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今年六十七,铁路系统干了四十二年,退休金九千一百二十块。老伴走的那年,我刚退休满两年。

老伴走后第二年,儿子在成都南边贷款买了套房,建面一百一十二平,月供七千三百。他两口子加起来到手一万七八,刨去房贷、物业、车贷、孙女儿幼儿园,每个月紧紧巴巴。

我每个月十号准时给他转五千,他们自己凑两千三,三年零四个月,没断过一次。

这件事我没觉得有什么可说的。自己的娃,帮一把是应该的。老伴在的时候她也这么说,她说你挣的钱不给他给谁。她走的时候六十一,脑溢血,从发病到走,四天。

那四天的陪护明细我到现在记得清清楚楚:儿子请了两天假,第一天在ICU门口坐了一夜,第二天上午回单位处理了一个紧急件,下午又赶回来。

儿媳妇从成都过来,坐了四个半小时高铁,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二十,进病房看了一眼,没待够十分钟就说要去酒店订房间,说第二天还要上班。我不怪她,她怀着孕,五个月,肚子已经显了。

老伴走后第三年,孙女儿上幼儿园中班了。

上个月十五号,儿子打电话来说孙女儿想爷爷了,问他周末有没有空,来接我去住几天。我听了心里头是高兴的,翻了翻柜子找了件干净夹克,把降压药、速效救心丸装进塑料袋里,又去超市给孙女儿买了两盒酸奶一袋旺仔小馒头。

十六号下午两点他到的,开的还是那辆朗逸,后备箱里给我放了个靠枕,说路上久,靠着腰不疼。

到他们家是下午五点多。孙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,看见我喊了声爷爷,没起身,眼睛没离开电视。我把酸奶递给她,她说妈妈说不能喝凉的。

我说那放冰箱里,你想喝的时候拿出来放一会儿再喝。她点了点头,继续看电视。

儿媳妇在厨房炒菜,探出头来说了句爸来了,洗手准备吃饭。语气不算冷淡,但也说不上热络。我理解,她下班回来还做饭,也挺累。

晚饭三个菜一个汤,蒜苔炒肉、西红柿蛋汤、凉拌黄瓜,还有一个糖醋排骨。排骨炖得烂,我牙口不好,啃了两块。儿媳妇说爸你多吃点,排骨补钙。我说好。

第二天下午,我一个人在阳台上晒太阳。十一月成都的太阳金贵,难得有个好天。我掏出烟来点了一根,顺手把烟盒搁在阳台茶几上。抽完了进屋去倒杯水,回到阳台上一摸,烟盒没得了。

我在阳台桌子底下、花盆旁边、椅子垫子底下都找了,没有。心想可能是自己记岔了,放别处了,也没太在意。

晚上吃完饭,我还是没忍住,问了一句:我搁在茶几上那盒烟,你们看到没有?

儿媳妇正在收碗,手停了一下。她说,爸,我收了。

我问放哪儿了。

她说,扔了。

我说那盒烟才拆开的,我抽了两根就搁那儿了,你扔它干啥。

她说,爸,屋里有娃儿,你一抽烟,娃儿就跟着吸二手烟,这都说过好多次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脸是朝着水池的,背对着我。

我说我是在阳台上抽的嘛。

她说阳台上也是屋里,烟味要飘进来。

我说那你跟我说一声噻,我自己收嘛,你扔了算啥事。

她没接话。我把碗接过来自己洗了。

第二天早上,我经过客厅,看到茶几上多了张纸。一张A4纸,黑体字打印的,挺大,贴在茶几玻璃面上:室内禁止吸烟,违者罚款500元。

我站在那儿看了有十来秒。孙女儿从房间里出来,看到那张纸也看了一眼,没说话,去了卫生间。

那天下午我没在屋里抽。我下楼去小区门口抽的,站在小区垃圾桶旁边,抽了两根。

儿媳妇下班回来,一进门皱着眉,用鼻子吸了两下。她说,爸,你又在屋里抽烟了?

我说我下楼抽的。

她说那是你身上烟味太重了,进屋之前你能停一会儿嘛。

我说我停了,我在外头站了五分钟才上来的。

她换鞋的时候背对着我,嘴里咕哝了一句。声音不大,但客厅安静,我听见了。她说:抽抽抽,一天到晚抽,都六七十的人了,抽不死你,老不死的。

她说话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我听的。

我站在客厅中间,拎着那个塑料袋装的药,愣了几秒钟。孙女儿在房间里,门关着,动画片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。

后来我还是进了房间,把药放回床头柜上,坐了大概有半小时。中间我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看——老伴五十岁生日照,在照相馆拍的,穿着红毛衣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我看完又放回去了,相框朝下扣着。

第三天一早,我收拾了东西,跟儿子说我要回去了。儿子说不是说要住一周吗,孙女儿还没跟爷爷玩够呢。我说出来几天了,药快没了,得回去拿。他说那我开车送你去车站。

路上我没说话,快到车站的时候我开口了。我说,你媳妇说那个话,你晓不晓得?

他没看我,眼睛盯着前面的路。他说,啥话?

