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秀前,我往太后宫里送了个品相上佳的昆仑奴。
只因当今陛下不好美色。
我这一身的惑君之术,入了宫只怕连以色侍人的机会都没有。
只好另辟蹊径。
去讨好守寡十年、深宫寂寞的太后。
陛下斥我不知廉耻。
贵女们骂我离经叛道。
所有人都料定,我会因「秽乱宫闱」被处死。
可瞧见太后眼底闪烁着欲火时。
我便知道,
能借着太后这股东风,在后宫青云直上。
1
二十年前,祖父赶上好时候。
误打误撞得了个从龙之功。
姜家因此得了侯爵之位,鸡犬升天。
谁知到我爹这,偏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。
为了守住自己的荣华富贵,他将目光对准了侯府的女儿。
生得貌美的,就送入高门权贵之家。
能做正妻最好。
不成,就当贵妾,攀门姻亲也好。
若是容貌寻常,便从祖父的门生里选几个有潜力的举人。
待一朝登科,侯府也能跟着沾女婿的光。
娘是爹微末时的糟糠妻。
待侯府起势时,已人老珠黄。
运气好才在满府姨娘的挤兑下,生下我这个女儿。
原想着,往后给我寻个踏实的读书人家。
至少,能做正头娘子。
可偏偏,我运气不好。
生了一张姜家女儿人人都不想要的好皮囊。
八岁这年,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庶长姐被父亲送给老王爷做无名无份的侍妾。
姨娘护女心切。
情急之下用簪子划破了大姐姐的脸。
我爹恼羞成怒。
原想将姨娘打死。
谁知老王爷反而下流无耻地夸姨娘有气节。
并表示,不介意大姐姐白璧微瑕。
爹想都没想,就顺了王爷的暗示。
将姨娘与大姐姐一同送进王府。
「王爷仁慈,有生母在旁提点,她这个侍妾定能做得更得心应手。」
爹得了个肥差。
回头就下了死命令。
姜家女儿无论嫡庶,都不许读书习字。
只需将「以色侍人」学好。
毕竟,
读书明理,便不好拿捏了。
若有了主张,学会反抗。
如何还能心甘情愿做父兄仕途的棋子?
见我出落得越发标致。
爹已经盘算着。
待差事一了,就将我送入护国寺,跟着僧人清修。
他对娘说:
「太后娘娘重佛法,常往国寺小住,若我们姝儿能得住持僧人们的青眼,往后岂不是能在太后跟前说上话?那是天大的福气!」
明面上是修行。
实则,是给太后养在国寺的男宠们做玩物。
2
太后出身定国公府,身份尊贵却离经叛道。
先帝还是王爷时,妻妾成群。
太后便也豢养面首,寸步不让。
扶持新帝登基后,太后寡居至今已有十年。
深宫寂寞。
世家为奉承,在国寺里养了许多俊美僧人。
让太后借着礼佛的功夫消遣。
在谄媚的功夫上,我爹一向精明。
「那些消息灵通的,早把太后身边男宠的位置占满了,咱们这时再送人,便是同世家作对。既然直接走太后的路子不成,那便去讨好太后心尖上那几个男宠。姝儿若肯放低身段,做小伏低,哄得那几人欢喜。何愁他们不在太后耳边吹枕头风,说侯府的好话?」
娘愁得食不下咽。
思来想去,便劝我爹送我入宫。
「姝儿这般好容貌,如今还小,总归是卖不得最好的价格。不如再养几年,待选秀时送入宫。太后终有老的那日,往后是要依仗陛下的,若我们姝儿能入宫做娘娘,日后生下一儿半女,侯府将来是何等风光?」
我爹贪得无厌,自然希望物尽其用。
于是,送进国寺的,被换成了那个生母早病逝,素来怯懦的庶妹。
可午夜梦回时。
我总会看见幼妹泣血的眸子。
内疚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娘将我搂在怀里,心疼地一遍遍开导我。
「姝儿,别怪娘心狠,没有哪个母亲能看着女儿去死,这罪孽便让娘来背。」
「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,可皇后是个明事理的大家贵女,纵然你往后无法成为宠妃,至少能保住一条命。」
爹行事不择手段,毫无风骨。
侯府早已声名狼藉。
正经世家是不会同我们结亲的。
若我入宫,一朝得宠,扶摇直上。
那家中的女儿便能少些磨难,不必被随意送人折辱。
这是我能赎罪的唯一法子。
自此,
入宫做娘娘,便成了我的执念。
3
我有心上进。
琴棋书画我学得刻苦。
就连爹不让碰的四书五经,我冒着被动家法的风险也要学。
可在糟践女儿这件事上,爹总是比我想得更无底线。
爹从青楼搜罗来一个名妓,说是教我惑君之术。
旁人学林下风致。
她却要我念淫词艳曲,画春宫艳图。
对镜贴花黄时,我也曾有过不甘。
凭什么别人家的女儿可以是掌上明珠。
而我生来就要受如此糟蹋?
