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步蛇

永州产异蛇,黑质而白章,触草木尽死,以啮人,无御之者。然得而腊之以为饵,可以已大风、挛踠、瘘疠,去死肌,杀三虫。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,岁赋其二。募有能捕之者,当其租入。永之人争奔走焉。

这是柳宗元写的永州。可柳宗元不知道的是,那些捕蛇人后来去了哪里,又发生了什么。

赵老栓是永州城外最后一个捕蛇人。

他干这行干了四十年,从二十岁跟着爹进山,到现在六十岁,永州城方圆百里的蛇窝蛇洞蛇路,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。他爹是捕蛇人,他爷爷也是,往上数三代,都是靠蛇吃饭的。传到他这里,本不想干了,可永州的税一年比一年重,三亩薄田养不活一家老小,他只能接着干。

他有一项本事,别人学不来——他会听蛇。把耳朵贴在地上,能听出三里之内有没有蛇在爬,能分出是乌梢是菜花还是五步。乌梢蛇爬行轻快,像竹叶扫过地面;菜花蛇爬行沉闷,像湿布拖地;五步蛇爬行的时候,鳞片擦地的声音最轻,但节奏最稳,一长两短,像某种古老的暗号。赵老栓听了四十年,从来没有听错过。

他这辈子抓过上千条五步蛇。他的右手少了半截食指,是三十岁那年被一条小五步咬的。他当场把手指砍了,保住了命。从那以后,他抓蛇再不用手,用一根特制的竹竿,顶端劈开,夹蛇七寸,稳准狠。他剥蛇皮的手法也是一绝,从蛇颈下刀,一路到底,整张蛇皮剥下来,不带一点破损。永州城里的药铺都认得他的货,赵老栓送来的蛇胆,个头大,颜色正,没有一条是假的。

可有一条,他留了。

那是去年秋天的事。赵老栓进山抓蛇,走到一处叫鬼见愁的崖壁下面,听见了五步蛇爬行的声音。一长两短,节奏很慢,像是老蛇,又像是受了伤。他循着声音找过去,在崖壁根部的石缝里看见了一条五步蛇。那蛇不大,三尺来长,黑底白花,盘在石缝里一动不动。尾巴上有一道旧伤,断过,又长好了,留下一圈疤。

赵老栓举起竹竿,正要下夹子,那条蛇抬起了头。

它看了他一眼。

就这一眼,赵老栓的竹竿停在了半空。他抓了四十年蛇,见过无数蛇眼,冷冰冰的,像两颗黑豆子,里面什么也没有。可这条蛇的眼睛不一样,里面有东西在动,说不清是什么,像是乞求,又像是某种他看不懂的平静。那种平静让他想起他爹临终前的眼神,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不怕了。

赵老栓想起他爹临死前说的话:五步蛇通灵,咬人之前会看你一眼,你要是在那一眼里看见了你自己,就别抓了。这句话他听了半辈子,从来没当真过。可那天他蹲在石缝前面,在那条蛇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。一张老脸,满眼风霜,四十年的捕蛇生涯像一道影子从他瞳孔里掠过。

他放下了竹竿。

蹲在石缝前面,和那条蛇对视了很久。风从崖壁上灌下来,吹得他后脖颈发凉。最后他站起来,说了一句:“走吧,走近路,别让人看见。”

近路是捕蛇人之间的一句暗话。意思是,你走吧,我不抓你,但你走的那条路,我替你瞒着。捕蛇人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看见别人放蛇,不能声张。因为每个人都会有放蛇的时候,谁也不知道自己哪天会心软。蛇好像听懂了,慢慢从石缝里游出来,尾巴上的旧伤疤在日光里泛着白。它爬过赵老栓的脚边,没有停,径直钻进了崖壁后面的一条暗缝里。

赵老栓看着它消失,然后把竹竿别回腰上,空着手回了家。

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站在山顶上,四周全是蛇,密密麻麻的,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。那些蛇没有咬他,只是围着他,安安静静地趴着。蛇群中间游出来一条五步蛇,尾巴上有一圈白疤,爬到他脚边,抬起头,又看了他一眼。它张开嘴,吐出一句话,声音嘶哑,像蛇信子摩擦石头的声响。它说:“你放了我一命,我记你十年。十年之内,你若遇险,喊我一声,我便来。”

赵老栓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躺在炕上,盯着房梁看了半天,觉得这个梦太真了。蛇怎么会说话?他活了六十年,从来没听过蛇说话。可那声音还在耳朵里,像真的一样。

他没把这个梦当回事。可第二天早上,他推开门,发现门口的石阶上盘着一条五步蛇,不大,三尺来长,尾巴上有一圈白疤。

就是昨天他放走的那条。

它看着他,吐了吐信子,然后转身游走了。游两步停一下,回头看他一眼。赵老栓心里发毛,回屋把门关上了。他坐在屋里抽了一袋烟,心跳得厉害。可到了中午,他再开门,那条蛇又盘在门口。还是那个样子,游两步,回一次头。

赵老栓明白了。它在叫他跟它走。

他犹豫了很久。捕蛇人的规矩,蛇引路,不能跟。跟了,就是入了蛇道,再也回不了头。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话,他爹说过,他爷爷也说过。可那条蛇第三次出现在门口的时候,赵老栓看着它尾巴上那圈白疤,想起昨天它看他的那一眼,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。

他腰里别着竹竿,怀里揣着蛇药,跟在五步蛇后面出了村,上了后山。

蛇爬得不快,隔一段就停下来等他。赵老栓跟着它穿过一片竹林,翻过两道山梁。竹林里很静,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他走了大概一个时辰,走到了一处他从没来过的山谷。山谷入口很窄,两块大石夹着一道缝,只容一个人侧身而过。过了石缝,眼前豁然开朗。山谷里有一片石滩,石滩中间卧着一块巨大的青石,有丈许方圆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青石上盘着几十条五步蛇,大大小小,黑底白花,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。

