安静。”

乾隆说:“就住一晚,随便些就行。”

孙掌柜领着他们上了楼。房间不大,一张木床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的是泰山日出,笔法粗劣,大概是哪个落魄画师换饭钱留下的。富察氏倒不嫌弃,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,看见后院有一棵老槐树,枝叶繁茂,树下一只黄猫正懒洋洋地舔爪子。

“这地方好。”她说。

乾隆走到她身边,也往外看:“比宫里强?”

“不一样。”富察氏说,“宫里什么都好,就是不像活人住的地方。”

这话说得直白,乾隆却没恼。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。乾清宫、坤宁宫,那些地方金碧辉煌,可每一块砖都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他有时半夜醒来,看着帐顶的龙纹,也觉得那龙像是活的,盘在那里盯着他。他伸手揽住富察氏的肩,说:“那咱们就多住两天,让他们找不着。”

富察氏斜了他一眼:“你倒想得美。山东巡抚还等着接驾呢。”

“让他们等着。”乾隆说,“朕……我难得偷个闲。”

他差点说漏了嘴,忙改了口。富察氏抿着嘴笑了,没戳破他。两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楼下街上传来叫卖声,一声高一声低,混着骡马的铃铛响,还有小孩的哭闹,热热闹闹的,全是烟火气。

中午他们在楼下吃的饭。孙掌柜亲自下厨,炒了一盘醋溜白菜,一盘辣子鸡,又蒸了一条运河里刚捞的鲤鱼,配着新烙的葱油饼,虽说粗糙,却比御膳房那些精致菜肴更入口。乾隆吃了两张饼,额上微微出了汗,对富察氏说:“这个鸡炒得好,辣得够劲儿。”

富察氏给他倒了一杯茶:“你慢点吃,别跟没吃过饭似的。”

“在宫里吃饭,一桌子菜,每样动一筷子就撤了,哪像这样吃得痛快。”乾隆说。

富察氏自己夹了一筷子白菜,慢慢嚼着,没说话。她想起刚嫁进宝亲王府那会儿,弘历还不是皇帝,两人常在一个桌上吃饭,他总爱给她夹菜,看她吃得多就高兴。后来他登了基,规矩大了,吃饭时旁边站着十几个太监宫女,连句话都不敢多说。她有时想跟他说说家常,可看他一脸倦容,又咽了回去。

吃完饭,乾隆说想出去走走。富察氏说有些乏,想在房里歇着。乾隆便一个人下了楼,在街上闲逛。他走得不快,东看看西看看,像个真正的外地客商。路边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吸引了他,摊上摆着各种泥塑,有猴子、有兔子、有胖娃娃,还有一个骑马的将军,涂得红红绿绿。他想起富察氏说过小时候买糖的事,便蹲下来,挑了一个最憨的胖娃娃,花了三文钱买下,揣在袖子里。

回到客栈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他推门进屋,看见富察氏靠在床头打盹,手里还捏着一块没绣完的帕子。他把泥人轻轻放在她枕边,没叫醒她。自己坐在桌边,倒了杯凉茶慢慢喝。窗外那棵槐树上,有只鸟在叫,一声长一声短,像是在唤谁回家。

第二天一早,两人吃过早饭,跟孙掌柜结了账,又上了路。老赵赶着骡车出了城,往南走。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,麦苗刚抽穗,绿浪一样,风一吹就起起伏伏。富察氏掀着帘子看,看了好久,忽然说:“我外祖家就在前头不远,叫柳林村,村口有座石桥,桥头有棵老柳树。”

乾隆说:“那咱们去看看。”

“去做什么?”富察氏放下帘子,“人都没了,房子也早卖了。”

“就去看看。”乾隆说,“看看那棵树还在不在。”

富察氏没再说话,只是把身子往车壁上靠了靠,闭上了眼睛。乾隆看见她睫毛微微颤着,知道她心里不平静。他没再打扰她,只让老赵把车赶得慢些。
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远远看见一座小石桥,桥头果然有一棵大柳树,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,枝条垂下来,几乎要碰到水面。桥下是一条小河,水不深,清凌凌的,有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游。富察氏睁开眼,看见那棵树,忽然说:“停车。”

老赵把车停住。富察氏下了车,站在桥头,望着那棵柳树出神。她记得小时候外祖常带她来这桥上乘凉,外祖坐在树荫里编柳条筐,她就蹲在河边看鸭子。外祖编的筐又结实又好看,赶集时能卖不少钱。后来外祖死了,外祖母搬到城里跟舅舅住,这房子就卖了。她再也没回来过。

乾隆走到她身边,没说话,只是站着。过了一会儿,富察氏说:“走吧。”

两人正要上车,忽然听见身后一阵马蹄声。回头一看,五六匹马从官道上飞驰而来,马上的人穿着短衣,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随从。为首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穿一件宝蓝色缎袍,腰系玉带,头戴一顶方巾,生得白白净净,只是眼神轻浮,嘴角挂着一丝笑,像是看什么都觉得好笑。

他看见富察氏,眼睛一亮,勒住马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然后对旁边的人说:“哟,这地方还有这么标致的小娘子?”

那几个随从跟着起哄,有一个说:“少爷,您眼光真毒,这小娘子可比镇上那些强多了。”

年轻人翻身下马,摇着扇子走到富察氏跟前,嬉皮笑脸地说:“小娘子,这是去哪儿啊?一个人多寂寞,不如跟少爷我回府上坐坐,喝杯茶?”

富察氏看了他一眼,没理他,转身就要上车。年轻人一把拉住她的袖子:“别走啊,小娘子,少爷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乾隆上前一步,把富察氏挡在身后,沉声说:“这位公子,请自重。”

年轻人这才注意到乾隆,斜着眼看了看他,嗤笑一声:“你是什么人?她男人?瞧你这寒酸样,也配有这么俊的媳妇?这样,我给你十两银子,你把她让给我,再给你找个更好的……”

乾隆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侮辱。在宫里,谁敢对他这么说话?他正要发作,富察氏在后面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。他回头,看见富察氏微微摇了摇头。他明白她的意思。他们是微服出行,不能暴露身份,闹大了对谁都不好。

他忍了忍,说:“我们是过路的客商,不惹事,也请公子别为难我们。”

年轻人却不依不饶,又上前一步,伸手要去摸富察氏的脸:“客商?我看是拐来的吧?小娘子,别怕,跟少爷我走……”

乾隆终于忍不住了。他一把抓住年轻人的手腕,用力一拧,年轻人“哎哟”一声,疼得弯下腰去,扇子也掉在地上。那几个随从见状,立刻围了上来,有的拔出了腰刀。

“住手!”

就在这时,桥那头传来一声断喝。众人回头,只见一顶青轿匆匆赶来,轿子旁边跟着几个衙役。轿子停下,一个四十来岁、穿官服的人走了出来。他看见年轻人,脸色一变,快步上前,躬身道:“少爷,您怎么在这儿?老爷正找您呢!”

年轻人捂着手腕,气急败坏地说:“刘捕头,你来得正好,把这小子给我抓起来!他敢打我!”

刘捕头看了看乾隆,又看了看年轻人,面露为难之色:“少爷,这……老爷说了,让您别在外头惹事……”

“我惹事?”年轻人跳了起来,“是他先动的手!你没看见他把我手腕都拧红了?快抓人!”

刘捕头无奈,只好对乾隆说:“这位客官,得罪了,请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
乾隆冷笑一声:“走一趟?去哪儿?”

“县衙。”刘捕头说,“我们老爷是济宁县的县令,这位是县令的公子。不管谁对谁错,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
富察氏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。她知道,这事躲不过去了。

乾隆看了她一眼,低声说:“别怕。”

然后他抬起头,对刘捕头说:“好,我跟你们去。不过我这媳妇得跟着。”

刘捕头看了看富察氏,又看了看年轻人,点了点头:“行,都去吧。”

县令的宅子在县城东边,三进院子,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,虽然不大,倒也威风。乾隆和富察氏被带进了前厅,县令陈大人已经等在那里了。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脸圆圆的,留着两撇鼠须,看起来倒比他那儿子和气些。他看见儿子捂着手腕进来,皱了皱眉,问:“又怎么了?”

年轻人抢着把事情说了一遍,当然,他省略了自己调戏富察氏的部分,只说乾隆无缘无故打了他。陈县令听了,看了看乾隆,又看了看富察氏,心里大概有了数。他这儿子什么德行,他比谁都清楚。可毕竟是自己的儿子,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他不是。

他清了清嗓子,对乾隆说:“这位客商,你打了我儿子,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,这样吧,你赔个不是,再出点医药费,这事就揭过去了。”

乾隆看着他,说:“你儿子当街调戏我妻子,你让我赔不是?”

陈县令脸上挂不住了,沉下脸来:“你这是不认账?我告诉你,这是在济宁县,我说了算。你要是不识抬举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
乾隆笑了。这笑让陈县令心里有点发毛。他见过不少人,有怕他的,有恨他的,有求他的,可没见过谁在他面前笑得这么从容。

“陈大人,”乾隆说,“你在这济宁县做了几年官了?”

陈县令一愣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随便问问。”乾隆说,“你儿子当街强抢民女,这事要是传出去,你这官帽还戴得住吗?”

陈县令脸色一变:“你威胁我?”

“不是威胁,是提醒。”乾隆说,“你儿子今天碰的是我媳妇,明天说不定就碰了哪个不该碰的人。到时候,你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
陈县令还没说话,他儿子先跳了起来:“爹,你别听他胡说!他就是个穷客商,能有什么本事?快把他抓起来!”

陈县令犹豫了一下。他看乾隆的气度,不像是个普通客商,可看他的穿着,又确实不像什么大人物。他正拿不定主意,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个衙役,神色慌张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
“老爷,老爷!省里来人了!说是……说是京里来了大人物,巡抚大人亲自陪着,正往济宁来呢!”

陈县令一下子站了起来:“什么大人物?”

“不知道,只说让各县严加防范,确保安全。”

陈县令的脸白了。他看了看乾隆,又看了看手里的信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他仔细打量乾隆,越看越觉得此人气度不凡,那双眼睛沉沉的,像是一眼能看穿人的心思。

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乾隆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,淡淡地说:“陈大人,我本来不想闹大。可你儿子实在不像话。你身为县令,教子不严,纵子行凶,这官你也不用做了。”

陈县令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: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!”

他儿子还愣在那里:“爹,你跪他做什么?”

陈县令回头一巴掌扇在他儿子脸上:“畜生!还不跪下!”

年轻人被打懵了,捂着脸跪了下去。他这才意识到,面前这个穿旧绸衫的人,可能真的不是普通人。

乾隆没再看他们,转身对富察氏说:“咱们走。”

富察氏点了点头,跟着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。年轻人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脸上红肿,再没有刚才那副轻浮模样。富察氏心里没有痛快,只觉得有些悲哀。她想起小时候在外祖家,村里有个姑娘被镇上的少爷欺负了,后来跳了河。那姑娘她见过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才十六岁。

她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出去。

外面已经乱成一团。巡抚带着人赶到了,一看见乾隆,立刻跪了下来:“臣山东巡抚张明远,接驾来迟,请皇上恕罪!”

乾隆摆了摆手:“起来吧,别声张。”

张明远爬起来,满头是汗:“皇上,您怎么……怎么到了济宁也不通知臣一声?臣好安排……”

“安排了朕还怎么看真实情形?”乾隆说,“你治下的县令,纵子行凶,当街调戏民女,这事你知道不知道?”

张明远脸色煞白:“臣……臣失察……”

“失察?”乾隆冷哼一声,“你这个巡抚是怎么当的?朕要是再不来,这山东地界还不知道成什么样了。”

张明远连连叩头:“臣知罪!臣这就查办!”

乾隆没再理他,扶着富察氏上了骡车。老赵早吓得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乾隆对他说:“起来,赶车。”

老赵哆哆嗦嗦地爬起来,赶着骡车出了城。后面跟着一大群官员,浩浩荡荡的,把街上的百姓都看呆了。

骡车里,富察氏靠在乾隆肩上,闭着眼睛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刚才发脾气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很少发脾气。”

“他碰你。”乾隆说,声音低低的,“他碰你,我受不了。”

富察氏睁开眼,看着他。他的侧脸绷得紧紧的,下颌的线条像刀刻的一样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,说:“我没事。”

“我知道你没事。”乾隆说,“可我有事。我是皇帝,可我连自己的媳妇都护不住,我还当什么皇帝?”