可七年沉淀隐忍。
到底是顺了爹的意。
在一遍遍崩溃重塑后。
让我被调教成个男人见了,就放浪形骸的狐媚模样。
我爹大喜,笃定我是宠妃之姿。
可一切按部就班。
偏偏差了些时运。
及笄这年,执掌后宫十年的宋皇后病故。
后妃稀薄,皇嗣凋零。
陛下却不愿选秀。
坊间传闻,是陛下有个爱而不得的心上人。
因太后不喜,迟迟未入宫。
好不容易熬死了太后给自己选的,早已相看两厌的皇后。
陛下正想着如何立心上人为后,哪有心思选妃?
儿子不听话,太后便盼着皇孙降生。
于是,借着生辰办了场千秋宴。
明面邀各家贵女入宫献宝,实则是借机物色听话的「儿媳。」
帖子送到侯府时,娘忧心忡忡。
「若是陛下,凭你的才情容貌,娘倒还能放心些。可太后……是个阴晴不定的主,想入她的眼,不容易。」
可我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幼女。
既要做妖妃。
谄媚上位,就不该拘束于男女。
太后是狠角色,却也是女人。
深宫寂寞,守寡难熬。
贵女们不敢投其所好。
顶多就是送些中规中矩的寿礼。
若我能另辟蹊径。
委婉用些美男计……
事败,顶多就是一死。
总比成日惶恐不安,受尽折辱强。
4
太后身边不缺俊美的男宠。
京城的男子大多千篇一律。
在见多识广的太后面前,只会泯然众人。
既要献美,就得从外头寻。
教导我的名妓曾说:
「媚上者,不一定非要容貌出挑,倾国倾城。贵在新意、殊绝。得有旁人没有的别致之处,才能让上位者时时惦记,常念新鲜。」
我要找的人。
必须是京城没有的,却让女子见了都不由得心生向往的样式。
5
爹平日与老王爷来往得频繁。
那是位穷奢极欲的。
王府里,除了寻常歌舞伎。
还有不少舶来的新罗婢、昆仑奴。
新罗婢艳丽多姿,体态丰盈。
昆仑奴肤如玄漆,身型魁梧。
且不说面孔新鲜。
更难得的是。
床笫之间,娴于侍奉。
常叫人欲罢不能。
老王爷得了个卷发金斑,品相极其罕见的昆仑奴,唤作檀奴。
檀奴不似寻常昆仑奴那般粗旷黝黑。
还难得有几分中原男子的俊秀。
八年前,被爹强行送进王府的姨娘与大姐姐,眼下又双双有了身孕。
王爷老来得子,喜不自胜。
大手一挥,将檀奴赏给爹看个新鲜。
起初,我爹只拿他来看家护院。
不少人啧啧称奇。
夸我爹有脸面有财力,能得如此稀罕物。
直到我爹出入时,女眷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檀奴身上。
爹便不乐意了。
将人随手丢到后院马厩伺候。
眼下,爹既不要了。
那恰好给我捡个漏。
让我为太后的寿宴做礼。
6
临近太后千秋宴,檀奴也调教得火候正好。
只是样貌还是太惹眼。
就这般带入宫,别说能不能见到太后。
我爹第一个怕掉脑袋,跳出来反对。
于是,我以驯兽之由让爹放人。
「前些日子,北辽进献了只海东青给太后娘娘。海东青乃万鹰之首,性子桀骜难驯。可越是伤了许多训鹰人,太后娘娘便越有兴致。她是桀骜性子,最赏识有胆色之人。檀奴又天生懂驯兽,此番带他入宫,不管驯鹰成与不成,太后娘娘都会高看我们姜家一眼。」
我爹欣然应允:「你倒是好算计,若能一举入太后的眼,纵然他日陛下对你无意,有太后娘娘金口玉言,高位厚禄,来得倒是更简单些。」
不仅如此,我还要爹替我打点主持千秋宴的几个太监。
想法子将我献宝的顺序安排在最末。
压轴出场,才够惊喜。
然而,我做足了一切准备。
千秋宴,却远比我想得还要暗流涌动。
7
太后与陛下是半路母子。
这些年各取所需,虚以委蛇。
宴会刚开始,两人便火药味十足。
看着贵女们轮番献上亲绣的百寿图、搜罗来的奇珍字画。
陛下百无聊赖。
歪着身子撑着头,嗤笑一声道:
「都是些俗物。同母后先前为儿臣选的宋家皇后无甚差别,一个个循规蹈矩,比御花园里的假山还要规矩。母后是女中翘楚,这样平庸的贵女,想来您打心底就是瞧不上的,如今要儿臣接纳,未免有些强人所难。」
「若母后觉得儿臣不配,又太过挑剔,您替我做主便是。」
太后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。
儿子越来越不懂事。
可能扶持的皇孙还没降生。
她只能先忍着。
瞧着这些贵女一个个都不争气,太后越发不耐烦。
轮到我上前献宝时,她的表情不太好看。
直到我摆手,让檀奴走上前。
我目光落在太后身后关着烈鹰的铁笼,胸有成竹地伏下身回话:
「臣女知道太后为海东青不驯一事耿耿于怀,北辽献宝的使者没少用此事嘲讽我朝,为替娘娘分忧,臣女在千秋宴前,让人到北辽走了一趟,带回身后这位驯鹰人。」
