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明: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(本文已完结)请放心阅读
今早我哥被小舅子打了,伤很重。
我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市里一家早餐店门口搬面粉,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。接起来,是隔壁邻居老周,声音压得很低:“小伟,你哥出事了,张磊动手了,脸都打出血了,你嫂子把门一关,谁也不让进。”
我手里的面粉袋“咚”一下砸脚面上,都没觉出疼。
“咋打起来的?”
“不知道,大清早吵了几句,张磊拎着铁锹把就上去了。你哥现在瘫堂屋里,动一下就哼,你赶紧回。”
我把手里活一撂,跟老板说声“家里急事”,跨上那辆掉了漆的电动车就往老家镇子跑。四十多公里路,风刮得脸生疼,我脑子里就一个画面:我哥李军,四十出头的人,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,被人按在地上揍。
到家是中午十一点四十。
院门虚掩着,地上有一只拖鞋,鞋底沾着泥和血点子。我推门进去,堂屋地上几片碎瓷,茶几歪着,我哥靠墙坐着,左眼肿成一条缝,嘴角裂开,下巴上全是暗红血痂,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。
他看见我,嘴唇动了动:“……回、回啥,别管。”
我蹲下去,手都有点抖:“哥,你这叫别管?肋骨是不是断了?”
他吸着气,不敢大喘气:“没断,就……疼。”
我扭头找我嫂子。
灶房门口站着个人,是陈桂芳,我嫂子。她头发乱着,围裙上也有血,手里攥块湿毛巾,眼神有点发飘。我冲她喊:“嫂子,人都打成这样了,你还愣着?送医院啊!张磊呢?”
她没哭,也没慌,就那么看着我,像没睡醒。
“桂芳,说话!这事儿咋解决?报警还是先去医院?你弟下手这么狠,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
她忽然往前迈一步,不是来扶我哥,是朝我来的。
“你来得正好,你走。”
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:“啥?”
“你听不懂人话?出去。这事儿你别管,回市里去,该干啥干啥。”
我火一下就上来了:“我亲哥躺地上,脸都肿成猪头,你让我走?你还是不是夫妻?张磊是你弟,打人你就护着是吧?”
她眼睛红了,但不是软的那种红,是狠。她伸手推我肩膀:“李伟你听好,今天这事儿,有我处理。你再啰嗦,我连你一块骂出去。走!”
“砰”一声,院门被她从里头插上。我站在门外,耳朵嗡嗡的,街上卖豆腐的喇叭“豆腐——嫩豆腐——”一遍一遍响。
我没走。
我在巷口小卖部门口蹲下,买了瓶两块的水,喝了两口,脑子慢慢转起来。
不对劲。
我哥不是那种会跟人硬碰硬的人。张磊我见过,三十来岁,在镇上混零工,赌过钱,欠过账,脾气一点就炸。可就算吵起来,我哥躲都来不及,怎么可能主动惹他?
还有我嫂子。
陈桂芳这人,平时嘴利索,心不坏。我哥前年胃出血,她半夜骑电动车带他去县医院,路上摔了一跤,膝盖紫了半个月,没吭声。这种人,亲老公被打成这样,第一反应不该是把小叔子轰走,该是红着眼问“咋办、找谁、送哪”。
她轰我,不是不想救我哥。
是怕我知道点啥。
我摸出手机,先给我媳妇春燕发微信:“哥叫张磊打了,挺重,嫂子怪怪的,我先盯会儿,别给我妈说。”春燕回得很快:“别逞能,该报警报警,别让你哥以后再吃亏。”
我盯着“以后再吃亏”这几个字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以后?
我哥以前也被张磊打过?
我翻聊天记录。去年秋天,我哥给我发过一条语音,我那会儿在送货没细听。点开,杂音很大,他声音压得低:“老二,你嫂子那边……她弟张磊,前阵来拿了两万,我没法跟你嫂子交代,账上那笔是店里货款,你别声张。”
我当时回了个“知道了”,以为就是嫂子娘家借钱,没当回事。
我手指头有点凉。
再往前翻。前年冬天,我哥朋友圈发过一张手背淤青的图,配文“滑了一跤”。我哥开五金店,搬货磕碰正常,可那淤青是四个指头印,像被人攥的。
我站起来,又绕到后墙。老房子后头是条排水沟,沟边有棵老椿树,树枝杈能搭到厨房窗台。我踩着砖垛扒上去,厨房窗户糊着层油纸,破了个角。
里头没做饭。
我听见我嫂子声音,压得很低,像跟谁打电话。
“……你不能再来,真不行了,上回是货款,这回他差点没气……我拦不住你,我也不想拦,可李军要是死了,咱两家都完……”
对面男的声儿粗,听不清字,但嗓门越来越大。
“你以为我想?你以为我愿意跟他过?要不是——”
她忽然不说了。
我手一滑,砖垛晃了下,窗里“唰”地把帘子拉死。
我心跳到嗓子眼,从后头溜回巷口,后背全是汗。
这事儿,不是“小舅子脾气爆,姐夫嘴欠”那么简单。
我哥在藏东西。我嫂子在藏东西。张磊那头,也像在逼什么东西。
我蹲在墙根想了十分钟,想明白一件事:今天我要是乖乖回市里,我哥这辈子就真烂在这屋里了。
我没走,也没硬闯。我去了镇卫生院,跟值班的刘大夫熟,塞了包二十块的烟,问:“今早有没有人来处理外伤?男的,三十来岁,手上有伤?”
刘大夫想了想:“张磊吧?来过,左手背划了道口子,说是掰铁门弄的。包扎完走了,慌慌张张的。”
“他一个人?”
“还有个女的,蒙着脸,不像本地人。”
“不像本地人”这四个字,像根针扎进我脑子。
我哥这屋里,除了陈桂芳、张磊,还藏着个谁?
我回到自家镇上的老店。我哥的五金店在街中段,卷帘门半拉着,锁没锁死。我钻进去,柜台后头乱,抽屉被翻过,账本掉在地上。我捡起来,翻到最近三个月。
九月十二:进水管八十根,回款一万六。
九月二十:取现两万,备注“桂芳娘家急用”。
十月三:取现三万,备注空白。
十月六:张磊签字,借支五千,“下月还”。
十月八,也就是昨天:账上本该有余款四万二,实际现金只剩六千。
我哥不是不会算账的人。可这账本越往后越乱,像心里有事,记不动了。
我翻开抽屉夹层,摸到个牛皮纸信封,没封口。里面不是钱,是几张照片和一张出生医学证明复印件。
照片是偷拍角度:
我哥和陈桂芳在县民政局门口,日期是十二年前。
第二张,陈桂芳抱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,站在一个瘦高男人旁边,那男的背对着镜头,穿件黑夹克。
第三张,小男孩在幼儿园门口,脸被指甲掐出印子,胳膊上有青斑。
第四张,我哥蹲在地上给那孩子系鞋带,孩子踢他肩膀,我哥没躲。
出生证明上,母亲姓名:陈桂芳。父亲姓名:周庆和。
孩子姓名:周小满。出生年份比我侄女还大两岁。
也就是说,我嫂子婚前带过来的,不是只有一个闺女婷婷。
她还有一个儿子。
或者——曾经有过。
我脑袋嗡一下。
我哥结婚那年我十六,记得清清楚楚:陈桂芳是邻县来的,说前头嫁过一次,男人车祸没了,留个闺女。我妈嫌带孩儿累,我哥说:“孩子没娘才可怜,咱养。”我妈后来也就认了,婷婷管我哥叫爸,管我妈叫奶,至今快十三年。
可这照片里的男孩,从没在我们家出现过。
我盯着“周庆和”这名字,觉得耳熟。再一想,镇上老酒鬼里有个周庆和,早年跑运输,后来赌钱把大车卖了,老婆跟人跑,孩子送人。可那人都快六十了,照片里黑夹克男看着才三十多。
不对,不是同一个人。只是重名?
我把照片翻到背面。最底下那张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,笔画发抖:
“他不是张磊的娃,也不能让张磊知道。李军,你答应过我,等小满十八。”
我腿都有点软。
我哥知道这孩子的事。我哥替我嫂子瞒了十几年。张磊,也就是我嫂子后来的亲弟弟——等等,张磊姓张,我嫂子姓陈,张磊是她娘家弟没错,可这孩子姓周。
也就是说,我嫂子陈桂芳,娘家姓陈,亲弟张磊;她头婚嫁姓周的,生了个儿子周小满;后头周家出事,孩子被带走或送走;她改嫁我哥,只带闺女婷婷,把儿子那摊事埋了。
可张磊为啥突然下死手打我哥?
答案只有一个:张磊知道了。
知道了我哥替别的男人的种瞒了十几年,知道了我哥可能还在偷偷接济那孩子,知道了这屋里每张笑脸底下都压着旧账。
我越想越冷。
中午一点半,我再次敲院门。
这次开门的是我哥。他扶着门框,脸色跟糊了层灰似的,手里还攥个扫把,像准备收拾碎瓷,又像防着谁。
“哥。”我鼻子一酸,“咱不装了,我啥都猜到一半了。你屋里那照片、那孩子、那三万块,你跟我说实话,要不我今天就打110,连张磊带周庆和一块查。”
我哥眼睛猛地睁大,肿眼缝里漏出点慌:“你……你翻我店了?”