富察氏没说话,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。这次出来,本是想让她散心,结果闹了这么一出。他自责,觉得是自己没安排好,才让她受了委屈。

可她不觉得委屈。她反而觉得,今天是他这些年最像个丈夫的一天。在宫里,他是皇帝,她是皇后,两人之间隔着无数规矩和礼仪。可今天在桥上,他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,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宝亲王,那个会给她夹菜、会陪她看雪的弘历。

“弘历。”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。

乾隆低头看她:“嗯?”

“咱们再多待几天吧。”她说,“别急着回去。”

乾隆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
骡车继续往前走,离开了济宁城。后面的官员们还跟着,可乾隆已经不在乎了。他握着富察氏的手,感觉她的手心暖暖的,有点潮。

窗外,麦田一望无际,绿浪翻涌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劳作,弯着腰,像一个个小小的黑点。更远处,是连绵的群山,青黛色的,像一道屏障,把这片土地围在中间。

富察氏看着窗外,忽然说:“我外祖以前说,人活着,就是一天一天地过。高兴也是一天,不高兴也是一天,不如高兴点。”

乾隆笑了:“你外祖说得对。”

“他还说,夫妻之间,最重要的是互相体谅。”富察氏说,“你体谅我,我体谅你,日子才能过下去。”

乾隆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些。

骡车走远了,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后面的官员们还跟着,可车里的人已经不在意了。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,一对夫妻,在春天的田野里,慢慢走着。

太阳渐渐西斜,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红色。田里的农人收拾农具,准备回家。炊烟从远处的村庄升起来,袅袅的,在晚风中散开。富察氏靠在乾隆肩上,睡着了。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缓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
乾隆没睡。他看着窗外的景色,心里想着一些事情。他想起了富察氏刚嫁给他的时候,才十六岁,圆圆的脸上总是带着笑。他想起她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,疼得满头大汗,却咬着嘴唇不吭声。他想起他们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夭折,她每次哭完了,擦干眼泪,继续做她的皇后。他想起了她这些年受的委屈,那些他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的委屈。

他是皇帝,可他也是个人。他有时候想,如果当年他没当皇帝,只是个普通的王爷,他们会不会过得更开心?可他知道,没有如果。他生在皇家,这就是他的命。她能做的,就是尽量对她好一点,再好一点。

天快黑了。张明远派人来问,要不要在前面镇上歇息。乾隆说不用,继续走。他想早点离开这个地方,离那些烦人的事远一点。

富察氏醒了,揉了揉眼睛:“天黑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到哪儿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乾隆说,“反正不在济宁了。”

富察氏笑了笑,没再问。她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,天边最后一点红光也消失了,夜幕降临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像撒在天上的碎银子。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腥味,混着青草的清香,很好闻。

“弘历。”她又叫了他一声。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乾隆一愣: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你带我出来。”富察氏说,“谢你今天护着我。谢你……还是你。”

乾隆没说话。他觉得喉咙有点紧。他别过头去,看着窗外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:“别说这些。”

富察氏笑了,靠回他肩上。她知道他不好意思了。这么多年,他还是这样,一说到这些就躲。可她不在乎。她知道他心里有她,这就够了。

骡车继续往前走,在夜色中,像一只小小的船,载着两个人,在茫茫的大地上缓缓前行。前面的路还很长,可他们不急。他们有的是时间。

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吹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乾隆把披风解下来,盖在富察氏身上。她没有推辞,只是往里靠了靠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她闭上眼睛。

马车辘辘,夜色沉沉。远处的村庄里,有狗在叫,一声两声,懒懒的。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,把田野照得一片银白。富察氏在梦里,又回到了小时候。她站在那座石桥上,看着河里的鸭子,外祖坐在柳树下编筐,柳条在他手里翻飞,像活的一样。外祖抬起头,对她笑了笑,说:“丫头,回家吃饭了。”

她笑了,在梦里。

乾隆低头看着她,看见她嘴角的笑意,心里也松了下来。他想,不管前面还有多少麻烦等着他,至少这一刻,她是开心的。那就够了。

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闭上眼睛。

夜色温柔,天地无声。

骡车继续走着,走进了更深的夜里,走进了明天的晨光里。路还长,可他们在一起,就不怕。

第二天清早,骡车到了兖州府地界。这里离曲阜不远了,官道两旁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,有推车的、挑担的、赶着毛驴的,多半是赶早集的乡民。老赵把车赶进路边一家茶棚歇脚,乾隆和富察氏下了车,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。茶棚主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子,头发花白,手脚却利索,一会儿便端来两碗粗茶和一碟花生米。

乾隆喝了口茶,眉头皱了皱——又苦又涩,跟御茶房里的龙井没法比。可他没说什么,只是把碗放下了。富察氏倒是喝了几口,还剥了颗花生,慢慢嚼着。

“这茶不好?”她问。

“苦。”乾隆说。

“苦才解渴。”富察氏说,“你小时候在潜邸,不也常喝这种茶?那会儿怎么不嫌苦?”

乾隆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那会儿年轻,什么都觉得好。”

“现在也不老。”富察氏说。

茶棚里人不多,除了他们,还有一老一少两个赶路的。老的五十来岁,脸上沟壑纵横,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;少的二十出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捧着一本旧书,一边喝茶一边看,手指头还蘸着唾沫翻页。那老头大概是少年的爹,一边喝茶一边絮叨:“你读那么多书有啥用?你哥在县里当差,一个月挣不了两吊钱,还得看人脸色。你不如跟表叔去贩布,一趟下来总能挣个三两五两的……”

少年头也不抬:“我不想贩布。”

“那你干啥?种地?你这身板,种得了地?”

少年不说话了,只是翻了一页书。老头叹了口气,把碗里最后一口茶灌下去,抹了抹嘴。

富察氏看着那爷俩,看了好一会儿。她想起自己的儿子,永琏、永琮,都早早地去了。要是活着,也该这么大了。她轻轻叹了口气,低头剥花生。

乾隆知道她又想起孩子了,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。富察氏没抬头,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,意思是没事。

正这时,茶棚外忽然一阵骚动。几匹快马从官道上驰过,马上的人穿一色皂衣,腰间挎刀,像是官差。后面跟着一顶蓝呢轿子,走得急,轿夫们小跑着,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。茶棚里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。

老头咂了咂嘴:“又是哪位大人过路?这几天官道上的人比赶集还多。”

茶棚主人老婆子一边擦桌子一边说:“听说是京里来了大人物,山东巡抚陪着,要去曲阜祭孔呢。前头济宁县令不知怎么得罪了上头,昨儿夜里就被摘了印,今儿一早押到省里去了。”

老头“哟”了一声:“济宁县令?那不是陈大胖子吗?他可是在济宁做了七八年了,怎么说倒就倒了?”

“谁知道呢,听说是他那个宝贝儿子惹了事,连累了他爹。”老婆子撇撇嘴,“那小子仗着他爹的势,在县城里横行霸道,欺负了多少好人家的闺女。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上了。”

老头嘿嘿笑了两声:“活该。那种人,早该有人收拾。”

乾隆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端着茶碗,慢慢地转着。富察氏看了他一眼,低声说:“你昨晚让人抓的?”

“没抓。”乾隆说,“只是让张明远查一查。他手脚倒快。”

富察氏没再说什么。她知道,济宁县令的官声不好,落得这个下场也不算冤枉。可她心里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——她们这一路走来,看到听到的,比在宫里奏折上看到的真实得多。奏折上说山东百姓安居乐业,可茶棚里一个老头就能说出一箩筐的苦水。她不知道乾隆心里是什么感受,但看他喝茶的样子,大概也不痛快。

那对父子喝完茶,老头会了钞,拉着少年走了。少年把书揣进怀里,临走时回头看了乾隆一眼,大概觉得这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有些不一样,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。他挠了挠头,跟着他爹走了。

茶棚里安静下来。乾隆把那碗没喝完的茶推到一边,对富察氏说:“走吧。”

两人上了车,老赵赶着骡子继续往北走。过了兖州就是曲阜,可乾隆没打算进曲阜城。他让老赵绕城而过,走小路往北,直奔泰安。他记得富察氏说过,她小时候在外祖家,最远就到过兖州,没去过泰安。他想带她看看泰山。

小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,骡车颠得厉害。富察氏靠在车壁上,手里捏着那块没绣完的帕子,一针一针地绣。乾隆坐在旁边看她绣花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绣的这是什么?”

“石榴。”富察氏说,“多子多福。”

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愣了一下。多子多福,她这一生,最缺的就是这个。她抬起头,看见乾隆也正看着她,眼神里有些东西,沉沉的,看不透。

“我就是随便绣绣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扎针。

乾隆没说话。他知道她心里难受,可这种事,说什么都没用。孩子没了就是没了,再多的安慰也换不回来。他只能陪着她,让她知道,他还在。

午后,骡车到了一座小镇,叫安驾庄。镇子不大,一条街走到底,两边有几家铺子,卖些油盐酱醋、布匹针线。乾隆让老赵把车停在一家面馆前,三人进去吃了碗羊肉面。面馆老板是个实在人,羊汤熬得浓白,面条筋道,上面撒一把芫荽,香气扑鼻。乾隆吃了两碗,出了一头汗,觉得比昨晚那顿县令家的接风宴还舒坦。

吃完饭,乾隆问老板:“这附近有什么可看的?”

老板擦了擦手,说:“往北走十里地,有个萧大亨墓,是前明兵部尚书的墓,神道两旁有石人石马,气派得很。再往北就是泰山了,可那得走一天。”

乾隆看了看富察氏:“想看哪个?”

富察氏想了想:“去泰山吧。我外祖说,泰山是五岳之首,登泰山而小天下。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去泰山看看,可到死也没去成。”

乾隆点了点头,对老板说:“那我们就去泰山。”

老板说:“客官,你们这骡车可上不了山。到了泰安城,得换轿子,或者雇山轿子。那山高得很,三千多级台阶呢。”

乾隆笑了笑:“无妨,慢慢走。”

离开安驾庄,骡车继续往北。路渐渐宽了,来往的人也多了起来,有挑着香烛上山进香的,有背着铺盖卷赶路的,还有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,说是去泰安参加府试的。乾隆听着他们说话,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潜邸读书时的光景。那会儿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跟着师傅读《四书》《五经》,困得直打瞌睡,被师傅用戒尺打手心。后来他当了皇帝,不用再读书了,可有时候半夜醒来,还会梦见自己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书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“想什么呢?”富察氏问。

“想起小时候读书的事。”乾隆说,“那会儿总觉得苦,现在想想,倒是最省心的时候。”

富察氏笑了:“你也会觉得读书苦?我还以为你天生就是读书的料。”

“什么天生。”乾隆说,“还不是被逼的。父皇对我们几个兄弟管得严,每天要背一篇书,背不下来不许吃饭。有一回我实在背不下来,饿了一天,晚上偷偷去御膳房找吃的,被管事太监逮住了,告到父皇那里,又挨了一顿训。”

富察氏听了,忍不住笑出声来:“你还偷过吃的?我怎么不知道?”

“那会儿还没娶你呢。”乾隆说,“后来娶了你,你每天给我送点心,我才没再饿过肚子。”

富察氏想起刚嫁进潜邸那会儿,每天下午都让丫鬟端一碟点心送到书房去,有时是桂花糕,有时是枣泥酥,都是她亲手做的。弘历每次都吃完了,还让丫鬟把碟子带回来,碟子上粘着一点碎屑,像是舍不得吃干净。她那时候还笑他,堂堂王爷,跟没吃过点心似的。

“那会儿真傻。”她说。

“不傻。”乾隆说,“那会儿最好。”

骡车颠了一下,富察氏的头碰在车壁上,轻轻“嘶”了一声。乾隆伸手扶住她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她没拒绝,只是闭着眼睛,由着车子晃。

傍晚时分,远远看见了泰安城的轮廓。城墙不算高,可山就在城北,巍巍然的,像一道巨大的屏风,把半个天都遮住了。夕阳照在山腰上,金光灿灿的,山顶却隐在云雾里,看不真切。富察氏掀开帘子,看着那山,忽然觉得心里敞亮了些。她外祖说,登泰山而小天下,大概就是说,人到了高处,再看底下的事,就不算什么了。

她想,她和弘历的这些事,放在这天地之间,又算什么呢?