「要驯服这海东青,唯有驯兽人不持兵器,不戴厚皮袖,任由烈鹰俯冲扑下,尖喙撕扯、挠破皮肉。若能做到不躲闪,不反击,强忍剧痛,撑过鹰最狂暴的一轮猛攻而不死,鹰见此人无畏胆气,便会承认其勇气,从此甘愿俯首。」
话落,檀奴已自觉地褪去上身的衣裳。
在场贵眷,有脸皮薄的,已经尖声叫了出来。
8
陛下脸色铁青。
为我谄媚太后而阴阳怪气。
「母后倒真是女中豪杰,天下贵女的典范。若是男儿身,恐怕这皇位便该是母后来坐了。」
贵女们见风使舵,也窃窃私语。
「还没当上娘娘呢,就敢私带外男入宫,莫不是存了秽乱宫闱的主意?」丞相家那位心直口快的女儿率先骂了出来。
可瞥见太后微微炙热的眼神,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檀奴时。
我便知道。
她喜欢这份「礼物。」
是以,我有无忌惮回怼的底气:
「这驯兽人是舶来的昆仑奴,自幼阉割,与太监无异,何来秽乱宫闱一说?」
「更何况,我朝海贸昌盛,难道姐姐家就没养上几个昆仑奴看家护院?」
「还是说…姐姐自己心脏,便看什么都是脏的?」
「你!你!诡辩!」她一时哑口无言,帕子都快绞碎了。
二十年前,太后谏言先帝开海安民,通商裕国。
我一番话,暗暗奉承了太后。
谁敢说一句不是,便是明目张胆打太后的脸。
今日既不敢忤逆。
来日檀奴入宫侍奉太后,便是名正言顺。
我既要给太后献礼,自然得替她铺好台阶。
眼下任谁来,也不敢挑一句错。
9
太后笑着摆了摆手。
众人便噤若寒蝉。
檀奴接过太监递来的银簪,往自己胸膛上划出一道口子。
太后一声令下。
关在铁笼里那只焦躁不安的海东青便直直朝他扑去,用尖喙撕咬伤口。
偏檀奴不动如山。
太后一时看入了迷。
其实,驯鹰不过是个幌子。
成与不成,都无妨。
要紧的,是告诉太后。
檀奴除了身子好,心性更稳得住。
这般体魄与定力,不是寻常男宠可比的。
片刻后,檀奴已浑身是伤,却丝毫未有缠斗的意思,
待海东青力竭,竟真没有再度扑击。
方才还凶戾嗜血的猛禽。
此刻微微垂落头颅,落在檀奴肩上。
太后拍手叫好:「好!好!侯府果然颇有将门之风,连个下人都调教得有如此气魄。」
陛下气上心头,拂袖而去。
「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!」
而我乖巧懂事地给太后递上台阶:
「娘娘不妨将檀奴留在宫中,闲时令他驯兽较武,取作宴乐。往后若再有外邦使者拿中原人不善驯猛禽来轻慢,娘娘便可唤檀奴当众演示,挫一挫外邦傲气。」
我神色恭谨,不卑不亢:
「能为娘娘分忧,是侯府莫大的荣光。」
太后指尖轻叩着御案,笑意漫上眉眼。
「姜允姝…你如此聪慧,福气还在后头。」
言下之意,便是定下了我。
宴散后,同行的贵女们气得跳脚:
「巧舌如簧,投机取巧!就算入了后宫又如何?今日惹得陛下厌恶,往后入了宫,陛下亦不会多看你一眼,你就等着无宠而老死深宫吧!」
我置若罔闻。
只在心中笑她们看不清形势。
如今朝中,垂帘听政的太后才是能够翻手为云、覆手为雨的掌权者。
陛下喜欢谁不重要。
借太后的东风,才有机会在宫中青云直上。
檀奴搀扶着太后离开时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这是我与他做的交易。
我助他离开虎狼窝,脱了奴身。
给他这辈子都攀不上的荣华富贵。
而他,许我一座日思夜想的登云梯。
这笔买卖,很划算。
10
封我为慧嫔的懿旨是十日后送到侯府的。
太后免了一切繁文缛节。
当日便让我入了宫。
我到凤仪宫时,太后正隔着幔帘与檀奴颠鸾倒凤。
她不避讳我。
我跪在帘后等着,冷汗浸湿后背,面上却坦然自若。
装傻充愣,亦是侍君之道。
云雨过后,太后半倚在檀奴腿上,懒懒地开口提点我。
「你倒是担得起这个『慧』字,没得意忘形,上赶着去讨好皇帝,还知道来求哀家指点。」
「罢了。」太后摆了摆手,「哀家既选中了你,便再送你一桩机缘。」
太后叹了口气,有几分无奈:
「坊间都传,是哀家强势,不让皇帝选自己心仪的女子。可这传言,却着实是冤了哀家多年。」
「哀家不过给皇帝选了个得体的皇后。他才是皇帝,纳几个后妃消遣,是人之常情。」
三言两语,我便缕清了来龙去脉。
当年陛下还是闲散王爷时,曾与户部尚书之女谢荞两情相悦。
被太后扶上帝位后。
谢荞性子骄傲,不肯与人共侍一夫。
两人因一句「后宫佳丽三千,帝王薄情」而决裂。
太后轻嗤一声:
「男人皆是这般模样。落魄时与你耳鬓厮磨,情话说得比蜜甜。可一朝手握九五之权,坐拥万里江山,又有哪个能忍住不去尝尝帝王风光?」
后来,陆家因私贩粮草举族被抄。
谢荞自此销声匿迹。
御前的人揣测,是陛下这些年后知后觉,还是念着她。
才因此疏远后妃。
太后意味深长地提点我:
「谢荞不识时务。好好的一段情分,全被她自己作没了。不过,哀家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。人如今就在掖廷关着,这件事若由哀家去做,反而弄巧成拙,该如何用她,你看着办。」
我惶恐应是。
当年谢荞悲愤下为情自尽。
却到底没死成。
还因瘸了条腿遭家中厌弃。
抄家时,是太后将她藏在宫里。
留着谢荞这张牌。
便是为了交到一个听话的「自己人」手中,好用她来借腹生子。
人既给了我。
便得想个周全的法子。
让两人水到渠成地旧情复燃,且不让陛下心生猜忌。
11
在掖廷见到谢荞的真容时,我才明白。
怨不得谢荞在宫中多年,却没人拿她来做文章。
没有人会相信。
陛下钟情的女子,会是一个瘸了腿、在掖廷里洗恭桶的宫女。
这些年,太后试探过陛下。
只是陛下有帝王架子,谢荞也有清高傲骨。
两个人都不愿做先低头的那个。
这么赌气着,生生搓磨至今。
可毕竟是年少时的白月光。
再不济,也总有一份情谊在。
谢荞一瘸一拐地被人架上来时,看我的眼神很轻蔑。
「说说吧,是陆渊让你来的,还是你自己打听到我的身世,想从我这做文章,好帮你争宠?」
几年搓磨让谢荞变得灰头土脸。
却还是能隐隐看出是个美人胚子。
只是这性子还是太烈。
我有些犹豫。
再见面时,陛下还会继续钟情于她吗?
见我不说话,谢荞呵了声道:
「你不说,我也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。只要我一天在掖廷里,陆渊心里就会一直有根刺,这后宫就永远不可能会有人得宠。就像那个宋家皇后,到死都是个处子之身!」
虽嘴上不饶人。
可闪躲的眼神,分明在观察我的反应。
世家贵女跌落高台,生生搓磨了多年。
怎么会不怀念锦衣玉食的日子?
他们既拉不下脸。
我不介意替他们扯下这层遮羞布。
12
我打断谢荞。
「别嘴硬了。」
「你比谁都清楚,陛下心里再有你,只怕到你死的那天,都不会踏足永巷一步。」
谢荞眼神暗了暗,不自觉咬住了唇。
见诛心得差不多,我开门见山道:
「要是你还想活着从这里出去,和你的心上人在一起,我可以帮你。只是……我不能白帮你。」
我话说得明白。
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,她比我明白。
若他们旧情复燃。
来日谢荞生下孩子。
太后不会留一个自己无法掌控的祸患作皇子的生母。
「我帮你离开这里,为你与陛下牵线搭桥。只不过…来日生下的孩子只能交给我抚养,届时…你能活着,我亦有依仗。」
谢荞终究没有再逞强。
她像是下定了决心,眼眶泛红。
「横竖…只要渊哥哥这辈子只和我恩爱,只和我生孩子,孩子谁来养,我不在乎!」
我带着谢荞离开了掖廷,让她在我的寝殿里做宫女。
一来掩人耳目。
若主动将谢荞送出去。
陛下真回心转意,定有一万种法子护着她。
届时,我便成了被动的那个。
二来,将人牢牢拴在我手里。
陛下要想与她琴瑟和鸣。
总归,是要与我做好面上功夫的。
我信不过谢荞。
也不觉得,她会遵守对我的承诺。
若好生筹谋。
来日,或许我也能有自己的孩子。
13
万事具备。
只欠东风。
入夜,婢女有些为难地问我:
「娘娘将谢荞留在宫里,可陛下认定您是太后娘娘的人,连她安排的侍寝都不肯来,又如何为他们牵线搭桥?」
这点我早就想好了。
凑到婢女耳边轻声交代:
「你按我说的去做。」
「不出半日,陛下一定会眼巴巴地,自己上赶着来见我。」
14
谢荞告诉我。
她与陛下曾有过一副定情画。
画的是苦荞花。
苦荞生在荒坡薄土,青茎挺立,三角绿叶,开细碎素白小花。
瞧着纤细柔弱,却耐得住山风瘠土。
待到结籽,籽粒棱角尖利,外皮粗暗,内里藏苦。
宁生于山野,也不肯折枝屈就。
谢荞感慨:「若是用寻常俗物定情,岂不是落了下乘?正是因为我骄傲、尊贵,陆渊才会对我念念不忘,自是和你们这等媚上邀宠的贵女不一样。」
「陆渊心里是有我的,只要我稍稍低头,他定回头。」
她本以为,我会送一副相似的苦荞花图到养心殿。
叫陛下触景生情,寻到我寝殿。
再顺理成章同她「重逢。」
却没想到。
我让人送了一副「冒牌货。」
