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我正蹲在药铺门口用蒲扇扇炉子,火舌舔着砂锅边,一股子黄芪的苦味漫出来。街对面卖豆腐的刘婶刚收了摊,正拿抹布擦案板,忽然她抬头朝我使了个眼色,随即把木门掩了半边。我心头一紧——这年头,街坊间互相使眼色,多半是出了事。
我站起身,掸掸裤腿上的灰,正要回屋,里头已经有人掀帘子出来。是常来的老周先生,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长衫,脸色蜡黄,手里攥着一张小纸条,压低声音对柜台里的孙掌柜说:“照这个方子,抓三服。”孙掌柜接过方子,只瞄了一眼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嘴里应着:“好,您稍坐,我这就抓。”
老周正要往长椅那边去,忽然街上传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响,噼里啪啦的,一听就是两个人以上。孙掌柜的手在柜台底下顿了一瞬,随即扬声冲老周喊道:“先生,你的方子还没抓呢,往哪儿走?这药还得先泡两刻钟,您坐着等。”
我这才明白,孙掌柜说的是暗话。那“方子”不是治病的东西,是老周要送出去的秘密。他喊这一嗓子,是让老周别急着走,外头来了人。
话音才落,门帘子“哗啦”一下被掀开,闯进来三个穿灰呢大衣的汉子。打头的那个,脸上横着一条蜈蚣似的刀疤,手里没拿枪,但腰里鼓鼓囊囊,一看就别着家伙。他进门先扫了一圈,目光在老周身上停了停,又转向孙掌柜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孙掌柜,忙着呢?”
孙掌柜满脸堆笑,把手里的算盘珠拨了两下:“哟,刘队长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小店刚进了几味好药,您要是有需要,我给您抓两服补补?”刀疤脸没接话,走到柜台前,一只手搭在木台边缘,指头轻轻敲着:“我听说,你这铺子今儿来了一位生面孔,专门抓药。我这不是怕您老眼昏花,抓错了药么?来认认。”说着,他扭头看向老周,“这位先生,看着眼生啊。”
老周捂着嘴咳了几声,声音嘶哑:“长官,我是城东张家染坊的账房,这两日着了凉,咳得厉害,找了个熟大夫开了方子,来抓药。”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半晌,突然一伸手:“方子呢?我看看。”
孙掌柜抢先一步,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,递过去:“刘队长,方子在这儿呢。您看看,都是正经东西,麻黄、杏仁、甘草,还有一味生姜,治风寒咳嗽的。”我站在旁边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我知道那张方子是假的,是孙掌柜备在抽屉底下专门应付搜查的。真方子,此刻已经被他卷成一截小指头粗细的纸棍,趁方才弯腰抽纸的时候,塞进了柜台角落里那块生姜的窟窿眼里。
刀疤脸把方子接过去,横着竖着看了两遍,又凑到灯下照了照,没看出什么异样。他却不急着还,折了折,揣进自己兜里:“这方子我带回去,让卫生所的先生瞧瞧。孙掌柜,你不会有什么意见吧?”孙掌柜连忙摆手:“哪能呢,刘队长肯赏脸,是给小的面子。您尽管带,回头我照着再抄一份就是了。”
刀疤脸没理他,又朝老周走去。他围着老周转了一圈,突然伸手捏了捏老周的衣领,又从肩膀一路拍到小腿,像是在搜东西。老周站着不动,连连咳嗽,咳得弯了腰。我心里替他攥着一把汗,生怕他露出破绽。刀疤脸搜了两遍,什么也没搜到,皱着眉退开一步,忽然一指柜台上的药包:“那是什么?”孙掌柜笑道:“就是给这位先生抓的药,还没包好。”刀疤脸走过去,一把扯开药包,药材散了一桌,他把那堆草根树皮翻来翻去,翻出一块拇指大的生姜,拿起来掂了掂。我的心几乎停跳了——那生姜里就藏着真方子!
刀疤脸把生姜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问:“这姜是干什么的?”孙掌柜面不改色:“方子里有姜,是止咳的,顺带驱寒。刘队长要是喜欢,我再给您切几片?”刀疤脸没说话,又把生姜放下,用指头在药堆里拨拉了几下,确实没发现别的。他哼了一声,对手下使个眼色:“走吧,还有几家要查。”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,盯着老周说:“这位先生,抓了药就赶紧回家,天黑少出门,免得遇上不长眼的。”老周弓着腰,连声说“是”。
三个人走了。门帘落下,屋里静得能听见药罐子里的水咕嘟声。孙掌柜的脸一下子白了,他撑着柜台,腿在发抖,额头沁出一层细汗。老周也长舒一口气,低声说:“老孙,辛苦你了。”孙掌柜摆摆手,快步走到柜台角,把那块生姜拿起来,手指抠开姜皮,从里面抽出一卷纸条。纸条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,还盖着一枚红印。他看了一眼,脸色更白了,把纸条塞进老周的手里:“赶紧走,从后门走。这消息要紧,敌人要往北边调兵,得连夜送出去。”老周接过纸条,又看了看散在桌上的那堆药,忽然笑了:“这药,我倒是真该抓走。”孙掌柜也笑了,重新取了一张干净纸,麻利地包了几味药,又把那块生姜塞进去,扎好,递给老周:“拿着,路上小心。”
老周接过药包,朝我点点头,转身进了后院。孙掌柜站在柜台里,望着后门的方向,半晌没动。我走过去,轻声喊:“掌柜的?”他回过神,苦笑了一下:“小福子,今儿晚上怕是睡不成了。你把门板上了吧。”我应了一声,去闩门,手还有点抖。回头看见孙掌柜正弯腰把散落的药材捡回抽屉,他捡得很慢,每一片都要在掌心里放平。那一刻,我觉得他不像什么地下党,倒像一个舍不得浪费一片药的老药工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张方子里写的是敌军一个团的调动路线。情报连夜送到了城外,游击队在半路打了个埋伏,救了整个片区。再后来,解放了,老周成了城里的干部,特意来药铺看孙掌柜。两人坐在柜台前,泡了一壶茶,老周笑着问:“当年你那块姜,怎么就知道要提前挖个洞呢?”孙掌柜抿了一口茶,说:“干咱们这行的,就像抓药,三分靠本事,七分靠胆气。姜嘛,是治风寒的,也是暖身子的。趁热喝了,汗一出来,病就好了。”
我没听懂他们后面的话,只看见窗外的阳光照在药柜上,那些装药的铁皮罐子闪着光,像一排小小的哨兵。孙掌柜还是那身灰布长衫,只是脸上多了几道皱纹。他转头招呼我:“小福子,把那筐陈皮搬出来晒晒,天要凉了。”我应了一声,心里却一直记着那年傍晚,他说“先生,你的方子还没抓”时,声音又稳又亮,像药臼子捣在石槽里,咚咚的,砸得人心头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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