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看一串数字。南京两个古玩商人,一个花了805万买了两块号称汉代出廓玉璧的东西,另一个帮忙代卖。半年后受害人把东西送去南京博物院,结论是四块全是现代仿品。第三方珠宝检测机构给出的估价是2500、3600、3800、5800,加起来15700元。做这四块玉的工匠在邳州,用的是和田玉料,制作周期五六年,每块成本大约10万。

请你告诉我,805万和15700,这中间那七十八倍的差价,是谁拿走的?但是我想先说清楚,我没资格评价这个案子。收藏这个行当水深得很,翻车是常态,认识的一些做文玩的朋友,交过学费的不是一个两个。所以那些古玩水深啊、愿打愿挨啊、行家打眼不叫上当的话,不算错。

但是今天我要反驳的就是这句最让人心里舒坦、也最没用的话。它把一个可以追问的问题,换成了一句谁也没法反驳的感慨。打眼是个人的事,不值得深究,那

你看,我其实说了一句存疑,他也存疑了一下,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。一句存疑不会让论文出问题,只会让论文出问题这件事永远轮不到被解决。所以答辩的时候我们喊通过,不是因为大家都看见了那个问题,而是因为没有人愿意承担说出那个问题的责任。

但是这不是一个学生的问题,这是一个系统的问题。一个老师要面对答辩的时间表、要面对评审的脸、要面对学生的毕业和家庭的期望。你说一句存疑,是你的良心;你不说存疑,是你的职业生涯。我们那套考核机制奖励的是顺利,不是不出问题。

第四条线,我想说一件更让我难过的事,就是我们从来没教过学生怎么追问。我上课会花整整一节课跟学生讲一个东西,就是怎么把一句话追问到根上去。一句存疑不是终点,它是一个起点。你得问清楚谁存疑的、他看的是哪一部分、依据是什么,如果他也会错,这句话的分量到底有多重。这些我讲过,讲得很认真。听进去的学生,一届不到两成。

为什么?因为追问是要得罪人的,而且多数时候不给答案。你追问了半天,对方给你一个含糊的回答,你手里什么都没有,还显得自己事儿多。

那么请问,我们到底教了学生什么?四年时间,我们教他写字,教他算账,教他背概念,教他写出一篇看起来很像样子的文章,甚至专门开了一门课教他如何引用别人、如何写得规范。我们把学术规范教到了格式层面,却没有一门课教他,当一个人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,我应该怎么办?

第五条线,说回那个做玉的工匠。李某做一块仿古玉璧,用的和田玉料,制作周期五六年,成本大约10万。这五六年里,他把工艺练得极其纯熟。韦某这个三十多年的老藏家上手之后,愣是没看出来,还要再请上海的朋友用紫光灯照。这个工匠的手艺是真功夫,他一点没走样,他只是把这个真功夫用在了另一个方向上。

我们这四年,恰恰在不停地告诉学生,去把某件事做到极致。本科生要卷绩点,研究生要发论文。可是从头到尾,没有一门课跟学生交代过,你做的那件事,方向到底对不对?

第六条线,最后我想给还在读书的孩子们说一句实在话。

你未来会遇到很多这种时刻。一个人跟你说了一句话,听起来像在提醒你,又不像在提醒你。你要做的不是马上相信他,也不是马上怀疑他,而是把那一句含糊的话变成一个具体的问题。请问,你说的是哪一处?你依据的是什么?如果我按你说的改了,还有没有别的可能?

这三句话问出去,你会发现一半人会开始躲。你躲了,说明你问到点子上了。但是这话真要在课堂上当着一百个同学问出来,我心里也是打鼓的。

我承认我当时的做法不对。可是我也想问一句,如果一位老师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,而是说一句存疑呢?

所以今天这件事,我真正想说的不是古玩市场有多乱,我压根管不着那个。我说的是那句存疑。存疑是一个零成本的词,它可以是善意的提醒,也可以是最精致的免责,一边说了一边心里踏实了,两边都不会出事,只有真正的那个东西烂在里面。

而我们培养出来的大学生,恰恰是最会说存疑、也最不会追问的那一群人。

本人高校教师,教育类的话题,本人很愿意和各位分享。七十八倍的差价就成了一个不需要答案的数字,自动消失了。

我想反驳的观点是:这事最该追究的不是卖家,是那个把话说得太软的人。

第一条线,先说那条最要命的证据。

检方在起诉书里写得很清楚,2024年2月到9月,邱江向韦某卖玉璧的过程中,曾经把玉璧照片发给多名圈内同行兜售,其中不乏拍卖公司的经理,不少同行委婉地表示过器物存疑。但是他没有去核实,也没有去问清楚,继续向韦某高价出售。

请你告诉我,一个在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的人,同行看了照片告诉他这个东西存疑,这算不算一个明确的信号?

这句话听着多体面,多专业。你听见没有,他既没有说反对,也没有说反对的理由,他只是把球踢给了下一个环节。那么请问,这个动作到底是在阻止这笔交易,还是在给自己留一条事后脱身的路?

一个在圈子里待了三十年的人,为什么不敢说一句这东西不对?

第二条线,我要说说这个字眼为什么这么要命。存疑。

同行说存疑,买家就当没听见。买家自己也说存疑,那就是我有眼光、我留了余地、我不傻。可是请问,如果一方存疑,另一方也存疑,最后付钱的那个买家凭什么去核?

我说句难听的,这才是知识和本事之间最要紧的一道缝。学校教的是知道多少,可是毕业以后天天在决定你输赢的,是怎么开口。

第三条线,我把这件事搬回到我自己的课堂上。

我教了二十年书,最让我后背发凉的一件事,不是学生不会,是我发现他们太会说话了。

我带过一个学生,本科做毕业设计,选题的时候拿了一份数据给我,问我老师你看这个指标能不能用。我看了一眼,说你回去查一下这个口径。我等了十天,他没动静。再问,他说老师我觉得这个数据还行,就是有点小问题。

请问,这个还有点小问题,算什么问题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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