“翻了。你不翻,这辈子就让人当软柿子捏到死。”
他嘴唇抖,半天,身子往下滑。我赶紧架住他,把他挪到堂屋椅子上。陈桂芳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碗糖水,看见我,先是一愣,然后没轰我,眼神空空的,像绷了半天的弦断了。
“你都看见了?”她声音哑。
“看见一半。剩下的,哥不说你来说。”
她把碗放桌上,手在围裙上搓了搓,忽然笑了下,笑得比哭难看。
“李伟,你别恨我。我这辈子,就毁在两件事上:一是信错男人,二是护错孩子。”
她坐下来,从头说。
“我头婚嫁的周庆和,不是好人,但会哄人。我十九岁生婷婷,二十二岁又怀了小满。小满半岁那年,周庆和跟人设局放高利贷,被人追债,把小满抱去抵了‘认亲’,其实是送给镇上一家没孩子的远房亲戚当挡箭牌。我不肯,闹,周庆和拿开水浇我胳膊,说‘你再闹,连婷婷一块送走’。”
她把袖子撸起来。
我这才看见,她小臂内侧有一片老疤,白花花的,像被什么烫过。我哥低头,不敢看。
“后来周庆和出车祸,人没死,瘫了两年,死了。他家那边不肯还小满。我改嫁你哥的时候,条件就一个:别问过去,婷婷当我亲生养,小满……能瞒就瞒,等我攒够钱,把娃赎回来。”
我哥这时候开口,声音像砂纸蹭墙:
“我答应她了。头几年,我每月偷偷汇八百块给那家,说是‘抚养费’,其实是买孩子别受罪。后来那家搬了,小满被转去外地。去年,小满十六了,自己偷跑回来一次,在镇口便利店打工,叫‘小周’。我认出来,没敢相认。他胳膊上全是烟头印。”
我胃里一阵翻。
“张磊知道啥?”我问。
陈桂芳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张磊去年赌钱欠了六万,催债的找上我娘家。他疯了,翻我旧箱子,翻出小满的照片,认定我‘在外头有个野儿子’,还认定你哥这么多年攒的钱都贴了周家。他跟我要钱堵债,我没给——那钱是婷婷上高中的,是店里的货钱。今早他又来,看见你哥手机里小满发的信息:‘爸,我被人扣了,要两万,不然别念书了。’你哥回‘别怕,爸想办法’。”
她指了指地上碎瓷:“张磊看见‘爸’那个字,抄起铁锹把就砸。我拦,他连我也扇了一巴掌。你哥护我,被按在墙角捶。他边打边骂:‘你个老东西,养别人儿子养出瘾了?’”
我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不是简单的“小舅子混蛋,嫂子护短”。
是一家子苦人,拿谎圆谎,拿忍压忍,最后压炸了。
“那三万呢?”我问我哥。
他闷了很久:“上回张磊拿刀逼桂芳,我取了三万,托人转去小满那边,说是‘学费’。可那三万是店货款。我补不上,就只能再取货款,越窟窿越大。今早小满又发信息,说被人扣在工地上,要两万‘保证金’。我回完那句,张磊就进来了。”
我闭眼。
我哥不是窝囊,是背了别人的命。
我嫂子不是偏心,是前半生被人吓破了胆,只想保住眼前这俩孩子。
张磊不是单纯坏,是烂在赌里,又把全世界的背叛都安到姐夫头上。
可再苦,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打。
“哥,嫂子,”我坐直了,“今天这事儿,不能就这么算。你肋骨要是真断了,耽误了会要命。先去医院,命比家丑大。第二,张磊必须有个说法,不能他打完人跑路,你们还替他捂。第三,小满那边,得弄清是被扣还是编故事骗钱。”
我哥喘着:“老二,报警……张磊要坐牢,桂芳她妈受不了,婷婷同学也议论……”
“哥,”我盯着他,“你每次都先想别人受不了。谁想你受不了?你肋骨断没断都不知道,你还替打你的人想后代?”
他眼泪混着血痂往下淌,不吭声了。
陈桂芳忽然站起来:“我去拿医保卡。李伟,你骂我吧,我没拦你。今儿听你的,先救人。”
镇医院做不了细的,转县医院。
CT出来:左侧第3、4肋骨骨裂,左眶周软组织肿胀,鼻梁骨线性骨折,身上多处挫伤。医生话说得平:“没大出血,但骨裂得养,再晚点肺子戳坏了你哭都来不及。”
我哥躺病床上,手背上扎着针,像个被抽了筋的汉子,闭着眼不说话。
我出来给春燕打电话。她沉默几秒:“别自己硬扛,该叫警察就叫。但别光叫警察,把那孩子的事也查查,别让人拿‘儿子’当饵,骗你哥一辈子。”
春燕这话,把我点醒了。
小满,可能是我哥唯一肯豁出命去护的“外人”。可这“外人”十二三年没在跟前,忽然每条信息都卡在要钱节点,太巧了。
我加了“小满”的微信。头像是个工地安全帽,朋友圈三天可见。我发:“我是李军叔叔,你爸在医院,张磊打的。你那边啥情况,别编,实话。”
等了四十分钟。
回过来一句语音,声音年轻,但咬字故意装稳:“我没事,就是老板押着身份证,要两千块体检费,不给就不让走。我爸别管我,我真的不用钱。”
我点开他发来的“工地照片”:脚手架、红砖、横幅“安全生产”。可横幅上的字是PS描的,边角发虚;背景里有个快递柜,柜体写着“申通”,但镇上申通柜是蓝底白字,这张是白底红字——像网上扒的图。
我把图发给我一朋友老范,做图文店的,五分钟回:“这图至少拼了三张,原图可能是别处拆迁队。身份证扣押违法,但一般黑工地的图没这么干净。”
也就是说:小满,大概率不是“被扣的苦孩子”。
他可能是被人教着,拿我哥的愧疚捞钱。
或者,更狠——他根本不是小满。
我后背冒凉气。
夜里,陈桂芳守在床边,我坐走廊塑料椅上,把照片又看一遍。那张“黑夹克男抱小满”的图,我拿手机放大,黑夹克男右手腕有一道疤,弯月形。
我见过这疤。
去年中秋,我哥店门口来个收旧门窗的,戴鸭舌帽,右手腕就有这么道疤。我哥一见他,手里的扳手“咣当”掉地上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我还笑:“哥,见鬼了?”我哥说“老熟人”,把他请进里屋,关门说了半小时。那人走时,我哥塞给他一千块。
我当时以为,是我哥年轻时候欠的债,没多问。
现在想,那人可能就是周庆和没死透的兄弟,或者——就是周小满他亲爹那边的人。
这一家子的线,早从十二年前就缠成了死结。
第二天一早,张磊找到了。
不是他自投罗网,是派出所协警在网吧抓到的,他缩在角落打游戏,左脸浮肿,左手包着纱布,看见警察第一句:“我姐夫先骂我妈的。”
民警来医院做笔录,我哥一开始还摇头:“自家事,别抓人,真别抓。”
我站起来,挡在床前:“同志,骨裂、鼻梁骨折,按 《法律》不是推搡。我哥心疼家,我不心疼他挨打?我是他弟,我今天就一句话:先鉴定,后调解,他要是轻伤以上,该负什么责负什么责。别拿‘家丑’两个字,把挨打的人绑死。”
民警挺客气:“家属意见我们记着,最终看你哥。伤情鉴定出来再定,是治安还是刑侦。”
张磊他妈,也就是我嫂子她妈,下午拄拐来了。一进病房就拍大腿哭:“李军啊,婶对不住你,可张磊是我肚里掉下来的肉,他要是进去,我老脸往哪搁?桂芳你说说,你弟打两下能咋,夫妻哪有记仇的……”
我嫂子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妈,半天说一句:“妈,他不是打两下。他差点把人打没。”
老太太愣了。
“你从小惯他,偷鸡摸狗你瞒,赌钱欠账你填,现在他拿铁锹把砸姐夫,你还要我替他求情?”陈桂芳转过身,眼圈红,但腰杆直了,“我以前怕你闹、怕婷婷没舅舅、怕李军嫌我脏,啥都忍。可李军躺这儿了,我再忍,我就是帮凶。”
她妈坐地上,哭不出声了。
我看到这儿,忽然觉得,我嫂子这才像个人——不是轰我走的疯婆娘,也不是护短瞎妈,是个被生活摁地下磨了半辈子的女人,终于肯把自己的手伸出来,把刀从老公身上拔开。
可小满那边,还不能放。
第三天,我跑了一趟邻县。
按照片里“周家远房亲戚”的线索,问到个村叫周家坳。村口小卖部老板记得:“周庆和那娃?早送走啦,听说给城里一家姓焦的,后来焦家出事,孩子又转去韶关一带,再没音讯。”
韶关?不对,我们这豫南小镇,跑去广东韶关干啥。可“小满”微信定位有时候发“今晚加班”,背景里出现过木棉花,木棉广东多。
我顺手把“小满”发来的语音转文字,搜了搜句式。“别管我”“我真的不用钱”“爸你别来”——这几句太干净了,像背好的。
我换个号,加“小满”,备注写“周叔介绍,能帮忙赎人”。
对方秒通过。
我发:“焦哥让我找你,说小满这边事摆平要五千,我直接转你,你发个收款码。”
那边回:“先转两千定金,剩下见到人补。别废话,李军要是报警,小满就废了。”
你看,露馅了。
真被扣的娃,不会这么熟练地谈“定金”。
真亲戚,不会一听说“报警”就威胁。
我截图,发给我哥。
我哥戴着吸氧管看手机,手抖得点不准屏幕,嘴里喃喃:“不会……小满不会骗我,他小时候乖得很,我给他系鞋带,他踢我是闹……”
陈桂芳凑过去看,脸一下白了:“这口气不对。小满小时候说话尾音往上挑,这句‘别废话’是张磊的腔。”
我们都顿住了。
张磊。
张磊会电脑,会搞小号,会P图。张磊知道姐夫心软,知道“小满”是姐夫死穴。张磊打完后跑路,不代表他手伸不到手机里。
我猛地反应过来:
不是小满骗我哥。
是张磊,拿“小满”这名字,反复诈我哥的钱。
他打我哥,不全是“气姐夫养别人儿子”。他是要把姐夫打服,让姐夫再不敢查,再不敢停钱,以后“小满”每次发信息,姐夫都得乖乖掏。
我哥不是被小舅子打了一顿。
我哥是被自家人,拿旧伤当绳子,勒了十几年。
我嗓子发干,把张磊微信翻出来。他朋友圈去年有条:“有些人拿良心当提款机,别怪我狠。”底下配个刀表情。
我给民警打材料里补了一句:“疑似利用亲属情感操控、虚构被扣押事实索要财物,建议并案看聊天记录。”
民警挺负责,真去查了。一查,张磊另一个号,跟“小满”后台登录设备是同一台手机。收款码虽然换着来,但提现到一张卡,卡是张磊前女友的,前女友早不理他了,卡没注销。
铁证。
张磊在讯问室里还嘴硬:“我姐夫欠周家的,我替我姐讨债,犯啥法?”
