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张秀芬正蹲在厨房地上擦瓷砖缝。
晚上九点四十,丈夫刘建国的鼾声从卧室门缝里挤出来,像台老旧的鼓风机。
她没起身,歪头看了一眼——微信消息,来自“老赵”,就三个字:“睡了吗? ”
这是这个月老赵第十六次在晚上九点以后找她。
上一条是前天,晚上十点零七分,发了一张月亮照片,配文“今晚月亮挺圆”。
张秀芬没回。
瓷砖缝里的油垢卡在指甲盖里,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,把手机翻扣在地上。
厨房窗户开着半扇,楼下跳广场舞的音响刚关,空气里还剩着《荷塘月色》的尾音。
她搓了搓手上的洗洁精泡沫,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哪有那么多闲人天天问你睡没睡,人家就是惦记你,你装看不见,人家就当你默许了。
张秀芬四十七岁,在城南菜市场卖调料,干了十九年。
花椒八角桂皮香叶,哪个牌子货真价实,哪个批发商掺假,她手一捏鼻子一闻门儿清。
老赵是去年秋天开始来摊上买货的,五十出头,穿件灰夹克,说话慢条斯理,每次只买二两花椒或者半斤干辣椒,站在摊前能磨蹭十几分钟。
“张老板,你这花椒是韩城大红袍吧? 闻着就是正路子。 ”
张秀芬头也不抬:“八十一斤,要多少? ”
“来二两。 ”
二两花椒八块一毛钱,老赵掏出一张十块的,说不用找了。
张秀芬把两块钱钢镚儿拍在案板上:“该多少是多少。 ”老赵笑了,拿起花椒走了。
第二天又来了。
一开始张秀芬没往别处想。
菜市场人来人往,多聊两句少聊两句都不叫事。
可老赵来得太勤了,一周至少三趟,有时候不买东西,就站在摊边上说几句闲话。
隔壁卖干果的王姐用胳膊肘捅她:“秀芬,那男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? ”张秀芬拿抹布抽了王姐一下:“别瞎说,人家就是爱聊天。 ”
嘴上这么说,心里不是没数。
老赵问她几点收摊,问她冬天手裂不裂,问她儿子在省城买房了没有,问得越来越细。
张秀芬回答得越来越短,到最后就剩“嗯”“还行”“就那样”。
老赵不恼,下次照样来。
刘建国不知道这些。
他跑货运,一周在家三天,那三天里有两晚喝得醉醺醺,剩下那晚盯着手机看抗战剧。
张秀芬跟他说过菜市场的事,刘建国眼皮都没抬:“你一个卖调料的,谁还能图你什么。 ”张秀芬没再说过。
那晚老赵的“睡了吗”之后,隔了两天没动静。
张秀芬以为消停了。
第三天下午,老赵来摊上,提了一袋橘子,说是老家树上摘的,不值钱。
张秀芬不要,老赵把橘子放在案板下面,转身就走。
王姐凑过来:“秀芬,你可得注意点。 ”张秀芬把橘子拎起来追出去,老赵已经骑上电动车走了。
橘子拿回家,刘建国正好在。
他看了一眼袋子:“哪来的? ”张秀芬说菜市场老赵给的。
刘建国拿起一个剥开,塞进嘴里:“挺甜,这人不错。 ”张秀芬张了张嘴,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没告诉刘建国,老赵前阵子加了她微信。
不知道怎么加上的,可能是摊位上贴的收款码,可能是问王姐要的。
好友申请写的是“调料老赵”。
张秀芬犹豫了一晚上,点了通过。
她想的是,人家来买东西,不加显得不近人情。
通过之后老赵发过一个笑脸,之后就是那些“睡了吗”“吃了吗”“今天风大,摊上冷吧”。
张秀芬一次没回过。
可她也没删。
为什么不删?
