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安元年秋,冀州刺史苏章的车驾行至清河郡界,路旁忽然涌出数十名百姓,跪伏于道中,为首的老者双手高举一卷竹简,简上墨迹被汗水洇得模糊。

苏章命人取来,展开细看,是一份联名状纸,控告清河太守贪赃枉法。

苏章将竹简收起,没有当场表态,只是传令队伍继续前行,按察各郡。

清河太守是他年少时便相识的故交。

据《后汉书·苏章传》记载,苏章字孺文,扶风平陵人。

他的八世祖苏建,武帝时以校尉身份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,因功封平陵侯。

祖父苏纯,字桓公,永平中封中陵乡侯,官至南阳太守,在三辅一带被称为“大人”。

苏章年少时博学能文,安帝时被举为贤良方正,对策成绩优异,出任议郎,在朝堂上数次陈说政事得失,言辞极为刚直。

后来外放为武原县令,恰逢年岁饥荒,苏章未经请示便打开粮仓赈济灾民,救活了三千余户人家。

顺帝时,苏章迁任冀州刺史。

汉代刺史一职,秩六百石,却负有监察州内二千石郡守之责,品秩虽低,权重极大。

苏章到任之后,行部所至,郡国官吏无不凛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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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驾抵达清河郡治所那日,太守亲自出迎。

苏章下车,与太守执手叙旧,神色如常。

当夜,太守在官舍设宴,酒肴丰盛,两人对坐,谈起当年在扶风乡里的旧事,气氛甚欢。

酒过数巡,太守放下酒杯,面露得色,说出一句话来。

“人皆有一天,我独有二天。”

这句话被范晔原封不动地记入《后汉书·苏章传》。

太守的意思再明白不过:世人头顶只有一片天,而他清河太守头顶有苏章这第二片天——故交做了顶头上司,往后自可高枕无忧。

苏章放下酒爵,看着太守,说了另一句话。

“今夕苏孺文与故人饮者,私恩也;明日冀州刺史案事者,公法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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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夜陪你饮酒的,是苏章,念的是旧日私交。

明日按察案情的,是冀州刺史,行的是朝廷公法。

两件事,不能混为一谈。

据《后汉书》记载,苏章随即举发并判定了太守的贪赃之罪。

具体细节,《资治通鉴》卷五十二所记略同,称苏章“行部,欲案其奸臧”,先设酒肴叙旧,然后“举正其罪”。

太守所贪数额,史书未载,但既已构成“奸臧”之罪,当不在小数。

此事之后,“州境知章无私,望风畏肃”。

冀州境内的大小官吏都知道,这位苏刺史不念私情,纷纷收敛行迹。

不过,若将苏章的一生仅仅归结为这一桩“私恩与公法”的故事,便遗漏了他身上另一些同样值得注视的东西。

苏章在入仕之初担任议郎时,就“数陈得失,其言甚直”。

议郎是郎官的一种,秩比六百石,职责是顾问应对,并无固定员额,也无实际行政权。

但这个职位有一个特殊性:它接近皇帝,接近中枢。

东汉的议郎,可以就朝政得失直接向皇帝进言。

苏章在议郎任上的具体谏言内容,范晔没有逐条记录,只以“数陈得失”四字概括。

但从“其言甚直”的评语来看,他的进言并不讨巧,也不委婉。

一个博学能文的扶风士人,以贤良方正对策高第入仕,本可以选择更稳妥的为官之道。

东汉中后期的官场,外戚与宦官交替掌权,顺帝一朝,梁商、梁冀父子先后为大将军,宦官孙程等人以拥立之功封侯用事,朝政日趋昏暗。

在这样的环境中,直言进谏往往意味着树敌。

苏章却“数陈得失”,且“其言甚直”,这已经为他日后的仕途埋下了伏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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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放武原县令,是他第一次离开中枢。

武原县属彭城国,在今天的江苏北部一带。

苏章到任时,正值饥荒。

汉代县令有开仓赈济之权,但通常需要先行上报,经批准后方可施行。

苏章没有等。

他“辄开仓廪”——一个“辄”字,说明是当即、立刻、不加迟疑。

三千余户,以一户五口计,受惠者当在一万五千人以上。

这个数字被范晔郑重写入传记,不是偶然的。

从武原令到冀州刺史,中间大约经过了十余年。

这十余年间,苏章的仕途轨迹在史书中是一片空白。

我们只知道顺帝时他迁任冀州刺史,任期内的主要事迹便是查处清河太守一事。

一个能够“辄开仓廪”的县令,在刺史任上面对贪赃的故交,做出“私恩公法”的抉择,其实并不令人意外。

然而清河太守案之后,苏章的仕途发生了转折。

他被调任并州刺史。

并州在东汉属北方边州,辖太原、上党、西河、云中、定襄、雁门、朔方等郡,与匈奴、鲜卑接壤,形势复杂,豪强势力盘根错节。

苏章到任后,“以摧折权豪,忤旨,坐免”。

触犯了权贵,违背了皇帝的旨意,被免去官职。

免官之后,苏章的选择是隐居乡里,“不交当世”。

这四个字,与他在冀州时“望风畏肃”的威势形成鲜明对照。

一个曾经令一州官吏屏息敛声的刺史,回到扶风平陵的乡间,闭门不出,不再与当权者来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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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后朝廷曾征召他为河南尹。