警察把设备比对一甩:“你先学学,诈骗和家事不是一码事。拿‘外甥’当剧本,骗姐夫货款,还动手伤人,你比你想的能耐。”
张磊那股狠劲儿,到这会儿才塌下去,肩膀一缩,哭了。不是悔,是怕。
我哥听到“张磊冒充小满骗你”的时候,没吼,没哭,就那么盯着天花板,像跑了很远路,忽然发现终点是个坑。
“我早该知道,”他说,“小满十六岁那年回来,右手腕没有疤。周庆和那家人手腕才有弯月疤。我看见‘小满’发来的工地图,手腕是干净的,我还骗自己,孩子长大了疤淡了……”
他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还累。
“老二,我不是好人。我明知道桂芳前头的事有窟窿,还替她填;明知道张磊不是东西,还怕桂芳难做,一次次给。我不是善良,是怕。怕桂芳走,怕这屋空了,怕我妈临死前说‘你这辈子没人陪’那句话成真。”
我鼻子酸得不行,却没哭出来。
“哥,你不是怕。你只是把‘被人需要’当成了活着的理由。可你被人当提款机的时候,没人真需要你,他们只要你的钱、你的愧疚、你的软。”
他转过脸,眼泪顺太阳穴流进枕头:“那我算个啥?”
“你是我哥。妈走那年,你把我从技校退了又复读,自己白天开店晚上送水,手冻得裂口子,给我织那双毛线袜——你忘了,我没忘。你不是谁的提款机,你是我哥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,只有点滴“嗒、嗒”。
陈桂芳坐床沿,伸手帮我哥掖被角,动作很轻,像怕碰碎他。
“李军,”她低声,“我这半辈子,最对不住的人是你。我把前婚的雷塞你怀里,让你替我挡雷;我又没胆子跟你说清,让你一边疼一边猜。张磊是我弟,我没能教好他,也没能拦住他,这账我背。”
我哥闭眼:“我不怪你。我要怪你,早赶你走了。可我也不怪张磊——”
“你别替他开脱!”我嗓门大了。
“我不是开脱,”我哥喘口气,“我是说,他变成这样,桂芳她妈惯的,桂芳早年自顾不暇,我这个姐夫又太软,他伸手就有,闯祸就有人擦。咱一家子,没一个干净。”
这话刺人,但真。
很多家的烂,不是一个人坏,是一群好人拿“忍一忍”“家丑”“毕竟亲人”当麻药,轮流给自己打针,打到刀架脖子了还说“他本性不坏”。
可麻药过了,伤口还在。
第四天,婷婷从学校赶来了。
十七岁的丫头,书包都没放,冲进病房先看看我哥,再扭头瞪她妈:“我妈说没事,没事能进县医院?张磊舅要是再进咱家,我拿拖把把他打出去。”
我差点笑出来,眼眶却热了。
婷婷是我哥从小当亲生闺女养的。她不是周家娃,也不是张家人,就是陈桂芳带过来的婷婷。可这丫头,骨子里像我哥:嘴硬,心软,护短不讲理。
她看见床头那叠照片,拿起“小满”那张,皱眉:“这谁?”
陈桂芳顿了下:“你妈从前……还有个哥哥。”
“哥哥?”婷婷眼睛瞪圆,“我还有个亲哥?你们瞒我十几年?”
屋里空气一沉。
我赶紧圆:“婷婷,不是瞒你,是那孩子小时候被周家带走了,联系不上。你爸你妈不是不告诉你,是怕你小,说不明白,也怕周家那边再搅进来。”
婷婷眼圈一下红了:“所以你们能瞒,我就不能知道?你们老说‘孩子别管’,可你们自己背着孩子哭、背着孩子借钱、背着孩子挨打。你们拿‘为你好’把啥都锁柜子里,柜子发霉了也不开。”
她这一句,把我哥和我嫂子都钉住了。
年轻人这代,最恨不是苦,是“你们替我做主,还说自己疼我”。
陈桂芳走过去,摸婷婷头发:“妈错了。从这刻起不瞒了。你哥……小满那边,不管是真是假,妈跟你一块查。你爸这条命,不能再拿来填旧坑了。”
婷婷“嗯”一声,把书包放下,去走廊接热水,顺手给我也带一杯。我接杯子的时候,看见她手机屏保:我哥去年带她去县城买鞋的合照,我哥笑得嘴角歪,婷婷比耶。
这屋要是散了,最先碎的就是这丫头。
第五天,伤情鉴定出来:轻伤二级。
按法律,张磊动手致轻伤以上,够刑了。可他家属一直闹,说“家庭纠纷、姐夫也骂人、弟弟喝多失手”。民警跟我解释:“情节、谅解、赔偿、前科都会影响处理。你哥要不谅解,证据硬,走程序没问题;要谅解,也得对方真赔、真认、真改,不能嘴上‘哎呀一家人’。”
我哥躺床上,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,瘦得颧骨突出来。
“老二,我要是谅解,他出来还这样咋办?”
“那就别白谅解。写调解协议:赔医药费、误工费、店损失,一共算清楚;以后进店进屋必须提前说,再动手报警不拦;他得去戒赌、去做义工、让你嫂子她妈也签字不再填坑。谅解书等钱到位、行为到位再出。咱不拿‘亲人’当免死牌,也不拿‘恨’当日子过。”
我哥看着我,像头回正经打量他这弟弟:“你啥时候,比我会活了。”
“我被你教出来的啊。”我说,“你教我别欺负人,可你没教我——被亲人欺负的时候,也得拦。
我去找张磊谈。
看守所会见室,玻璃那头,他瘦了一圈,胡子青碴碴的。
“姐夫咋说?”他先问。
“姐夫没说原谅。我先问你:小满那号,是不是你弄的?”
他眼神躲了一下,又梗脖子:“他本来就是周家种,我替我姐出口气,有错?我姐当年带个野崽子嫁过来,李军还当宝贝,我打他是给他醒酒!”
“别扯野不野。孩子是孩子,大人是大人的账。你拿孩子名头骗钱,是贼;你拿铁锹把砸人肋骨,是凶。你姐当年没教好你,是她亏;你可别把自己活成周庆和。”
他听到“周庆和”,脸色变了。
“你以为你姐夫软,是你厉害?你姐夫是宁可自己烂,也不想让桂芳姐再被旧男人吓一次。你打的不是‘养野种的怂货’,是个把别人老婆的前半生也扛肩上的人。你配不上骂他。”
张磊嘴唇抖,半天,头埋下去,肩膀一抽一抽。不是大哭,是那种混账人被戳到最不想认的那点——他其实知道姐夫不怂,是他自己一直靠“姐夫好欺负”活着。
“我……我没想真把他打死。”他声音像含了口水,“我妈从小就说,你姐命苦,你替你姐出头。我就记着,谁让我姐哭,我就砸谁。可我没看出来……他是真拿我姐当人。”
我看着他:“那你姐现在还哭不哭,你看见没?你姐夫躺病床喘气你看见没?你妈坐地上哭你看见没?你别拿‘护姐’当流氓执照。”
他没再嘴硬。
出来后,我跟我哥商量:不撤案,不白谅解。走“刑事+民事”双线,先让张磊知道代价;若他真赔、真戒、真认,再出谅解书,法院轻判;若他出来还赌、还诈,我哥以后不用再心软,离婚也好、断往来也好,自己选。
我哥沉默很久,说:“别离婚。”
我急了:“嫂子都没说离婚!你怕啥?”