骡车进了泰安城,在岱庙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。这客栈比济宁那家大些,也干净些,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说话慢条斯理的,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。他听说乾隆要去泰山,便说:“客官来得巧,明天是个好日子,上山进香的人多,山轿子也好雇。不过您带着夫人,走不了太快,得在山顶上住一晚,第二天看完日出再下来。”

乾隆说:“那就住一晚。”

晚上,两人在客栈楼上吃饭。楼下街上人来人往,有卖香烛的、卖拐杖的、卖煎饼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富察氏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弘历,你说明天咱们能看到日出吗?”

“看运气。”乾隆说,“有人去了十回也看不到一回。”

富察氏笑了笑:“那咱们就碰碰运气。”

夜深了,两人躺下歇息。富察氏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梆子声,怎么也睡不着。她翻了个身,看见乾隆也睁着眼。

“睡不着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想什么呢?”

乾隆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你说的话。你说,高兴也是一天,不高兴也是一天,不如高兴点。”

富察氏没说话,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把她的小手整个包住了。

“弘历,”她轻声说,“不管以后怎么样,这几天,我很高兴。”

乾隆握紧了她的手,没有回答。可富察氏知道,他听见了。他这个人,不大会说软话,可他的心意,她都知道。

窗外,泰山的影子在夜色里沉沉地立着,像一个沉默的老人,看着人间来来往往的悲欢离合。而屋里两个人,手牵着手,慢慢地睡着了。

第二天天还没亮,富察氏就醒了。窗外传来一阵阵脚步声和说话声,是赶早登山的香客动身了。她轻手轻脚地起身,怕吵醒乾隆,可一转头,发现他已经睁着眼。

“你醒了?”她问。

“根本没睡踏实。”乾隆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,“外头吵了一夜,一会儿是骡马叫,一会儿是吆喝声,比宫里热闹多了。”

富察氏笑了:“那你还说要出来。”

“出来有出来的好。”乾隆说着下了床,走到窗前推开窗,一股凉气扑面而来。晨雾很重,泰山隐在白茫茫的水汽里,只隐约看见山腰处有几星灯火,是早起的香客举着的灯笼。

两人洗漱完,在楼下吃了碗热粥,便出发了。老赵留在客栈看车,乾隆说山路难走,让他歇着。他们雇了一顶山轿子,两根竹竿中间绑一把藤椅,两个轿夫一前一后抬着。富察氏坐上去试了试,觉得不稳当,又下来了。

“我自己走。”她说,“走不动了再说。”

乾隆也不勉强,便让轿夫抬着空轿子跟在后面,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。起初路还算平缓,两旁是密密的松林,松针铺了一地,踩上去软软的,沙沙响。走了小半个时辰,石阶渐渐陡了起来,富察氏开始喘粗气,额上沁出了细汗。

乾隆伸出胳膊:“挎着我。”

富察氏犹豫了一下,看看前后没人注意,便伸手挎住了他的胳膊。两人一步一步往上走,谁也不说话。石阶好像永远也走不完,每隔一段就有一块石碑,写着“一天门”“中天门”“十八盘”,富察氏数着那些石碑,数着数着就乱了。

到了中天门,两人坐下来歇脚。这里有一片平地,摆着几个茶摊,卖些茶水干粮。乾隆买了两个煮鸡蛋和一壶茶,两人就着石凳慢慢吃。往下看,来时的路像一条白线,弯弯曲曲地绕在山腰上,远处的泰安城小得像个棋盘,田地和房屋都成了格子。

“回头看看,还挺吓人的。”富察氏说,“咱们走了这么高了?”

“往上还有一半呢。”乾隆说。

富察氏深吸了一口气:“歇够了就走。”

接下来的路更陡了。十八盘的石阶窄得只能放半只脚,两边是铁索,手抓着才能往上爬。富察氏走得气喘吁吁,可始终没提坐轿子。乾隆走在她后面,一只手扶着她的腰,怕她往后仰。遇到特别陡的地方,他就先上去一步,再伸手拉她。

旁边一个挑山工挑着两筐砖往上走,脚步比他们轻快多了,看见乾隆扶着富察氏,咧开嘴笑了笑:“这位老爷对媳妇真好。”

乾隆笑了笑:“应该的。”

挑山工歇脚的时候跟他们聊了几句。他说自己在这山上挑了二十年砖,从十六岁挑到三十六岁,一天两趟,一趟挣二十文钱。家里有三个孩子,大的已经娶媳妇了,小的还在念书。他问乾隆是做什么的,乾隆说做点小买卖,带媳妇出来转转。

挑山工点了点头:“转转好。人活一辈子,不能光顾着挣钱,也得看看天。”

富察氏听了这话,心里一动。她想,这话跟她外祖说的一样。这些干粗活的人,倒比许多读书人更明白。

过了十八盘,路渐渐平了。南天门就在眼前,一座朱红的牌坊立在两座山峰之间,像是天门开了一条缝。穿过南天门,便是天街了。天街不长,两边有几间铺子,卖香烛、卖茶水、卖泰山石敢当,还有一家小客栈,门口挂着蓝布帘子,写着“天街客栈”四个字。

乾隆看了看富察氏,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,头发也散了几缕,可眼睛亮亮的,像年轻了十岁。

“住这儿?”他问。

“住这儿。”富察氏说。

两人在客栈要了一间房,不大,可窗子正对着东边。老板说,明早要是天好,坐在床上就能看见日出。富察氏推开窗,一阵山风灌进来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往下看,云已经在脚底下了,白茫茫一片,只露出几个山头,像海里的岛。

“真好看。”她轻声说。

乾隆站在她身后,也往外看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。两人就这么站着,看了很久。

傍晚时,天街上的人渐渐少了。香客们大多赶着下山,剩下的都是准备看日出的。乾隆和富察氏在天街上慢慢走了一圈,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烤地瓜,一边吃一边走。天街尽头有一座碧霞祠,供着泰山娘娘,香火很盛。富察氏在祠前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
“不进去拜拜?”乾隆问。

富察氏摇了摇头:“我的心愿,拜了也实现不了。”

乾隆知道她说什么。她的心愿,是孩子。可碧霞祠求的是平安,不是子嗣。她连求都不敢求,怕求了也是空。

“那就回去吧。”乾隆说。

两人回到客栈,天已经黑了。山上没有灯,只有客栈里点着几根蜡烛,烛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影影绰绰的。富察氏坐在床上,裹着被子,透过窗户看外面的夜空。山上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,密密麻麻的,像打翻了一匣子银珠子。

“弘历,”她忽然说,“你说人死了,会变成星星吗?”

乾隆坐在她旁边,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大概不会。”

“我觉得会。”富察氏说,“我外祖说,人死了就变成天上的星星,看着底下的人。我小时候信了,晚上总去找哪颗是我外祖母。可找来找去,觉得每颗都像,又每颗都不像。”

乾隆握住她的手,没说话。

“永琏死的那年,”富察氏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我每天晚上都坐在院子里看星星,看了整整一年。后来永琮也走了,我就不看了。”

乾隆觉得喉咙发紧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想起永琏死的那天,富察氏抱着孩子的尸体不肯撒手,哭得晕过去好几回。他站在旁边,什么也做不了。他是皇帝,可那一刻,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救不了。

“是我不好。”他说。

富察氏转头看他:“什么?”

“我没照顾好你们。”乾隆说,“那时候,我忙着朝政,没多陪陪你。孩子病了,我也没当回事,以为太医能治好……”

富察氏伸手捂住了他的嘴:“别说了。”

她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烛火,也有眼泪。可她没有哭。这么多年,她已经学会了不哭。

“不怪你。”她说,“谁都不怪。这就是命。”

乾隆把她的手拿下来,握在自己手里。他的手有点抖。这么多年,他从没跟人说过这些话。在朝堂上,他是天子,不能示弱。在后宫,他是丈夫,不能推卸。可在这山顶的小客栈里,面对着她,他终于承认了。他也疼,他也悔,他也恨自己。

富察氏靠在他肩上,轻轻地说:“弘历,我不恨你。我从来没恨过你。”

两人就这么靠着,很久很久。蜡烛烧短了一截,烛泪堆在桌上,像一小座白色的山。窗外,山风呜呜地吹着,吹得窗纸哗哗响。可屋里是暖的,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,把这一小间屋子焐得像个家。

半夜里,富察氏忽然醒了。她推了推乾隆:“快看。”

乾隆睁开眼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窗户上,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。那白色慢慢扩大,染上了一层淡红,再变成橘红,最后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火,烧得半边天都红了。就在那一片红光里,一个金色的亮点慢慢升起,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最后“腾”地一下跳出了地平线,把万丈光芒洒向大地。

云海在脚下翻涌,被朝霞染成了金红色,像一锅煮沸了的金子。远处的山峰从云海里探出头来,一座连着一座,像一条巨龙伏在大地上。富察氏看着那轮红日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。那些压了她半辈子的东西,在这一刻,好像都被这光照透了,变轻了。

乾隆从后面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肩上。两人就这么看着日出,谁也没说话。该说的话,昨晚都说了。现在只要看着,就好。

太阳越升越高,天彻底亮了。山上的香客纷纷出来看日出,天街上热闹起来。有人欢呼,有人拍照,有人忙着点香。乾隆和富察氏却还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渐渐变得湛蓝的天空。

“下山吧。”富察氏说。

“嗯。”

两人收拾了东西,下了山。下山比上山快,石阶一节节往下落,像是把来时的路又走了一遍。到了中天门,富察氏回头看了看山顶,南天门在云雾里若隐若现,像真的天门一样。

“下次还来。”她说。

乾隆笑了笑:“好,下次还来。”

回到泰安城,老赵已经在客栈门口等着了。他看见两人回来,松了口气,说:“爷,夫人,你们可回来了。昨晚我做梦,梦见你们在山上下不来了,急得我一夜没睡好。”

富察氏笑了:“梦都是反的,我们这不是好好的?”

老赵挠了挠头,赶着骡车过来。两人上了车,出了泰安城,往北走。乾隆说,出来好几天了,该回去了。富察氏没反对。她知道,宫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,她也有她的本分。这几天的日子,像是偷来的,可偷来的也是日子,够她回味很久了。

骡车走在官道上,田野还是那片田野,麦子又长高了些,绿得更浓了。富察氏靠在车壁上,手里捏着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。她看了看,又收了起来。

“怎么不绣了?”乾隆问。

“回去再绣。”富察氏说,“反正也绣不完。”

乾隆没再问。他看着她,觉得她跟出来时有些不一样了。她说不上哪里变了,可就是不一样了。她的眼睛亮了,嘴角的弧度松了,连眼角的皱纹都像是浅了些。

他知道,她心里的事,她没有全放下。可她学会了一件事——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。高兴也是一天,不高兴也是一天,不如高兴点。

骡车继续往前走,走进了暮春的风里,走进了越来越深的绿意里。前面是回宫的路,可也是回家的路。家里有他们的位子,也有他们的责任。可这一路上,他们已经攒够了力气,去面对那些等着他们的事。

富察氏忽然说:“弘历,回去之后,我想种一盆石榴。”

乾隆看着她:“石榴?”

