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疼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

不是生孩子的疼。生孩子的疼是阵痛。一阵一阵的。你知道它来。你知道它走。你还能喘口气。可那个疼。是另外一种。是那种。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。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走。它就搁在那儿。不走。你喊。你叫。你抓床单。你咬嘴唇。都没用。它就搁在那儿。

我生了十二个钟头。顺产。侧切。孩子出来那一刻。我听见他哭了。护士说“是个儿子”。我松了一口气。以为完了。可没完。医生说“胎盘出来了。可恶露排不出”。她说“得掏”。我说“什么”。她说“子宫里有残留。得清”。我没懂。我看见她戴手套。换了长手套。我看着她。她的胳膊。伸进来了。

半个手臂。

是真的。半个手臂。她把手伸进去了。伸进我身体里。掏。她一边掏一边说“放松。别夹”。我放松不了。我疼。我喊。我抓床单。我把床单抓破了。她还在掏。掏了两分钟。我觉得比生孩子还长。她掏完了。拿出来。手套上全是血。还有一块东西。她说“好了”。她走了。我躺在产床上。浑身发抖。我看着我老公。他站在旁边。脸白了。他没看我。他看着医生。看完了。他转过头。看着我。说“没事了”。就三个字。我说“你看见了”。他说“看见了”。我说“你知道那多疼吗”。他说“我知道”。我说“你不知道”。就三个字。他站在那儿。没说话。

后来回了病房。我躺在床上。麻药退了。伤口疼。宫缩疼。掏完的疼。几种疼混在一起。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我动不了。我连翻身都翻不了。我老公在旁边。坐着。看手机。他妈也在。坐在沙发上。抱着孩子。说“长得像他爸”。我公公站在阳台上。抽烟。护士进来。说“得按肚子。把恶露按出来”。我说“按”。她按。她两只手叠在一起。搁在我肚子上。往下按。第一下。我疼得叫出来。第二下。我眼泪下来了。第三下。我浑身在抖。我老公站起来了。说“轻点”。护士说“不按不行。淤血积在里面。会出问题”。他坐回去了。

他坐回去了。

我躺在产床上。被他妈按着。被他妈按着看孩子。被他妈说“谁没生过孩子。都疼”。他妈说的。她说“我们那会儿。生孩子哪有这么娇气。生完就下地干活。第二天就做饭。现在的年轻人。就是受不了苦”。她说着。把孩子递给我。说“喂奶”。我抱着孩子。孩子张嘴。吸。吸不出来。哭。他妈说“没奶”。她说“你得吃东西。不吃东西哪有奶”。我婆婆端了碗鸡汤。搁在我旁边。说“喝”。我喝了。烫。我吐出来。她看见了。说“你别矫情”。就三个字。

我老公在旁边。看着他妈。看着他妈说我。看着他妈说“你别矫情”。他没说话。他没站起来。他没说“妈你别说了”。他没说“她刚生完”。他没说“她疼”。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就坐在那儿。看着手机。偶尔抬头。看一眼。又低下去。

那天晚上。他妈走了。病房里就剩我们俩。他坐在床边。我躺在床上。孩子睡了。他忽然说“今天那个医生”。我说“怎么了”。他说“她那个手”。我说“你看见了吧”。他说“看见了”。我说“你觉得”。他说“我觉得。挺吓人的”。我说“你嫌我”。他说“什么”。我说“你嫌我身体。被人家掏过”。他愣了一下。说“你怎么这么想”。我说“你今天。没看我”。他说“我看了”。我说“你看了一眼。然后看手机”。他说“我害怕”。就三个字。

我看着他。他坐在那儿。手搁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头。在抖。他害怕。他怕。他看见那个医生的手。伸进我身体里。他看见那些血。他看见那块东西。他怕。他没跟我说。他坐在那儿。看手机。是因为他怕。他不敢看。不敢想。不敢碰。他也不知道怎么办。他就坐着。等。等这一切过去。等我能下地。等我能自己弄孩子。等那个画面。从他脑子里淡下去。他不是不在乎我。他是。太怕了。怕到不知道该怎么对我。

可我当时不知道。我当时就觉得。我被人掏了。我老公坐在旁边。不看我。我疼。我喊。他说“没事了”。我让他看。他说“我知道”。我问他。他说“我不知道”。我疼了十二个钟头。又疼了二十分钟。那二十分钟。比他妈怀他十个月还长。我生了。我活了。可我身体。被掏过了。那种感觉。我说不清。不是屈辱。不是羞耻。是。你被人。从里面。碰过了。拿过了。掏过了。你身体里。有一块地方。不属于你了。那块地方。被手指头。摸过了。拽过了。拿走了。你不知道。它还在不在。你不知道。它以后。还能不能。好好长。

后来我出院了。回了家。伤口慢慢好了。恶露排了三个礼拜。没了。孩子一天一天长。我一天一天缓。可那个事。我忘不了。我有时候洗澡。热水冲在身上。我会忽然想起那只手。我会蹲下来。抱着自己。蹲一会儿。后来我跟我老公说过一回。我说“你那天。应该抱抱我”。他说“什么时候”。我说“掏完以后。你站在那儿。你说‘没事了’。可你没抱我”。他沉默了一下。说“我不敢”。我说“你不敢什么”。他说“我不敢碰你。我觉得你疼。我一碰。你更疼”。我说“你抱我。我就不疼了”。他没说话。可他的眼圈红了。

后来我生了第二个。剖腹产。没掏。可刀口疼。我躺在床上。他坐在旁边。这回他没看手机。他看着我。他攥着我的手。护士来按肚子。他站在旁边。说“轻点”。护士说“不按不行”。他说“那你按”。他看着我。他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大概好几天没睡好。可他没走。他没坐回去。他没说“没事了”。他就站在那儿。攥着我的手。攥着。我疼。我喊。他也喊。他喊“好了好了”。他不知道是对我说。还是对他自己说。

那天晚上。他趴在床边睡着了。手还攥着我的。我看着他。想起生第一个那会儿。他坐在旁边。看手机。我恨他。恨了两年。可现在。我不恨了。他不是不想管我。他是不知道怎么管。他第一次当爸。第一次看见那种场面。他吓着了。他傻了。他怕了。他选择躲。躲到手机后面。躲到那些“没事了”“我知道”“我不知道”后面。他躲了。可他没走。他还在。还在那个病房里。还在那个家。还在我旁边。后来他学会了。第二个的时候。他站在我面前。他攥着我的手。他喊了。他没躲。

人。有时候就是这样。第一次。不会。第二次。会了。可第一次的那个疼。它还在。它没消失。它变成了一个东西。搁在我们中间。我有时候想起来。还是疼。可我知道。他也疼。他疼的方式。跟我不一样。我疼在身体上。他疼在心里。我们都疼。我们都熬过来了。熬过来了。就好了。真的。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