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一这天早上,天刚透亮,我骑着三轮车去南地收白菜。刚到地头,就看见隔壁的老赵蹲在白菜地旁边的垄沟里,手里捏着一把干土,仰着头看天。

早晨的风刮在脸上有了刀割的意思,沟边的杂草上挂着一层细碎的白茬子,那是夜里刚结的霜。几只乌鸦从光秃秃的杨树枝桠上飞过去,叫得有些干瘪。

我放下车闸走过去。老赵把手里的土搓了搓,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拍在裤腿上说:“今天九月初一,这霜落得不轻。按老辈人的说法,‘九月初一落寒霜,腊月冰封万里长’,今年冬天怕是要冻透。”

我问他是不是真有这回事。老赵说,村里有经验的老人都知道,看九月初一这天的天气,就能预测今年冬天雪大不大、冷不冷。

这可不是瞎说,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三句谚语,总结的都是实打实的气象规律。他一边说,一边掰着手指头给我念叨起来。

第一句是“雨淋九月初一头,腊月风雪堵门楼”。意思是如果九月初一这天下雨,到了腊月,雪就会下得很大,能把门楼子堵住。从气象角度看,农历九月初一通常在寒露和霜降节气前后。

这个时候,如果下雨,说明南方的暖湿气流仍然比较活跃,能够向北输送水汽。到了冬季,降雪的形成必须具备两个条件:一是足够低的温度让水汽凝结成冰晶,二是充足的水汽供应。

如果在九月初这个大气环流转换的节点,暖湿气流还能强势北上,说明当年的水汽通道建立得比较好。当腊月强冷空气南下时,有充足的水汽配合,就会形成大范围降雪。

所以,九月初一这一天如果下雨,确实是一个水汽条件好的信号,预示着当年冬季下大雪的概率偏高。

第二句是“九月初一北风游,深冬酷寒冻老牛”。意思是如果九月初一这天刮北风,到了深冬时节就会极其寒冷,连抗冻的老牛都受不了。

九月初一前后,蒙古西伯利亚地区的冷高压开始建立,并逐渐影响我国。如果在九月初一这天刮起北风,说明当年的冷空气势力建立得早,并且已经开始向南渗透。

冷空气南下得早,说明当年冬季的大气环流背景倾向于冷冬。到了深冬腊月,冷空气持续补充南下,温度就会被压得很低,形成“酷寒”。

这句谚语背后的逻辑,是通过初秋北风的频率和强度,来判断冬季冷空气的活跃程度。北风刮得早、刮得猛,冬天往往冷得透彻。

第三句,也就是今天应验的这句,“九月初一落寒霜,腊月冰封万里长”。如果九月初一这天早晨结了霜,到了腊月河面都会结上厚厚的冰,冰封万里。

霜的形成需要两个条件:一是夜间晴朗无云,地面辐射散热快;二是近地面温度降到0℃以下,让水汽直接凝华成冰晶。九月初一能结霜,说明冷空气已经具备大范围降温的能力,并且夜间能迅速带走地表热量。

在气象学上,这种霜多为辐射霜,但也可能夹杂着平流霜的成分,也就是冷空气本身带来的降温。无论哪种,九月初一就出现能凝霜的低温,意味着当年冷空气势力强劲,初秋降温快。到了腊月最冷的时候,温度低到足以让江河封冻,也就顺理成章了。

老赵指着地头的白菜说:“你看看这白菜,昨天叶子还发挺,今天被霜一打,全蔫了。霜一打,植物细胞里的水分结冰,体积变大,细胞壁就撑破了。九月初一就有这霜,说明冷空气来得急,这白菜得赶紧收了,不然再冻几场就烂在地里。”

我听了觉得有理。九月初一作为天气预测的节点,不是随便选的。这个时期正是北半球大气环流调整的关键期。夏季影响我国的大气系统开始撤退,冬季的大气系统开始接管。

此时风向、降水和温度的异常,往往能反映出冬季环流的某些特征。古人没有气象卫星和数据模型,但他们通过长年累月的观察,抓住了大气环流转换期的典型特征,用农谚这种方式记录下来,传给后代。这些谚语,本质上是古人对气候概率的统计和总结。

但老赵的经验再丰富,他也知道这农谚有它的局限。我问他:“既然今天落了霜,是不是今年冬天就一定特别冷,大雪封门?”老赵摇摇头:“也不一定。老话传下来是在中原这一带,往南走几百里,人家九月初一还穿单衣呢,哪来的霜?”