「金荞茎叶与苦荞相仿,寻常人不细看几乎分辨不出。将这画送到陛下那,他既有如此深情,自然一眼便能分辨出来。」
谢荞还有些怨气。
觉得我辱没了她的情爱。
可这是我权衡之下的两全之法。
借一幅画试探陛下的心意。
若陛下真对谢荞旧情难忘,自然会因我送了冒牌货而恼羞成怒,寻来此处。
要是不在意,自然也懒得因此迁怒于我。
事实证明。
谢荞的自信与骄傲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。
陛下心里的确有她。
只看了画一眼,陛下便将画撕了个细碎。
匆匆闯进我的寝殿。
指着我斥道:
「自作聪明的东西。」
「想卖弄朕的旧事来邀宠,却连苦荞与金荞都分不清,简直蠢得无可救药,母后的眼光倒是越发差了。」
15
我没有慌忙伏身辩解。
只缓缓屈膝拜倒在地:
「陛下息怒。」
「臣妾并非卖弄旧事邀宠,只是不忍有情人分离。」
「陛下不妨听听帘后之人亲口诉说原委,再降罪处罚臣妾。」
陛下错愕。
顺着我的视线,往屏风后看。
那道熟悉又沧桑的身影,让他瞬间失了神。
试探道:
「荞儿?」
明明还端着架子。
可陛下眼底却满是难以置信。
谢荞在他心中的份量果然不一般。
谢荞欲擒故纵了一番,才从屏风后走出。
她泪眼婆娑,没有第一时间扑上去。
而是顺势跪下,声线虚弱沙哑。
「渊哥哥……今日是我使了计,求慧嫔娘娘为我牵线搭桥,你不要怪她。」
她抬眼,眼底蓄满泪水。
掩不住一身憔悴。
「在掖廷苦熬这些年,我早已油尽灯枯,怕是时日无多了。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,我不愿再同你赌气,争那无谓的骨气。只盼临死之前,能再见渊哥哥一面。」
「只是一别经年,世事变迁,不知……渊哥哥是不是早已将我忘了。」
一番话给陛下留足了台阶。
我见尤怜。
倒真是能屈能伸。
方才那点残存的理智。
在听见谢荞卑微的软话后。
瞬间土崩瓦解。
「怎么可能!当年的事,是朕对不起你在先!」陛下将人搂在怀里,语气急切又内疚。
「朕以为,你宁愿死,也不愿再与我有瓜葛,这才心中赌气,与你生生错过了那么多年!」
直到此刻,我才真信了。
情根深种之人,岁月不是隔阂。
久别重逢,不见疏离,爱意反倒沉淀得更深。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诉说着彼此当年有多么「身不由己。」
情到深处,难以自抑。
谢荞还意味深长地睨了我一眼。
像是与我争输赢。
我无瑕与她目光相接。
只是识趣地去了偏殿。
见我气定神闲地随手拿起一本书看起来,婢女没忍住替我抱不平。
「陛下与谢荞就在隔壁锦帐春浓,那谢荞更是说一套做一套,有求于娘娘时说得谨慎卑微,眼下娇嗔声却高昂地方圆十里都能听见,丝毫不顾及娘娘的感受,难道……您就一点儿也不生气?」
自然是不生气的。
他们越恩爱,皇子才能早日降世。
不是我自欺欺人。
人不能既要又要。
又想要荣华富贵,又奢求帝王恩宠。
那太不知好歹。
16
嫉妒,会让人麻木愚钝。
可清醒旁观,却能看透许多事。
谢荞对陛下的情里,眼下更多的是算计与权衡。
而陛下,却是真心爱重谢荞。
他不愿让太后再拿谢荞做文章。
便听了我的意思。
在我的寝殿与谢荞云雨恩爱。
我将姿态放得极低。
「臣妾入宫,是为活命。若不往上爬,下场只会像家中几个姐姐妹妹一样。先前千秋宴为讨好太后所为,也不过是明哲保身。」
「眼下陛下肯来臣妾宫里,既能重拾所爱。太后那,臣妾能交差,还有何求?」
既是各取所需,便不会有太多的防备。
时间久了,陛下对我也多了几分和颜悦色。
甚至有几分感同身受、身不由己的怜惜。
君恩雨露,日夜承宠。
很快,谢荞的肚子便有了动静。
这是陛下第一个孩子。
他第一时间将谢荞挪出了我的寝殿。
为她置办新殿。
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,封一个罪臣之女为宸妃。
在有限的权柄里。
将自己认为最好的一切都给了谢荞。
得知此事,太后将我召去凤仪宫。
「哀家果然没看错你,求了许久都没能得的皇孙,倒是在你这就有了。」
太后给了我代行凤印的权力,晋我为慧妃。
却又不忘敲打我一番。
「谢荞不是个省油的灯,待她生下皇子,便寻个由头除了。」
「皇子需要一个出身更高贵的生母。」
「后位空悬,不要辜负了哀家的期望。」
话落,已带了不少威压。
那眼神,我再清楚不过。
太后哪是真要对我委以重任的看重?