他看着天花板:“我这人,离了桂芳,不会跟人过了。可我也不想再当软柿子。老二,你帮我把店账理清楚,把小满那摊事查到底。查出来,要是真小满,咱能帮就帮一把,但别再拿货款;要是骗子,报警,一分情分不留。”
我点头。
这,才是我哥活过来的样子:
不躲,不惯,不拿“善良”当被人啃的借口。
小满那条线,我们查了快一个月。
通过警方协查、旧村委会、当年焦家远亲的只言片语,拼出真相:
小满当年被周家远房带走后,确实去过焦家,焦家男的赌博,女的吸毒,孩子没念成书,十二岁跑过一次,被送回去;十四岁又被转给一个搞装修的“焦二哥”,拿孩子当小工使唤;十六岁那回,他真跑回镇上,在便利店打工,我哥看见他,没敢认,只偷偷往他饭卡里充钱。
可后来,“小满”被张磊盯上了。
张磊发现姐夫每月往个匿名号打钱,一查,是“小满”用的微信。他没去认亲弟,也没告诉姐夫,反而把号盗了,自己扮“小满”要钱。真的周小满,十七岁那年去了南方,在佛山一家瓷砖厂干活,右手腕没疤,左小腿有烫伤——和照片里“黑夹克男抱的孩子”对不上,因为那张照片本就是陈桂芳头婚时的旧照,孩子才三岁,不是后来那个少年。
也就是说:
我哥心疼了十几年的“小满”,早不是照片里那个娃娃。
张磊利用的,是我哥对“那个娃娃”的愧疚。
真小满,在佛山,根本不知道姐夫被打,也不知道有个“小舅”在拿自己名字吸血。
我托佛山那边朋友去瓷砖厂找。
一周后,视频通了。
屏幕里小伙子瘦高,眉眼像陈桂芳,左小腿一道白疤,说话带点粤语尾音:“你话我姐夫系边个?李军?我阿妈姓陈?我细个果阵,有个阿妈成日哭,后来无咗……”
我听着半懂,春燕在旁边翻译:“他说,小时候有个总哭的妈,后来没了;有个叔叔偷偷给他饭卡,他以为老板好心。”
“你妈叫陈桂芳吗?”我问。
他愣了下,眼圈一下红:“你点知?我阿妈……佢改嫁之后,再冇搵过我。我唔怪佢。我知佢难。”
陈桂芳视频这头,手捂住嘴,哭得弯下腰。
“小满……是妈。妈没不要你。是妈被人吓破了胆,觉得自己脏,怕连累你,才不敢认。你爸……李军,他不是你亲爸,可他拿你当命。”
屏幕那头,周小满眼泪啪嗒掉在瓷砖边上,摇摇头又点头:“我知。果日便利店,佢同我讲‘后生仔,慢慢行’,我望到佢眼熟。佢手背有旧伤,同我细个果阵帮我校鞋带果个人一样。”
我哥在病床上凑过来,戴着老花镜,隔着屏幕看那张年轻的脸,手抖着摸屏幕,像摸一团够不着的命。
“小满,爸对不住你。爸太软,只会给钱,不会把你去接回来。”
小满哭着笑:“你系第一个叫我‘满’嘅男人。我亲阿爸打我妈,你冇。你够晒好啦。”
那一刻,我信了——
有些血缘断了,是因为坏人;有些亲情没断,是因为有人宁愿自己疼,也不让孩子再看见拳头。
可张磊那边,不能软。
民事赔偿算下来:医药费一万二,店停业损失、货钱窟窿、精神损害,总共谈成六万八。张磊她妈先拿养老钱垫两万,剩下张磊写还款计划,去工地干活还;戒赌协会报到,派出所留底。谅解书,等前两万到账、张磊真去义工队、真把“小满”号交出来,再签。
张磊她妈坐在医院走廊,拐杖放一边,老脸垮成一张揉皱的纸:“我家咋成这样了。”
我蹲她跟前,没客气:“婶,你家成这样,是你从小跟他说‘你姐的事你做主’做主的。你惯出来的狼,咬的是你女婿。你如今拿‘老脸’挡刀,可李军脸上缝的针不认你老脸。”
她眼泪干在皱纹里,半天,伸手拍了拍我哥被角:“军啊,婶……没脸见你。”
我哥轻声说:“婶,你养张磊不容易。可下回他再举胳膊,你先拦,别先哭。”
腊月里,我哥能下床了。
肋骨还隐隐疼,天冷就咳。五金店重新开张,我请了三天假,帮他搬货、理账、装监控。监控正对柜台和门,牌子写着“本店全程录像,亲兄弟也明算账”。我哥看见牌子,笑骂:“你这是防张磊还是防我自己?”
“防咱家那点‘不好意思’。”我说,“以后谁借钱,白纸黑字;谁哭穷,先查微信;谁拿‘一家人’压你,你就把这监控指他看。”
婷婷放学来店里写作业,边写边吐槽:“我爸现在可轴了,前天我妈她妈来借三千,我爸说‘行,写借条,利息按银行来’,我外婆当场愣了,钱也没借,走的时候还说‘李军你变精了’。”
我嫂子靠在门框上剥橘子,笑:“他不精点,下回挨揍的就是你爸,挨骗的还是这家。”
她瘦了七八斤,头发剪短了,左小臂那片烫疤露在袖口外,不藏了。
有回夜里关店,我哥搬完货洗手,忽然说:“桂芳,小满说过年想回来一趟,看看咱这屋。”
陈桂芳手一顿,橘子瓣掉水里:“回就回。我怕他嫌这屋小,怕他看我老得认不出,怕他问我‘妈你当年咋不找我’。”
我哥转过身,手还湿着,捧住她脸:“你别说‘咋不找’,你说‘妈怕连累你’。他不是周庆和的种,他是你熬出来的命。咱这屋破,可从此往后,门不上两道锁,话不藏三层皮。”
陈桂芳眼泪吧嗒掉在他手背上,没擦:“李军,我这辈子最对的事,就是嫁你。最错的,是差点把你作没了。”
我哥笑了一下,还是那种不张扬的笑:“别扯嫁不嫁的。以后咱家,苦也摆桌上,钱也摆桌上,娃也摆桌上。谁再拿‘家丑’封别人的嘴,我先不答应。”
我站在门口锁卷帘门,听见里头两句软话,忽然想起妈走那天。
妈肺癌晚期,瘫床上,拉着我哥的手,气若游丝:“军啊,人这辈子,别太软,也别太硬。太软被人踩,太硬没人近。你呀,学学门栓——门要关得拢,也要开得了。”
我哥当时哭着点头,可后来还是软了十几年。
今天他站屋里,灯光黄黄的,手背上旧伤新伤叠着,像终于把门栓拧正了:
关,是为了护自己人;
开,是为了不再把亲人挡在真话外面。
过年二十八,周小满真回来了。
不是视频里那点模糊样,是真真切切一个大高个,牛仔裤洗得发白,拎两盒潮州牛肉丸、一罐花生油,站在院门口,鞋底在门槛外头蹭了三下,像怕带尘进来。
陈桂芳开门那一秒,手捂嘴,眼泪先掉,话卡在嗓子:“满……满儿?”
“妈。”小满嗓子哑,粤语夹普通话,“我返来咯。唔高唔帅,但系冇畀人打死。”
陈桂芳扑过去,没抱紧,先摸他左小腿那道疤,像摸自己欠了十几年的债:“疼不疼?后来还疼不疼?”
“细个疼,大咗就唔疼。阿妈,你手呢?”小满看见她小臂烫疤,眼圈红,“呢度系佢烫嘅?”