河南尹是京师洛阳所在郡的最高长官,秩二千石,地位仅次于九卿。

苏章没有接受。

苏章去世时,东汉的政治局面已愈发不可收拾。

据《后汉书·苏章传》记载,“时天下日敝,民多悲苦,论者举章有干国才,朝廷不能复用,卒于家”。

天下一天比一天凋敝,百姓困苦不堪,议论时事的人多次举荐苏章,认为他有治理国家的才干,但朝廷始终不再起用他,苏章最终在家中去世。

范晔在《后汉书》的论赞中,将苏章与李固、周举、左雄、黄琼、吴祐、种暠等人并列,称之为“东京之士,于兹盛焉”。

他给苏章的定位是“牧民之良干”——治理百姓的良才。

还有一条记载值得注意。

扶风茂陵人矫慎,少好黄老,隐遁山谷,与马融、苏章“乡里并时”。

马融以才博显名,苏章以廉直著称,但两人都“推先于慎”。

马融是东汉最著名的经学家之一,门徒数千,苏章与他同乡同时,且以“廉直”而非仅仅“博学”闻名。

同乡的汝南人吴苍曾致书矫慎,以观其志,信中提及马融、苏章二人,可见在当时扶风一带的士人圈中,苏章的声名是与马融并称的。

苏章的祖父苏纯“性强切而持毁誉”,士友对他既惮且思,三辅号为“大人”。

这种刚直不阿、好评价人物的家风,在苏章身上得到了延续。

苏纯的“持毁誉”是臧否人物,苏章的“言甚直”是臧否朝政。

祖孙二人,一在乡里,一在朝堂,行事方式不同,底色却相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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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章有一个哥哥的曾孙,名叫苏不韦。

苏不韦的父亲苏谦曾任郡督邮,因案察美阳县令李暠的贪赃之罪,与李暠结下深仇。

后来苏谦被李暠害死狱中,苏不韦时年十八,变名姓,散尽家财招募剑客,为父报仇。

这件事与苏章本人无直接关联,但同一个家族中接连出现苏章、苏不韦这样的人物,或许不是纯粹的巧合。

清河郡那场夜宴结束之后,苏章与太守再也没有以“故人”的身份同席饮酒。

太守被举正其罪,等待他的是朝廷的刑罚。

苏章继续以冀州刺史的身份行部各郡,州境官吏“望风畏肃”。

后来调任并州,又因摧折权豪而被免官。

再后来,朝廷征他为河南尹,他不去。

再后来,他在乡间去世。

《后汉书》记苏章事,全文不足三百字。

清河太守案占了近一半篇幅,其余则是对他一生仕履的简笔勾勒。

一个博学能文的人,一个在饥荒中“辄开仓廪”的县令,一个在冀州令官吏望风畏肃的刺史,一个被论者称为“有干国才”却终不被朝廷起用的人,最终“卒于家”。

他的祖父苏纯“封中陵乡侯,官至南阳太守”,他的八世祖苏建“武帝时为右将军”,而他自己,死后被范晔记入《后汉书》的,是那句“今夕苏孺文与故人饮者,私恩也;明日冀州刺史案事者,公法也”。

范晔将苏章列入《郭杜孔张廉王苏羊贾陆列传》,与郭伋、杜诗、孔奋、张堪、廉范、王堂、羊续、贾琮、陆康等人同卷。

这些人大多以良吏能臣著称,苏章的名字排在王堂与羊续之间。

他的一生,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,也没有留下系统的著述,但他做县令时开仓活人,做刺史时按察不避故交,被免官后不应征召,这些选择叠加在一起,构成了一个东汉士人所能给出的最完整的回答。

清河郡那条官道上跪伏的百姓,后来是否等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,史书没有交代。

太守被举正其罪之后,清河郡的吏治是否有所改善,史书同样没有记载。

我们只知道,苏章在冀州行部的那段日子里,州境官吏“望风畏肃”。

一个“畏”字,一个“肃”字,或许就是那些百姓得到的最好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