爹说起家中几个庶出妹妹时便是这般。
如看蝼蚁,不屑又轻蔑。
17
走时,已成了太后塌上爱宠的檀奴趁机见了我。
此时的檀奴,模样与从前判若两人。
太后贪恋肉欲。
可为了掩人耳目,不惜让江湖方士为檀奴割肉换皮。
日日以铅粉泡水沐浴。
只为了让他更像中原人。
「从前我想摆脱为奴的命运,可入了宫,才知富贵荣华不是那么容易得的。」
他意有所指地提醒我。
「我在太后身边侍奉的这些时日,察言观色的本事也学了不少,太后想除掉一个人,从不会自己动手。借刀杀人,将自己置身事外,让人挑不出错。可待目的达成,她必定卸磨杀驴。」
「她许你后位,不过是个幌子。你要早作打算。」
我心底一片清明。
便是清楚太后凉薄功利,所以从不曾将她视作唯一的靠山。
深宫浮沉,最忌孤注一掷。
我在太后与陛下间周旋留白。
便是为了多留一条后路,多一分生机。
本以为,太后顶多是利用完我,将皇孙捏在手里后便将我弃之如敝履。
可到底,还是要顾忌着侯府。
届时,只要我爹在前朝为我造势。
太后总得许我一个高位。
我这般天真地想着。
直到檀奴告诉了我一桩足以让朝野震惊的秘闻---
千秋宴上,与我斗嘴的那位丞相幼女。
实则是太后的私生女。
18
檀奴压低了声音。
「世家重臣愿意俯首听从太后调遣,便是靠的这些手段。」
「人与人之间,一旦有了扯不开的龃龉,再有血脉相连的孩子拴在一处,便是真正的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」
「太后筹谋已久,一旦谢荞生下皇子,她便会借着抚育储君之名,将陛下架空为傀儡,再让自己的女儿入宫为后。往后这朝堂,当真是风雨阴晴由她。」
我心头一震。
乍听后怕又匪夷所思。
可细想,又觉得合理。
太后出身再尊贵,终究是女子。
想要堂而皇之地独掌朝纲,难如登天。
若自己不站到台前,只牢牢攥住一众世家重臣,局势便全然不同。
天底下敢冒灭族大罪起兵造反,自立为帝的人寥寥无几。
可人人都盼着家族绵延,后辈永享富贵。
太后便是看透了这点。
许他们千秋万代,荣宠不绝。
才将一众老臣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一念及此。
等棋局落定,太后必定卸磨杀驴。
好在,太后利用我。
我却也有耳目在她身边。
我与檀奴处境相当。
若互相扶持。
未必没有活路。
眼下最要紧的。
是要将皇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。
便如太后。
有个能扶持的皇子。
来日,便多一分胜算。
19
可谢荞成了宸妃后,倒是彻底不演了。
与我预料的一样。
她将先前对我作出的承诺抛诸脑后。
后知后觉地。
甚至还有些记恨我利用了她。
以至于她风风火火地闯进我的寝殿。
说着莫名其妙的话。
「姜允姝,那日在掖廷,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,我记得清楚。」
「我谢荞能屈能伸,却记仇得很。」
「我现在动不了你,待渊哥哥亲政那日,我登上你梦寐以求的后位时。一定会让你过得生不如死,也尝一尝,寄人篱下、曲意逢迎的苦楚!」
我觉得有些好笑。
没有半分恼怒。
反而真心祝福她:
「希望宸妃娘娘能顺利诞下皇长子。」
「届时,姐姐一定会为您和孩子准备好贺礼的。」
她有太后的心气。
却没有她的手段。
只会在小情小爱上搓磨人。
德不配位,必有灾殃。
谢荞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为了泄火,她在我殿里肆无忌惮地砸东西。
直到气消了,才挺着孕肚扬长而去。
我静静地看着满殿狼藉。
突然心生一计。
若在寻常百姓家,陛下与谢荞或许会是一对恩爱夫妻。
可皇家。
帝王的专情,是一剂催命的毒药。
太后这些年的打压。
让陛下对失而复得的谢荞越发患得患失。
对她,陛下有着绝对的掌控欲。
窒息又带着控制欲的帝王之爱。
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。
太后想借我的手除掉这两个人。
我偏不做这个恶人。
我要让他们反目成仇,相爱相杀。
20
十月怀胎,谢荞生下一个小皇子。
我代掌凤印。
有条不紊地为谢荞寻了许多妥贴的人伺候。
谢荞却对我冷嘲热讽:
「还是侯府嫡女呢,没想到…伺候起人来,倒是熟练。到底是泥腿子出身,比不得我谢家的书香底蕴,生来就该给人做贱奴。」
我面不改色。
在陛下面前做足贵女风范。
毕竟,她得意不了太久。
21
谢荞还没出月子。
陛下便迫不及待想宠幸她。
为她守身如玉了十个月。
陛下已经忍了太久。