“嗯。”富察氏说,“不为了多子多福,就为了好看。石榴花开的时候,红红火火的,热闹。”

乾隆笑了:“好,我让人给你找一盆最好的。”

富察氏也笑了。她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骡车晃晃悠悠的,像一只摇篮。她在心里想,外祖说得对,人活着,就是一天一天地过。高兴也是一天,不高兴也是一天,不如高兴点。

她选了高兴。

远处,泰山渐渐远了,隐在了天边。可她知道,它会一直在那里。就像有些东西,你以为放下了,其实它一直在。只是再看的时候,不再那么重了。

骡车继续走着,一直走,一直走,走进了天边的云里。

骡车往北走了三天,进了直隶地界。路渐渐宽了,官道上的车马也多了起来,不时能看见插着各色旗子的驿车飞驰而过,扬起一路黄尘。富察氏坐在车里,手里的帕子绣了拆、拆了绣,总也绣不完。她不急,反正路上有的是时间。

这天傍晚,车到了河间府。老赵说骡子掌松了,得找个铁匠铺钉一钉,便拐进了城外一个小镇。镇子叫二十里铺,顾名思义,离河间府二十里地。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南北向的街,两边稀稀拉拉几间铺面,大多已经关了门。只有街口一家车马店还亮着灯,门口挑着一盏纸灯笼,上书“刘家老店”四个字。

老赵把车赶进后院,乾隆和富察氏进了前厅。掌柜姓刘,五十来岁,背有点驼,说话嗓门大,像是耳朵不太好使。他一边擦桌子一边吆喝:“二位客官,吃点什么?有现成的卤牛肉,刚出锅的,还有新烙的饼,热乎着呢。”

乾隆要了一斤牛肉、两张饼、两碗小米粥。刘掌柜应着,转身去了后厨。不一会儿,东西端上来了,牛肉切得厚实,筋络分明,蘸着蒜泥吃,越嚼越香。饼烙得两面焦黄,撕开冒着热气。富察氏吃了半张饼,喝了半碗粥,就搁下了筷子。

“吃这么少?”乾隆问。

“中午吃得晚,还不饿。”富察氏说。

乾隆没再劝,自己把剩下的牛肉包圆了。正吃着,店门被推开,进来两个人。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木簪别着。她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男孩瘦瘦的,脸上带着怯怯的神色,一进门就躲在母亲身后。后面跟着一个汉子,四十来岁,满脸胡茬,身上的短褂子破了几个洞,露出里面黑黝黝的皮肉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包袱,往桌上一扔,闷声坐下。

妇人走到柜台前,声音低低地问刘掌柜:“掌柜的,住一晚多少钱?”

刘掌柜看了看她身边的男孩,又看了看那个闷头坐着的汉子,说:“通铺一人五文,孩子不算。”

妇人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,数了数,放在柜台上:“先住一晚。明儿再算。”

刘掌柜收了钱,对旁边一个伙计说:“领他们去后面通铺。”妇人牵着男孩往后走,经过乾隆他们桌子时,男孩忽然停住了脚步,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那盘牛肉。妇人拉了拉他:“走吧。”

男孩咽了口唾沫,跟着母亲走了。那个汉子却还坐在桌边没动,冲刘掌柜喊了一声:“来碗面,素面就行。”

刘掌柜应了声,去后厨下面。汉子坐在那里,双手抱着头,像是有满腹心事。乾隆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对母子消失的方向,心里大概有了数。他没说什么,继续吃自己的饭。

夜里,两人睡在楼上。这客栈楼上只有两间房,隔壁就是那对母子住的。墙很薄,能听见妇人哄孩子睡觉的声音。男孩在哭,哭得很压抑,像是怕人听见。妇人轻轻拍着他,哼着一支小调,声音含含糊糊的,听不清词,可调子很柔,像春天的风。

富察氏躺在床上,听着那哼唱声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她娘死得早,外祖把她接过去养,夜里她哭着要娘,外祖母也是这样拍着她,哼着小调哄她睡。外祖母哼的是山东小调,跟她自己娘哼的不一样,可那种温柔是一样的。

她翻了个身,看见乾隆也睁着眼。

“那孩子怎么了?”她轻声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乾隆说,“大概是赶路累了吧。”

富察氏没说话。她听着隔壁的哭声渐渐小了,最后安静下来。可没过多久,又听见那个汉子在楼下跟刘掌柜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可因为夜里安静,还是隐约能听见几句。

“……实在没法子了,地都卖了……她娘家又不肯收留……我带着他们娘俩出来,想投奔保定府的表哥……可盘缠用完了……”

刘掌柜叹了口气:“这年头,都不容易。你先在我这儿帮几天工,挣几个盘缠再走。”

汉子连声道谢,声音里带着哽咽。

富察氏听着,心里沉甸甸的。她想起白天那个男孩看牛肉的眼神,想起他瘦瘦的脸。她推了推乾隆:“弘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咱们明天帮帮他们吧。”

乾隆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给银子不是办法。给了他们,他们还得走。不如帮他们找个营生。”

富察氏想了想:“我看那汉子有力气,人也老实。你让张明远给他找个差事,或者送他们去保定,让他表哥帮着安顿。”

乾隆说:“行。明天让老赵去办。”

富察氏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。乾隆看着她,觉得她变了。以前的她,心软是心软,可管不了这么多事。现在她看不得别人受苦,尤其是带着孩子的。他知道,她是在别人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。

第二天一早,乾隆让老赵把那个汉子叫来。汉子姓周,叫周大牛,河间本地人,原先有几亩薄田,日子还过得去。去年河间闹旱灾,地里颗粒无收,为了活命,他把地卖了,可还是不够。他媳妇娘家嫌他穷,不肯收留,他只好带着媳妇孩子出来,想去保定投奔一个远房表哥。

乾隆听了,没多问,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,约莫五两,放在桌上:“拿着,够你们一家到保定安家的。到了保定,若你表哥帮不上忙,就去找知府衙门,报我的名字——就说,是山东来的客商姓弘的让你去的。”

周大牛愣住了,看着那锭银子,不敢伸手:“这……这怎么好……”

“拿着。”乾隆说,“人都有难的时候。等你日子好过了,再帮别人就是。”

周大牛的眼圈红了,扑通一声跪下来,磕了个头。乾隆一把扶住他:“别跪。男儿膝下有黄金,跪天跪地跪父母,不用跪我。”

周大牛站起来,抹了一把脸,把媳妇孩子叫出来。那妇人听说有人帮他们,也红了眼眶,拉着男孩给乾隆和富察氏磕头。富察氏把男孩拉起来,摸了摸他的头,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粮塞给他。男孩接过去,咬了一口,脸上终于有了笑。

一家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刘掌柜在旁边看着,对乾隆拱了拱手:“客官心善。这年头,肯帮人的不多了。”

乾隆笑了笑,没说话。富察氏站在门口,看着周大牛一家往北走去。太阳刚升起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男孩一手牵着爹,一手牵着娘,脚步比昨天轻快多了。

“走吧。”乾隆说。

两人上了车,继续赶路。富察氏坐在车里,手里捏着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。她看着窗外,路边有一棵老槐树,树上有个鸟窝,一只老鸟正叼着虫回来喂小鸟。小鸟们张着黄口,叽叽喳喳地叫,老鸟把虫塞进一只小鸟嘴里,又飞走了。

富察氏看着,忽然说:“弘历,那块帕子,我不绣石榴了。”

“那绣什么?”

“绣棵槐树吧。”富察氏说,“就绣窗外这种。”

乾隆看了看那棵槐树,枝叶繁茂,树荫凉凉的,遮着一大片地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绣什么我都觉得好。”

富察氏笑了笑,低头穿针引线。骡车继续往前走,路两旁的麦田渐渐变成了稻田,有了水的地方,田埂上开着黄花的蒲公英,被风一吹,种子飘得满天都是。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后面忽然传来马蹄声。老赵回头一看,脸色变了:“爷,有人追上来了,像是官差。”

乾隆掀开帘子看了一眼,果然,五六匹马正疾驰而来,马上的人穿的是行服,不是普通差役。他皱了皱眉,让老赵把车停到路边。不一会儿,那几匹马追上来,为首的人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臣直隶总督方观承,接驾来迟,请皇上恕罪。”

乾隆下了车,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朕在这里?”

方观承低着头:“臣接到山东巡抚张明远的传信,说皇上微服出行,往北来了。臣一路追查,总算追上了。”

乾隆叹了口气。他知道,这一路清静算是到头了。他回头看了看车里的富察氏,她正望着他,眼神里有些无奈,也有些释然。

“起来吧。”乾隆对方观承说,“朕这就回京。不过,朕有个要求。”

“皇上请吩咐。”

“路上别惊动地方,别铺张。朕怎么来的,就怎么回去。”

方观承犹豫了一下,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

于是,骡车继续走,后面远远跟着几匹马。老赵紧张得手都僵了,赶车的动作比平时僵硬了许多。富察氏在车里笑他:“老赵,你怕什么?他们又不吃人。”

老赵咽了口唾沫:“夫人,那可是总督大人……”

富察氏说:“总督也是人,也得吃饭睡觉。你就当他们是路过的客商。”

老赵嘴里应着,可背还是挺得笔直。乾隆看了富察氏一眼,两人都笑了。

傍晚,到了涿州。再往北走一天,就进京了。方观承提前派人安排了住处,是一家干净的驿馆,不大,可收拾得利落。乾隆和富察氏住进后院的东厢房,推开窗,能看见院子里一棵海棠树,花开得正盛,粉白粉白的,风一吹,落英缤纷。

富察氏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花瓣飘落,忽然说:“弘历,明天就回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回去之后,你还是皇帝,我还是皇后。”

乾隆走到她身边:“你不想回去?”

富察氏摇了摇头:“不是不想。就是觉得,这几天像一场梦。”

乾隆握住她的手:“梦醒了,日子还得过。可梦里的东西,是真的。”

富察氏看着他,眼里有光。她点了点头:“是真的。”

夜里,两人早早就歇了。明天要早起赶路,可富察氏睡不着。她听着窗外海棠花瓣落在台阶上的声音,很轻很轻,像是有人在敲门。她想起这些天的事,想起济宁的客栈,想起泰山的日出,想起周大牛一家,想起那棵老槐树上的鸟窝。

她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没那么怕回去了。宫里的日子再闷,可外面还有这么广阔的天和地,还有这么多在苦日子里挣扎着活下去的人。她身为皇后,除了守着那些规矩,其实还能做很多事。比如,帮帮那些像周大牛一样的人。比如,让弘历知道,外面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。
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做了个决定。回去之后,她要跟弘历说,让他多看看奏折以外的世界。她帮不了天下所有的人,可她至少能让弘历知道,这天下不全是奏折上写的那样。

窗外,海棠花还在落,一片,两片,轻轻的,落在窗台上,落在地上,落在夜色里。

富察氏慢慢睡着了。她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泰山顶上,看着日出。太阳升起来,把整个天地都照亮了。她站在光里,觉得浑身暖洋洋的。弘历站在她身边,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心里,有一粒石榴籽,红红的,亮亮的。

她把它埋进了土里。

第二天清早,天还没亮透,一行人便从涿州出发了。方观承安排了一顶青呢大轿,可乾隆没坐,仍旧和富察氏上了那辆骡车。方观承也不敢劝,只让轿子跟在后面,自己骑着马在车旁随行。老赵赶着车,手心里全是汗,可骡子倒是走得稳当,蹄子踏在青石板上,嘚嘚嘚的,不紧不慢。

过了卢沟桥,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有赶着大车进京送菜的,有挑着担子卖布的,还有几个骑驴的妇人,头上包着花布,说说笑笑地往城里走。富察氏掀开帘子一角,看着那些妇人,忽然说:“弘历,你看那个穿蓝布衫的,像我外祖母。”

乾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只看见一个骑驴的背影,灰白的头发从花布里漏出来,在风里飘着。他笑了笑:“你外祖母不是裹小脚吗?这个可没裹。”

富察氏仔细看了看,还真是。那妇人一双天足,稳稳地踩在驴镫上。她放下帘子,自己也笑了:“看错了。”

车进了广安门,街道更热闹了。京城的铺子一家挨一家,招牌幌子挂得密密匝匝,有绸缎庄、有药材铺、有南纸店、有酱园,还有几家新开的洋货铺子,门口摆着西洋自鸣钟和玻璃镜子,围着一群看稀罕的人。富察氏看着那些铺子,想起自己刚嫁到京城那会儿,弘历带她逛过一回前门大街。那会儿她还是新媳妇,戴着沉重的凤钿,走不快,他就陪着她慢慢走,给她买糖葫芦吃。后来进了宫,就再没出来过。

“想什么呢?”乾隆问。

“想糖葫芦。”富察氏说,“那时候你买给我的,又酸又甜,比宫里的好吃。”

乾隆笑了,叫老赵把车停在路边,自己下了车,不一会儿回来,手里举着两根糖葫芦,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递给富察氏一根,自己留一根。

富察氏咬了一口,糖衣脆脆的,山楂酸得她眯起了眼。她咂了咂嘴:“还是那个味儿。”

乾隆也咬了一口,酸得直皱眉:“怎么这么酸?你当年怎么吃下去的?”