陈桂芳点头,又摇头:“旧事了。你李军爸替我挡过刀背,肋巴骨都裂了,你摸摸他后背,那道凹进去的,是那年周家的人拿铁链抽的,我没敢跟人说。”
我哥端着一盆白菜出来,看见小满,手一抖,盆放台阶上,走过去,没先抱,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像怕油污蹭年轻人衣服。
“小满,爸不会说好听话。你回来,饭有你吃的,床有你睡的,可往后别再信‘熟人’、别再给人当小工不签条子。你妈前半生叫‘怕’,你后半生得叫‘明白’。”
小满“扑通”跪不是,弯腰抱住我哥,哭得肩膀直颤:“李军爸,我冇乜出息,但系我识得你。便利店果日,你同我讲‘后生仔,慢慢行’,我记住咗五年。”
我哥拍他背,眼圈红得发亮:“爸没白给那张饭卡。你活着,好好的,比啥都值。”
婷婷从屋里探出头,咬着糖葫芦,上下打量这“亲哥”,嘴快:“我妈说我有个哥,我以为是编的。你长得像我妈,脾气倒像我爸——轴。”
小满破涕笑:“轴好。轴嘅人,唔易畀人骗走。”
年三十晚上,这屋里头一桌人:
我哥,肋骨上还贴着膏药;
我嫂子,袖口挽着,烫疤露着;
婷婷,手机架着拍“我家奇葩团圆饭”;
小满,普通话粤语来回切,擀饺子皮擀成鞋底;
我,春燕,还有春燕怀里我那小侄子;
连张磊她妈都被叫来了——我哥说的:“别让她一个人在老屋哭,可别让她带钱来,带张嘴吃饭就行。”
张磊没来。
他在县郊搅拌站干活,微信发来一段语音,背景机器轰隆:
“姐夫,姐,我呢唔识讲软话。呢个月工资六千二,还你两千,剩嘅寄屋企。我戒咗赌,真戒咗。你哋食饭,唔使等我。等我攒够赔偿,等我可以企直咗行入呢道门,我再返来食顿饺仔。如果行唔返,我亦唔怪你哋。”
我嫂子听到“行唔返”,眼泪掉碗里。我哥说:“他只要别再拿拳头说话,门永远留条缝。”
春燕悄悄跟我说:“你哥现在像换了个人。”
我摇头:“没换。是终于敢把藏了十几年的自己,端到饭桌上了。”
年后,小满留了半个月,去佛山前跟我说:“二叔,我阿妈同李军爸,系好人。可佢哋差啲就死喺‘忍’字上面。你下次写嘢,唔好净系写‘佢哋好惨’,要写‘唔好再忍’。”
我说是,我懂。
这故事要是只写“小舅子打姐夫,嫂子轰小叔子”,那就是个吃瓜段子,看完骂两句“护短女人”“赌鬼小舅子”,划走拉倒。
可真落到生活里,哪有纯坏和纯冤。
我哥李军:善良到把自己当垫背,怕孤、怕散。可他忘了,拿骨头去填无底洞,填进去的就不是善良了,是命。
腊月二十八,周小满真回来了。
不是视频里那点模糊样,是真真切切一个大高个,牛仔裤洗得发白,拎两盒潮州牛肉丸、一罐花生油,站在院门口,鞋底在门槛外头蹭了三下,像怕带尘进来。
陈桂芳开门那一秒,手捂嘴,眼泪先掉,话卡在嗓子:“满……满儿?”
“妈。”小满嗓子哑,粤语夹普通话,“我返来咯。唔高唔帅,但系冇畀人打死。”
陈桂芳扑过去,没抱紧,先摸他左小腿那道疤,像摸自己欠了十几年的债:“疼不疼?后来还疼不疼?”
“细个疼,大咗就唔疼。阿妈,你手呢?”小满看见她小臂烫疤,眼圈红,“呢度系佢烫嘅?”
陈桂芳点头,又摇头:“旧事了。你李军爸替我挡过刀背,肋巴骨都裂了,你摸摸他后背,那道凹进去的,是那年周家的人拿铁链抽的,我没敢跟人说。”
我哥端着一盆白菜出来,看见小满,手一抖,盆放台阶上,走过去,没先抱,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像怕油污蹭年轻人衣服。
“小满,爸不会说好听话。你回来,饭有你吃的,床有你睡的,可往后别再信‘熟人’、别再给人当小工不签条子。你妈前半生叫‘怕’,你后半生得叫‘明白’。”
小满“扑通”跪不是,弯腰抱住我哥,哭得肩膀直颤:“李军爸,我冇乜出息,但系我识得你。便利店果日,你同我讲‘后生仔,慢慢行’,我记住咗五年。”
我哥拍他背,眼圈红得发亮:“爸没白给那张饭卡。你活着,好好的,比啥都值。”
婷婷从屋里探出头,咬着糖葫芦,上下打量这“亲哥”,嘴快:“我妈说我有个哥,我以为是编的。你长得像我妈,脾气倒像我爸——轴。”
小满破涕笑:“轴好。轴嘅人,唔易畀人骗走。”
年三十晚上,这屋里头一桌人:
我哥,肋骨上还贴着膏药;我嫂子,袖口挽着,烫疤露着;婷婷,手机架着拍“我家奇葩团圆饭”;小满,普通话粤语来回切,擀饺子皮擀成鞋底;我,春燕,还有春燕怀里我那小侄子;连张磊她妈都被叫来了——我哥说的:“别让她一个人在老屋哭,可别让她带钱来,带张嘴吃饭就行。”
张磊没来。他在县郊搅拌站干活,微信发来一段语音,背景机器轰隆:“姐夫,姐,我呢唔识讲软话。呢个月工资六千二,还你两千,剩嘅寄屋企。我戒咗赌,真戒咗。你哋食饭,唔使等我。等我攒够赔偿,等我可以企直咗行入呢道门,我再返来食顿饺仔。如果行唔返,我亦唔怪你哋。”
我嫂子听到“行唔返”,眼泪掉碗里。我哥说:“他只要别再拿拳头说话,门永远留条缝。”
春燕悄悄跟我说:“你哥现在像换了个人。”
我摇头:“没换。是终于敢把藏了十几年的自己,端到饭桌上了。”
年后,小满留了半个月,去佛山前跟我说:“二叔,我阿妈同李军爸,系好人。可佢哋差啲就死喺‘忍’字上面。你下次写嘢,唔好净系写‘佢哋好惨’,要写‘唔好再忍’。”
我说是,我懂。
这故事要是只写“小舅子打姐夫,嫂子轰小叔子”,那就是个吃瓜段子,看完骂两句“护短女人”“赌鬼小舅子”,划走拉倒。可真落到生活里,哪有纯坏和纯冤。我哥李军是善良,可善良没牙,就成了别人嘴里的肉。我嫂子陈桂芳是怕,可怕到把真相烂在肚子里,就变成了一把刀,反过来捅自己人。张磊是混账,可混账背后,是老太太一辈子的“惯”字,惯出来的恶,比天生的坏更难收拾。
小满走的那天,镇上刚下过一场倒春寒的雨。我哥站在院门口,看着大巴开远,忽然说:“老二,我想通了一件事。”
“啥?”
“人这辈子,最难不是扛事,是知道啥事该扛、啥事该扔。以前我把所有事都往肩上揽,以为揽着就是负责。其实不是。该扔的就得扔,该让人自己承担的,你替他扛,是害他。”
他拍了拍肋骨的位置,那里已经不怎么疼了。
“张磊的债,让他自己还。桂芳的过去,她自己消化,我陪着就行。小满的路,他自己走,我远远看着。我这肩膀,不是用来扛所有人的。是用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屋里头陈桂芳在晾衣服的背影。
“是用来扛我自家人的。”
我笑了:“哥,你终于活明白了。”
他回头看我,鼻梁上那道白疤在晨光里一闪:“还早。但起码,不躲了。”
是啊,不躲了。
这屋里头的人,从今往后,苦也摆在桌上,钱也摆在桌上,话也摆在桌上。谁再拿“家丑”封别人的嘴,谁再拿“一家人”当免死牌,谁再拿“忍一忍”当麻醉剂——先问问自己配不配。
日子还长。肋骨会愈合,疤会淡,欠的债会还清,走歪的人也许能走回来。但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:这家人,从里到外,透了一口气。
不是大团圆的那种透。是那种,你终于敢把窗户打开,让风吹进来,哪怕风里有灰、有冷、有呛人的土味——可那毕竟是活着的味道。
我哥李军站在院门口,阳光打在他脸上,那道疤、那双肿过的眼、那身补了又补的旧衣服,全都在说同一件事:
这人,挨过打,没趴下。
这屋,漏过雨,没塌。
这家,散过心,又聚了。
这就够了。
接上回。
小满走的那天,镇上刚下过一场倒春寒的雨,地皮湿得发黑。我骑电动车送他去县里坐大巴,春燕在后面抱着孩子,孩子睡着了,脑袋一颠一颠地磕在我后背。
小满背着个帆布包,里头就几件换洗衣服和那罐没开封的花生油。他站在大巴站门口,忽然转过来,很认真地看着我:"二叔,你话我阿妈同李军爸,会唔会再变返之前咁?"
我愣了一下。他问的不是"他们好不好",是"他们会不会再变回那个互相瞒、互相扛、拿忍当饭吃的样子"。
"会。"我说,"人改脾气,不是换件衣服,洗一次澡就干净。你妈和你爸,往后的日子,肯定还会有想瞒的时候,还会有觉得'算了别说了'的时候。但不同了。"
"边度唔同?"
"以前他们瞒,是因为怕。怕一撕开,这屋就散了。现在他们知道了,撕开之后,屋没散,人还在。这个'知道',比什么都管用。"
小满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拎着包上了车。
我站在车站外面,看着大巴屁股冒黑烟开走,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。不是因为小满走了,是因为这孩子眼里有光了。他不再是那个被送来送去、连自己亲妈都不敢认的"累赘",他是一个知道"我有人要"的年轻人。
这个东西,值多少钱都买不来。
回到镇上,我哥的五金店已经开门了。卷帘门半拉,我老远就看见我哥蹲在门口,拿个钢丝球刷地上一块锈渍。他动作慢,肋骨还没好利索,弯下去得扶着膝盖。
我走过去:"哥,你咋又蹲了?医生说三个月内别久蹲。"
他抬头看我,脸上晒出点颜色了:"没事,就蹭蹭。你送到了?"
"送到了。上车前还问我,你和嫂子会不会再变回以前那样。"
我哥手停了一下,钢丝球捏在掌心里:"他怕啥?"
