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阴王营街上,有个黑笔讼师,叫贾文刀。
街上人不叫他名字,都叫他贾刀笔。
讼师这行当,吃的就是一支笔。
刀笔、刀笔,笔下有刀。
一张状子递进衙门,本来是东家欠了西家两吊钱,叫他捏一捏、砌一砌、串一串,写到纸上,就成了“欺孤凌寡,图财害命”。
该赢的能判他个输,该输的能翻他个赢,全看银子给到哪一边。
写状子也有规矩。
状头得写“告状人某某,为某某一事”,缘由、证物、干证,一样不能少;写完还得找官代书盖了戳,才递得进衙门。
一纸状子,少说一两银子。
衙门里专设着代书房,就在大门东边。
百姓不识字,进不了这道门,只能托讼师。
会写的,一两张纸就能把一家人的命翻过来;不会写的,状子递上去,一句“事理不明”,就打了回来。
贾文刀在这道门上,站了三十年。
他写状子,写得快,写得狠,专捡最毒的字眼往上添。
他也从不吃一头,给原告写完,再托人给被告递句话。
两头通吃,一碗水端得平平的,就是端到底下装钱的兜里去了。
那些年,被他一纸状子翻过去的案子,不下几十桩。
街西头有个卖豆腐的,为两间房,被他替人写了张状子,判成“霸占祖业”,房子没了,人也搬走了。
街东头有个寡妇,为几亩田,被他写了个“失节”,田判给了夫家的堂伯。
有一家兄弟三个,本来只是分家不均,他一手捏成“忤逆”,老大一怒之下背了包袱出了门,十几年没回来。
告他的状子,前后递过十几回,回回都被他三言两语翻了回来。
一直到他五十二岁那年,才露了底。
那年冬天,王营街东头有桩争田的案子。
他替一家富户做了一张老契,契纸是新的,墨是新的,连印泥的色都没褪,硬说是三十年前立的。
偏偏办这案的是个认真的人,把契纸举到日头底下照了照,又拿去跟老契一比对,纸的纹路、墨的脾气,全不对。
这一翻,翻出一串。
他买通的那几个人,一个接一个反了水。
案子报上去,贾文刀被拿问,家产抄没,拟了个流放。
押解上路那天,他一身旧棉衣,两只手揣着,一步一步往北走。
野地里起风,路两旁的杨树叶子都落净了。
走了三天,脚上磨出了泡,他也没吭一声。
走到第三天傍晚,三个人在一个镇口歇脚。
押他的两个差役,一个叫朱得顺,一个叫马老六。
抄没的家财里头,有一笔银子,二百两,要解到府里去销账。
走到半路歇脚,贾文刀蹲在墙根底下,凑过去跟两人搭话。
他问:这笔赃银,销账报多少两?
朱得顺说,二百两,一两不能少。
贾文刀摇了摇头。
他说:你们想想,这笔银子,是抄来的,上头谁记得清是几两几钱?照我说,报一百八十两,够了。
两差役互相看了一眼。
贾文刀接着说:余下二十两,你俩一人十两。
这笔钱,你俩拿回去,给家里添两件棉衣,省了官府的库房,又省了上头的笔墨,我照样是个流放,你俩还落个实惠,这不是一举几得?
朱得顺有点迟疑,说:只怕上头查出来。
贾文刀笑了:天高皇帝远,柳大人哪能知道?
马老六说:万一大人知道,咱们两个的差事就没了。
贾文刀说:这也好办。
二十两里再分出一份,六两,悄悄地送到柳大人家去。
东西进了门,嘴就堵上了。
两个差役还真照他的话办了。
送完银子回来,两人一抬头,看见贾文刀正跺着脚,脸上像丢了什么。
朱得顺奇怪,问:你跺什么?
贾文刀叹了口气,说:有桩心事没了。
烦二位带我再去见一趟柳大人,了了这桩心事,我死也瞑目。
两个人无奈,只好硬着头皮,把他带回了府衙。
柳知府一拍案:你罪已定了,还有什么说的?
贾文刀说:告状。
柳知府一愣:告谁?
贾文刀一字一顿:告柳大人。
柳知府气得脸都发白:我有何罪,你竟敢污我?
贾文刀说:小的不敢。
只是,大人侵吞抄没赃银六两六钱六分。
这银子,如今就在大人家里,有这两位差役作证。
朱得顺、马老六一听,如梦初醒,中了这个人的圈套。
两人“扑通”跪下,向柳知府磕头如捣蒜,一五一十,把贾文刀怎么教他们的话,全倒了出来。
柳知府转过身来,脸都青了。
他说:朱得顺、马老六自有论处。贾文刀,你这是罪上加罪。
贾文刀冷笑了一声:大人要办我,我认。
只是我还有一纸状子,能递到省城去。
大人您想,我是个已经待罪流放的人,还能唆使公差去分赃?
这话上头未必信。
可您家里那六两六钱六分银子,是实打实的东西。
柳知府坐在案后,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。
贾文刀看了看他的脸色,说:大人不必为难。
这事好结。
不知大人愿意公了,还是愿意私了?
柳知府问:公了怎讲?
贾文刀说:咱俩同上省城,打一场官司。
柳知府问:私了呢?
贾文刀说:大人放我走。
柳知府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他不想放。
这个人这些年害了多少家,他心里有数。
可那六两六钱六分银子,如今就在他家里,是他自己的老婆收下的。
他抬起笔,在纸上落了一行字,递了下去。
贾文刀还当是放他走的文书,接了就往怀里揣,乐得直点头,跟着人往外走。
到了地方,他才回过味来。
张家,是王营街西头的富户,主家叫张守财,人称张百万。
这一家,是柳大人点的——他知道张家跟贾文刀有旧仇。
贾文刀一进这道门,就看见张家上下一个个脸上没好气。
他心里还纳闷,我可没害过张家。
原来,张家跟他也有一段。
前年,县衙有一头驴,跑到张家的地里啃麦苗,被张家的伙计一棍子打死了。
驴是官家的驴,县令不依,除了要张家赔二百两银子,还要张家出人给那头驴披麻戴孝,送它入土。
张守财赔了银子,也披了孝。
打那以后,张家上上下下,一提“驴”字就上火。
贾文刀就被发落到这里做长工,终身的,不许离开。
张守财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问:认得我么?
贾文刀摇头。
张守财说:你十年前替人写过一张状子,告我占了人家三亩水田。
那三亩田,你写成了三十亩。
贾文刀不吭声了。
张家的活计,一样一样摊出来:挑水、劈柴、出圈、垫圈、碾米、磨面。
最后一件,是推磨。
张家院里那盘磨,原先靠一头驴拉。
石磨上下两扇,上扇有个磨眼,粮食从眼里漏下去,两扇一咬,面就从边上洒出来,落在磨盘上,再拿箩一过,细面归细面,粗渣回头再磨。
这活计,牲口走得匀,才能出好面。
驴闲着,人就不能闲。
张守财说:磨面,不用驴了,用你。
给他蒙上眼罩的那天,他没挣,就站着由人把布条系在脑后。
磨杠子往肩上一搭,他开始转。
头三圈他走得还行,走到第十圈,脚底下就打飘。
院里的人没人喊停。
他转到晌午,转到天黑,转到第二天。
他这辈子握过的那支笔,如今换成了磨杠子。
他有话想说。
可他嗓子早就喊哑了。
他喊出来的调子,一声长一声短,又哑又闷,从院墙里飘出去,街上的孩子听着,都以为是驴在叫。
打那以后,王营街上的人见了他,都不叫他贾刀笔了。
他们叫他:贾驴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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