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住的那个楼是老楼,六层,没电梯。我住三楼。

我那个邻居,姓周,我叫他周叔。他住在四楼。他老伴走得早。他有一个孩子,早年在南方,后来断了联系。他这个人,一根竹竿,一双布鞋,在楼里上上下下。

周叔的眼睛,是十三年前坏的。

那年他查出来是青光眼。做了手术,没保住。先是看不清,后来是全黑。他那年六十三。

他眼睛坏的那天,我记着。那天我在楼道里碰见他。他在摸那个楼梯的扶手。他摸得很慢。我过去扶了他一把。我说,周叔,你怎么了。

他说,他眼前是黑的。

我那天把他送回了家。

从那以后,我就管他的事。

我今年五十四。我那时候四十一。我在这栋楼里,是跟周叔挨得最近的。

他那十三年,我做的事不复杂。我每天早上下去买菜的时候,先上四楼敲他的门。他开门,我问他今天要不要带什么。他说了,我记下来。我买回来,给他送到楼梯口,他把钱给我。

除了买菜,他家里的事,水、电、煤气,都是我在跑。他有几回病了,是我送他去的医院。他那回肺炎住院,住了半个月。他在那个床上,是我一天去两趟。他那个外甥,我打过电话。他外甥来了一趟,待了半天。

我为什么要管他。我这个人不是圣人。我那时候想着,一个楼里住着,一个看不见的人,我伸手一下的事。我媳妇一开始有意见。她说,人家有外甥,用得着你。我说,他那个外甥,一年来不了一回。

我这一管,就是十三年。

周叔这个人,话不多。他看不见了以后,他那个脾气反而好了。他坐在那个屋里,听他那个收音机。有一年冬天,他拉着我的手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他这辈子,最后这十几年,是我给他的。

我说,你别这么说。

他说,他不是说客气话。

他那个人有一个东西,他看不见,可他心里清楚。他跟我说过他的钱。他说,他有一笔钱,是他年轻的时候在粮站上班攒的,还有他老伴那边留的。他说,这些钱,他不给那个外甥,他说那个外甥不认他。

我当时不知道他具体有多少。

今年春天,周叔走了。

他走得挺快。他是早上走的。我上四楼敲门,敲了没人应。我拿钥匙(他那把钥匙是我拿着的,他有事的时候留给我)进去。他躺在床上。我过去摸了一下。人已经凉了。

我那一天办的事:我打了120。我打了110。我给他的外甥打了电话。我给他把他那个床上的身子,盖好。

他那个外甥,是第二天来的。他这个人四十来岁,在南方。他进来,看了看,问了问。他问我,他舅舅的房产证在哪儿。他问我,他舅舅有没有存款。

我没回答他。

周叔的后事,是我帮着办的。他那个外甥出了钱,我出了人。我这个人这些年管他的事,这一回,我把他送到了山上。

周叔走后第九天,我接了一个电话。

是我家附近那个银行打来的。他说,是某某支行的。他说,他找周某某的一个联系人。

我说,他走了。

那人说,他知道。他说,周先生在他们那儿,有一份东西。他说,周先生在去年的时候,办过一个"遗赠"的手续。他说,他是按照那个上面的联系人给我打的电话。

我当时人在我家的厨房里。我说,什么遗赠。

他说,让我去一趟。

我第二天去的。

我到那个银行,见到了那个主任。他把一份东西拿给我。那是周叔去年办的一个遗赠协议,是他们银行做的一个业务,还请了公证的。

那份协议上写的是,他名下的一笔钱,一共七十六万,在他走了以后,给一个人。

那个人是我。

我当时坐在那儿,看着那几个字。我把那份协议,从头看了两遍。上面是周叔的签字。还有公证处的章。

那个主任跟我说了一句。他说,周先生办这个的时候,来过三回。他说,他眼睛不好,是有人带他来的。他说,他每一回都要他把那个内容念给他听。

我这个人当时心里是懵的。

我从银行出来的时候,是中午。那天太阳挺好。我在那个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

我拿着那个东西,我脑子里全是他。我想的是他坐在那个屋里,收音机开着,他说他这十几年是我给他的。

那个外甥,是后来知道的。他打电话来找我。他那个人在电话里说的话,我不重复了。他说,他是他的亲外甥。他说,他舅舅的钱应该是他的。

我跟他见了一面。我把那份公证书给他看了。

他看了以后,坐在那儿。他问了一句。他问,他舅舅从什么时候开始办这个的。

我说,去年夏天。

他说,去年夏天他来过。他说,他来看过他舅舅一回。他说,他舅舅那天没跟他说话。

他这句话说完,他不说了。

我那个人,我那天跟他坐了一个钟头。我心里不痛快。我不是那个七十六万。我那十三年,我没想过这个。我现在也说不清我心里是什么。

我那笔钱,我到现在,一分没动。

我跟你说我为什么不痛快。

我这个人这十三年,我做那个事的时候,我心里想的是"我伸手一下"。

可他这个人,他在他最后那一年,一个人,摸着黑,去了那个银行三趟。他每一回都让人家把那个东西念给他听。

他那三趟,我不知道。他跟我说过他要给我什么。他跟我说过那个钱的事。他没有说那个是要给我的。

他这个人,最后那一年,他把我那十三年,单独拿出来,办成了一个东西。

我这个人一辈子没被人这么郑重地对待过。

我那十三年,我做的事,是很碎的。买菜、跑医药费、修那个水管。我做了十三年,我没觉得那是一个"事"。我把它当一个邻居该做的。

他把它当成了一个"事",他要把它立起来,他要让银行把这个东西按下去那个章。

那七十六万,我之前从来没往那个上面想过。

现在我知道了,这十三年,不只是我在照顾一个人。

那是一个看不见的人,他看不见我,他一直按着他心里的那个数,在记着我。

他那一笔钱,他给的不是我。

是他给我这十三年,盖的一个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