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今年六十三,退休前是区里某局的副处级调研员。老伴三年前走的,乳腺癌,从查出到走不到半年。老伴走后,老赵一个人住在秦淮区那套两居室里,儿子在加拿大,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。

他是去年冬天认识的小周。

小周三十七岁,在社区医院当护士,离异,有个女儿跟着前夫。老赵那阵子血压高,隔三差五去社区医院量血压,小周给他量的。她手轻,说话也轻,每次量完都会多嘱咐一句:“赵叔,药按时吃,别自己减量。”

老赵觉着这姑娘心细。后来去得勤了,也不光量血压了,有时候坐在走廊椅子上跟小周聊两句。小周说她前夫爱喝酒,喝多了就打她,她带着女儿跑出来,租了个单间住。老赵听了心里不是滋味,隔天买了两箱牛奶送到护士站,小周不要,他放下就走了。

一来二去,两个人好上了。

老赵儿子在视频里听说这事,脸拉得老长:“爸,您都六十三了,找个三十七的,您觉着合适吗?她图您什么?图您退休金还是图您那套老破小?”

老赵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,没搭理。他心里有数。小周从来没跟他要过什么东西,出去吃饭还抢着买单。有一回老赵要给她买个包,她死活不要,说赵叔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。

今年开春,两个人领了证。没办酒,就请了几个老同事吃了顿饭。老赵穿了件新买的夹克,小周穿了件红毛衣,两个人站在饭店门口迎客的时候,老赵笑得跟个小伙子似的。

蜜月定的是去云南。老赵说这辈子还没去过云南,小周说那正好,她也没去过。机票酒店都是小周订的,她说赵叔你甭管了,我网上对比价格便宜。

到昆明的第一天,老赵精神头好得很。上午逛了翠湖,下午去了滇池,晚上还跟小周在酒店楼下吃了碗过桥米线。第二天去石林,老赵走得慢,小周就陪着他慢慢走,一路走一路给他拍照。老赵站在石林前头,手叉着腰,笑得满脸褶子。

第三天早上,小周说想去爬西山,说上面能俯瞰整个滇池。老赵说行,爬就爬。两个人坐了缆车上去,老赵站在龙门那个观景台上,风一吹,觉着整个人都透亮了。他掏出手机想给儿子发张照片,刚举起来,胸口一阵发闷,眼前发黑,手机啪地掉在地上。

小周反应快,一把扶住他。老赵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汗,靠在她身上喘不上气。旁边游客围过来,有人喊快打120。小周一边让他靠着自己慢慢坐下,一边摸他脉搏,转头跟旁边人说:“我是护士,麻烦帮忙打120,跟接线员说他疑似心梗,有高血压病史。”

救护车来得快,从西山到山下医院,老赵一直攥着小周的手。他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,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。小周一边给他擦汗一边说:“赵叔,没事,我在呢。”

到了医院一查,急性心肌梗死,三条血管堵了两条。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人就没了。当天下午做了支架手术,老赵被推出来的时候,小周站在手术室门口,眼圈红红的,看见他出来赶紧凑过去,攥住他的手。

老赵在昆明住了九天院。小周天天守在病房里,给他擦脸擦手,喂水喂饭,晚上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。老赵儿子从加拿大打来电话,说马上订机票回来,小周说不用,这边有我。

出院那天,老赵坐在轮椅上被小周推出来。昆明太阳好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老赵拍了拍小周的手:“小周,你跟我说实话,你图我什么?”

小周停下来,绕到他面前蹲下,看着他的眼睛:“赵叔,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,你量完血压在走廊里坐着,看见一个老太太没人陪,自己拄着拐杖去缴费,你站起来扶了她一把,还帮她排了半个钟头的队?”

老赵想了想,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

“那个老太太是我妈。”小周说,“我那天在值班室窗户里全看见了。我妈回来跟我说,那个赵叔是个好人。”

老赵愣住了。小周站起来,推着他继续往前走,声音轻飘飘的:“我前夫打我的时候,我觉着这辈子完了。后来碰见你,我就想,好人还是有的。”

老赵没再说话。他仰头看着昆明的天,蓝得跟洗过一样。小周推着他慢慢走,轮椅的轱辘碾过地上的树影,一道一道的。

回到南京以后,老赵把儿子拉黑了。那套两居室他过户给了小周,存折也交给了她。老同事说他糊涂,他说你们不懂。

现在老赵每天早晚在小区里慢走,小周下了班就陪他走两圈。走得累了,两个人坐在长椅上,小周给他剥橘子,一瓣一瓣递到他手里。老赵吃着橘子,看着小区里跑来跑去的孩子,忽然觉得,六十三岁那年做的这个决定,是他这辈子第二正确的。第一正确是娶了他那走了的老伴,第二正确是娶了小周。

至于那个蜜月第三天被120抬走的事,老赵现在当笑话讲。他说要不是那一闷棍,他还不知道自己这条命在金贵。小周在旁边听着,不接话,低头给他整理衣领。

风从秦淮河那边吹过来,把两个人衣角吹得缠在一起。老赵伸手把小周的手攥住了,攥得挺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