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四十七岁的女人,在菜市场站了十九年,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,夏天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。
刘建国跟她一天说不了五句话,儿子在省城,一个月打一次电话,每次三分钟。
老赵的那些废话,像隔着玻璃看炉子里的火,知道烫,可那点光让人挪不开眼。
入冬以后,老赵来得更勤了。
有天下午下着小雪,菜市场人少,老赵站在摊前搓着手:“秀芬,我帮你把棚子上的雪扫扫。 ”没等她答应,就抄起旁边的长把笤帚。
张秀芬拦不住,眼看着他踩在凳子上扫雪,灰夹克后背洇湿了一片。
王姐在隔壁嗑瓜子,眼神意味深长。
雪扫完,老赵从凳子上跳下来,脚下一滑,手扶住了张秀芬的肩膀。
就两秒。
张秀芬闻到他身上一股樟脑丸混着烟味的味道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。
“老赵,以后别来了。 ”
老赵愣住:“怎么了? ”
“不怎么了,你别来了。 ”张秀芬低头整理案板上的花椒袋子,手有点抖。
老赵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第二天没来,第三天也没来。
张秀芬松了口气。
可第四天晚上,微信又响了:“秀芬,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觉得你人好。 ”
张秀芬盯着屏幕。
厨房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瓷砖上,风一吹,影子跟着晃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知道自己该拉黑,该骂一句“你有病”,该把这事告诉刘建国。
可她没动。
第五天,老赵来了,这回没买东西,站得远远的:“秀芬,我跟你说个事。 我离婚八年了,孩子跟了前妻。 这些年一个人过,没碰上合适的。 你——我知道你有家,我没想破坏你家庭。 就是想跟你说说话。 ”
张秀芬攥着秤杆,指关节发白。
市场里人声嘈杂,卖肉的刘胖子在剁排骨,一下一下,震得案板直颤。
她看着老赵,忽然觉得荒唐。
四十七岁,孩子都二十好几了,还在这演年轻人那套。
“老赵,”她开口,嗓子发紧,“你走吧。 再来我喊人了。 ”
老赵脸色变了,灰夹克领子立着,遮住半张脸。
他点了点头,走了。
张秀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
那天晚上回家,刘建国坐在沙发上,面前摆着张秀芬的手机。
屏幕亮着,是老赵的微信界面。
刘建国翻到了最上面。
“张秀芬,”刘建国没抬头,“你行啊。 ”
张秀芬脑子嗡的一声。
她冲过去抢手机,刘建国一挥手把她搡开。
四十七岁的女人,被自己男人一把推得撞在茶几角上,后腰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翻我手机? ”张秀芬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“翻了怎么了? ”刘建国站起来,手机举到她眼前,“十六次‘睡了吗’,你一次没回,你还留着? 你心里没鬼你留着干什么? ”
张秀芬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,忽然觉得特别累。
她想解释,可张嘴的瞬间,刘建国已经把手机摔在地上,屏幕碎成蛛网。
他抄起外套往外走,门摔得整栋楼都听得见。
张秀芬蹲下去捡手机,碎玻璃扎了手指。
血珠子冒出来,她没觉得疼。
她坐在客厅地板上,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。
墙上挂钟指到十一点,刘建国没回来。
她拿起座机打他电话,响了两声被摁掉。
再打,关机。
那一晚张秀芬没睡。
她坐在沙发上,把碎手机拼起来,屏幕勉强亮着,还能看见老赵那条消息:“秀芬,我没别的意思。 ”她点了删除,又点了拉黑。
做完这些,天已经蒙蒙亮。
第二天刘建国回来了,脸色铁青,身上一股酒味。
他往桌上拍了张银行卡:“张秀芬,咱俩这些年攒了二十三万,你拿十万,剩下的归我。 儿子归我。 ”
张秀芬看着那张卡,耳朵里嗡嗡响。
二十三万,攒了十九年。
儿子归他?
儿子都二十三了,归什么归。
“刘建国,你什么意思? ”
“意思就是不过了。 ”刘建国点了根烟,手也在抖,“你心里有别人,我嫌脏。 ”
张秀芬笑了一声,笑得比哭还难听。
她把那张银行卡推回去:“钱我一分不要。 房子是婚后买的,一人一半。 儿子的事他自己定。 刘建国,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,就判我死刑? ”
刘建国抽着烟不说话。
张秀芬站起来,后腰的淤青疼得她倒吸一口气。
她拿起自己的包,装了几件换洗衣服,往门口走。
“你去哪? ”
“去摊上。 ”张秀芬拉开门,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,“刘建国,咱俩的事回头再说。 你记住,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。 ”
门关上的时候,她听见刘建国在屋里摔了什么东西。
菜市场还没开门。
张秀芬坐在摊位后面的小马扎上,裹着棉大衣,天一点点亮起来。
王姐第一个到,看见她就叫起来:“秀芬你怎么了? 脸白得跟纸似的。 ”
张秀芬摆摆手,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。
她说了昨晚的事,王姐气得直拍案板:“刘建国这人怎么这样! 你对他多好,这些年他跑车,家里大事小事你一人扛着,你摊上挣的每一分钱都拿回家,他——”
“王姐,”张秀芬擦掉眼泪,“别说了。 ”
王姐叹了口气:“那老赵也是,害人不浅。 ”
张秀芬摇头。
老赵有错,可根子不在老赵。
她想起这十几年,刘建国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,袜子脱了随手扔,饭端上桌才动筷子。
她冬天在菜市场冻一天,回家还得给他烧洗脚水。
她生病发烧三十九度,刘建国跑车在外地,电话里说“你自己去医院看看”。
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,王姐看在眼里。