“当年你买的,再酸也得吃。”富察氏笑着说。

两人在车里吃着糖葫芦,方观承在外面看得目瞪口呆。他做了这么多年官,头一回看见皇帝在路边吃糖葫芦。可他又不敢说什么,只能低着头,假装没看见。

骡车继续往北,过了西四牌楼,远远看见了紫禁城的角楼。金瓦红墙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,护城河的水面波光粼粼,几只白鹅在水上悠闲地游着。富察氏看着那角楼,心里忽然紧了一下。那地方,她住了二十多年,可每次看见,还是觉得陌生。

车在神武门前停下。方观承已经提前派人清了道,门前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侍卫跪在地上接驾。乾隆下了车,回头扶富察氏。她站在神武门前,抬头看了看那高大的门楼,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京城。天很蓝,有几只鸽子在飞,鸽哨呜呜的,远远地传过来。

“走吧。”乾隆说。

富察氏点了点头,跟着他走了进去。身后,神武门缓缓合上,把外面的喧嚣隔在了墙外。宫里静得出奇,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响,和远处传来的更鼓声。

回到坤宁宫,宫女们迎上来,端茶送水,伺候更衣。富察氏换了常服,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海棠。宫里的海棠比她走的时候开得更盛了,满树繁花,把枝头都压弯了。她想起涿州驿馆的那棵海棠,想起那些落在台阶上的花瓣,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。

“皇后娘娘,”一个宫女轻声说,“您走这几天,宫里没什么大事。就是太后派人来问了两回,问您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富察氏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明儿我去给太后请安。”

宫女退下了。富察氏一个人坐在窗前,手里捏着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。她看了看,上面绣了一半的槐树,枝干已经绣出来了,叶子才绣了几片。她拿起针,想继续绣,可手有点抖,扎不进去。

她放下帕子,叹了口气。这时乾隆推门进来了,换了身月白的常服,看着清爽了许多。他走到富察氏身边坐下,看见她手里的帕子,拿过来看了看。

“绣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比朕画的好。”

富察氏笑了:“你什么时候画过?”

“小时候画过。”乾隆说,“在尚书房,师傅让画花鸟,我画了一棵歪脖子树,被师傅好一顿骂。”

富察氏笑出了声。她想象着那个场景,小小的弘历坐在书桌前,拿着一支毛笔,认认真真地画了一棵歪脖子树,被师傅训得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那会儿他还不是皇帝,只是个顽皮的小阿哥。
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
“后来就不画了。”乾隆说,“师傅说我不是那块料,让我好好读书。”

富察氏把帕子拿回来,继续绣。这回针顺了,一下一下,扎得很稳。乾隆坐在旁边看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绣的是宫里的海棠。”

富察氏摇了摇头:“不是。是涿州驿馆那棵。”

乾隆没再说话。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。宫里的海棠再好看,也比不上外面那些野生的、没人管的、自由自在开着的。可他们回不去了。他是皇帝,她是皇后,这就是他们的命。

“弘历,”富察氏忽然说,“我想在宫里种一棵石榴。”

“好。”乾隆说,“朕让人去找。”

“不。”富察氏说,“我想自己种。你让人给我找棵苗子来,我自己栽。”

乾隆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
第二天一早,富察氏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。太后已经七十多了,头发全白了,可精神还好。她拉着富察氏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说:“瘦了。出去玩了一圈,怎么还瘦了?”

富察氏笑了笑:“走路走得多,就瘦了。”

太后拍了拍她的手:“瘦点好,瘦点精神。哀家年轻的时候也瘦,后来进了宫,天天坐着,就胖了。胖了不好,穿衣裳不好看。”

富察氏笑了。太后虽然年纪大了,可说话还是这么直来直去。她陪太后说了会儿话,无非是路上的见闻,哪儿的风景好,哪儿的吃食香。太后听得津津有味,说:“还是你们年轻人好,能到处走走。哀家这辈子,就出过一回宫,还是跟着先帝去热河。那会儿年轻,坐在轿子里颠了三天,到了热河就病了,哪儿也没看成。”

富察氏说:“等天暖和了,让皇上陪您去园子里走走。圆明园的花开了,好看得很。”

太后摆了摆手:“不去了,走不动了。你们去吧,回来跟哀家说说就行。”

从慈宁宫出来,富察氏沿着宫道慢慢走。春末的日头暖烘烘的,照在红墙上,把墙上的琉璃瓦映得发亮。她走过储秀宫、走过翊坤宫、走过永寿宫,那些宫门都关着,门前冷冷清清的。她想起自己刚进宫那会儿,这些宫里都住着人,有妃嫔、有皇子、有公主,热热闹闹的。后来人一个个走了,有的死了,有的出宫了,有的被冷落了,宫门就一扇扇关上了。现在这些宫里,大半都空着,只有几个老太监守着,扫扫院子,浇浇花,一天一天地熬日子。

她忽然觉得,这宫里跟外面的世界是一样的,有人活着,有人死了,有人走了,有人留下。可不管怎么样,日子都得过下去。

回到坤宁宫,乾隆已经让人送来了一棵石榴苗,栽在一个青瓷盆里,苗不大,手指粗细,叶子嫩绿嫩绿的,看着精神。富察氏蹲下来,用手拨了拨叶子,觉得手心痒痒的。

“种哪儿?”乾隆问。

富察氏看了看院子,选了靠墙根的一处地方,那里日照好,又避风。她让人拿来小铲子,自己动手挖坑。乾隆在旁边看着,也蹲下来帮忙。两个人蹲在地上,一个挖坑,一个扶苗,弄得满手是泥。旁边的宫女太监看着,想笑又不敢笑,只能憋着。

坑挖好了,富察氏把苗放进去,一捧一捧地培土。她培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。乾隆在旁边给她递水,浇在根上。水渗下去,泥土的颜色变深了,散发出一股潮湿的、新鲜的土腥味。

“好了。”富察氏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看着那棵石榴苗。它在风里轻轻晃了晃,像是在点头。

“明年就能开花了。”乾隆说。

富察氏摇了摇头:“后年吧。它还小,得先长根。”

乾隆看着她,觉得她眼里有种东西,是他很久没见过的。不是高兴,不是悲伤,是一种踏实的、沉静的光。他想,她终于找到了一样东西,是这宫里长出来的,可又不属于这宫里的。

那天晚上,富察氏睡得很早。她做了个梦,梦见石榴树长大了,开了一树红花,红得像火。她坐在树下,手里拿着一块帕子,上面绣着一棵槐树,槐树上有一只鸟。她绣完了最后一针,把帕子举起来,对着太阳看。阳光透过帕子,把丝线照得透亮透亮的。

她笑了。

窗外,坤宁宫的海棠还在落,一片一片,轻轻的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月光里,落在一个平平常常的春夜里。

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,转眼进了五月。宫里头的槐花开得正好,一串串白花垂在枝头,风一吹,满院子都是清甜的香气。富察氏每天早起第一件事,就是到院子里看那棵石榴苗。一个多月过去,小苗似乎长高了些,叶子也密了,油绿油绿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。她让人在周围扎了一圈矮篱笆,怕哪个粗心的太监踩了去。

乾隆这些天忙得很。去了一趟山东,他发现的事比奏折上写的多得多。济宁县令的事只是个引子,回来之后他让心腹大臣暗中查了查,各地官员鱼肉百姓的事还真不少。他连着发了几道旨意,撤了几个知府,又让刑部重新审理一批积案。朝堂上风声紧了一阵,有人叫好,也有人暗中骂他多事。可乾隆不在乎,他做了二十多年皇帝,早就过了在乎别人怎么说他的年纪。

只是忙起来,便少了陪富察氏的时间。有时他批折子到深夜,想起坤宁宫,想去看看,可又怕她已经歇下了,便算了。富察氏也不派人来催,只是每天让御膳房给他留一碗汤,有时是莲子百合,有时是绿豆薏米,都是清心去火的。汤放在食盒里,送到养心殿,乾隆再忙也会喝一口。那汤不凉不烫,温温的,像是掐着他歇笔的时辰送来的。

这天傍晚,乾隆难得得了空,便往坤宁宫来。进了院子,看见富察氏正蹲在石榴树前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在松土。她穿着家常的月白衫子,头发只用一根簪子绾着,袖子挽到肘上,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。夕阳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侧影镀了一层暖黄的光。

“又忙什么呢?”乾隆走过去。

富察氏抬头看他,笑了笑:“给它松松土。这几天长得快,土有点板了。”

乾隆蹲下来,看了看那棵石榴苗。确实长高了,枝条上抽出了新叶,嫩嫩的,像刚睡醒的孩子伸懒腰。他伸手想摸,富察氏拍了他一下:“别摸,手上汗多,摸了叶子要黄。”

乾隆缩回手,笑道:“种棵树比养个孩子还精细。”
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愣了一下。富察氏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停,可随即又继续松土,像没听见似的。乾隆有些懊悔,想说什么,可又不知道怎么说。过了一会儿,富察氏站起来,把铲子递给旁边的宫女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“进屋吧。”她说,“外头有蚊子了。”

两人进了屋,宫女端上茶来。富察氏喝了一口,忽然说:“我今天去慈宁宫,太后跟我说了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她说,宫里有些老宫女,年纪大了,想放出去。可她们在宫里待了半辈子,出去也没个着落,有的家里人都不在了。”富察氏放下茶碗,“太后说,前朝有规矩,年满五十的宫女可以出宫,由内务府给一笔安家银子。可真正拿到银子的没几个,多半被层层克扣了。”

乾隆皱了皱眉:“有这种事?”

“太后也是听一个老宫女哭诉才知道的。”富察氏说,“那老宫女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,今年五十二了,想出去投奔侄子。内务府说安家银子要等她出了宫才发,可出了宫,她一个老婆子,去哪儿找内务府的人要银子?最后只能托人带信进来,求太后做主。”

乾隆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放下茶碗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内务府是他眼皮底下的衙门,竟然也敢这么糊弄。他想起这次山东之行,想起那些被层层盘剥的百姓,心里又烦又闷。连宫里都这样,外头可想而知。

“朕明天让内务府查。”他说。

富察氏摇了摇头:“查了也没用。银子从内库拨出去,经手的太监、笔帖式、库使,一层层过手,每一层都要沾一点。你查了这一桩,下回他们还敢。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什么?”

“除非让太后宫里的人直接经手。”富察氏说,“太后在宫里几十年,那些老宫女她大多认识。让她挑几个信得过的嬷嬷,亲自把银子送到每个人手上。中间不经过内务府。”

乾隆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他这一笑,把富察氏笑愣了:“你笑什么?”

“笑你长本事了。”乾隆说,“从前在宫里,你从不问这些事。这回出去一趟,倒学会管闲事了。”

富察氏也笑了:“我本来就是闲人。管点闲事,日子好打发。”

乾隆在她旁边坐下,想了想,说:“你这个法子好。不过不用太后出面。你如今是皇后,后宫的事本来就该你管。朕明天让内务府把名册送来,你挑几个人,亲自办这件事。”

富察氏一愣:“我办?”

“对。”乾隆说,“你是皇后,管后宫是你的本分。从前你身子不好,朕不让你操心。现在你好了,该管的事就管起来。”

富察氏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想起这些年,自己确实很少过问后宫的事。一来身子确实不好,二来她也懒得跟那些妃嫔周旋。可这次出去一趟,她看明白了,不管她管不管,这宫里头的事都在那里,不会自己变好。她不管,别人就乱管。与其让别人管坏了,不如自己来。

“行。”她说,“我管。”

乾隆看着她,眼里有些欣慰。他觉得她变了,不再是那个只会绣花养病的皇后了。她眼里有了光,那光是从土里长出来的,扎扎实实的。

第二天,内务府果然把名册送来了。富察氏坐在桌前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名册上记着每个年满五十的宫女的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在宫里的年数,还有应得的安家银子数目。她看了一上午,圈出了十几个名字,又让人去核实这些宫女是否还在宫里、有没有家人可投靠。

事情办得不算快,可一天一天地,也有了眉目。那些被圈出来的老宫女,有的欢喜,有的发愁。欢喜的是终于能出去了,发愁的是出去不知道怎么活。富察氏便让底下人帮着打听,谁家有房子出租,谁家需要帮工,尽量给她们找个落脚的地方。有个老宫女姓王,在宫里待了四十年,做得一手好针线,富察氏便让人在宫外给她租了间小铺面,让她开个绣坊。王嬷嬷跪在地上磕头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富察氏把她扶起来,说:“出去好好过日子。”

这话说给王嬷嬷,也是说给自己。

六月里,天热了起来。石榴树长得比膝盖高了,叶子密密匝匝的,在太阳底下油亮亮的。富察氏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,隔几天松一次土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,心里很静。宫里头那些烦人的事,什么妃嫔之间的明争暗斗,什么太监宫女之间的勾心斗角,在这棵小小的石榴树面前,都变得轻了、远了。

有一天傍晚,乾隆来看她,正碰见她在院子里浇水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青石板上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纱衫,挽着袖子,露出半截手臂,手里提着一把小小的铜壶,水线细细的,落在泥土里,溅起几点泥星子。她的侧脸很安静,嘴角微微翘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乾隆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没过去打扰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们刚成亲那会儿,也是一个夏天,她在潜邸的院子里种了一架牵牛花。每天早晨,蓝色的花朵迎着太阳开,到了下午就蔫了。她每天都去看,给它们浇水、搭架子。后来那架牵牛花被一场暴雨打坏了,她蹲在泥地里,一朵一朵地把花扶起来,手上全是泥。他站在旁边笑她傻,她说:“花也是有命的,你不扶它,它就倒了。”

这么多年过去了,她还是那个她。只是种的东西从牵牛花变成了石榴。而他呢?他还是那个他吗?

