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95年,紫禁城乾清宫,85岁的乾隆皇帝宣布退位,把皇位交给嘉庆。禅位并不意味着交出全部权力,他仍以太上皇身份居住在养心殿,直到1799年去世。这个细节很能说明乾隆:极重体面,也极难真正放手。
据说,他不愿超过祖父康熙在位六十一年的纪录,于是选择在第六十年退位。名义上是谦让,实际上仍牢牢掌握朝政。嘉庆即位后,军国大事依旧要请示太上皇,和珅也继续受到信任。
乾隆一生最容易被后人简单化。有人把他写成只知享乐的败家皇帝,有人则把他塑造成十全十美的盛世明君。两种说法都不够准确。真正复杂的地方在于,他的功业、局限和满洲皇帝的身份,长期被搅在一起,评价很难只看一面。
乾隆即位时,清朝国力正处于上升阶段。雍正整顿财政、清理吏治,为他留下了较稳固的基础。乾隆前期延续这些政策,重视粮价、漕运和河工,遇到灾害也多次减免赋税。人口迅速增加,从乾隆初年的一亿多,增长到清末所称的三亿左右,国家承受的治理压力远超前代。
但人口增长不能只归功于皇帝个人。高产作物推广、土地开垦和相对稳定的社会环境,都在发挥作用。把一切成绩归于乾隆,未免过誉;把这些成绩全部抹掉,同样失之偏颇。
乾隆最硬的一张牌,是对西北边疆的经营。1755年至1757年,清军平定准噶尔部势力;1759年,又平定大小和卓叛乱。此后,清政府在新疆设置伊犁将军,加强军政管理。这一系列行动确立了清朝对新疆地区的统治格局,影响延续至后世。
不过,战争并非没有代价。军费、粮饷和驻防开支极其庞大,所谓“十全武功”更多是乾隆晚年对战事的包装,其中缅甸用兵并未达到预期,大小金川之役也耗费甚巨。皇帝喜欢把战果写进诗文和碑刻,失败处却很少主动提及。
南巡也是如此。乾隆六次巡幸江南,时间集中在1751年至1784年之间。表面看是巡游,实际包含察看河工、安抚士绅、整顿地方等多重目的。洪泽湖、高家堰一带水利关系漕运和民生,皇帝亲自到场,确实能促使地方官不敢敷衍。
可另一面也很明显。庞大的仪仗、船队和随行人员,会给地方供应造成压力,沿途官员为了迎驾大兴土木,百姓未必都能从中受益。乾隆后来称南巡“利多弊少”,这属于皇帝的自我评价,不能直接当成历史结论。
“他这是游山玩水吗?”有人曾这样问。
更准确的说法是:南巡既有政治巡视,也有帝王享受;既办了实事,也制造了负担。把它全说成游玩,是抹去治理背景;把它全说成功业,则是替皇帝回避铺张。
乾隆还留下了一项规模空前的文化工程。1773年,四库馆开设,至1782年前后基本完成《四库全书》的编纂。数千名官员和学者参与其中,古籍得到系统搜集、校勘和分类,许多典籍因此留下抄本。就文化整理而言,这项工程确有重要价值。
遗憾的是,征书过程中伴随着查禁和销毁。凡被认定涉及“悖逆”或不利于清廷统治的著作,可能遭到禁毁,部分作者和藏书家也受到牵连。于是,《四库全书》既是保存古籍的巨大工程,也是加强思想控制的行政工具。只赞美其中一面,都会遮住另一面。
乾隆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荒唐君主。史料显示,他生活较为节制,不沉湎酒色,处理政务也相当勤勉。他喜欢作诗,留下作品数以万计,虽文学价值参差不齐,却反映出强烈的自我表达欲。他还多次蠲免钱粮、赈济灾民,国库在其退位时并非空虚。
但国库有银,不等于财政没有隐患。军费、河工、宫苑营造和各类赏赐持续增长,地方摊派也因此加重。乾隆晚年过度信任和珅,官场贪腐蔓延,嘉庆抄没和珅家产时,暴露出的并不只是一个权臣的问题,更是皇权失去约束后的制度性后果。
乾隆对西方世界的判断,也体现出盛世皇帝的自信。1793年,英国马戛尔尼使团到达北京,清廷没有把它当作平等外交来处理,而是按照朝贡秩序接待。乾隆认为大清物产丰盛,无需外来商品,这种判断在当时并非毫无依据,却低估了海上贸易、工业技术和国际关系正在发生的变化。
所以,乾隆的“亏”,确实有姓氏带来的成分。后世一些评价先把清朝视为异族,再把皇帝的一切功业打折,这种看法并不公允。可反过来,不能因为他是满洲皇帝,就替文字狱、铺张南巡、晚年用和珅以及对外部变化的迟钝开脱。
他既完成了疆域经营,也留下了财政和政治隐患;既推动了典籍整理,也扩大了思想禁制。乾隆退位时自称“十全老人”,这个称号是他亲自加上的,历史却没有照单全收。姓什么,影响后人如何看他,却不能替他承担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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