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媳妇林薇出门前对着玄关镜子涂口红,涂到一半扭过头跟我说,晚上单位聚餐,可能回来晚点。

她身上那件羊绒大衣是上个月刚买的,吊牌价三千八,刷的是我工资卡。

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,橘皮扔进垃圾桶的时候,手指头蹭到桶沿上她昨天扔的快递盒,寄件地址是城西一个小区,收件人写的是“张先生”。

我掰开一瓣橘子塞嘴里,说行,你少喝点酒。

她拎包换鞋,鞋跟敲在地砖上噔噔响,门砰一声关上。

我走到阳台往下看,她没往公交站走,钻进路边一辆黑色迈腾。

车牌尾号79,我上个月在停车场见过这辆车,当时她说是同事顺路送她回来。

我回屋拿起手机,银行APP打开,找到那张副卡。

这张卡是我三年前给她办的,额度五万,每个月账单我来还。

我点进卡片管理,选择停用,弹出来一个确认框,我点了确定。

操作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。

然后我拨了个电话,打给我表弟。

他在城西那个小区物业干维修,我跟他说,帮我查个事。

他问查啥。

我说你帮我盯着点,三栋二单元,有没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的,长头发,穿米色大衣,跟一个男的进出。

他说哥你这是要干啥。

我说你别问,盯到了给我发个消息,别声张。

挂了电话我把橘子吃完,去厨房烧了壶水。

水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响,我盯着壶嘴冒的白气,想起来上个月她跟我说要报个瑜伽班,一年六千八,我说行。

又想起来上上个月她说她妈住院要交押金,我转了一万二,后来我问她妈住的哪个医院,她支支吾吾说已经出院了。

水壶啪一声跳了闸。

我拿起手机,表弟发来一张照片。

小区门口,林薇正从迈腾副驾驶下来,驾驶座那个男的探出半个脑袋跟她说话,手搭在她肩膀上。

照片有点糊,但那个米色大衣我太熟了,袖口那个扣子还是我上礼拜缝的。

我回了表弟两个字:继续。

七点二十三分,我手机连着响了五条消费提醒。

副卡虽然停了,但消费失败的记录照样推送到我这儿。

第一笔,城西某西餐厅,尝试消费1288元,失败。

第二笔,同餐厅,尝试消费988元,失败。

第三笔,某珠宝店,尝试消费4600元,失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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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笔,某酒店前台,尝试消费1599元,失败。

第五笔隔了十分钟,又试了一次,还是那家酒店,金额变成899元,失败。

我能想象那个场景。

服务员拿着POS机,微笑着说不好意思这张卡刷不了。

林薇掏出手机查余额,发现卡被停了。

她大概会先愣一下,然后给我打电话。

果然,七点四十一分,电话来了。

她声音压得很低,但能听出来在冒火,问我为什么把卡停了。

我说银行风控,可能觉得最近消费不太正常。

她说你赶紧给我开开,我这儿等着用呢。

我说你在哪吃饭。

她说就单位聚餐那地儿。

我说哪个饭店。

她说你管那么多干啥,赶紧的。

我说林薇,城西那家西餐厅人均六百,你们单位聚餐挺下本。
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
然后她说你什么意思。

我说我没什么意思,你旁边那个男的,是不是姓张。

她直接把电话挂了。

我坐在客厅里,没开电视,楼上邻居家小孩在练钢琴,弹的是致爱丽丝,断断续续的,错一个音就重来。

我听着那个旋律一遍一遍卡在同一个地方,手指头把橘子皮捏成了碎末。

九点零六分,门响了。

林薇进来的时候脸上妆有点花,大衣扣子扣错了一个,手里拎着包,站在玄关没往里走。

她说你跟踪我。

我说用不着跟踪,你身上那件大衣扣子,我缝的时候用的是双股线,你左边袖口那颗现在只剩单股了,线头在哪儿挂着呢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
我说那个男的是谁。

她说你管不着。

我说行,我管不着。

房子是我婚前买的,车是我婚前买的,你那张副卡我刚停了,你手机号绑的是我的主卡,明天我去营业厅解绑。

你收拾东西,今晚可以住客房,明天找地方搬。

她这时候才抬头看我,眼睛红了,说你就这么绝情。

我没接话,走到卧室把她枕头和被子抱出来放沙发上。

她说你干什么。

我说客房堆着东西没收拾,你今晚睡沙发。

她站在客厅中间,手攥着包带,指节发白。

我进卧室关了门,没锁。

外面没动静,过了大概十分钟,听见她拉开衣柜门,然后是窸窸窣窣装东西的声音。

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,墙角有一道细裂纹,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,一直没补。

她收拾到一半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那件米色大衣,说这衣服是你买的,我还你。

我说不用,你拿走。

她说我不要。

我说那你就扔垃圾桶。

她站在床边,眼泪掉下来,砸在地板上啪嗒一声。

她说你就不能听我解释。

我说你解释什么,解释那个男的是你同事还是你同学。

她说都不是,是以前的朋友。

我说以前的朋友你瞒着我刷我的卡请他吃一千二的西餐,以前的朋友你跟他去酒店开房。
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我说林薇,咱俩结婚四年,你妈住院我掏钱,你弟上学我掏钱,你说要报班我掏钱,你说要换手机我掏钱。