"怕你们白疼他这一场。"
"不会。"我哥把钢丝球扔地上,站起来扶着墙,"我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,但疼他这事,不是错。错的是我拿疼他当借口,让张磊那种人骑脖子上拉屎。"
他拍拍手上的锈末,进了店。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这条老街。镇上这几年变了,路修宽了,路灯换LED的了,可街两边的铺子还是那些——老周修车、刘家面馆、隔两个门是卖殡葬用品的,再过去是卖种子的。我哥这五金店开了十六年,门头换过三次,招牌从手写的"李军五金"变成喷绘的,又变成现在这块亚克力发光字。每次换招牌,我哥都说"最后一次",可每次都又换。
人跟招牌一样,换了几茬,底下的东西还是那块板。
三月初,张磊的第一笔还款到了。
两千块,微信转账,备注写着"赔偿第一期"。我哥收到钱,没点开看,把手机搁柜台上,像搁个烫手山芋。
"你点开啊。"我说。
"我知他转了。我看见了。"
"你咋不收?"
"我怕一收,就真成'卖打'了。"
我叹了口气,拿起他手机,帮他点了收款:"哥,这不是卖打。这是他欠你的。你肋骨断两根,鼻梁缝三针,店里停了十二天,货款窟窿三万。这两千块连零头都不够。你收了,不是你贪,是他该给。"
我哥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觉得……他到底是我小舅子。他真坐牢,桂芳她妈那口气上不来,婷婷在学校也抬不起头。"
"哥,"我放下手机,"你听好。你收他的钱,和他坐不坐牢,是两码事。你收钱,是让他知道,打人是要付出代价的,不是哭两声'一家人'就翻篇。他坐不坐牢,是法律定的,不是你收不收钱定的。你别再把这两件事搅一块。"
他看着我,半天才"嗯"了一声。
陈桂芳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个快递盒子,脸色不太好。
"咋了?"我问。
她把盒子放柜台上,拆开,里头是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,抱着个婴儿,背景是医院走廊。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:"小满的娃。去年生的。你看着办。"
我哥接过照片,手抖了一下。
"谁寄的?"
"没写。就一个地址,韶关。"
我拿过信封看,邮戳是上周的。寄件人栏空白。
"韶关?"我哥声音发干,"小满去佛山,怎么跑韶关去了?"
我脑子里"嗡"一声。上次"小满"微信定位出现过木棉花,我以为是广东,没细想。可小满明明在佛山瓷砖厂,怎么韶关冒出个娃?
陈桂芳脸色白得像纸:"小满没跟我说过他有娃。"
我哥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忽然说:"这照片不对。"
"哪不对?"
"这女人,不是小满在佛山提过的那个。小满跟我说过,他女朋友叫阿欣,在陶瓷店做质检。这女的穿的是护士服,胸牌上写着'韶关市第一人民医院'。"
我凑近看,果然,照片里女人胸前别着个工牌,字小但能辨认。
"会不会是小满没说?年轻人,有了娃不好意思讲?"
我哥摇头:"小满不是那种人。他跟我说过,他这辈子第一个要还的债,是让他妈和我过上好日子。他不会瞒着我们有孩子。除非——"
他没说完,但我们都想到了。
除非这照片是假的。或者,是有人故意寄来的。
"张磊?"我问。
"不像。"我哥说,"张磊没这么细。他要搞事,直接冲过来闹,不会搞这种弯弯绕。"
"那会是谁?"
陈桂芳忽然开口:"周家。"
就两个字,屋里温度像降了十度。
周家。周庆和那边的亲戚。小满的亲族。他们当年把小满送走、转卖、当筹码,现在小满长大了,跟我们家联系上了,他们会不会又想伸手?
"哥,嫂子,这事不能拖。小满那边得问清楚。"
我拨了小满微信,视频。
响了七八声才接。小满在宿舍,背景有风扇嗡嗡响,他穿着工服,脸上全是灰。
"二叔?咁夜?"
"小满,你听我说。今天你妈收到张照片,说是个娃,寄自韶关。你有没有——"
"乜娃?"小满一脸懵,"我冇娃啊。我同阿欣分手咗半年,佢去咗东莞,我冇搞大佢个肚。"
"你确定?"
"我肯定啦!我连安全套都唔舍得买贵嘅,点会搞出人命?二叔你讲清楚,乜照片?"
我把照片翻到镜头前。
小满看完,眉头拧成疙瘩:"呢个女我唔识。韶关第一人民医院?我从来冇去过韶关。我细个果阵,周家有人住韶关,但系我唔记得边个。"
"周家谁在韶关?"
"好似系周庆和嘅堂弟,叫周庆生?做建筑嘅。我听阿妈讲过一嘴,话周庆生喺韶关包工程,搞咗好大个场。"
周庆生。
我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挂了视频,我哥坐在柜台后面,手攥着照片,指节发白。
"桂芳,周庆生你了解多少?"
陈桂芳靠着货架,眼神飘远:"周庆生比周庆和大五岁,早年在韶关搞房地产,后来听说出事坐过牢。出来之后还在那边混,开过沙场、搞过土方。他跟周庆和不对付,但毕竟是堂兄弟。小满被送走那阵,有人说经了周庆生的手,但我没证据。"
"他为什么现在寄照片来?"
"不知道。"陈桂芳摇头,"除非——他知道了小满回来,想拿孩子的事要挟。"
"要挟什么?"
她沉默了很久,说:"要钱。周家那些人,除了钱,不认别的。"
我哥忽然把照片往柜台上一拍:"不管他是谁,想拿孩子拿小满拿啥来搞事,先过我这关。我这次不躲了。"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街上。三月的阳光打在他脸上,那道鼻梁上的疤已经变成一条白线,像缝进去的。
"老二,帮我个忙。你去查查这个周庆生,看看他到底在韶关搞什么。我要知道他寄这照片想干啥。"
"行。我明天回市里,找人问问。"
春燕在旁边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开口:"李伟,你别一个人去。要是真跟周家那种人沾上,你一个打工的,别逞能。"
"我知道。"我说,"我先查,不硬来。真有事再报警。"
第二天我回市里,找了个做工程的老同学老焦。老焦在韶关干过两年土方,认识不少人。
"周庆生?"老焦在烧烤摊上喝了口啤酒,"这人我听过。早几年在韶关北边包工地,后来出了事——好像是欠薪,工人闹到政府,他跑了一阵。去年又冒出来,搞什么'劳务外包',其实就是包工头转包,中间吃差价。这人名声不好,黑。"
"他有没有孩子?或者,有没有跟河南这边的人来往?"
老焦想了想:"他有个儿子,叫周什么来着……周大伟?不对,周小伟?反正挺年轻的,听说在韶关混社会。去年有个事,他儿子拿个孩子的户口搞低保,被举报了,说孩子不是亲生的,是'借'来的。"
"借来的?"
"就是那种,从外地弄个娃,上户口,领补贴。搞了好几个,后来被查出来两个,退了。这家人,啥缺德事都干。"
我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"借"孩子。领补贴。寄照片。
如果周庆生那边,拿小满的"身份"搞了什么名堂——比如用"周小满"的名字上了个户口,或者拿小满的出生信息办了啥手续——那这潭水就深了。
我连夜给我哥打电话,把老焦说的告诉了他。
我哥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
"哥?"
"老二,你帮我问老焦,能不能搞到周庆生那边的具体地址。我要去一趟韶关。"
"你?你肋骨还没好利索,你跑去韶关干啥?"
"我得弄清楚。如果小满的身份被人拿去干坏事,那是拿我儿子的名字在作孽。我当爹的,不能装不知道。"
"哥,这事得报警。你一个人跑韶关,万一出事——"
"报警也得有线索。我去了,摸清楚情况,再决定报不报。你别拦我。"
我拦不住。我哥这人,软了半辈子,一旦硬起来,十头牛拉不回。
我跟我媳妇商量。春燕说:"你哥要去,你就陪他去。别让他一个人犯浑。"
三月中旬,我和我哥坐了十六个小时绿皮火车,去了韶关。
火车上,我哥靠着窗户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田野,忽然说:"老二,你记不记得妈走那天,拉着我的手说啥?"
"记得。她说你太软。"
"还有一句。她说'军啊,你心善,可善人得有牙。没牙的善,是给恶人磨的'。我那时候不懂。现在懂了。"
他摸了摸肋骨的位置,那里还隐隐作痛。
"哥,你这次有牙了。"
他笑了笑,没说话。
韶关这地方,山多,路绕。我们按老焦给的地址,找到城北一个叫"庆生建材"的铁皮房子。门口堆着水泥管、钢筋,几条狗拴在树下,看见生人就吠。
我哥走在前头,推开门。
里面一个中年男人,光头,胖,坐在大班椅上抽烟,看见我们,眼皮都没抬:"找谁?"
"周庆生?"
"你们谁?"
我哥站定,声音不大,但稳:"我是李军。陈桂芳的男人。周小满的——后爸。"
光头男人愣了一下,烟夹在指头缝里,上下打量我哥。
"哟,河南来的?"他操着粤北口音的普通话,"陈桂芳的姘头?"
我哥没动怒,手插在裤兜里:"不是姘头,是她丈夫。李军,结婚证在兜里揣着。你寄给我媳妇的照片,我收到了。今天来,不是闹事,是问清楚。"
"问啥?"
"照片上那孩子,是谁的?"
周庆生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,靠在椅背上,笑了:"你倒是直接。行,我也不绕。那孩子是我一个朋友的孙女,早产,家里不要,我帮着上户口用了'周小满'的名字。怎么,有问题?"
