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那家公司干了整整十一年。从二十六岁到三十七岁,从一个跑腿打杂的愣头青,干到了运营总监的位置。公司做的是建材生意,老板姓周,比我大八岁,早年靠倒腾水泥起家,后来慢慢做大了,手底下三百多号人。我刚进去的时候公司才十几个人,挤在城东一个破仓库里办公,夏天没空调,冬天没暖气,我跟周老板两个人扛着样品一家一家跑工地,脚底板磨出水泡,晚上用针挑了第二天接着跑。

那十几年里,我把公司当成了自己的家。仓库搬了五次,从城东搬到城西,从城西搬到开发区,每次都是我带着人连夜打包、装车、卸货、归位,干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。有一年冬天进了一批货,货车在半路出了事故,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半夜十二点,二话没说开着车就去了,在高速上冻了六个小时,把货一箱一箱转到另一辆车上,天亮才回来。周老板拍着我肩膀说,老李,公司有你,我放心。

后来公司做大了,人也多了,周老板请了个职业经理人来管运营,姓孙,三十出头,留过学,穿西装打领带,说话一套一套的。孙总来了以后搞改革,定制度,做考核,天天开会讲KPI。我这个人文化不高,中专毕业,那些表格和PPT我搞不来,但我懂业务,懂底下的人在想什么。孙总在会上说我没现代管理思维,我说我管人的办法就是把员工当人看。他笑了一声,没说话。

矛盾是从去年开始的。公司要搞一个新区,周老板把项目交给我全权负责。我带着三百多号人干了三个月,把架子搭起来了,业务也慢慢上了轨道。结果孙总在周老板面前说,老李这个团队太讲人情,纪律松散,效率不高,建议换个人来管。周老板犹豫了一阵,最后还是听了孙总的话,把我调去管后勤,让孙总的人接了新区。

我没说什么。后勤就后勤吧,工资没降,活还轻省了。但底下的人不干了。新区那三百多号人,大部分是我一手招进来的,跟着我跑工地、搬货、熬夜,风里来雨里去,感情不是一天两天攒下来的。我被调走以后,孙总的人去了就搞考核、扣绩效、天天查岗,把大家搞得怨声载道。有几个人来找我,说李总你带我们走吧,这活儿没法干了。我说别瞎闹,好好干你们的活。

真正出事是上个月。仓库盘点,发现少了十几万的货。孙总一口咬定是我管后勤期间出的问题,要报警。我说你报吧,我没拿公司一根线。后来查来查去,查出来是孙总自己带来的一个亲信搞的鬼,把货偷出去卖了。事情查清楚以后,孙总脸上挂不住,但也没给我道歉。更恶心的是,他跟周老板说,老李管后勤期间流程混乱,监管不到位,才让人钻了空子,建议把我开了。

周老板找我谈话那天,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开口。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。当年我们一起跑工地的时候,他连办公室都没有,吃盒饭蹲在马路边上,跟我说将来公司做大了,要给我买辆车。现在公司是做大了,他换了三辆车了,我连个年终奖都要看孙总的脸色。

周老板说,老李,公司现在要正规化,管理要跟上。你这些年辛苦了,但公司要往前走,有时候得做些调整。我说行,我明白。他说你别多想,以后有机会再合作。我说好,那我明天办手续。

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,心里空落落的。十一年的地方,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。我站在楼道里,看着墙上公司logo,那个红色的标志还是当年我陪着周老板去广告公司定下来的,我提的建议,说红色喜庆,他听了。现在那个logo还挂在那儿,但跟我没关系了。

消息传得很快。当天下午,新区那边就有十几个人来找我,问我是不是真的要走了。我说是。他们说那我们跟你走。我说别冲动,你们有家有口的,别跟着我瞎折腾。他们说李总,你待我们什么样,我们心里有数。你在的时候,谁家里有事你都帮忙,谁干得好你都记着,逢年过节自掏腰包请我们吃饭。现在这个孙总,连加班费都抠着不给,谁还有心思给他干。

第二天,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。新区三百多号人,除了十几个孙总自己带过来的,其他人都说跟我走。我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这些人,有跟了我七八年的老兄弟,有刚来没多久的小年轻,还有几个刚结婚生了孩子的小两口。他们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让我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
我说你们想好了。他们说想好了。

我说那行,我打算自己干,还是做建材,地方都找好了,在城北工业园,租金便宜,就是小了点。你们愿意来,我欢迎,但工资可能一开始不高,得大家一起熬。

他们说熬就熬,比在这儿受窝囊气强。

第三天我去公司办离职手续,顺便收拾我的东西。东西不多,一个纸箱子,装了几本台账、一个用了五六年的保温杯、一张全公司的合影。我抱着箱子往外走的时候,新区那三百多号人全站在公司门口,男男女女,穿着工装,安安静静地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
我走到门口,门卫老赵拦了我一下,说李总,周老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。我说不去了,没什么好说的。老赵说他说你要是不去,他就下来。

我站住了,把箱子放在地上。这时候周老板从办公楼里跑出来,西装扣子都没扣好,领带歪着,脸上全是汗。他跑到我面前,指着后面那三百多号人,声音都变了调。

“老李,你想干嘛?”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。这个人当年跟我一起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的时候,不是这样的。

“周总,我不干嘛。我走我的,他们走他们的。都是成年人,自己选的路。”

“你带走我三百多号人,公司还怎么运转?”

