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八月,是我的幸运月,因为我在职场上实现了阶级跨越,从一个普通的前台,晋升为了酒店前厅部的经理。
这个晋升,我已经提前几天知晓,所以当时并没有感到意外。但是酒店的其他员工,特别是前厅部的其他员工,他们听到我这个任命时,几乎都是一副震惊的表情。
也难怪,因为我的上面还有主管,要升经理,按资历,按级别,让主管晋升看起来才是合理的。
但是,我们酒店新调派来的总经理,他就是这么不拘一格。总经理说,他看人很准的。
自从他上任后观察以来,发现整个前厅部,只有我一个人能做到,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客人,无论是上早班还是晚班,都能笑脸迎人,从没有露出不耐烦或其他不尊重人的表情,更不会私底下对客人品头论足,议论客人的是非。
总经理说,我是一个具备酒店行业职业素养的人,所以,前厅部经理的职位,他相信我能胜任。
其实,我也觉得我能胜任,能比已经离职的那位经理要做得好。但是,有人可不这么想,更不甘心我一跃成为了她的直属上司,这个人便是前厅部的主管,唐萍。
说起唐萍,我还欠了她一份人情。我和她曾是中学同学,我前年来这家酒店工作,就是她介绍的。
唐萍是酒店的元老,酒店在建成时,她是第一批参加了开业前统一上岗培训的员工。
最初,她也是一名普通的前台。做了几年后,遇到主管离职,资历最老的她才补了这个缺,荣升为了主管,然后一直做到了现在。期间,她还经历了结婚生女。
我和唐萍在中学时,关系并不是很亲密。出来工作后,大家加了同学群,也没有经常在群里聊天。
前年,儿子断奶,我准备重新步入职场,便在群里说了一嘴,同城的同学,谁有合适的工作帮忙介绍下呗。
然后,唐萍在群里看到了,热心地说,她那儿正好要招人。于是,我便到了这家酒店工作,成为了她的下属。
刚入职,工作还不那么熟练时,唐萍对我确实挺关照的,后来工作上手了,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也一直不错,两人从来没有生过任何嫌隙。
但是,自从我被破格升为经理后,唐萍就马上对我疏远了。以前她见到我,总是一脸亲热的笑,现在,她连一脸假笑都不愿意给我。
很多时候,我主动找她说话,是工作上的,她就冷冷淡淡地回应一下。不是工作上的,她便装着没听见,没看见,不愿搭理我。
前厅部的人总共还没十个,大家的工作范围也就那么一小块儿,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而部门的主管和经理却心不合,也面不合。
这样的人际氛围,不光让我觉得不自在,我也感觉到了,部门其他的员工,也觉得不自在。身为经理,我知道,我得主动找唐萍谈谈,化解她对我的敌意才行。
有天,唐萍调休,我在下班后打电话给她,说想跟她聊聊。她起初不肯,我说就占用一个小时,她才答应出来。
为了让等下见面聊天的气氛能轻松随意些,那晚,我们约在了一个烧烤摊见面,我点了不少烧烤,还点了两瓶啤酒。
其实,我平常很少喝酒,唐萍也很少喝,所以两人干了一杯后,都感觉整个人的神经都变得松弛多了。不过唐萍似乎对酒精有点过敏,脸瞬间就变得红通通的。
我故意和她开玩笑,说她脸红得像个红苹果似的,娇艳欲滴,她老公要是见了,肯定想咬一口。
唐萍听了我的话,哈哈大笑了两下,但很快便收敛了,随而颇为感伤地抱怨着,说她老公这种人,每天下班了就去赌,只有赌才能吸引他,她哪还有什么魅力呀。
听到唐萍突然对我感慨起对老公的不满,我有点意外,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。一个人能把自己的苦楚向你坦露,说明她是信任你的。
以前,唐萍是我的上司,在我的眼里,她是一个挺强势的人,也是一个看起来比较开朗的人,她也很少向我和其他同事,聊一些关于她苦的、痛的、脆弱的、不堪的一面。