「陛下轻些……」谢荞的声音带着产后未消的虚弱,「皇儿还在偏殿呢……」
陛下没应声。
只将谢荞狠狠掼在软榻上,「朕不管!」
可两人每一次亲近,小皇子都会恰到好处地啼哭不止。
这让陛下恼怒不已,又嫌碍事。
「你们都是废物吗?连个孩子都哄不好!」
奶娘又惊又怕:
「陛下息怒…皇子还小,自然是离不开生母的,或许让宸妃娘娘抱着哄一会儿,便会好些。」
陛下气不打一处来。
比起皇子。
他更在意谢荞。
陛下终于下定决心,将皇子交给我抚养。
「慧嫔识大体,孩子由你代为抚养,朕很放心。」
谢荞虽有些不满,却也不想担为人母的责任。
她只顾与陛下,享受着宫人贵眷的奉承。
就好像,皇后之位已经在向她招手了。
只可惜。
她不明白「月满则亏」的道理。
春风得意时,祸事便悄然逼近。
21
陛下总有闲暇时。
想起皇子时,偶尔会来我的寝殿看皇子。
我细心照料,凡事亲力亲为。
皇子身子康健。
陛下抱他时,总会露出一两个可爱乖巧的笑。
「慧嫔果然心细如发,若是宸妃那个性子……也不知皇子会被她养成怎样一个莽夫。」陛下情不自禁露出了个宠溺的笑。
可这话传到谢荞耳朵里,却变了味。
她吃起了醋。
「好一个狐媚!让她养个孩子,倒学会用我儿子来争宠了,好生不要脸!」
谢荞想教训我。
可眼下,我是后宫人人称颂的「贤妃。」
若用那些俗套的撒泼打滚,求陛下处罚我。
太掉她作为宸妃的身价。
于是,陛下带着谢荞在行宫泛舟垂钓时。
谢荞突然触景伤情,泪如雨下。
「方才见渊哥哥钓到大鱼便放走小鱼的行径,不免让荞儿联想到自己的处境。都说世间男儿大多负心薄幸,喜新厌旧。是不是有一日渊哥哥遇见了比荞儿更好的女子,也会像丢弃小鱼一般,将我弃之如敝履。」
陛下当即就慌了。
将人搂进怀中。
「胡说什么?朕对你的情意,日月可鉴!真将后宫佳丽送到朕眼前,才知压根没有半点兴趣!」
谢荞这才收敛了眼泪,锤了锤陛下的胸口:
「如果有一天荞儿发现渊哥哥爱上别人,我便离开皇宫,让你在这偌大皇城孤独终老!」
「离开皇宫」、「孤独终老」这些字眼让陛下失去了理智。
初显昏君本质。
他荒谬地下令,禁止百姓捕鱼。
甚至,要遣散后妃,虚设六宫。
以安抚谢荞受伤的心。
民间怨声载道。
怒斥陛下是昏君,宸妃是祸水。
我趁机向陛下求了一个恩典。
「臣妾不求虚名,就算陛下让臣妾无名无份地替您与宸妃娘娘抚育皇子,亦无怨无悔,只是…恳请陛下能看在臣妾的苦劳上,允臣妾弟弟一个职位,哪怕是一个虚职也好。」
我爹唯一的儿子姜昭是王姨娘生的。
姜昭好高骛远,却耳根子软。
从太后身上,我学到了一点。
完全靠自己,太高傲。
我要扶持一个靠山为自己所用。
来日,多一些同太后打擂台的筹码。
提携母家是人之常情。
可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太后察觉我的野心。
由陛下去开这个口,最合适不过。
陛下看我的眼神有几分同情。
终究是应了我。
让姜昭以侯府世子的身份入了军营历练。
22
被谢荞这个祸水衬得,我像个十足的贤妃。
因此,姜家人的名声越来越好。
姜昭在军中竟也如鱼得水起来。
抓住这个空档,我暗中联络前朝对太后不满的臣子。
虽出不了宫,可檀奴这个势头正盛的男宠却来去自如。
最先向我示好的,是太后的母家定国公府。
年轻的定国公对太后这位姑母恨之入骨。
「我父亲军功赫赫,英明一世,却栽在自己姐姐手上,何其可笑?弑父之仇,不共戴天!我绝不会为了一点权势便向她俯首称臣!」
当年太后为防野心勃勃的老国公起兵造反。
一朝登上高位便借着姐弟情分毒死了他。
眼下,她的好侄子义无反顾地选择与我站在一起。
看完檀奴传来的密信,我没忍住笑了出来。
「这定国公分明是见不得女人登高位,见不得他们国公府就要到手的皇位落在自己姑母手里,才如此耿耿于怀,以牝鸡司晨来诟病太后。」
我虽不屑,却很乐意与他做这「短暂」的盟友。
前朝波谲云诡,后宫亦暗流涌动。
23
谢荞用一件小事证明了自己的地位。
可这,并不影响我在宫中锦衣玉食,风光无限。
我再不济,背后也有侯府撑腰。
有一个或许会「前途无量」的弟弟。
而谢荞背后空无一人,只有陛下的爱。
这些虚无缥缈的爱。
是可以随时被收回的。
谢荞开始逼陛下。
找一个位高权重的臣子认她做女儿。
为她安排一个体面的身份。
「挂着一个罪臣之女的名头,我永远会被世人诟病,这后位与我无缘便罢了,你难道忍心看我九死一生诞下的孩子认别的女人为母亲吗?」
陛下甚至拉下脸,求过太后几次。
「儿臣执意许荞儿后位,还请母后应允。」
太后被气得险些晕倒在檀奴怀中。
「立一个罪臣之女为后,还是个蠢出生天的东西,你也敢用这种事来污哀家的耳朵。」
「孽障,滚!」
陛下没将事办成。
