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相亲,姑娘没看上我,出门故意踩我一脚,那力道我瞬间明白她。
疼。真他妈疼。她穿的是那种细跟的短靴,鞋跟戳在我脚背上,像是要把我钉在饭店门口那块裂了缝的地砖上。我“嘶”了一声,本能地缩脚,她却连头都没回,裹紧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,快步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白色高尔夫,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,走了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像排练过一百遍。
我站在原地,金利来的领带勒得我喘不过气。那是2018年冬天,我28岁,在县城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,工资不高不低,饿不死也撑不着。介绍人是我妈跳广场舞的搭档,王姨。她说姑娘在市区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,人长得白净,性格也好,就是眼光高,挑到26了还没定下来。我妈一听“老师”,眼睛都亮了,觉得这职业稳定,以后带孩子也方便。非逼着我去见。
见面地点定在万达广场三楼那家连锁烤鱼店。我提前半小时到的,擦了擦桌子,又去洗手间把头发重新捋了一遍。她准时来的,穿一件米白色短款羽绒服,牛仔裤,短靴,头发随意扎着,脸上没怎么化妆,但皮肤确实白,五官也清秀。比照片好看。
我心里当时还窃喜了一下。
坐下,点菜。她把菜单推给我,说“你点吧,我什么都行”。我点了条麻辣味的清江鱼,又加了几个配菜。问她喝什么,她说白开水。然后就是沉默。我努力找话题,问她平时工作忙不忙,她说还行。问她喜欢看什么电影,她说很少看。问她周末一般干什么,她说睡觉。每一个回答都像一堵墙,我撞上去,弹回来,再撞,再弹。
后来鱼上来了,我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没刺的肉,她说了声谢谢,放在碟子里,没怎么动。她自己夹了两筷子豆芽,吃得漫不经心。中间她手机响了一次,她看了一眼,直接挂掉,然后翻过来扣在桌上。我假装没看见。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,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,她在听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我讲我们公司一个客户喝醉了抱着马桶唱《朋友》,她嘴角动了动,算是笑了一下。但那笑还没到眼睛里就消失了。
结账的时候,我抢着买了单,两百三十八。她站在旁边,从包里掏出口红补了补,然后说:“走吧。”
出了饭店门,就是开头那一幕。她踩了我一脚,走了。
我站在那儿,脚背火辣辣地疼。一开始我以为她是无意的,毕竟出门的时候人有点挤。但那力道不对。那不是不小心踩上去的,那是瞄准了,跺下去的。她穿着细高跟,要是无意踩到,人会本能地往后退,重心后仰。但她没有。她踩下去的时候,肩膀甚至往前压了一下,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通过那个鞋跟传递到我脚背上。
我低头看了看,皮鞋面上凹进去一个小坑,周围的皮面皱起来,像一张嘲讽的嘴。
我瞬间明白了。她没看上我。但她连一句“咱俩不合适”都懒得说。她用一脚代替了所有语言。这一脚的意思是:别联系了,别问了,别想了,你让我恶心。
说实话,我当时心里腾地就上来一股火。凭什么?我请你吃了两百多的饭,从头到尾赔着笑脸,你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给?你看不上我,可以,我又不是非要赖着你。但你踩我一脚算怎么回事?我是你仇人?
我掏出手机,想给王姨打电话,问问这姑娘到底什么意思。但号码拨到一半,我又挂了。问什么呢?问了又能怎样?王姨只会说“哎呀可能是不小心”,然后下次再给我介绍一个。我妈只会说“人家姑娘条件好,看不上你也正常”,然后叹一口气。没人会关心我的脚背疼不疼,也没人会觉得她做错了什么。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走到路边,点了一根烟。抽到一半,我突然笑了一下。笑自己。笑自己刚才还在饭桌上绞尽脑汁找话题,笑自己给她夹那块鱼肚子肉的时候心里还存着一点指望,笑自己出门的时候还在想“要不要送她到停车场”。人家早就想好了,吃完这顿饭,踩你一脚,两清。
那根烟抽完,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,打了个车回家。路上司机放着一首老歌,什么“相爱总是简单,相处太难”,我听着听着,脚背上的疼慢慢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麻。
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。结果第二天,王姨给我妈打电话,说姑娘那边回话了,说“感觉不太合适”。我妈转述给我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点遗憾,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。她说:“没事,妈再给你找。”
我没提那一脚。提了又能怎样?显得我小气?还是显得我可怜?