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一万二,房贷六千,车贷两千,剩下四千全交给你。

我自己用的手机屏碎了拿胶带粘着,穿了三年的羽绒服袖口磨破了没舍得换。

你跟我说你单位聚餐,转头跟别人吃西餐刷我卡,刷不动了还连试五次。

她说你怎么知道五次。

我说因为每失败一次银行都给我发短信。

你试到第五次的时候我已经在给你表弟打电话了。

她脸一下子白了。

她说你给你表弟打电话干什么。

我说他在那个小区物业上班,我让他帮我看看,三栋二单元,你是不是经常去。

她手里的包掉在地上,里面的东西散出来,有一管口红,一包纸巾,一个车钥匙。

车钥匙上面挂着个皮套,我认识,是那辆迈腾的。

我说你连人家车钥匙都有了。

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。

我说那是哪样,你跟我说说。

她蹲下去捡东西,手在抖,口红滚到床底下她也没去够。

她蹲在那儿说,那个男的是她前男友,最近刚联系上,就是吃个饭,没别的。

我说没别的你试了五次酒店前台。

她说那是他要去开房间休息,她劝他别开,他不听,她就试了试卡。

我说你劝他别开,你拿我的卡给他付钱,你这叫劝。

她不说话了。

我坐起来,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里面是这半年我打出来的银行流水。

我把信封扔到她面前,说你自己看,从三月份开始,你每个月都有一两笔大额消费,加起来小四万。

你说你妈住院那次,实际住院费只花了三千多,剩下八千多去哪了。

她拿起信封没打开,直接撕了。

纸屑掉了一地。

她说你查我。

我说我不查你,我连自己怎么被掏空的都不知道。

她站起来,脸上眼泪已经干了,眼神变了,变得有点狠。

她说行,既然你都知道了,那我也不装了。

那个男的是比你有钱,比你会说话,比你懂女人。

你一个月就挣那么点,还完贷款剩四千,够干什么的。

我跟你过了四年穷日子,我受够了。

我说那你当初嫁我干什么。

她说当初瞎了眼。

我点点头,从床上下来,走到衣柜前拉开她那半边,里面还有几件她的衣服没装走。

我拽下来往地上一扔,说都拿走,一件别剩。

明天早上八点之前,我不想再看见你。

她站在那儿没动。

我说你还等什么,等你那个开迈腾的来接你。

你现在打电话,看他来不来。

她掏出手机,拨了个号,开了免提。

嘟了好几声,没人接。

她又拨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

第三遍的时候,对方直接挂断了。

她攥着手机,指甲盖发白。

我说你被人白玩了。

人家就是图你刷卡大方,现在卡刷不了,你试试他还能不能来。

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,坐下来捂着脸。

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出声。

我走到阳台把窗户打开,夜风灌进来,楼下有只野猫在翻垃圾桶,哗啦哗啦响。

我站了一会儿,回屋拿起外套往门口走。

她说你去哪。

我说出去转转,你把东西收拾好,我回来不想看见你。

关门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哭出了声。

我在小区门口便利店买了包烟,站在路灯底下抽。

烟是十块钱一包的红塔山,以前我抽玉溪,后来她说要省钱,我就换了。

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,表弟打来的。

他说哥,那个男的刚才开车走了,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半天,抽了好几根烟,然后打了个电话,听不清说的啥,就听见一句“她老公发现了”。

我说知道了。

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,扔垃圾桶里。

路灯底下飞着几只蛾子,撞得灯罩啪啪响。

我站了大概二十分钟,手机又响了,是林薇发来的微信:我走了,钥匙放鞋柜上了。

我没回。

锁屏的时候手机屏保是去年过年拍的,她穿着红毛衣在我妈家包饺子,脸上沾了面粉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,然后换了张纯黑的壁纸。

上楼开门,屋里灯还亮着。

鞋柜上放着那串钥匙,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就写了三个字:对不起。

我把纸条揉成团扔垃圾桶,去卧室拿了个行李箱,把她剩下的东西往里塞。

塞到一半摸到衣柜最里面有个纸盒子,打开一看,是一条领带,深蓝色带暗纹的,吊牌还在上面,价签一千二百八。

盒子里还有张卡片,上面写:老公生日快乐。

我生日是下个月。

我把领带放回盒子,盒子放回原位,衣柜门关上。

然后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黑乎乎的天。

楼上钢琴声早停了,隔壁装修的电钻也歇了,整栋楼静得只剩下冰箱嗡嗡的电流声。

手机又响了一下,是银行短信。

那张副卡在今天二十三点五十九分正式注销。

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,然后删掉。

天亮的时候我出门上班,路过小区门口早餐摊,卖煎饼的大姐问我今天怎么没买两份。

我说以后就一个人了。

她说哦,那给你多放个鸡蛋,不收钱。

我说谢谢。

走到地铁站口,早高峰的人流往里涌。

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,太阳刚出来,照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,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
我转身下了地铁。

这世上最亏本的买卖,就是拿真心去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