"有问题。"我哥说,"小满是我儿子。用他的名字上户口,得经过他同意。你没经过,就是盗用身份信息。"
"盗用?"周庆生嗤笑,"一个送人的野种,还身份信息?他值几个钱?我用他名字,是看得起他。"
我哥往前迈了一步。
我赶紧拉住他胳膊。
"周老板,"我开口,"你用别人的身份信息给孩子上户口,不管这人是谁,都涉嫌违法。我们今天是来谈的,不是来吵架的。你把这事说清楚,该撤的撤,该改的改,大家省事。你要是觉得'一个送人的野种'不值钱,那我们也不客气。"
周庆生眯起眼:"你又是谁?"
"他弟。也是个不怕麻烦的人。"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周庆生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朝外面喊了句什么,方言,听不懂。
很快,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进来,染着黄毛,耳朵上钉三个钉,一看就是他儿子。
"爸,咋了?"
"这两个河南人,说咱用'周小满'名字不对。你跟他们说。"
黄毛打量我们,忽然笑了:"哦,就那个被送来送去的小满啊。我听我爸说过。那名字又不是啥名牌,谁用不行?再说了,那孩子本来就是我们周家的种,用回周家名字,天经地义。"
"小满是陈桂芳的儿子,"我哥声音冷了,"跟你周家没关系。周庆和死了十几年了,周家没人养过他一天。你们现在拿他名字搞事,是欺负人。"
"欺负人?"黄毛冷笑,"你搞清楚,是你们家先欺负人的。小满回来找他妈,他妈不认他,他后爸装好人。我们周家的人,轮得到你们李家来养?"
"陈桂芳认了。我也认了。小满是李家的,不是周家的。"
"放屁!"黄毛往前逼一步,"小满身上流的是周家的血!他——"
"他身上流的是他妈的血。"我哥打断他,"他妈是陈桂芳,不是周家的。周庆和那个畜生,不配当爹。你们周家,更不配。"
黄毛脸涨红了,伸手就要推我哥。
我一把攥住他手腕,拧了一下。我在市里搬面粉练出来的劲儿,不是白练的。
"别动手。"我盯着他,"我们今天是来谈事的,不是来打架的。你要动手,我不怕,但你爸这摊生意,经不起派出所来查。"
周庆生脸色变了变,挥手让黄毛退下。
"行,你们狠。"他坐回去,"说吧,你们想怎样?"
"第一,那个用'周小满'名字上的户口,一周内撤掉。第二,以后不准再用小满的任何身份信息。第三,照片的事,不准再寄。第四——"
我哥顿了顿,看着周庆生:"如果你们周家还有别的事拿小满做文章的,趁早收手。我李军这辈子最恨两件事:一是打我的人,二是拿我的孩子搞事。第一件我挨了,第二件,我不挨。"
周庆生沉默了很久,手指敲着桌面。
"行。户口我撤。但你们也别得寸进尺。小满毕竟姓周——"
"他姓什么,他自己定。"我哥说,"他回来那次,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'李军爸'。他选了。你们周家要是还有点脸,就别再拿血缘当绳子勒人。"
我们走出"庆生建材"的时候,韶关的太阳正毒。我哥出了一身汗,脸色发白,扶着铁皮墙喘了两口气。
"哥,你没事吧?"
"没事。肋骨有点胀。"
"咱回去吧。该办的办了。"
"老二,"他忽然说,"我刚才说'小满选了',是不是太狠了?毕竟他身上有周家的血。"
"哥,血是血,人是人。小满选了你当爸,那是他的心。周家那帮人,拿血缘当筹码,不配谈'毕竟'。"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回程的火车上,我哥睡着了。他靠着窗户,眉头皱着,嘴唇干裂,手里还攥着那张韶关买的水,没拧开。我拿过水帮他拧开,放在他手边。
他醒了,迷迷糊糊看了我一眼:"老二……"
"嗯。"
"谢谢你。"
"谢啥。你是我哥。"
他闭上眼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笑了。
回到镇上,事情还没完。
周庆生那边,户口确实在撤,但拖拖拉拉,一周变成两周,两周变成一个月。我哥催了几次,对方要么不接电话,要么说"在办"。
与此同时,张磊的还款也断了。
四月中旬,张磊微信发来一条:"姐夫,我呢个月工资畀包工头扣咗,下个月补。你唔使急。"
我哥没回。
"哥,你别信他。上次说戒赌,现在又说工资被扣。包工头扣工资是常事,但他要真有心还,哪怕先还五百也行。"
"我知道。"我哥说,"我等他一个月。一个月后再不还,我去搅拌站找他。"
"你去找他干啥?"
"看看他到底在不在干活。"
我哥这人,不是不信人,是学会了"验证"。这是被打出来的教训。
四月底,我哥真去了搅拌站。
回来后,脸色铁青。
"不在?"
"在。但没在干活。在搅拌站门口打牌。跟他一起的,还有两个社会上的,抽烟喝酒,赌得不大,但手没停。"
我拳头攥紧了:"他骗你。"
"不是骗我。是骗他自己。他以为打个小牌不算赌,以为'下个月还'就能拖过去。"
"哥,这钱不能就这么算了。你肋骨断的代价,不是让他拿'下个月'三个字就糊弄过去的。"
"我知道。我去找他妈。"
张磊她妈,也就是我嫂子她妈,住在镇东头老房子里。我哥去的时候,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我哥,拐杖杵地上,眼神躲闪。
"婶。"
"军啊……你咋来了。"
"我来跟你说张磊的事。他这个月没还钱,在搅拌站门口打牌。婶,你垫的那两万,我不要了。但张磊欠的,得还。不是还我,是还他自己的良心。"
老太太嘴唇抖:"他……他跟我说在干活啊。"
"他是在干活。干的是打牌的活。"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,眼泪掉下来:"军啊,婶没教好他。婶这辈子,就毁在太惯他上。他爸死得早,我一个人拉他,舍不得打舍不得骂,结果养出个白眼狼。"
"婶,现在说这些没用。你得管。你管不了他的人,管他的钱也行。他要是再不还,我就走法律程序,申请强制执行。到那时候,他工资卡被冻,名声也臭了,婷婷在学校抬不起头,桂芳脸上也没光。"
老太太猛地抬头:"别……别让婷婷知道。"
"婷婷已经知道了。她问我,为啥舅舅打她爸不坐牢。我咋说?说因为他是舅舅?"
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,颤巍巍地:"我去找他。我拿拐杖抽他去。"
"婶,你别抽。你去找他,跟他说清楚:再不还钱,就别再进你家门。不是气话,是最后通牒。"
老太太点了点头,眼泪糊了一脸。
五月初,张磊终于还了两千。
不是他良心发现,是他妈拿拐杖把他从牌桌上赶回来的。他站在我哥店门口,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票子。
"姐夫,钱。剩下的……我慢慢还。"
我哥没接钱,看着他:"张磊,我问你一句话。你打我那顿,到现在,你有没有真后悔过?不是后悔被抓、后悔赔钱、后悔我报警。是后悔动手本身。"
张磊愣了。
"我……"他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
"你答不上来,是吧?"我哥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"你不是后悔打了人,你是后悔打了我这个'好欺负'的,没捞到好处。你心里那杆秤,称的不是对错,是输赢。"
张磊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"钱我收。但你要是再动手打人、再骗钱、再拿'一家人'当挡箭牌,我不报警了,我直接拿这铁管敲你腿。"
我哥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根镀锌管,放在柜台上。
张磊看着那根管子,喉结滚了一下,没说话,把钱放下,转身走了。
他走后,陈桂芳从里屋出来,看着门口:"他会不会真改?"
"不会。"我哥说,"但他会怕。怕比改管用。人只要怕,就不敢太过分。"
五月中旬,韶关那边终于传来消息:户口撤了。
周庆生发了条微信:"搞定了。以后井水不犯河水。"
我哥回了一句:"好自为之。"
这事算是告一段落。
但生活不是电视剧,坏人不会因为你赢了一次就消失。五月底,婷婷学校打来电话,说婷婷跟同学打架了。
我哥骑电动车冲到学校,到那儿一看,婷婷坐在班主任办公室里,嘴角破了,校服扯了个口子,对面站着个胖男孩,鼻血糊了一脸。
"咋回事?"我哥问。
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,叹气:"婷婷同学先动的手。那个男生说了些……不太好的话。"
"啥话?"
女老师犹豫了一下:"说婷婷的舅舅是坐过牢的,说婷婷的妈带过野孩子,说婷婷家是'杂种窝'。"
我哥站在原地,手攥着车钥匙,指节发白。
婷婷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:"爸,我没忍住。他骂小满哥,我扇了他。"
我哥看着女儿,忽然蹲下来,平视她:"你扇得好。但下回别扇脸,扇肚子,不破相,不犯法。"
班主任在旁边差点没呛着。
回家的路上,婷婷坐在电动车后座,抱着我哥的腰,忽然说:"爸,我不怕别人说。我就是生气,他们凭什么。"
"凭他们嘴贱。"我哥说,"婷婷,你记住:别人嘴里的话,跟你是什么人没关系。他们说你是杂种窝,不代表你是。他们骂你妈,不代表你妈不好。你是什么人,你自己知道就行。"
"我知道。"婷婷把脸贴在我哥后背上,"我妈是最好的人。小满哥也是。你也是。"
我哥没说话,骑着车,风吹得他眼睛有点湿。
六月初,小满又发来视频。这次他穿着件新衬衫,头发剪短了,背景是佛山一栋新厂房。
"二叔,我换工啦。去咗间大厂,做质检,工资高两千,包食住。我阿妈呢?"
