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6年夏天,安徽芜湖一处普通民居的院子里,年广久蹲在地上翻动一沓沓钞票。钱被太阳晒得发白,有些已经受潮发霉。邻居经过时看愣了:别人家晒粮食,他家晒的却是现钞。

这件事之所以引人注意,不只是因为钱多,更因为那个年代的财富边界十分特殊。万元户已经是少见的富裕人家,而年广久据后来回忆和相关报道,靠着卖瓜子积下了超过百万元的现金。

钱为什么埋在地下?年广久担心放在家里不稳妥,又不敢把大笔现金存进银行,于是用牛皮纸包好,埋在自家院中。唐山大地震发生后,他担心芜湖也遭遇强震,地下的钱一旦被掩埋,便可能再也找不回来,只好赶紧挖出。

“别人晒粮食,我家晒钱。”这句玩笑话传开后,年广久也随之出了名。不过,真正让他进入历史视野的,并不是这场院中晾钱,而是一个后来改变许多个体经营者命运的名字——傻子瓜子。

年广久出生于1937年1月17日,安徽怀远人。七岁时,他随父母逃荒到芜湖;九岁起便跟着家人摆摊卖水果。芜湖商业传统浓厚,码头和市场往来频繁,年幼的他没有读多少书,却在街头巷尾学会了看行情、认顾客、算成本。

新中国成立后,年广久仍以贩卖水果为生。1962年,他花一百多元托人买来收音机,摆在摊位旁播放戏曲。行人被声音吸引,摊前有了人气,水果也更容易卖出去。这个细节说明,他并非只靠蛮力做买卖,而是很早就懂得经营门面。

那段时期,个体经营受到严格限制。年广久曾因投机倒把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五个月,后来又被关押二十多天。水果生意做不下去,他转而寻找成本较低、便于保存的货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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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7年,他跟一位丁姓老人学会炒瓜子。瓜子不易腐烂,原料成本相对较低,适合小本经营。年广久四处观察炒制方法,反复调整火候和口味,还在卖出一包后多抓一把送给顾客。

顾客觉得他“傻”,这个外号反倒越叫越响。年广久没有回避,干脆把“傻子瓜子”作为商品称呼。五分钱一小包,味道稳定,分量又显得实在,剧院门口、车站码头和街头巷尾都能见到他的身影。

“傻子瓜子,来一包?”

“多抓这一把,算送的。”

几句简单的话,构成了当时最直接的生意招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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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1976年,年广久已经积累了相当可观的财富。但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78年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。政策环境逐步变化,个体经营不再只是街头谋生,也开始被放进经济发展的讨论之中。

1981年年底,年广久在芜湖郊区阡坡山租地建厂,创办傻子瓜子厂,架起九口炒锅,并雇用一百多人。问题也随之而来:当时对个体户雇工人数有明确限制,一个雇工规模远超规定的私营工厂,究竟该如何看待?

争论很快从芜湖传开。有人担心出现私人资本积累,会偏离社会主义方向;也有人认为,只要产品有市场、经营有效率,就不应简单否定。1980年,邓小平已经关注安徽农村改革。有关傻子瓜子的调查材料送到他那里后,他提出先“放一放”“看一看”。

1984年10月22日,邓小平在中顾委会议上再次谈到傻子瓜子,明确表示,不能因为一个企业雇工较多就轻率处理,更不能让群众因此产生政策改变的疑虑。他关心的并非年广久个人得失,而是改革初期政策能否保持连续和稳定。

年广久的经历并未因此一帆风顺。1989年9月25日,他因涉嫌贪污、挪用公款和流氓罪被捕。1991年1月11日,一审认定前两项罪名证据不足,以流氓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,缓刑三年,检察机关随后提出抗诉。

1992年1月,邓小平南巡时再次提到傻子瓜子,指出这类问题如果处理不当,容易影响改革全局。3月13日,年广久获得释放。关于案件具体经过,社会上曾有不同说法,但邓小平多次谈及这一企业,确实使它成为改革初期观察政策尺度的典型案例。

获释后,年广久重新经营瓜子生意。同年年底,他请安徽师范大学一位教授代拟书信,向邓小平表达感谢,并寄去几斤瓜子。中央办公厅后来电话告知,瓜子已经转交。

年广久始终没有在邓小平生前与其见面。后来,芜湖年氏工业园内设立傻子瓜子博物馆,保存着相关照片、资料和实物。那段院子里晒钞票的往事,也由一桩市井奇闻,留在了中国个体经济发展史的特殊页码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