这确实是农谚最大的局限——地域性。这三句谚语主要产生和流传于黄河中下游及黄淮海平原地区。当地的气候特点,决定了九月初一这天结霜或刮北风的概率,以及它与冬季气候的相关性。

放到华南或者东北,这套经验就不适用了。比如两广地区,农历九月初一的温度往往还在25度以上,根本不具备结霜条件;而东北地区,九月初一之前可能早就下过几场雪了。

除了地域差异,气候变化也是影响农谚准确率的重要因素。近年来,厄尔尼诺和拉尼娜现象交替出现,全球气候变暖趋势明显,极端天气频发。

过去几百年总结出来的经验,在当前的气候背景下,准确率会打折扣。一天的天气情况,只能反映当时的大气状态,无法百分百决定几个月后的具体气候走势。

气象部门做中长期预报,需要综合海温、雪盖、大气环流等多种数据进行建模计算,单凭一句农谚去赌今年的天气,风险太大。

老赵虽然看着天念谚语,但他地里的活儿一点没耽误。他指着自家刚种下的大蒜地说:“不管腊月封不封冰,咱这防冻的准备工作得提前做。万一真冷,没个准备,这一季蒜就绝收了。”

老赵从三轮车上抱下来一捆银灰色的地膜,开始在地里铺膜。大蒜刚冒出针尖大小的绿芽,覆上地膜能保温保墒,提高地温,防止冬季根系受冻。

老赵铺地膜讲究平、紧、严。他用铁锹铲土压膜边,每隔一步踩实一下,确保膜紧贴地面,不留空隙。他说:“膜覆不紧,风一钻进去就全掀了,起不到保温作用。这大蒜根系浅,地温降到零下几度就容易冻死。覆好膜,地温能提高两三度,等于给大蒜穿了件棉袄。”

他一边压膜一边跟我说:“以前老辈人种地靠天吃饭,看天穿衣,看天种地。现在虽然有气象预报了,但老话听着心里也有个底。预报说大风降温,咱就提前收白菜;谚语说腊月冷,咱就把棚膜压紧点,多备点草苫子。两条腿走路,稳妥。”

这话说得实在。现代农业不能全靠农谚决定生产安排,但也不能完全无视它。中长期天气预报提供了更精确的数据,抗冻农技指导给出了更具体的操作规范,而农谚则起到了一个长期预判提示的作用,提醒农人提早做心理和物质的准备。

比如大棚加固、增设增温块、给果树树干涂白或包裹防寒布,这些具体的防风防冻操作,都有严格的规范和适用条件,必须根据当地农业部门的指导来执行。

特别是使用增温块或叶面肥时,必须严格遵守产品说明和安全间隔期,不能盲目加大用量。如果只靠一句农谚去决定一切,或者盲目套用别地的防冻经验,都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损失。

我砍下第一棵白菜,菜根处冒出清亮的水珠。今年的白菜长得瓷实,单棵足有七八斤重。我把它轻轻码到三轮车厢里,不敢磕碰,受了伤的白菜下窖存不住。

老赵看我干活利索,直点头:“这时候收正好,再晚几天,要是真按谚语说的来场大寒流,菜在地里就得冻成冰疙瘩,那就全赔了。”

临近中午,天放晴了,太阳照在白菜上,蔫了的叶子又慢慢舒展开来。老赵把最后一排大蒜地膜压好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看了看天,对我说:“不管今年冬天气候咋变,这谚语准不准,地里的活得干完。收成好不好,不看天怎么变,看的是人准备得足不足。”

我帮他把余下的地膜搬上车,自己也赶紧继续砍白菜。风刮过田埂,把几片枯叶卷向远方。天气到底会不会如那句“腊月冰封万里长”所说,得到腊月才能见分晓。

但看着老赵地里覆好的地膜和码好的草苫子,我想,不管冬天有多冷,这户人家的生计已经提前扎下了根。农谚给出了天气的概率,而农人给出了应对的答案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