“那是你的事。你当初不要我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?”

他噎住了,脸涨得通红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软下来。“老李,有话好说。你要什么条件,我们坐下来谈。”

“不谈了。”我弯腰抱起纸箱子,“周总,这些年我该做的都做了,该还的也还了。从今天起,咱们两清。”

我转身往停在路边的货车走去。那辆货车是我前一天租的,准备拉东西用的。走到货车旁边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周老板站在公司门口,被三百多号人围着,他个子不高,在人群里显得有点狼狈。那些人没有起哄,没有骂人,就是安安静静站着,看着他。

我爬上货车副驾驶,司机发动了车。这时候我听见后面有人喊了一声李总,然后是一片脚步声。我从后视镜里看见,三百多号人跟着货车走,走在最前面的是跟了我八年的老张,他今年四十七了,两个孩子在县城上学,老婆身体不好,但他还是跟着我走了。

货车开出去大概一公里,我让司机靠边停。我下了车,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过来。我跟每个人说了一句话,有的拍拍肩膀,有的握握手,有的什么也没说,就是看一眼。最后一个人走完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,把整条路照得金灿灿的。

那天晚上我请所有人吃了顿饭,在城北一家小馆子,坐了二十多桌,把人家饭馆的菜都点空了。我站起来敬了一杯酒,说感谢大家信我,我李某人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说到做到。以后有饭一起吃,有活一起干。做得好,大家分钱。做不好,我一个人扛。

底下有人喊了一声好,然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。那杯酒我喝下去的时候,嗓子眼辣得发烫,但心里是暖的。

后来的日子比我想的难。城北那个厂房小,设备旧,启动资金是我这些年攒的加上跟亲戚借的,满打满算就二十来万。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,我把自己那辆开了七年的车卖了,凑够了钱。老张他们知道了,说要降工资,我说不用,该多少是多少,这是规矩。

业务是从零开始的。那些老客户听说我自己干了,有一半愿意继续跟我合作,有一半不敢得罪周老板,不敢来。没关系,我一家一家跑,从最小的单子接起,一车货也送,半车货也送。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我是总监,现在我自己搬货、开车、对账,什么都干。老张他们也是,一个人当三个人用,没人喊累。

第二个月的时候,周老板给我打了个电话。他说老李,公司这边快转不动了,三百多号人走了,业务停了一大半。他说你回来吧,我给你股份。

我坐在办公室里,那间办公室是用仓库隔出来的,只有十来个平方,一张桌子两把椅子。窗外是工业园的土路,有辆货车正在卸货,老张光着膀子在上面搬管子,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红。

“周总,”我说,“我这边挺好的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那行吧,祝你好运。我挂了电话,出去帮老张搬管子。他看见我过来,说李总你别动手,我说别叫李总了,叫老李就行。

又过了两个月,公司慢慢上了轨道。业务虽然不大,但稳了,每个月能发得出工资,还能剩点。那个孙总听说被周老板开了,原因是把新区搞垮了,三百多号人走了以后,新招的人接不上手,客户丢了一大半。周老板的公司从三百多人裁到了一百出头,元气大伤。

上个月,我去工商局办事,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周老板。他瘦了很多,头发也白了不少,站在台阶上抽烟。看见我,他把烟掐了,笑了一下。

“老李,听说你那边干得不错。”

“还行,混口饭吃。”

“当年的事……”

“别提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都过去了。”

他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。“以后有合作的机会,想着老哥。”

我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揣进口袋。然后我们站在工商局门口,晒着太阳,各自抽了一根烟。抽完烟,我说走了,他说好。我骑上电动车往城北去,他往城东走,两个方向,越走越远。

回到公司的时候,老张正带着人装车,看见我就喊,老李,今天下午还有两车货要发,你盯着点。我说好。我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,搬货的搬货,记账的记账,有说有笑的。阳光从厂房顶上的天窗照下来,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管材上,亮堂堂的。

我掏出周老板那张名片看了看,然后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转身走进仓库,接过老张手里的清单,一样一样核对。窗外有货车发动的声音,轰隆隆的,听着踏实。

日子是自己挣出来的,不是别人给的。这个理,我用了十一年才彻底明白。但明白了就好,什么时候都不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