她不聊,不向外人展示这一面,我自然便以为她没有这一面。但此刻,看着她落寞的眼神我才知道,之前的那个她,不过是让自己披了一层保护色而已。
我知道,当一个人在倾诉不如意之事时,只有和她也聊一些自己不如意的事情,对方的心里才能真正得到一些安慰。这便是人性。
于是,听唐萍抱怨了她婚姻生活的一些不愉快后,我也跟她吐槽起了我老公李攀的一些不是。
比如说他应酬多,啤酒肚越来越明显,像个油腻的中年大叔。我还对唐萍牢骚道,如果我当初认识李攀的时候,他就是现在这样子,我打死也不会嫁给他。
果然,听到我吐槽李攀的那些话后,唐萍的心情看着好多了。她似乎也感觉到了,我是真心地想安慰她,和她好好谈谈心,所以,她主动和我聊起了关于我晋升的事。
唐萍说,总经理没有提升她,却提升了我,她心里确实挺不痛快的,毕竟她在酒店干了这么多年了。虽然她知道自己对待这份工作有点老油条的态度了,有时候不是那么上心,但是,她对经理这个职位,一直也是抱有期待的。
而且,当初我还是她介绍来的,没想到,我才干了两年多,就成了她的上司,这份强烈的落差,她需要时间来消化。
解释完这段时间她对我态度的冷淡后,唐萍面露歉意地对我说,希望我能理解她的心情,说不管怎样,我们还是同学,是朋友。
唐萍把话都说得这么开了,我自然更加不会小家子气。异地而处,换做我是她,我想,如果我们的职位等级突然颠倒过来,我也未必能一如从前般坦然地面对她。
我斟满了面前的酒杯,诚意十足地敬了唐萍一杯,唐萍也很爽快,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因为家里都有孩子,虽然都有老人帮忙照顾,但我和唐萍晚上都很少在外面消遣。这晚两人难得出来一聚,又聊到了兴头上,所以都想小酌几杯,干脆吃个尽兴,也聊个尽兴。
我们聊得心情特别开怀时,唐萍突然说起了李攀:“吴姗,你知不知道,你家李攀以前还非/礼过我呢?”
听了唐萍这话,我的心一凛,我不知她这是玩笑话,还是酒后吐真言?我努力扯着笑容,嘴唇有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问道:“非/礼你?什么时候的事儿啊?”
唐萍没有注意到我的忐忑,她仍然一脸释放的笑容:“就我们酒店开业前培训的时候,那时候,李攀不是应聘保安部经理吗,他给我们训练过,那时候,他老是对我动/手/动/脚的,摸了我好几次。
我那时要不是不想丢了这份工作,早就想对他发火,让他当众难堪了。
说实话,后来我在朋友圈里看到你发的婚纱照,知道你嫁给了他,我都觉得好意外,你怎么嫁给了这样的人?
不过也难怪,男人有时候很善于伪装,谈恋爱的时候,很多女人都发现不了对方的真面目……”
唐萍一直在自顾自地说着,完全没注意到,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胸中怒火实在按捺不住后,我直视着唐萍的脸,打断了她的话:“唐萍,你说的都是真的,还是你还在介意我升了经理,故意编谎话来报复我?”
唐萍似乎没想到,我竟然会质疑她的话的真实性,她用一副看外星人的眼光看着我,然后一边笑着,一边轻轻摇了摇头道:“吴姗,我觉得我这人对待一些事情不够豁达,原来,你比我还不够豁达。
我有必要说谎,有必要造谣吗?其实这件事,我好多次都想告诉你,因为心里藏着一个秘密,真的不是一件好受的事。何况,我们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。
今天借着点酒意说出这个秘密,我并不是想破坏你和李攀之间的感情。因为我相信,真正的感情经得起考验,经不起考验的东西,也不值得为它难过……”
此刻,唐萍的表情有七分真诚,另外三分是什么,已经不重要了。因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,我的老公李攀竟然是一个品行龌龊的男人?