乾隆走过去,从她手里接过铜壶,说:“我来浇。”

富察氏看了他一眼,笑了,把铜壶递给他。乾隆提着壶,笨手笨脚地浇,水浇多了,从盆底漏出来,淌了一地。富察氏在旁边笑:“你浇得太急了,慢点。”

乾隆放慢了手,水线细下来,稳稳地落在土里。富察氏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棵石榴树,轻声说:“弘历,这棵树明年就能开花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等它开了花,我摘一朵给你戴。”

乾隆笑了:“朕一个大男人,戴什么花?”

“从前在潜邸,你不也戴过?”富察氏说,“有一回你喝醉了,我往你帽子上插了一朵月季,你戴着走了一路都不知道。后来让父皇看见了,问你怎么回事,你说是风吹上去的。”

乾隆想起来了,忍不住笑出声:“那回父皇训了我半天,说我不庄重。其实我压根不知道头上顶了朵花。”

两人在院子里说着从前的事,天渐渐暗了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声一声,沉沉的。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坤宁宫的院子照得暖融融的。

富察氏看着那棵石榴树,在灯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。她忽然觉得,这棵树不只长在土里,也长在她心里。从前她的心是空的,被那些失去的东西掏空了。现在,有些新的东西在慢慢长出来。不快,不急,可确实在长。

她伸手握住了乾隆的手。他的手还湿着,沾着泥和水,可她不在乎。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小小的石榴树,像是看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。

天上有星星,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富察氏抬头看了看,没去找哪颗是她的孩子。她想,也许他们就在这风里,在这土里,在这棵树的根里。她种的不只是一棵树。她种的是自己。

那夜,她睡得很沉,一梦到天亮。

日子过得快,转眼进了七月。天热得像蒸笼,坤宁宫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,知了在槐树上没命地叫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心烦。富察氏让人在廊下支了一架竹帘,把日头挡在外头,又在院子里放了两口大缸,养了几尾红鲤鱼,图个凉快。那棵石榴树倒是越长越精神,枝干粗了一圈,叶子绿得发黑,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。富察氏每天早晚浇水,有时拿把蒲扇坐在树荫里,一边扇风一边看鱼。

乾隆这些天不大来。朝堂上出了事,江南漕运出了纰漏,漕粮在运河里沉了两船,淹了沿岸几十亩地。漕运总督和两江总督互相推诿,都说是对方的责任。折子递上来,一个比一个说得有理。乾隆看了三天折子,发了三回火。富察氏听养心殿的小太监说,皇上昨儿气得把茶碗都摔了。

她没派人去劝。她知道乾隆的性子,火上来了谁劝都没用,等他气消了再说。她只是照常让御膳房送汤,这回换了菊花枸杞,清肝明目的。汤送去了三天,乾隆没来。第四天傍晚,他忽然来了,脸色不大好,眼下一片青黑,一看就是没睡好。

富察氏也没多问,只让宫女端了盆井水来,浸着帕子,拧干了递给他:“擦把脸。”

乾隆接过去,敷在脸上,长长地呼了口气。帕子凉丝丝的,带着井水的清气,敷了一会儿,他脸上的燥热退了些。他把帕子拿下来,递给富察氏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

富察氏坐在旁边,慢慢摇着扇子,也不催他。过了好一阵,乾隆才开口:“漕运的事,你知道了吧。”

“听说了。”富察氏说,“淹了地,今年的收成怕是不行了。”

“何止是收成。”乾隆皱着眉,“漕粮沉了,京仓的存粮撑不到明年开春。朕让户部拨银子赈灾,可银子从哪儿来?江南那些富商一个个哭穷,让他们捐点粮,比割肉还难。”

富察氏想了想,说:“我记得前年山东闹旱灾,有个姓方的商人捐了三千石粮。你当时还夸他,说他急公好义。”

乾隆看了她一眼:“你怎么记得的?”

“你跟我说过。”富察氏说,“那天你喝了点酒,说了好一会儿。你说要是天下的富商都像这个姓方的就好了。”

乾隆想起来了。是有这么回事,前年山东旱灾,方观承上了折子,说有个叫方仁和的商人捐了三千石粮赈灾。他当时高兴,跟富察氏念叨了几句。没想到她记到现在。

“那个方仁和,是方观承的族侄。”乾隆说,“朕让方观承去劝劝他,再捐一回。可方观承说,方仁和去年生意亏了本,拿不出那么多粮了。”

富察氏摇着扇子,想了一会儿:“我记得你说过,方观承在直隶修水利,修得不错。他手底下是不是有懂水利的人?”

“有。”乾隆说,“他的幕僚里有个叫陈潢的,治河很有一套。”

“那不如让方观承带着陈潢去江南看看。”富察氏说,“漕粮沉了,是运河淤了还是堤窄了,总得查清楚。查清楚了,该疏的疏,该修的修。光顾着救灾,明年还得淹。”

乾隆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富察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:“我说错什么了?”

“没错。”乾隆说,“你说得很对。是朕急糊涂了,光想着堵窟窿,忘了找窟窿在哪儿。”

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,忽然停住,对富察氏说: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办事了?”

富察氏笑了笑:“我本来就会。从前是身子不好,没精神想这些。如今身子好了,脑子也跟着清楚了。”

乾隆看着她,觉得她真的不一样了。她坐在那里,摇着扇子,慢悠悠地说着话,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。从前她在他面前,总是柔顺的,他说什么就是什么。现在她有了自己的主意,可她的主意并不跟他拧着来,反倒帮他把事情想周全了。

“朕明天就下旨。”乾隆说,“让方观承带陈潢去江南。”

富察氏点了点头,给他倒了杯茶:“先把茶喝了,今儿晚上早点睡。你眼里都是红丝,再熬下去,折子还没批完,人先倒了。”

乾隆接过茶,喝了一口,忽然笑了:“你现在倒管起朕来了。”

“该管就得管。”富察氏说,“你管天下,我管你。”

乾隆放下茶碗,看着她。烛光里,她的脸比从前圆润了些,气色也好了,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光。他忽然觉得,这些日子她的变化,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大。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小心呵护的病人了,她站起来了,站得稳稳的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管朕。朕听你的。”

那夜,乾隆真的早早就歇下了。富察氏给他铺了床,又点了一炉安神的檀香,看着他睡着了,自己才去睡。第二天天还没亮,乾隆就走了,走之前在她枕边放了一张纸条。富察氏醒来一看,上面写着四个字:“有妻如此。”

她看着那四个字,笑了。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她把纸条折好,收进妆匣最里面的一层,跟当年弘历写给她的第一封信放在一起。那封信纸已经黄了,字迹也有些模糊,可她舍不得扔。那是他十六岁时写的,字歪歪扭扭的,还写错了两个字。

她穿好衣裳,出了屋子,去院子里看石榴树。早晨的日头还不毒,照在树上,叶子上的露珠闪着光。她蹲下来,看了看树根,发现又抽了一根新枝,细细的,嫩绿的,从根须旁钻出来,顶着两片小叶子。

她伸手摸了摸那新枝,心里想,明年这个时候,大概就能看见花了。

八月中秋,宫里照例要办宴。富察氏身子好了,头一回正经八百地操持这件事。从前她只是露个面就回去歇着,今年不一样,从定菜单到摆桌,从安排座次到赏月的地点,她都一一过问。内务府的管事太监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,每次都被她问得直冒汗。可到最后,宴席办得妥妥当当,连太后都说,今年的月饼比往年好吃。

中秋家宴设在御花园。那夜天清气爽,月亮又圆又亮,挂在飞檐上,像一盏天灯。乾隆坐在主位上,富察氏坐在他旁边,底下是几个妃嫔和皇子皇女。人不多,可气氛比往年好。从前富察氏在席上,总是安安静静的,别人敬酒她就喝,别人说话她就笑,像个影子一样。今年她主动张罗,给太后夹菜,给皇子们讲笑话,连平时不大来往的纯妃都多跟她说了几句话。

宴后,乾隆陪她在御花园里散步。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石子路上。桂花开了,香气浓得化不开,一阵一阵地扑过来。富察氏深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整个人都泡在桂花的甜香里。

“今天累不累?”乾隆问。

“不累。”富察氏说,“好久没这么热闹了。”

“从前你不喜欢热闹。”

“从前是身子不允许。”富察氏说,“现在好了,觉得热闹也挺好。人活着,总得跟人在一起。一个人待着,再好的日子也没意思。”

乾隆没说话,只是握住了她的手。两人在御花园里慢慢走,走到坤宁宫后墙外面。富察氏忽然站住了,侧着耳朵听了听,说:“你听见了吗?”

乾隆听了听:“什么?”

“蛐蛐。”富察氏说,“墙根底下有蛐蛐叫。”

乾隆笑了:“你耳朵倒尖。”

“小时候在外祖家,晚上没事就蹲在墙根听蛐蛐叫。”富察氏说,“外祖说,蛐蛐叫得越响,来年的庄稼就越好。”

两人站在墙根下听了一会儿。蛐蛐的叫声清清脆脆的,一声长一声短,跟远处的更鼓声混在一起,一近一远,一高一低,像是有人在敲着什么看不见的乐器。

富察氏忽然说:“弘历,我想明年春天再去一趟山东。”

乾隆看着她:“去看那棵柳树?”

“嗯。”富察氏说,“也去看看周大牛一家,看他们安顿好了没有。再去看看泰山,这回不登顶了,就在山脚下住两天。听说山脚下的桃花开了,漫山遍野都是。”

乾隆想了想:“行。明年春天,朕带你去。”

富察氏笑了。她的笑在月光里很淡,可很真。她抬头看了看月亮,月亮圆圆的,像个大银盘。她想起去年中秋,她还在病中,躺在床上一口月饼也没吃。今年她站在月亮底下,手里握着弘历的手,脚边有蛐蛐在叫,远处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。

她觉得,日子好像终于慢慢好起来了。不快,不急,可确实在好。

墙根下,那棵石榴树在月光里静静地立着,叶子上的露珠一颗一颗地滚落,渗进泥土里。它在长根,慢慢长,往深处长。不为了给谁看,就为了自己扎得稳。

富察氏回到屋里,卸了妆,换了寝衣,坐在窗前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把屋里照得朦朦胧胧的。她拿起那块绣了半年的帕子,看了看。槐树已经绣完了,枝干苍劲,叶子层层叠叠。她又在树梢上绣了一只鸟,鸟的翅膀张开着,像是要飞。

她看了看,觉得还缺什么。想了想,在树下绣了一个小人,小小的,蹲着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也许是孩子,也许是她自己。她没说。

绣完最后一针,她把帕子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躺下来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
窗外,月亮慢慢移过中天,把银白的光洒在坤宁宫的每一个角落。石榴树在月光里轻轻晃了晃,像是跟月亮打了个招呼。然后,它也安静下来,跟整个皇宫一起,沉入了深深的夜里。

入冬以后,天冷得快。十月中,宫里就烧起了地龙,坤宁宫廊下挂起了厚棉帘子,进进出出带出一阵闷沉沉的热气。富察氏怕闷,每日午后总要让人把南窗支开一条缝,透透气。冷风从缝里灌进来,带着院子里枯叶的味道,她反而觉得清爽。

石榴树落了叶,光秃秃的枝干立在墙根下,看着有些单薄。富察氏拿草绳把树干一圈一圈缠起来,又让人在根上培了一层厚厚的土,怕冻了根。乾隆来看她的时候,她正蹲在地上拍土,手上套着一副旧棉套,笨笨拙拙的。
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乾隆问。

“包起来,怕冻坏了。”富察氏说,“头一年过冬,根浅,不护着点,明年开不了花。”

乾隆看了看那棵被草绳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树,笑了一声:“你伺候它比伺候朕还上心。”

富察氏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你有人伺候,它只有我。”

这话说得随意,可乾隆听了,心里动了一下。他没再说什么,弯腰帮她把剩下的草绳收拾了,又帮着把旁边的土踩实。两人忙了一阵,手上都沾了泥,进屋洗手的时候,铜盆里的水都浑了。

洗了手,富察氏让人端了两碗热姜茶来。两人坐在窗边喝着,窗外零零星星飘起了雪粒子,打在窗纸上沙沙响。乾隆捧着茶碗暖手,忽然说:“江南的事办妥了。”

富察氏看着他:“方观承去了?”