但那一脚,我记了三年。
三年里,我跳了槽,换了城市,工资翻了一倍。谈过一次恋爱,对方是个做电商的姑娘,性格开朗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我们在一起一年半,最后因为她想回老家发展,我想留在这儿,和平分手。分手那天,她抱了抱我,说“你是个好人”。我笑着说“你也是”。然后她走了,没有踩我。
有时候我会想起2018年那个冬天,想起那个穿米白色羽绒服的姑娘。我已经记不清她的脸了,但脚背上那个凹坑好像还在。不是疼,是一种提醒。提醒我有些人的“不合适”,不是写在脸上的,是踩在脚上的。也提醒我,那天我之所以那么愤怒,不完全是气她,也是气自己。气自己为什么要把一顿饭、一个微笑、一句“你点吧”当成某种许可。气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一个陌生人怎么看你。
去年,我33岁,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老婆。她是做财务的,话不多,但实在。第一次见面,她迟到了十分钟,进来的时候连说“不好意思路上堵车”。吃饭的时候她主动问我喜欢吃什么,我说“你点吧”,她笑着说“那不行,得一人点一个”。后来我们在一起了,她跟我说,那天她其实有点紧张,怕我觉得她迟到是不重视。我说没事,我也紧张,怕你觉得我太闷。
我们结婚那天,来了很多人。敬酒的时候,我脚上穿着新皮鞋,走路带风,脚背一点也不疼。
但那个踩我的姑娘,我后来见过一次。
是去年秋天,在一个商场的电梯里。她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,小男孩手里拿着个冰淇淋,蹭得满脸都是。她一手拽着孩子,一手翻包找纸巾,头发有点乱,脸上没化妆,黑眼圈很重。她没看见我。电梯到了三楼,她拽着孩子往外走,小男孩不小心踩了我一脚,软软的,轻轻的,像一片叶子落在脚背上。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“不好意思啊”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我看着她有点驼背的背影,看着她牛仔裤膝盖处磨白的痕迹,看着她一只手拎着包一只手拽着孩子的狼狈,突然觉得心里那个凹坑,被什么东西填平了。
不是原谅。她没什么需要我原谅的。也不是释怀。我早就释怀了。就是突然觉得,那天那一脚,可能不只是踩给我看的。她也许刚刚结束一段糟糕的感情,也许被家里逼着来相亲,也许在来的路上刚跟人吵完架,也许她那天就是烦,烦到不想对任何人客气。那一脚,是她对那个饭局、对那个冬天、对那个“你点吧”的敷衍、对那个“感觉不太合适”的结局,所有一切的反抗。而我,只是恰好站在那儿。
我老婆后来问我,为什么有时候走路会突然低头看脚。我说,没什么,就是看看鞋带松没松。
她不信,但也没再问。
有些事,说不清的。就像那年相亲,姑娘没看上我,出门故意踩我一脚。那力道我瞬间明白她。但明白之后呢?疼过之后呢?日子还得过。脚背上的凹坑会平,皮鞋会换,人会变。那个踩我的姑娘,后来也会被生活踩。谁踩谁,谁疼谁,到最后都分不清了。
我只知道,那天晚上回家,我把那双皮鞋脱下来,拿湿毛巾擦了擦,用鞋撑撑好,放进了鞋柜。第二天早上,我穿上它,继续去上班。脚背上有一小块淤青,走路的时候隐隐作痛。但也就那样了。
后来那双鞋我穿了三年,鞋底磨平了,鞋面也旧了,但那个凹坑还在。我一直没扔。不是舍不得,就是觉得,留着吧。留着提醒自己,有些“不合适”,不值得生气。也提醒自己,以后对谁,都别踩那一脚。因为你不知道,对方那天到底经历了什么。你也不知道,那一脚下去,他会在心里记多久。
至于那个姑娘,我祝她好。真的。祝她孩子听话,祝她老公体贴,祝她每天早上起来,不用再对着镜子练习怎么挂掉一个电话。祝她以后再也不用踩任何人。
因为那一脚,踩的时候疼,踩完之后,更疼的,可能是她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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