赵老栓倒吸一口凉气,往后退了一步。他抓蛇四十年,从没见过这么多五步蛇聚在一起。那些蛇要是同时扑上来,他连骨头都剩不下。可那些蛇没有动,只是抬起头,齐刷刷地看着他。几十双黑豆似的眼睛,映着他的脸。

尾巴带疤的五步蛇游到青石前面,转过头,看着赵老栓。然后它爬上青石,在蛇群中间盘下来,头和尾正好接上,成一个圆。其他蛇围着它,一圈一圈地绕,也绕成了圆。赵老栓站在石滩边上,手脚冰凉。他看懂了。那条他放走的五步蛇,是这一群蛇的王。它在召集蛇群。

它想干什么?

五步蛇从青石上抬起头,朝赵老栓吐了吐信子。然后它从青石上游下来,游到他脚边,尾巴轻轻碰了碰他的鞋面。赵老栓低头看它,它又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,赵老栓看见了昨天在崖壁下的那种东西。平静,乞求,还有一丝他说不清的悲哀。它转身往青石上游,游两步,回头看他一眼。

它在叫他上青石。

赵老栓站在原地,腿肚子打颤。他知道上去意味着什么。他这辈子杀了上千条五步蛇,取了上千个蛇胆,剥了上千张蛇皮。那些蛇的怨气积在一起,足够把他撕成碎片。可他看着那条尾巴带疤的五步蛇,看着它每次回头时眼睛里的东西,脚就不听使唤地往前迈。

他走上了石滩。蛇群没有动,只是齐刷刷地让开一条路。他走到青石前面,五步蛇游上青石,在蛇群的正中间盘下来。赵老栓站在青石边上,低头看着那条蛇。它仰着头,看着他,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。其他蛇也闭上了眼睛。几十条五步蛇,盘在青石上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。

赵老栓不知道它们要干什么。他站在青石上,周围一片寂静,只有风吹过石滩的声音。然后他听见了。石滩底下的泥土里,传来细细碎碎的爬行声,成千上万条蛇在泥土下面游动,擦着石缝,擦着树根。整个山谷都在动。那种声音从脚底传上来,顺着骨头爬遍全身。赵老栓的腿软了。他想跑,可脚下像生了根。他低头看那条尾巴带疤的五步蛇,它闭着眼睛,盘在蛇群中间,身子微微起伏,像是在呼吸,又像是在念什么咒。

然后他听见了那条蛇的声音。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,是从脚底下的青石传上来的。那声音很轻,像他爹当年教他听蛇时说的那句话:五步蛇通灵,咬人之前会看你一眼。那条蛇说的是:“你放了我一命,我还你一命。今日之后,两清。”

赵老栓愣在那里。然后他看见蛇群开始动了。那条尾巴带疤的五步蛇从青石上游下来,游到他脚边,抬起头,最后一次看了他一眼。然后它转身,朝石滩外面游去。其他蛇跟在它后面,一条接一条,安安静静地游下青石,游过石滩,游进了山谷后面的密林里。

蛇群走了。山谷里只剩下赵老栓一个人,站在那块巨大的青石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脚,脚边有一片白色的蛇鳞,巴掌大,温润如玉。他把蛇鳞捡起来,揣进怀里。鳞片贴着胸口,微微发烫。

下山的时候,他迷了路。明明来的时候只翻了两道山梁,可回去的路怎么也找不到。他在山里转了三天三夜,靠吃野果喝山泉撑着。夜里他睡在树洞里,听见外面有蛇爬过的声音,一长两短,围着他转。他没有害怕,反而睡得很踏实。第四天早上,他看见一条三尺来长的五步蛇,黑底白花,尾巴上有一圈白疤,盘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他。它游下来,往山下爬,游两步,回头看他一眼。

赵老栓跟着它,两个时辰就走出了山。村口的老槐树底下,他再抬头,那条五步蛇已经不见了。

他回到家,推开门,屋里一切照旧。可他婆娘看见他就哭了,说他一走四天,村里人都说他死在里头了。赵老栓没说话,坐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。他腰里的竹竿还在,怀里的蛇药还在,可他再也没抓过蛇。村里人问他为什么,他说,蛇都走了。

确实走了。从那以后,永州城方圆百里,再也见不到一条五步蛇。有人说它们迁到南边去了,有人说它们绝了种。只有赵老栓知道,它们去了哪里。

每年秋天,他都会上后山,走到那个山谷里,在青石上坐一坐。他怀里那片蛇鳞会微微发热,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。山谷里安安静静的,石滩上干干净净,可他知道,那些蛇还在,就在他脚下的泥土里,盘着,绕着,一圈一圈,成一个圆。

他活到八十岁,无疾而终。临死前,他让儿子把他葬在后山那个山谷里,就葬在青石下面。儿子问为什么,他说,那里安静。

他闭眼那天,山谷里起了雾。雾散之后,青石上盘着一条五步蛇,黑底白花,尾巴上有一圈白疤。它抬起头,朝山下看了一眼,然后游下青石,钻进了石缝里。

从此,再没人见过那条蛇。可永州的老人们都说,每年秋天,后山那个山谷里会传出蛇爬行的声音,一长两短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有人壮着胆子进去看过,回来之后什么也不肯说,只是从此不再抓蛇。

后来有人在山谷入口的石壁上,发现了一行字,刻得很浅,像是用蛇尾划出来的。那行字是:

“蛇有灵,人无信。百年恩,一朝尽。”

没有人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意思。只有赵老栓的孙子记得,他爷爷临死前说过一句话:那条蛇走的时候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,什么也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