可刘建国不信她。
十九年的夫妻,抵不过一个外人的十六句“睡了吗”。
中午的时候,儿子刘洋打电话来。
张秀芬犹豫了一下接了,刘洋上来就问:“妈,我爸说你在外面有人了? ”
张秀芬攥着手机,指节咔咔响:“你爸让你问的? ”
“不是,他说你们要离婚。 ”
张秀芬站在菜市场过道里,旁边卖鱼的在刮鳞,哗啦哗啦的水声。
她深吸一口气:“洋洋,妈没做对不起这个家的事。 你在省城好好上班,这事你别管。 ”
刘洋沉默了一会儿:“妈,我信你。 ”
就这三个字,张秀芬憋了一上午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她蹲在摊位下面,捂着嘴不敢出声。
王姐递过来一张纸巾,她接过来攥在手里没用。
那天下午老赵没来。
第二天也没来。
第三天张秀芬收摊的时候,看见老赵站在市场门口,灰夹克,没走近。
他朝张秀芬点了个头,转身走了。
张秀芬以为这事就算完了。
可刘建国不肯罢休。
他去张秀芬娘家闹,说她“不守妇道”,闹得七十岁的老母亲血压飙升住了院。
他去儿子单位找领导,说儿子“跟他妈一样不检点”。
张秀芬接到弟弟的电话,弟弟在电话里吼:“姐你赶紧跟刘建国把婚离了,这人疯了! ”
张秀芬在医院陪了母亲三天。
第四天她回家拿东西,发现门锁换了。
她站在自己家门口,钥匙插不进去,隔壁邻居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张秀芬靠在楼道墙上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她给刘建国打电话,这次接了。
“刘建国,你换锁? ”
“房子归我了,你别来了。 ”
“法院还没判呢。 ”
“你爱哪告哪告去。 ”
电话挂了。
张秀芬坐在楼道里,声控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。
她想起二十年前嫁给刘建国的时候,他家穷得连彩礼都拿不出,她妈说“图他人老实”。
老实人现在把她的东西全扔在楼道角落里,两个编织袋,一个旧皮箱。
皮箱是三年前儿子给买的,轮子坏了一个,拖起来歪歪斜斜。
张秀芬把东西搬到菜市场,王姐让她放在摊位后面的杂物间。
那天晚上她睡在杂物间里,身下垫着装调料的纸箱子,闻着花椒八角的味道,听着市场后门野猫的叫唤。
她没哭。
眼泪在娘家那三天已经流干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找了律师。
律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,听完之后推了推眼镜:“张姐,房子是婚后财产,肯定有你一半。 他换锁是违法的。 微信记录不能证明你出轨,而且你一条都没回过,这反而对你有利。 ”
张秀芬点头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手机,屏幕碎着,但还能用。
她翻出老赵的微信——她拉黑之前截了图。
十六次“睡了吗”,三条语音,五张照片。
她全存了。
“这个有用吗? ”
律师看了看:“作用不大,但能证明对方单方面骚扰,你明确拒绝过。 最重要的是——他换锁、去你娘家闹、去儿子单位闹,这些都有证人。 张姐,你这些年家里的开销,有记录吗? ”
张秀芬打开另一个手机——刘建国的旧手机,儿子淘汰下来的。
她用了三年,屏碎了没舍得换。
里面有个记账软件,她从二零一五年开始记,每一笔菜钱、水电费、刘建国的烟钱、儿子的学费,全在里面。
十九年,这个家的每一分花销,她记了九年。
律师翻着记录,抬头看了张秀芬一眼:“张姐,你这账本比你那二十三万存款值钱多了。 ”
一个月后开庭。
刘建国请了律师,气势汹汹要张秀芬净身出户。
法庭上刘建国的律师说张秀芬“与他人暧昧导致夫妻感情破裂”,要求少分财产。
张秀芬的律师把截图和记账本递上去,又传了王姐和菜市场三个摊主作证。
刘建国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法官问刘建国:“被告提供的记账记录显示,原告九年间负担了家庭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日常开销,被告对此有无异议? ”
刘建国支支吾吾:“她记的,谁知道真假。 ”
法官又问:“原告称被告多次前往其娘家及儿子工作单位闹事,有无此事? ”
刘建国不说话了。
判决下来:房子一人一半,张秀芬拿十万存款,刘建国补她五万房屋折价款。
刘建国在法庭上就跳起来了,被法警按住。
张秀芬坐在原告席上,看着刘建国被法警架出去,他回头瞪她,眼睛血红。
张秀芬没看他。
她低头把判决书折好,放进那个用了三年的破手机盒子里。
出了法院,王姐在门口等她,手里提着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:“秀芬,走,回去把杂物间收拾收拾,今晚姐请你吃涮羊肉。 ”
张秀芬接过栗子,剥了一颗,热的,烫手。
她想起那年冬天刘建国跑车回来,她给他剥栗子,他说“你自己吃,我不爱吃甜的”。
她当时信了。
后来发现他偷偷买栗子给一个女的——那女的是他货主的老婆,后来跟别人跑了。
这事她一直没提,觉得丢人。
“王姐,”张秀芬把栗子壳扔进垃圾桶,“我想把摊位扩一扩,把干调生意做成小批发。 ”
王姐眼睛亮了:“早该这么干! 你那些老客户,谁不认你的货? ”
张秀芬点点头。
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,卖糖葫芦的喇叭在喊,卖烤红薯的推着车经过,空气里一股焦甜的味儿。
她掏出手机——新买的,一千二百块,比那个碎屏的强多了。
她打开微信,通讯录里干干净净,老赵没了,刘建国也没了。
她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天冷,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踩着地上的薄冰往菜市场走。
路两边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没化的雪。
张秀芬走得稳稳当当。
那些频繁找你的人,心里有没有好感不知道,但有一点错不了——你自己要是不装傻,没人能替你拿主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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