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2岁那年春天,我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,去市医院拍了个片子,医生把我儿子叫到一边嘀嘀咕咕,我就知道事情不好。儿子红着眼圈说:“爸,咱得住院。”我说:“住什么院,我身体自己有数。”可那几天我夜里盗汗,胸口闷得喘不上气,自己偷偷去拿了报告,上面写着“右肺占位,考虑晚期肺癌”。我蹲在医院走廊的墙根下,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又掐了,心想: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我活了七十多年,见过太多生离死别。我爹是食道癌走的,连口水都咽不下去,最后瘦成一把柴。我邻居老周也是肺癌,化疗化了三回,头发掉光,吐得昏天黑地,钱花了十几万,人还是没了。我躺在病床上,主治大夫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戴副眼镜,说话挺客气:“老爷子,您这个情况,建议尽快化疗,配合靶向药,能延长……”我摆摆手打断他:“大夫,我不化。”他一愣:“您子女知道吗?”我说:“这是我的命,我做主。”
当晚儿子女儿都来了,儿子急得直跺脚:“爸,你不能犯糊涂!现在医学这么发达,化疗能多活好几年!”女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:“爸,你要是不治,我们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。”我坐在病床上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,说:“我七十多了,活够本了。化疗那么遭罪,我不想死的时候连个人样都没有。你们要是真孝顺,就让我最后这段日子舒坦点。”他们怎么劝我都不松口,最后儿子赌气摔门走了,女儿坐在床边抹了半宿眼泪。
其实我心里也怕。谁不怕死呢?可我怕的不是死,是怕死之前受够了罪,还拖累儿女。我一个人想了一夜,天快亮的时候,我做了个决定:不化疗,但也不等死。我要用土法子跟这病拼一拼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办出院手续,儿子拦着不让,我瞪他:“你要真为你好,就帮爹找个好点的中医。”儿子拗不过我,叹了口气,托人打听到城东有个老中医姓陈,七十来岁,专治疑难杂症。我提着两条烟一箱奶去了,陈大夫搭了搭脉,又看了看我的舌苔,说:“老哥,你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,你痰中带血,气滞血瘀,郁结在肺。化疗那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,你不化,也算明智。”他给我开了个方子,都是些寻常草药:半枝莲、白花蛇舌草、黄芪、党参、还有几味我说不上来的。他说:“回去熬水喝,一天两遍,记住,药只能治三分,你心里那份劲儿才治七分。”
我回到家,老伴早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她比我小三岁,头发也白了,但手脚还利索。她没埋怨我一句,只说:“你说不化就不化,我伺候你。”那天晚上,她熬了小米粥,炒了两个菜,一盘青菜,一盘鸡蛋。我吃了小半碗,胸口还是闷,但心里热乎。
从那以后,我的日子就变了样。早上六点起来,到小区后面的小公园里溜达,起初走两百米就得歇,后来能走一圈。中午熬药,满院子都是苦味,我捏着鼻子往下灌。老伴在旁边笑话我:“你年轻时喝酒都不皱眉,这会儿怕苦了。”我说:“酒是甜的,药是救命呢。”下午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,看楼下的人来人往。有时孙子放学过来,趴在我膝盖上问我:“爷爷,你好点了吗?”我摸着他的脑袋:“好多了,爷爷还要看你考大学呢。”
可病魔哪肯轻易放过我。到了秋天,我开始咳嗽加剧,晚上躺不平,只能靠着枕头眯一会儿。体重掉得厉害,裤腰带松了一大截。有一天清晨,我突然咳出一大口血,老伴吓得手直抖,打电话叫了救护车。到了医院,儿子红着眼睛说:“爸,这回你必须听我的!”我也觉得这回怕是挺不过去了,心里灰突突的,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,想着自己可能真要交代在这儿了。
住院那几天,陈大夫来看我,他捏了捏我的手腕,说:“老哥,你这脉象虽然虚,但还有根。别光靠药,你得想点开心的事。”我苦笑:“都这样了,还有什么开心事?”陈大夫说:“你孙子的成绩单,你老伴给你织的毛衣,你年轻时喜欢的钓鱼,这些不都是?”他走以后,我翻来覆去想他的话。是啊,我这辈子,大风大浪都过来了,怎么临了倒被这一口痰吓住了?