我说,她说我老不死的。

车里安静了大概五六秒。他右手扶着方向盘,左手搭在窗框上,手指头敲了两下车门。

他说,爸,她就是那个脾气,嘴巴不饶人,你别往心里头去。

我说嗯,要得。

他又说了一句,说她也压力大,娃儿下学期要报培训班,两万八,她最近一直在念叨这个事。

我说嗯。

他把我送到北门车站进站口,我下车的时候他说爸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。我说好。他没下车,坐在驾驶座上等我进了站才开走的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朗逸尾灯亮了一下,汇进车流里没了。

到家第二天,八号,我去了趟银行。网点在南站旁边,我走了二十分钟到的。排队等了四十分钟,轮到我,我跟柜员说把每个月十一号那笔五千块的定期转账停掉。

柜员问了句确认取消自动转账?我说对,取消。办完我走到外面,站在银行台阶上点了一根烟,看着对面那个公交站台,一对年轻两口子牵个小孩等车。我把烟抽完了,摁灭在垃圾桶灭烟处。

我没有给儿子打电话,谁也没讲。就想看他们多久能发现。

一号、二号、三号、四号,没动静。

五号下午,儿媳妇的电话来了。

我看是她的号码,没接。响了六声断了。过了大概十秒,又打过来了,我等响了五声才接。

接通她喊了一声爸,就一个字。声音跟平时不一样,有点发紧。

她说,爸,转账的事。

我说,嗯,我知道。

她停了七八秒,里面安静得我能听见她呼吸换气的声音。然后她又说,爸,我错了,我不应该说那些话。

我说,没得啥子,都过去了。

她声音就变了,带了哭腔。她说,爸,那天说那个话不是真心的,我就是着急,娃儿培训费下个月要交了,房贷今天扣款没成功,银行给我打电话了。

我说,嗯。

她又说,我那天说完就后悔了,你回来住嘛,你想吃啥子我给你做。

我说,不用你做。

她很明显的哭了,不是嚎啕那种,是压着的,鼻子不通气那种,喉咙里一抽一抽。等她哭完了,她说,爸,房贷违约了要上征信的,你先把转账开了好不好?我保证以后不说你了。

我跟她说,我停转账不是因为抽烟的事。

她哭声小了点。她说那是为啥子?

我说,你那天说老不死的,我听到了。
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,久到我都以为她挂了。我看了看屏幕,通话还在。

后来她又说话了,声音很轻,带着鼻音。她说,爸,我错了,你原谅我这一回嘛。以后你就在客厅抽,娃儿我喊她进房间里去。

我说,娃儿闻不得烟味嘛。

她说那你去阳台嘛,我给你买个风扇,对着外面吹,烟不往屋里跑。

我说再说嘛。

她又说了一遍,爸,你想吃啥子,我做给你吃。

我没接话。我想起她说的这句"你想吃啥子我做给你吃"。她不晓得我不爱吃排骨。我喜欢吃鱼,草鱼炖豆腐,豆腐要老豆腐,鱼煎两面黄,加水炖到汤发白,搁一把葱花。

这道菜只有娃儿他妈会做,她也吃过,老伴在的时候做过两次,但她自己没上手做过。她不知道我喜欢,是因为她从没问过。

这三年多,每个月五千块,一笔不少,准时到账。她没有问过一句爸你够不够花。

我说了句我晓得了,就挂了。

晚上,我点开儿子的微信,发了条消息:房贷我明天去开。

他秒回的。嗯,谢谢爸。

过了三十秒,他又发了一条:爸,烟我给你买。

我看着那条消息,没回。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那天晚上我睡不着。在床上点了两根烟,对着天花板吐。一个卧室都弄得烟雾缭绕的。烟屁股摁在床头柜上那个玻璃烟灰缸里,满了,歪七扭八挤着。我偏过头看床头柜上老伴那张照片,她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
我随口说了句:你儿子喊我回去住,回不回去嘛?

也没人回我话。

九号上午我去银行把转账重新开了。柜员还是上次那个,看了我一眼没说话。办完出来,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没有抽烟。

十号下午两点,到账了。

儿子当天没发消息,儿媳妇也没打电话。第二天儿媳妇发了条微信过来,就四个字:爸,谢谢。

我回了个好。

后来再没去过成都。

房贷还帮着还。五千块每月十号到账,一分不少。自己的娃,不管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娃。他压力大,房贷、车贷、娃儿的培训班,哪个不要钱。我不帮谁帮。

只是我晓得了,每个月那五千块到账的时候,能帮他还一笔房贷,但我终究住不进那套一百一十二平的房子里头。那张A4纸不是贴着玩的,那是个意思:这是他们的家,规矩是他们立的。我出的那笔钱是给儿子的,不是门票。

草鱼炖豆腐我现在自己也会做了。做法是看视频学的,煎鱼用中火,两面各三分钟,加热水大火炖,汤才白。豆腐切方块最后十分钟放进去,盐起锅前再放。味道跟老伴做的还是差一点,但也够了。

一个人吃饭,一条草鱼能吃两顿,豆腐炖到最后入了味,比鱼还好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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