“去了。”乾隆说,“他带着陈潢在运河上走了一趟,查出来是清河县那段堤窄了,年年淤年年修,修来修去没修到根上。陈潢出了个法子,把那段堤往后挪了二里地,河面放宽了,水流就缓了。方观承上了折子,说至少要半年才能修完。”

“半年就半年。”富察氏说,“总比年年修年年淹强。”

乾隆点了点头,喝了口姜茶:“方观承还说,那个方仁和又捐了粮。这回捐了两千石,虽说不如从前多,可也是实打实的。朕让吏部给方仁和一个虚衔,算是嘉奖。”

富察氏笑了:“你从前可不爱给人虚衔。你说那是拿官帽子换人家的钱,不体面。”

“如今想通了。”乾隆说,“人家出了力,总得给点什么。虚衔不花朝廷的银子,给就给了。只要别拿这个去欺压百姓就行。”

富察氏看着他,觉得他也变了些。从前他做事,总端着皇帝的架子,觉得天下人都该听他的。现在他好像明白了,有些事不是靠一道圣旨就能办的,得让人觉得有奔头。这道理,她从前在外面听那些百姓说话的时候,就隐约感觉到了。他如今也懂了。

过了腊月,宫里开始忙年。富察氏头一回正经操持过年的事,从祭灶到写春联,从摆供到分压岁钱,样样都过问。内务府的管事太监们私下里说,皇后娘娘今年不知怎么了,比往年认真十倍,连春联用几分宽的纸都要问清楚。可认真归认真,她并不苛责人。有一回,一个年轻太监把太庙供桌上的苹果摆歪了,管事太监吓得要打他,富察氏拦住了,说:“歪了就摆正,打他做什么?大过年的。”

腊月廿九,乾隆下了朝,来坤宁宫看她。一进门,看见她正站在桌前写福字。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的,写完了拿起来端详,觉得不满意,揉了重写。桌上已经堆了七八张废纸。

乾隆凑过去看:“你写的?”

“嗯。”富察氏说,“从前看你写,觉得容易,自己写了才知道难。”

“我看看。”乾隆拿过她写好的字,看了看,笑了,“你这个‘福’字,田字旁写得太大了,像块方豆腐。”

富察氏白了他一眼:“你写得好,你写。”

乾隆也不推辞,拿起笔,蘸了墨,一挥而就。写完了拿起来,得意地给富察氏看。富察氏看了看,确实比她写的好,那“福”字圆润饱满,又端端正正,确实有功底。

“还是你写得好。”她说。

“朕当了二十多年皇帝,别的不说,字总是练出来了。”乾隆说,“你才写了几天?慢慢来。”

他把自己的“福”字放在一边,又铺了一张纸,递给富察氏:“再写一张。这回田字写小点,左点右点往外撇,像这样……”

他站在富察氏身后,手把手地教她运笔。富察氏觉得他的手暖暖的,覆在她手背上,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。她的耳根有点热,想挣开,又舍不得。两人就这么写了好几张,最后挑了一张好的,让人贴到坤宁宫正殿的门上。

除夕那天,宫里大宴。富察氏穿着朝服,戴着凤钿,端端正正地坐在乾隆旁边。底下文武百官磕头如仪,山呼万岁。她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人,心里忽然想,这些人里头,有多少是真心实意来贺岁的,又有多少是走个过场?她在宫里过了二十多个除夕,头一回想到这个。

宴席散后,乾隆和富察氏回到坤宁宫。宫女们端上守岁的吃食,有蜜饯、有果脯、有年糕,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。富察氏吃了两个饺子,觉得腻,放下了筷子。乾隆倒是吃了大半碗,又喝了碗热汤。

“记得刚嫁你那会儿,”富察氏忽然说,“除夕也是吃饺子。你那会儿不爱吃白菜馅的,专挑肉馅的吃。有一回我把白菜馅的藏到底下,你翻来翻去没找着肉馅的,气得把筷子放下了。”

乾隆笑了:“有这事?”

“有。后来我让厨房单给你包了一碗肉馅的,你才高兴了。”富察氏说,“那会儿你才十七,跟个孩子似的。”

“那会儿是孩子。”乾隆说,“如今老了。”

“谁说你老了?”富察氏看着他,“你今年才四十一,怎么就老了?”

乾隆摸了摸自己的脸:“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。”

富察氏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,说:“那叫福褶。外祖说,人过四十,眼角有褶子的都是福相。”

乾隆握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手心里。两人坐在灯下,听着外面远远近近的爆竹声,一声接一声,把夜色炸得稀碎。窗纸上映着宫灯的红光,暖暖的,像有一层薄薄的胭脂。

“弘历,”富察氏轻声说,“这一年,我觉得过得特别快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从前在宫里,一天一天地熬,觉得日子长得没头。今年不知道怎么了,一转眼就过去了。”

乾隆想了想,说:“因为今年你没闲着。”

富察氏点了点头:“大概是吧。从前什么都不做,日子就沉。今年做了些事,日子就轻了。”

守到子时,两人拜了天地祖宗,又受了宫女太监们的叩贺,这才歇下。富察氏卸了妆,洗了脸,换上寝衣,坐在床上。窗外爆竹声渐渐稀了,夜深了,宫里头安静下来。她掀开枕头,摸了摸底下那块帕子,还在。她把它拿出来,展开看了看。槐树、小鸟、树下的小人,都还在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折好,重新压回枕头底下。

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新的一年来了,她不知道这一年会是什么样,可她不怕了。她有一棵石榴树,有一块绣了半年的帕子,有一双能做事的手,有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。这些加在一起,够她好好过一年了。

正月初一,天还没亮,富察氏就醒了。外面已经有人在走动,是早起拜年的人。她穿好衣裳,出了屋子,走到院子里。天边刚露出一线白,冷风灌进领口,她打了个寒噤。墙根下的石榴树还裹着草绳,在晨光里黑黢黢的,看着毫不起眼。可她蹲下来,拨开根部的土看了一眼,看见泥土底下,有一小截白生生的嫩根,正悄悄地往外探。

她笑了,把土轻轻拨回去,拍了拍,站起来。远处,养心殿的方向亮起了灯,大概是乾隆已经起来了,在批新年的第一道折子。她搓了搓手,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。太后该醒了,她得去请安。

新的一年,日子照旧要过。可她知道,今年的日子,跟去年不一样了。

开春之后,天一日暖似一日。坤宁宫院子里的积雪化尽了,青石板上留下一片片湿漉漉的水渍,太阳一照,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。富察氏让人把石榴树上的草绳解了,又刨开根部的培土,露出底下褐色的枝条。她仔细看了看,枝头上已经鼓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,青青的,顶着一点嫩红,像是刚睡醒的眼睛。

“活了。”她对身边的宫女说,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。

三月里,宫里忙着换春装、扫庭院,一片新气象。富察氏把后宫的事务理顺了不少。那些年满五十的老宫女陆续出了宫,有的投奔亲戚去了,有的拿着安家银子在城外租了房子,做点小买卖。王嬷嬷的绣坊也开起来了,就在东四牌楼附近的一条小胡同里,生意不算红火,可也够糊口。富察氏让人捎了一块匾额过去,写了“针线传家”四个字,没落款。王嬷嬷收到匾额,托人带话进来,说这辈子没想到还能有自己的铺子,说着说着就哭了。

乾隆那边也顺当。江南运河修了半年,到了三月里,陈潢上了折子,说清河口那段新堤已经合龙,试了半个月水,稳当得很。今年漕运不会再误了。乾隆看了折子,难得在养心殿里笑了,对身边的大臣说:“朕的皇后荐的人,果然没错。”大臣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皇后什么时候管起河工来了。

三月下旬,乾隆果然兑现了带富察氏再去山东的承诺。这回是明发旨意,以“巡视河工”的名义出巡,仪仗比上次大了许多。富察氏坐在凤辇里,透过纱帘看着外面的官道,想起去年坐骡车走这条路的光景,恍如隔世。

到了济宁,乾隆没惊动地方,只让随行的侍卫在城外扎了营。他换了便服,带着富察氏骑了两匹马,往柳林村去。这回没有骡车,也没有老赵。富察氏骑术不精,乾隆就让她骑一匹温顺的老马,自己骑在旁边,一手牵着自己的缰绳,一手随时准备扶她。

柳林村还是那个样子。村口的石桥还在,桥头那棵老柳树也还在,只是叶子比去年更密了,柳条垂到水面上,被风吹得轻轻摆。河水清清浅浅的,几只鸭子在水里扎猛子,跟富察氏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两人下了马,坐在桥头的石栏上歇脚。富察氏看着那棵柳树,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弘历,我想下去看看。”

乾隆扶着她下了桥,走到河边。富察氏蹲下来,用手拨了拨河水,凉丝丝的。她看着河底的石子,一颗一颗,被水冲得圆润光滑。她想起小时候外祖带她来这儿洗衣服,外祖挽着裤腿站在水里,她在岸上捡石子。有一回捡到一块白石头,圆圆的像月亮,她宝贝得不行,揣在兜里揣了好几天,后来不知丢哪儿去了。

“我外祖说,这条河通着运河,运河通着京城。”富察氏说,“那会儿我就想,等我长大了,要顺着这条河去京城看看。后来真来了,可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
乾隆蹲在她旁边,也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凉得他缩了一下,可还是把手浸着:“这水真凉。”

“山上下来的,化雪水。”富察氏说,“小时候夏天在河里冰西瓜,用石头围一圈,把西瓜搁里头,过半个时辰捞上来,比井水里冰的还凉。”

两人在河边坐了一阵,上了马往村里走。柳林村不大,十几户人家,土坯房挨着土坯房,院子里种着枣树和香椿。村口有个老妇人坐在石碾子上择菜,看见两个穿绸衫的骑马人过来,眼睛直直地盯着看。富察氏下了马,走过去问她:“大娘,这村里有户姓富察的人家吗?从前住村东头,后来搬走了。”

老妇人想了想:“姓富察的?没有。不过村东头那户人家,姓付,早年就搬走了。他家有个闺女嫁到京城去了,前几年还有人回来上过坟。”

富察氏点了点头。那是她舅舅家。舅舅早年搬去了济宁城里,后来听说舅舅也死了,表兄弟们不知去了哪里。她没再问,只是站在村口看了看那片老宅基地。地上已经盖了新房子,住着别的人家。院墙外种着一棵枣树,刚抽了新叶,嫩绿嫩绿的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两人骑着马慢慢往回走。路过一片桃林,花开得正好,满树粉红,远远看去像一片云霞落在地上。富察氏勒住马,看了好一会儿。乾隆说:“进去看看?”

两人把马拴在路边,走进桃林。林子里落英缤纷,花瓣铺了一地,踩上去软软的,像踩着一层薄雪。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,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。富察氏走到一棵最大的桃树下,站住了。这棵树有碗口粗,枝干虬曲,花开得密密匝匝,把半边天都遮住了。风一吹,花瓣飘下来,落在她的肩上、头发上。

乾隆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花瓣落在她发间,像给她戴了一顶粉白的花冠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春衫,衬着满树繁花,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乾隆忽然想起她年轻时的模样。那会儿她也是这样,安安静静地站在花树下,他远远看着,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。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,她的眼角有了纹路,鬓边添了几根白发,可她站在花下的样子,还是让他心里软软的。

“看什么?”富察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
“看你。”乾隆说,“还是那么好看。”

富察氏别过脸去,耳根红了。她伸手折了一枝桃花,拿在手里,低头闻了闻,说:“走吧,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了。”

两人出了桃林,上了马,往回走。富察氏手里一直捏着那枝桃花,手指轻轻地转着花梗,花瓣一片一片地掉,落在马鬃上,又落在地上。

傍晚到了泰安城,住进了岱庙附近的那家客栈。掌柜居然还记得他们,说:“二位客官又来了?上回你们去爬泰山,这回还去吗?”