我让儿子把家里的收音机带来,每天听评书,听戏曲。又让老伴把我的象棋拿出来,每天下午约老伙计在公园下两盘。输了赢了都乐呵。我还把孙子的照片放在床头,晚上难受得睡不着,就看看他咧嘴笑的样子,心里就软乎了。
说来也怪,过了那个坎以后,我的身体竟然一天天好起来。先是能平躺睡觉了,后来又不用吸氧了。到了第二年春天,我居然能骑着三轮车去赶集。邻居都惊讶:“老赵,你这哪像得了癌症的人?”我笑着摆手:“癌症也得听老天爷的,老天爷让我再活几年,我就得使劲活。”
但第三年,我女儿单位改制下岗了。她瞒着我不说,可我看她回来时眼睛肿着。我把她叫到跟前:“爹这病都扛过来了,你怕啥?”她哇的一声哭出来:“爸,我连个工作都没了,以后咋办?”我说:“你才四十来岁,手脚齐全,还怕找不着饭吃?你看爹,半截身子在土里的人都没灰心,你灰心什么?”后来女儿自己开了个小吃店,早出晚归,忙得脚不沾地,但人精神了,日子也慢慢好起来。
这几年,我每个月都去陈大夫那儿调方子,中药喝了上千副,苦得舌头都麻了。可每一副我都喝干净,一滴不剩。儿子总劝我去大医院复查,说该CT还得CT。我嘴上说不用,其实心里也打鼓。我怕万一查出来又大了,那点盼头就没了。
转眼到了第五年开春,孙子小升初考上重点班,高兴得举着通知书来找我:“爷爷,你不是说要看我考大学吗?我这才初中,你还得等着。”我眼眶一热,说:“等着,爷爷肯定等着。”
那天晚上,我跟老伴商量:“明天,咱去趟医院,做个复查。”老伴问:“你想通了?”我点点头:“不管结果咋样,我都得知道个底。要是老天爷让我走,我也高高兴兴地走;要是老天爷留我,我就再活几年。”
第二天早上,我没让儿子送,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拄着拐棍,慢悠悠地走到医院。挂号、排队、上检查床,那冰凉的仪器嗡嗡响,我闭上眼睛,心里翻江倒海。等了半个小时,结果出来了。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好半天,又看看我,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:“老爷子,你这结节比五年前小了一半多,胸腔积水也基本吸收了。你这真是……奇迹啊。”
我愣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出了医院大门,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,我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:“结果出来了,你爹还能再活几年。”电话那头儿子哭得说不出话,我老伴在旁边拽着我的胳膊,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。
现在,我依旧每天去公园溜达,依旧喝着苦药汤。有人问我秘诀,我说没啥秘诀,就是不想给亲人添负担,也想多看几年花。其实我心里明白,真正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,不全是那些草药,是老伴半夜替我掖被角的暖,是孙子亲在我脸上那股奶香,是女儿小吃店里飘来的烟火气,是我自己那口不甘心咽下去的气。
人这一辈子,说长也长,说短也短。到了我这个岁数,什么都能看开了。活着的时候,好好活;老天爷要是叫走,也不赖账。可我还想再多走几年,因为我还想看着孙子考上大学,看着女儿的小吃店红红火火,看着门口那棵老槐树再开几回花。
五年了,我72岁查出肺癌晚期,拒绝了化疗。如今我77岁,还能自己走去复查。这条路啊,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,也是老天爷给的恩典。如果哪天我走不动了,我就坐在轮椅上,让人推着去。反正,只要心还热着,人就没真的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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