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四十六年,甘肃兰州前线,陕甘总督李侍尧和将军阿桂正在核查一场战事,却意外揭开了持续数年的官场黑幕。起因并不是账册,也不是告密,而是几场雨。
阿桂在奏折中写道,兰州一带连续数日降雨,雨势颇大。乾隆看到后,心里立刻起了疑问:甘肃官员年年奏报旱灾,为什么军队进入当地后,却屡屡遇到阴雨?
这份疑惑,最终牵出了清代乾隆时期规模极大的贪污案件——甘肃捐监冒赈案。
甘肃地处西北,土地贫瘠,财政长期紧张。遇到灾年,地方仓储不足,朝廷调拨粮银又需要时间。康熙年间形成的捐监制度,原本是让富户捐出粮食,换取国子监监生资格,地方则把粮食存入仓中,用来备荒。
乾隆三十九年,陕甘总督勒尔谨请求恢复甘肃捐监旧例。刚调任甘肃布政使的王亶望,负责具体办理。甘肃没有巡抚,布政使掌握民政与财政,王亶望因此成了这项事务的关键人物。
问题就出在“粮”被换成了“银”。
王亶望奏称,甘肃百姓难以拿出足额粮食,不如折算成银两,再由官府统一买粮入仓。朝廷批准后,每名监生原定缴纳粮价约合四十两白银。可到了地方,布政司又加收公仓费用,随后层层加码,实际数额涨到五十五两。
名义上的四十两,变成了百姓交纳的五十五两。多出的部分,除了所谓公费,便成了官员上下分肥的来源。乾隆四十五年,甘肃收取捐监人数达到三万两千七百六十名,仅额外浮收就超过二十六万两。
这笔钱若只靠一项费用,很难满足众多官员的胃口。王亶望很快又找到了一条更大的取财之路:修建粮仓。
既然银子是为买粮入仓,地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申请修仓。永昌县增建仓房七十间,张掖县一次增建二百八十间。数年之间,朝廷拨给甘肃修仓的钱超过十七万两。
仓房确实建了起来,粮食却没有按照账面数字装进去。许多仓库看上去整齐坚固,打开之后却空空荡荡。所谓“收银买粮”,逐渐变成了纸面上的安排;真正流转到官员手中的,远不止捐监时那几两浮收。
更关键的一步,是制造灾情。
按照制度,捐监数量应当依据灾情确定,需要救济多少灾民,就筹集多少粮银。王亶望却把各地官员召集到布政使衙门,先商定要收多少捐监,再倒过来编造受灾数字。
有官员后来供称,地方上报灾情,常常是小灾报成大灾,无灾也要设法报灾。灾情越重,能够收取的捐监就越多,朝廷拨下来的赈济银粮也越丰厚。
有意思的是,甘肃官场并非无人察觉异常。乾隆曾直接提出疑问:“甘肃百姓生活困苦,怎么会有两万多人踊跃捐监?”在皇帝看来,甘肃本地连日常生活都难以维持,哪来那么多余粮和银子?
乾隆四十一年,他派刑部尚书袁守侗、侍郎阿扬阿前往甘肃查验。王亶望早有准备,各地临时调运粮食,把空仓装出“仓储充足”的样子。钦差实地查看后,没有发现明显破绽,调查结果也就没有触及真正的核心。
这场骗局因此又延续了数年。
乾隆四十六年,回民苏四十三起义爆发,叛军一度围攻兰州。阿桂率军进入甘肃,前线的连日降雨,让乾隆重新想起甘肃官员多年奏报的旱灾。若当地年年大旱,军队为何会在同一地区遭遇持续降雨?
疑点重新合拢。
这一次,朝廷没有再只看仓库和账册,而是把捐监人数、灾情奏报、粮仓存量以及地方官供词放在一起核对。结果显示,甘肃共有五十三名官员参与捏造灾情,另有一批官员负责办理捐监,有的只收钱不办赈,有的则虚报灾情套取银两。
涉案官员很快扩大到一百九十多人。王亶望已经调任浙江巡抚,仍被押解回京审讯。抄家所得约合白银一百零八万七千四百四十八两,在和珅案发生之前,这已是极其惊人的数字。
乾隆审问他:“历年究竟贪了多少银子?”
王亶望回答:“大约有数十万两,只是年月太久,具体数字已经记不清了。”
这句话未必是他真的记不清,更像是贪腐账目经过层层分配后,连经手者也不敢、也无法说清。甘肃案最触目惊心的地方,正是它并非一名官员独吞,而是从布政使、知府到州县官员,借制度之名共同搭起了一套分利的网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