李攀曾在酒店开业之初当过一段时间保安经理,这个事我和他恋爱时便知道了。他辞掉那份工作后,换了几个行业,去年才和一个哥儿们折腾着开了一家保安服务公司,算是稳定了下来。
我和李攀在一起的时候,虽然知道他确实有些油嘴滑舌,但我从未怀疑他人品有问题。而且,今年疫情的时候,他和公司的员工还去当了好多天志愿者。
我实在难以想象,他对别的女人毛手毛脚时,是怎样的一副嘴脸。
唐萍见我阴沉着脸,沉默不语,又开始安慰我,说什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说天下任何一个男人,把他掰开了揉碎了,都会发现有一大堆缺点,还说,男人好/色是天性,好赌也是天性,说不上哪个比哪个更低级。
反正她的话化为一句,就是天下乌鸦一般黑,让我和她一样,都学着想开点。
不如意的婚姻生活,又加上如今工作的不顺意,许是让唐萍压抑得太久了,这晚,她说的话比平常任何一天都多。
只是,她积攒在心中的那些负面情绪,像竹筒倒豆子一样,倒是宣泄得舒坦了。而我,却平添了一份不知如何化解的意难平。
这晚,我回到家时,李攀还未到家,孩子已经跟着奶奶睡着了,我一个人躺在我和李攀的卧室里,辗转难眠。
李攀直到晚上快十二点才回,他洗漱完,一上到床上,就向我压过来。我满肚子里憋屈不知如何说出来,毕竟,那件事终归是他和我结婚以前的事。
我只好不耐烦地推开了他,说今天太累了,睡觉。李攀不甘心,又来,我气不过,吼了他一句:“你烦不烦啊!”
“干嘛,今天谁得罪你了?”李攀搂着我问道。我没理他,他自知没趣,松开手,侧身睡去,很快起了鼾声,我听了更加烦躁难眠。
第二天去酒店上班,再看到唐萍时,我发觉,我有点笑不出来了。因为我一看到她,就会不自觉地想起,她说李攀曾摸过她,然后就会自动脑补一副恶心的画面。
这副恶心的画面,就像是让人吃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。
而唐萍与我恰恰相反,她不再对我冷冷淡淡的,又像之前一样,好像与我毫无芥蒂似的。她对工作似乎也比以前用心了,见谁都是一脸笑,对那些态度不好的客人,也是一脸耐心。
原本,荣升经理是一件多么让人开心的事。可如今,我觉得每天呆在这家酒店和唐萍一起上班,别说是当前厅部经理,就算赏个总经理让我当,我想,我都会觉得压抑,觉得膈应。
我知道,我其实和很多普通的女人一样,面对感情这种事,面对和老公有关的花边新闻,我的内心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,那么豁达。
前厅部经理的位置还没坐热,我决定辞职了。总经理很意外,不肯批,说我辜负了他的期待,我向他惭愧地道歉,说自己心意已决,他最终没勉强。
唐萍得知我辞职的消息时,也面露震惊,劝我别辞,说在这里不是干得好好的吗?我微笑着告诉她,我已经想好了,她听了,一脸惋惜的样子。
我看不出她对我,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。不过,我也懒得深究了,只想以后少点见到她。最好,永远不必再见到她。
辞职到期,我很快去了另一家酒店上班,虽然职位比以前低,工资也比以前低,但是,起码眼前没有了唐萍,我再也不会在工作时脑补那副恶心的画面。
只是,让我意想不到的是,几天后,唐萍竟然发了一条微信给我,她向我道歉,说那件事是她编造的,让我别放心上。
看到这条微信,我气得两眼冒青烟,立马回道:“你真是有病!”然后,把她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。
事后,我细细推敲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,不知怎的,却对唐萍恨不起来了。我总觉得,她发那条微信给我,或许只是一种善意的谎言,不想我赔了夫人又折兵,丢了那份经理的工作,婚姻也受了影响。
其实,她就算不发那条微信,我和李攀也不至于离婚。她发了,我和李攀的关系也无法恢复到敞亮的曾经。
因为有些话,听到了便是听到了;有些感受,经历了便是经历了。我无法当它们从来不曾存在过。
生活,大概就是这样吧,总是难以圆满,总有这样那样不愉快的小插曲。我需要学会的是,少些患得患失,少些庸人自扰,脚步永远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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