乾隆说:“这回不上山了,就在山脚下转转。”

第二天一早,两人果然没去爬山,只在山脚下的普照寺一带走了走。普照寺不大,香火不盛,可清净得很。寺里有一棵古松,据说有几百年了,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,枝干伸展开,像一把巨大的伞,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。富察氏在松树底下坐了一会儿,听着寺里的钟声,一声一声,沉沉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
乾隆在旁边跟寺里的老和尚下了一盘棋。他棋艺不错,可那天心不在焉,输了两子。老和尚笑着说:“施主有心事。”

乾隆看了看远处坐在松树下的富察氏,说:“没什么心事,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。”

老和尚也看了看富察氏,说:“快是快,可不白过。”

乾隆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从袖子里摸出几两银子,搁在棋盘边,说:“给寺里添点灯油。”

老和尚没推辞,收了银子,双手合十念了声佛。

午后,两人离开普照寺,在路边一家小茶棚歇脚。茶棚里卖的是泰山女儿茶,青翠翠的叶子泡在粗瓷碗里,喝一口,满嘴都是山里的清气。富察氏捧着茶碗,看着远处的泰山。春天的泰山跟秋天不一样,满山都是新绿,深深浅浅的,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,山顶隐在云雾里,看不真切。

“秋天来的时候,你说下次还来。”乾隆说,“这不就来了。”

富察氏点了点头:“明年还来。”

“年年都来。”乾隆说,“只要朕走得动,就带你来。”

富察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她这一笑,笑得乾隆有些莫名其妙:“笑什么?”

“笑你。”富察氏说,“从前你在宫里,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,连跟我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。现在倒好,说要年年带我出来。你不怕大臣们说你耽于游乐?”

乾隆哼了一声:“朕这是巡视河工,顺路看看泰山,谁敢说三道四?”

富察氏笑着摇了摇头,没再说什么。她低头喝茶,茶里映着远山的倒影,绿茵茵的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松针的涩味和新叶的清香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胸膛里满满当当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实了。

回京的路上,富察氏把那枝桃花夹在书里,压成了一朵干花。到了坤宁宫,她把干花取出来,放在一个空的胭脂盒里,盖上盖子,收进了妆匣。妆匣最底层,还放着那张写着“有妻如此”的纸条和弘历十六岁时写的那封信。三样东西搁在一起,占据了妆匣最深处那个小小的格子。

她合上匣子,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石榴树已经抽出了满枝新叶,油绿油绿的,在夕阳里泛着光。新枝又多了几根,从主干上斜斜地伸出来,上面结着小小的花苞,青青的,鼓鼓的,像是憋着一股劲。

她蹲下来,仔细数了数花苞,一共七个。她数了两遍,确认没错,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
“七朵。”她自言自语地说,“吉利。”

远处,养心殿的灯已经亮了。乾隆大概又在批折子。她没去打扰他,只是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石榴树,看着那些花苞,看了很久。

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,把半个天都染了。几只燕子从霞光里飞过,剪刀似的尾巴一开一合,叽叽喳喳地叫着,飞进了坤宁宫的屋檐下。富察氏抬头看了看燕巢,去年那对燕子又回来了。窝里探出几只毛茸茸的小脑袋,张着黄口,等着老燕子喂食。

她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一句话来。外祖说,燕子年年来,人却不一定年年好。所以她外祖每年春天都在屋檐下撒一把米,给燕子接风。燕子吃了她的米,叽叽喳喳地叫,像是在说谢谢。

富察氏让人去取了一把小米,撒在廊下。不一会儿,老燕子果然飞下来啄米吃。一边吃一边叫,叫得欢快。富察氏站在廊下看着,嘴角弯着,眼里映着晚霞的红光。

她想,今年燕子回来了,石榴树结了花苞,弘历说要年年带她出门。这些事加在一起,大概就叫好日子。不算大富大贵,也不算惊天动地,可实实在在的,一天一天地过。

她转过身,往屋里走。宫女已经点上了灯,暖黄的光从窗子里透出来,照在台阶上。她跨过门槛,走进那片暖融融的光里。身后,暮色渐渐合拢,把坤宁宫的院子和那棵石榴树一起,轻轻地抱在了怀里。

日子进了四月,坤宁宫院子里的石榴树像是憋足了劲,一天一个样。花苞先是青青的,慢慢从顶端裂开一道缝,露出里面殷红的花瓣。到了四月中,第一朵花开了,红艳艳的,像是谁在枝头点了一盏小灯笼。富察氏那天早上推门出来,一眼看见那朵花,站在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
“开了。”她对身边的宫女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吓着那朵花。

消息传到养心殿,乾隆放下手里的朱笔,起身就往坤宁宫来。进了院子,果然看见那棵石榴树上开了一朵花,红得扎眼。树下站着富察氏,正仰着头看花,日头照在她脸上,连眼角的细纹都像是镀了金。

“就开了一朵?”乾隆走到她身边。

“一朵够了。”富察氏说,“头一年,能开一朵就不容易。”

乾隆看了看那朵花,又看了看树上那些还没开的花苞,说:“过两天大概还要开。”

富察氏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去年种下这棵树的时候,她只是觉得该种点什么,让日子有个盼头。没想到它真的活了,长了,开了花。这棵树是她亲手种的,亲手浇的,亲手护过冬的。看着这朵花,她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实在的事。不像从前在宫里,每天做的都是虚的,今儿见什么人,明儿说什么话,到头来什么也留不下。这棵树留下了。

接下来的几天,石榴花一朵接一朵地开了。七朵全开了,红彤彤的,衬着绿叶,远远看去像一团火。富察氏每天早晚都去看,有时坐在廊下,一边做针线一边看。那朵帕子上的槐树绣完了,她又开始绣一块新的,这回绣的是石榴花。她照着树上的花画了样子,一针一针地绣,绣得慢,可绣得真。

乾隆有时也来,搬把椅子坐在她旁边,看折子。两人一个看折子,一个绣花,半天不说一句话。可乾隆觉得这样挺好,比在养心殿一个人枯坐强。有一回他看折子看得烦了,抬起头来,看见富察氏正低着头穿针,阳光照在她手上,手指细细白白的,捏着针,一上一下,动作轻柔又利落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绣花的时候,像你外祖母。”

富察氏抬起头:“你还记得我外祖母?”

“记得。”乾隆说,“那年你外祖母进京,在潜邸住了一个月。她做的山东大饼,朕吃了三张。你绣花的样子,跟她一模一样。都是低着头,不说话,可手上的活儿一刻不停。”

富察氏笑了笑,低头继续绣。她想起外祖母在潜邸住的那段日子。那会儿弘历还是宝亲王,对她外祖母很客气,一口一个“姥姥”叫着,叫得外祖母笑得合不拢嘴。外祖母回山东的时候,他让老赵赶车送了一程,还带了一包京里的点心。后来外祖母去世,她哭了好几天,弘历一直陪着她,一句话没说,只是握着她的手。

“外祖母要是活着,看见这棵石榴树,肯定高兴。”富察氏说。

“嗯。”乾隆说,“她肯定说,这丫头总算干了件正事。”

富察氏笑出了声:“外祖母才不说这种话。她会说,丫头,多种点,石榴花好看,石榴还能吃。”

两人正说着,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一个太监跑进来,打了个千儿,说:“皇上,皇后娘娘,太后请您二位过去,说是有要紧事商量。”

乾隆和富察氏对视了一眼。太后轻易不叫人,叫了就是有事。两人起身,往慈宁宫去。进了门,看见太后坐在榻上,手里捏着一封信,脸色不大好。旁边站着太后宫里的总管嬷嬷,也是一脸凝重。

“母后,怎么了?”乾隆问。

太后把信递给他:“和敬从蒙古寄来的。说她婆婆病重,额驸又犯了旧疾,两个孩子没人照看。她在信里哭,说想回京住一阵子。”

乾隆看了信,脸色也沉了下来。和敬是他的长女,嫁到蒙古科尔沁部已经十几年了。额驸身体一直不好,去年又添了新病。和敬在那边撑着整个家,日子过得不容易。

富察氏在旁边看了看信,说:“让她回来吧。带着孩子一起回来。宫里有地方住。”

太后叹了口气:“哀家也是这个意思。可和敬的婆婆还病着,她要是这时候走了,怕人说闲话。”

“闲话算什么。”富察氏说,“她婆婆那边有额驸的兄弟照应。和敬带着两个孩子,在那边既帮不上忙,自己还熬坏了身子。不如先回来,等那边安顿好了再说。”

乾隆看了富察氏一眼。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。从前和敬跟她的关系不算亲近,和敬性子硬,富察氏性子软,两人说不到一块儿去。可这会儿富察氏说话的样子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
“朕这就下旨。”乾隆说,“让和敬带着孩子回来。”

旨意发出去半个月,和敬就到了。富察氏让人把寿康宫东边的偏殿收拾出来,铺了新被褥,又让御膳房备了她爱吃的几样小菜。和敬进京那天,富察氏亲自到宫门口去接。和敬从轿子里出来,瘦了一圈,眼圈发青,身后跟着两个孩子,大的七八岁,小的才三四岁,怯生生地拉着母亲的衣角。

“给皇额娘请安。”和敬行了个礼,声音有些哑。

富察氏上前一步,扶住她的胳膊:“瘦了。先进去歇着,有什么话慢慢说。”

和敬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富察氏带着她们母子三人进了宫,安顿下来,又让人端了热汤热饭来。两个孩子饿坏了,埋头吃饭,吃得脸上都是饭粒。和敬看着孩子,眼圈红了,可忍着没哭。

富察氏坐在旁边,给她夹了一筷子菜,说:“吃吧。回来了就好。”

和敬低下头,眼泪终于掉进了碗里。富察氏没再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
那天晚上,乾隆来坤宁宫,问起和敬的事。富察氏说:“安顿好了。孩子挺精神的,就是瘦了些。和敬……还得缓几天。”

乾隆点了点头,在椅子上坐下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从前你和和敬,不大说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怎么……”

富察氏想了想,说:“她回来的时候,我看她站在宫门口,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她伸手拢了拢,那个动作跟我一模一样。我忽然想起,我也是当娘的人。她的孩子好好的,可她的难处,只有当娘的知道。”

乾隆看着她,没再说什么。他忽然觉得,她种那棵石榴树,绣那块帕子,管那些老宫女的事,做那些以前从不做的事,其实都是在做同一件事。她在学着当一个人,当个实实在在的人。不是皇后,不是妻子,就是一个普通人,有血有肉,会疼会累,也会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伸出手来。

“你变了。”乾隆说。

“变了?”富察氏问,“变好还是变坏?”

乾隆想了想,说:“变真了。”

富察氏笑了,笑得淡淡的:“从前也不假。”

“从前是真的假。”乾隆说,“现在是真的真。”

富察氏没再争辩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,红花已经谢了,结出了几个小小的青果,像几颗绿珠子,挂在枝头。她看着那些果子,心里盘算着,到秋天大概就能熟了。到时候摘下来,给和敬的孩子尝尝。那俩孩子,看着像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样子。
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转头对乾隆说:“和敬的孩子,那个小的,今天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,问我那是什么。我说是石榴。他说,他没见过石榴。他在蒙古长大,没见过这种树。”

乾隆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让他在宫里多住些日子。让他看看石榴怎么开花,怎么结果,怎么熟。”

富察氏点了点头,关上了窗。夜风被挡在外面,屋里又暖了起来。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,一声一声,不紧不慢的。她听着那声音,觉得心里很踏实。日子就是这样,一天一天地过。石榴树在长,果子在结,和敬的孩子在慢慢熟悉这个地方。她在学着做一个更真实的人。弘历在学着做一个更真实的皇帝。

这些事都不大,可加在一起,就是她想要的生活。
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