"挺好的。就是婷婷在学校跟人打架了。"
"咩?婷婷点解打架?"
我把事情说了。小满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"二叔,我谂住下半年攒啲钱,返去一趟。我要同婷婷讲,佢唔使为我打人。但系打得好。"
"你回来住几天?"
"起码一个星期。我想睇睇我阿妈嘅烫疤好啲未,想睇睇李军爸嘅肋骨仲痛唔痛。"
"行。到时候我去接你。"
挂了视频,我哥在旁边听着,手里拿着个扳手,半天没放下。
"哥,小满要回来。"
"嗯。"
"你高兴不?"
"高兴。"他放下扳手,"就是觉得……亏欠他太多。他这辈子,头二十年被人送来送去,后头还得自己闯。我这个当爸的,除了给钱,啥也没给他。"
"哥,你给了他一个家。这个东西,比钱值钱。"
他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六月十五,我妈忌日。
我们回老家上坟。我哥提着纸钱、水果,走在前面。陈桂芳拿着把镰刀,把坟头草割了。婷婷在旁边烧纸,小声跟老太太说:"奶,我想你了。你儿子现在变厉害了,没人敢欺负他了。"
我站在坟前,看着那块石碑,上面刻着"慈母李王氏之墓"。
我哥蹲下来,把纸钱一张张放进火里,火苗舔着他的手指,他没缩。
"妈,你当年说我太软。我现在不软了。我学会了咬人。你别担心。"
火光映着他脸,那道鼻梁上的疤、左眼下面还没消完的淤青、手背上的老茧,全在火里一明一暗。
我想起妈走那天说的话:"军啊,人这辈子,别太软,也别太硬。"
我哥现在,软硬之间,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七月,天气热得冒烟。五金店的空调是二手的,吭哧吭哧响,制冷跟不制冷之间反复横跳。我哥光着膀子,穿着大裤衩,蹲在货架后面清点螺丝,汗顺着脊背沟往下淌。
陈桂芳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,放柜台上:"歇会儿。"
"等下,这批不锈钢管明天要送,我得数对。"
"对啥对,又不是第一天干。"
我哥站起来,接过西瓜咬了一口,汁水顺着下巴滴:"桂芳,我跟你说个事。"
"啥?"
"我想把店名改了。"
"改成啥?"
"不改'李军五金'了。改成'军芳五金'。"
陈桂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:"你疯了?开了十六年的招牌,说改就改。"
"十六年了,以前是我一个人的店。往后,是咱俩的。"
陈桂芳没说话,拿起一块西瓜塞他嘴里。
八月初,小满回来了。
这次他带了女朋友,一个瘦瘦的广东姑娘,叫阿岚,在电子厂做测试,说话轻声细语的,见人就笑。婷婷上下打量她,偷偷跟我说:"二叔,这嫂子比上回那个阿欣好,不咋说话但眼睛亮。"
小满还是老样子,进门先蹭鞋底,然后一把抱住陈桂芳:"阿妈,我返来咯。"
陈桂芳拍他后背:"瘦了。广东的饭不好吃?"
"好食啊,但冇你煮嘅面好食。"
"那我明天给你做。"
我哥从店里赶回来,看见小满,第一句话:"回来了?工作咋样?"
"好啦!质检组长,手下管三个人。李军爸,我攒咗一万块,还你。"
他掏出手机要转账。
我哥摆手:"不急。你留着,跟你阿岚攒着,以后结婚用。"
"结婚?"小满脸一红,"阿岚话仲早。"
阿岚在旁边低头笑,耳朵尖红了。
婷婷凑过去:"岚姐,你别怕,我爸说话直,但人好。他要是欺负你,你告诉我,我拿拖把打他。"
阿岚笑出声:"佢唔敢。佢怕我。"
一屋子人笑成一团。
晚上,小满跟我哥坐在院子里,一人一瓶啤酒。
"李军爸,我谂咗好耐。我想明年接阿妈去佛山住一阵。佢手臂嘅疤,南方湿气重,可能唔舒服,但我想带佢去睇医生。"
"行。你妈愿意就去。"
"你呢?你同埋婷婷咋办?"
"我们留这儿。店在这儿,婷婷上学在这儿。你妈去你那边住几个月,回来看看也行。"
小满沉默了一会儿:"李军爸,我细个果阵,以为自己冇阿爸。后来知道有你。你唔系我亲生阿爸,但你系第一个同我讲'慢慢行'嘅男人。呢句话,我记咗好多年。"
我哥仰头喝了一口酒,喉结滚动:"小满,爸没做啥。就是给了你一张饭卡。"
"一张饭卡,系一个人嘅命。"
我哥没说话,拍了拍小满的肩膀。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
这屋里头一桌人,比过年还齐:我哥、陈桂芳、婷婷、小满、阿岚、我、春燕、孩子、张磊她妈。连张磊都来了——他站在门口,拎着两盒月饼,不敢进来。
我哥看见了,说:"进来吧。站着干啥,当门神?"
张磊低着头走进来,把月饼放桌上,站在角落里,像根柱子。
婷婷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啃鸡腿。
陈桂芳给他拿了双筷子:"吃吧。今天不提那些事。"
张磊接过筷子,手抖了一下,夹了块豆腐,半天没送进嘴里。
小满看了他一眼,说:"舅,你食啊。唔使客气。"
张磊抬头看他,眼圈红了:"小满……舅对唔住你。"
小满愣了一下,笑了笑:"知错就好。食饭啦。"
那顿饭,张磊吃了一碗饭,没敢夹第二碗。走的时候,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回头看了我哥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,转身走了。
我哥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说:"他瘦了。"
陈桂芳在旁边说:"听说搅拌站那活儿累,他天天加班。"
"那就好。累点,没空赌。"
中秋过后,日子一天天过。
五金店换了新招牌,"军芳五金"四个字是红的,晚上发光,照得半条街都亮。我哥每天早起开门,晚上八点关门,账本记得清清楚楚,谁借钱谁签字,亲妈来都不例外。
张磊的还款还在继续,一个月两千,不多,但没断。他妈说他在搅拌站干得卖力,还报了个电工培训班,说要考个证。
陈桂芳的手臂疤,小满从佛山寄来一支进口祛疤膏,她每天抹,疤淡了些,但还是看得见。她说:"看得见好。提醒我,别再当软柿子。"
婷婷上高二了,成绩中等偏上,脾气还是急,但学会了先问再动手。她跟我说:"二叔,我以后想学法律。专门治那种拿'一家人'当挡箭牌的人。"
小满和阿岚在佛山租了个小单间,窗户对着一棵大榕树。他每个月视频两次,一次给我哥,一次给陈桂芳。他学会了说普通话,虽然带着粤语尾音,但能让人听懂了。
我回了市里继续打工,偶尔周末回镇上,帮哥搬搬货、理理账。春燕说我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哥,慢、稳、不爱绕弯子。
我说:"那是他教我的。"
十一月底,天冷了。我哥的肋骨彻底好了,但天阴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。他说:"不疼了,就是提醒我,别再犯傻。"
十二月初,我收到小满的微信。不是视频,是一条长语音。
我点开,他声音有点抖:"二叔,阿岚验出有了。两个月。我……我要做阿爸了。"
我听完,笑了,眼眶热了。
我回了一条:"好。你当爸了,要记住你李军爸教你的——别拿忍当饭吃,别拿怕当日子过。你娃以后问你'爸,我阿爷是谁',你就说:你阿爷叫李军,是个好人。"
小满回了个表情包,一个小孩磕头的动画,配字"多谢二叔"。
我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。市里的冬天,灰蒙蒙的,但远处的天边有一道缝,透出一点光。
我想起那年春天,我站在巷口小卖部门口,喝着两块钱的矿泉水,听着我哥在屋里挨打的闷响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屋里的人,不能就这么烂下去。
他们没有烂。
他们疼过、哭过、打过、瞒过,最后还是把门打开了。
不是因为谁突然变好了,是因为有人先不躲了。
我哥先不躲了。我嫂子跟着不躲了。小满从千里之外跑回来,也不躲了。婷婷拿拖把打人,也不躲了。
一屋子不躲的人,才撑得起一个家。
年底,我哥给我发了张照片。是新的全家福,在镇上照相馆拍的。我哥坐中间,陈桂芳站旁边,婷婷蹲前面,小满和阿岚站后排。张磊她妈坐轮椅上,在边上。张磊没入镜,但照片背面我哥写了一行字:"他不在,但他在改。这就够了。"
我看着照片,看着那一张张脸——有疤的、有肿过的、有哭过的、有笑着的——忽然觉得,这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。
不完美,但真实。
不团圆,但完整。
不没有痛,但痛过之后,人还在。
我给我哥回了一条微信:"哥,明年过年,我带春燕和孩子回去。咱再拍一张。"
他回:"好。这次我请照相馆的把灯打亮些。咱家不缺光。"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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