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代，北京，朱镕基与演员孙飞虎合影时，现场出现了一个颇有意味的细节：朱镕基没有站在中间，反而把位置让给了孙飞虎，并笑着说：“你是委员长，我比你低两级，你站中间。”

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，却点出了孙飞虎演艺生涯中最鲜明的标签。很多观众未必熟悉他的本名，但只要提到“委员长”，脑海里往往会浮现出他的身影。

孙飞虎1941年出生于上海，家中有三个孩子。父亲曾在美国海关任职，家庭早年的生活条件相对宽裕。上海解放后，家庭境况发生变化，父亲因身体和工作等原因难以继续支撑家用，母亲只得靠劳动供养三个孩子读书。

生活并没有把这个家庭压垮。相反，姐弟三人都考上了大学。姐姐学习医学，妹妹走上理工科道路，孙飞虎则在1960年考入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。这个选择多少有些出人意料，他后来曾笑谈，姐姐和妹妹平时更喜欢文艺，最后真正走上表演道路的却是自己。

1964年毕业后，孙飞虎被分配到贵州话剧团。那时的他并不出名，跑龙套、演配角、补位救场，几乎什么角色都接。十几年舞台磨炼，积累的是基本功，却没有立即换来广泛关注。

转折出现在1978年。贵州话剧团排演话剧《西安事变》，剧中蒋介石一角迟迟没有合适人选。一次闲谈中，一位熟悉旧时军界情况的人提到，剧团里的孙飞虎身材和气质很像蒋介石。这句无意间的话，传到了团领导耳中。

孙飞虎得知后也感到意外：“让我演蒋介石，能行吗？”不过，演员遇到有难度的角色，往往也会生出较强的挑战欲。他接受了安排，并剃去头发，配合化妆师重新塑造外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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扮相完成后，连剧团内部的人都愣了一下。此前苦苦寻找的人，原来就在身边。话剧上演后反响强烈，演出场次不断增加。更有意思的是，团里一名曾经见过蒋介石的演员，第一次看到孙飞虎走出化妆间时，竟下意识站直了身体。那一瞬间，他不是看见了同事，而像是看见了记忆中的“委员长”。

舞台上的成功，使孙飞虎获得了电影导演成荫的注意。1980年，北京电影制片厂筹拍电影《西安事变》，导演为角色人选反复寻找，试戏之后，最终确定由孙飞虎出演蒋介石。这次合作，也让孙飞虎与古月、王铁成形成了后来常被提及的历史人物表演组合。

电影表演不能照搬舞台腔调。孙飞虎很快发现，话剧中夸张的语气和动作放到镜头前，容易显得用力过猛。于是，他把注意力转向人物所处的处境，让情绪带出台词，而不是单纯追求声音的起伏。

他的准备也并非只停留在外貌。孙飞虎查阅历史照片和影像资料，观察蒋介石训话时的手势、行走时的节奏以及坐立姿态，还向熟悉蒋介石的人了解生活习惯。蒋介石来自浙江奉化，孙飞虎便在语言上融入浙东口音和上海话的特点，既保留人物地域特征，又让观众能够听清。

有一个细节尤其受到关注。影片中，蒋介石用餐时曾用手扶了一下假牙。这个动作很短，却不是临时起意。孙飞虎结合西安事变期间的相关记载，推测蒋介石仓促转移后可能出现牙齿不便，因此把它转化为镜头中的生活动作。他曾说，细节的真实，才是人物能够立起来的血肉。

凭借这部影片，孙飞虎获得第二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男配角奖。1985年，他调入西安电影制片厂，逐渐从话剧舞台转向电影创作。此后，他在《开国大典》《重庆谈判》《东陵大盗》等作品中，多次饰演不同阶段的蒋介石。

他并没有把每一次出演都处理成同一个模样。孙飞虎认为，人物的基本性格不能随意改变，但人在不同年龄、不同局势下，处理问题的方式必然不同。西安事变前后的蒋介石，面对的环境、对手和压力各不相同，表演也必须有所区别。

正因为这种认真，朱镕基在合影时的那句调侃，才显得格外贴切。那不是把演员和历史人物混为一谈，而是对孙飞虎多年塑造角色的一种认可。

2000年以后，孙飞虎较少再出演蒋介石。原因并不复杂，随着年龄增长和体形变化，他觉得演员应当对观众负责，也要对自己过去留下的形象负责。离开“委员长”之后，他仍出演曾国藩、管家、商人等角色，努力摆脱单一标签。

生活中的孙飞虎并不严肃。他出生在上海，长期工作和生活在西安，性格爽朗，爱唱歌、跳舞、打球和跑步。妻子戴辉瑶也是演员，二人相识于贵州话剧团，1978年结婚，后来共同生活多年。

2014年11月22日，孙飞虎在西安病逝，享年73岁。一个演员能够让角色被记住，也能够在角色之外重新证明自己，这条路，他走得很完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