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从透明崮那边漫过来的时候,我总疑心自己还坐在那间石头教室里。
窗外的酸枣树从石缝里钻出来,刺条上举着细碎的绿叶,牵牛花绕着墙根爬,红的白的紫的,清晨迎着露水珠开得热烈,天刚擦黑就轻轻合上花瓣,像把一整个童年的热闹都悄悄收进了花苞里。两条小河顺着村底淌,蒹葭在岸边摇出一片白,最后都安安静静沉进村东的水库,水面铺着碎金似的波光,风一吹,就晃得满世界都是软乎乎的亮。
那时候天旱是常事,地裂得能塞进半个手掌,麦苗在风里弯着腰,大豆叶卷成细细的筒,可山民们就像漫山遍野的酸枣树,不用特意种,不用额外浇,只要有一把土就能扎下根,旱三年涝三年,照样郁郁葱葱地站着。
村里的小学全是就地取的石头,院墙是石头,教室是石头,连脚下的路都是石板铺出来的,我们光着脚丫子踩上去,硌得脚掌发痒,那是漫山遍野最实在的一条路,一头拴着山坳里的家,一头往山外的世界伸。
铜钟就挂在办公室旁边的老树上,粗绳垂到老师抬手就能够到的高度,旧铁链在风里轻轻晃。预备铃一响,山路上到处都是我们撒丫子奔跑的脚步声,人刚在石凳上坐定,歌声就先撞了出来,紧接着读书声漫过墙头,漫过酸枣树的顶,飘到水库的水面上,惊飞了停在芦苇尖上的小鸟。那时候谁也没觉得石头房子里的日子苦,只知道那口铜钟敲响的时刻,是整座大山最亮的时辰。
我们排着队往五里外的透明崮爬,山泉水顺着石缝汩汩往外冒,捧一口含在嘴里,甜得从舌尖漫到后颈。路边的酸枣果挂在刺条之间,微黄里透着淡红,小心翼翼摘几颗塞进嘴里,清甜之后裹着一丝淡涩,像极了那时候的日子。我们在崮顶看群崮连绵,风把校服的衣角吹得鼓鼓的,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“道阻且长”,只知道脚下的山路再绕,一步步走总能走到头。
后来我二年级下学期离开了那所小学,如今爱人孩子喊我去爬山,我总笑着摆手说不去。哪用特意去爬,小时候每天上学放学,山都在脚下踩三遍。如今村里的石板路早就换了新模样,孩子们再也不用踩着碎石子赶几里路去上学,年轻人大多去了山外安家,留守的老人守着旧院子,远处的山岗上石料场的机器响着,一车车石子往山外运。
我总在想,当年那间石头教室里漏进来的光,到底是什么呢?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迹,只是铜钟敲响时落在书页上的光斑,是酸枣果嚼开时那点淡甜,是山泉水滑过喉咙的清爽。它是黑暗里轻轻递过来的一束光,没有任何人脉铺垫,没有任何捷径可走,就凭着脚下的石板路,凭着漫山遍野酸枣树那样的韧劲,一步步把山坳里的孩子送到了山外。
很多年后回头看,那些缺水的清晨,那些石头缝里开出来的牵牛花,那些挂着刺的酸枣果,那些在石头教室里朗朗读书的日子,早已经悄悄长成了我们骨头里的劲。往后无论走多远,只要山风一吹,就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,就知道当年那束从石窗里透进来的光,早已经把整段岁月,都照得透亮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