谢荞气急败坏,竟言语无状:
「渊哥哥,是不是你早对荞儿心生不满了?你是不是也像她们一样,嫌弃我瘸腿,嫌弃我的身世?你别忘了,当年是你先辜负我的,我是因为你才险些丧命!」
陛下被如此数落,却没有恼怒。
对谢荞的内疚又多了几分。
为此,他一个皇帝竟用匕首割了腕,用伤害自己来证明对谢荞的忠诚与真心。
「若我有半句虚言,便让我今日血尽而亡。」
这件事传到了前朝,弹劾宸妃的奏折堆满了勤政殿。
到后面,风言风语竟诡异地冲着太后去了。
「说不定,是太后自己行事不端,才让皇帝这个儿子有样学样,为情乱智。」
太后难得失了定力,脸色难看。
对我下了最后通牒:
「一个月内,宸妃不死,哀家便换一个人来顶替你的位置。」
谢荞该知足的。
却偏要自己找死。
今日跳阁楼,明日上吊。
这天,又说要跳湖。
若是过去,我还会佩服谢荞为爱自戕的勇气。
可如今,她恃宠而骄。
不仅惜命还贪心。
绝不可能真拿命来开玩笑。
所以,我很大方地帮了她一把。
谢荞不通水性。
被推下湖时,连喊一声「救命」都呛了几口水。
可这回,先「英雄救美」的不是陛下。
而是御前的一个姓刘的侍卫。
刘侍卫贪财好色,曾得了谢荞的授意,轻薄过我的婢女。
我故意向他透露这个立功的机会。
陛下闻声赶来时。
刘侍卫已经将昏迷的谢荞捞了上来,满头大汗地按压她的胸口。
好不容易才让谢荞将呛进去的水都吐了出来。
言语中满是邀功的期盼:
「陛下,宸妃娘娘已无性命之忧。」
陛下没看他,径直蹲下将谢荞抱起。
「做得很好,朕自会赏赐你。」陛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刘侍卫正沾沾自喜,却没注意到陛下目露凶光。
像一只被抢了猎物的野兽。
占有欲让他生出杀心。
21
谢荞受了惊,还在昏睡。
陛下大发雷霆,用剑指过谢荞的宫女。
「朕不是说过,要你们寸步不离地守着宸妃吗?为什么,宸妃还会伤到自己,为什么,会是个侍卫救下宸妃?」
大宫女首当其冲,倒在了血泊中。
「说!一字不落地说!」
宫女们瑟瑟发抖,语无伦次。
准备大开杀戒时,我很适时地抱着皇子走了进来。
「陛下何必与一群听命行事的婢女计较,您这样,是问不出想问的东西的。」
「不如…让臣妾替您问。」我委婉体贴道。
陛下像是被抽干了精气一般,瘫坐回太师椅上,捏着额头:
「那你便替朕来审审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。」
我一个个扫过她们,目光落在最末的那个婢女身上。
我与她交换了眼神,问道:
「你在宸妃宫中职位微末,想来…宸妃不会在意你,你在她身边来去自如,说说吧,宸妃娘娘为什么要支开所有人?」
宫女演技果然不赖。
她重重地磕着头,哽咽道:
「奴婢…奴婢也只是远远地跟着,娘娘说她觉得在宫里闷得慌,想一个人静静。」
「可不知怎的,一个侍卫模样的男人靠近娘娘后,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,奴婢隐约听到什么『自由』、『解脱』,就看见娘娘义无反顾地跳了湖。」
「胡说!你怎可如此污蔑宸妃妹妹,还不滚出去!」
我装模作样地喝止了她。
在陛下大开杀戒之前,将她们都赶了出去。
我对陛下的暗示似乎起了效果。
联想到之前谢荞那句戏言,「我要离开皇宫,让你孤独终老。」
陛下的怒意到了顶点。
他强压怒火:「传朕旨意,即日起,宸妃禁足安养。」
而后,他一反常态,将刘侍卫留在了谢荞的寝殿。
名为看守,实为试探。
22
谢荞哪里能忍受这样的委屈?
她发了疯地质问陛下。
「禁足?你是不是听了太后的话,要像从前一样,将我关起来,藏起来,这样百姓就不会说你有一个丢脸的妃子了?」
人的感情是会变的。
起初,爱如潺潺溪流,温柔而美好。
可一旦过度。
便会如决堤洪水,失控成灾。
陛下已经濒临疯魔的边缘。
他从后背抱住谢荞,笑着安抚她。
「朕是为了你好,外头多少人想暗害你,更何况,朕的荞儿这么美,外头那些男人都觊觎你,朕只是不想你受到伤害。」
谢荞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。
她用拒绝侍寝来逼陛下妥协。
这却让陛下更怒火中烧。
他开始强迫,拉着谢荞做恨。
谢荞被他按在妆台上。
铜镜里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。
「荞儿,朕是真的爱你,为何你总是不信?」
「陛下!你放开我!」谢荞撒泼打滚道:「你难道要将我囚禁在这深宫,做一只无名无份的金丝雀吗?我不要!宁死也不要!」
「荞儿,求你…不要逼朕。」陛下几近祈求。
这是警告。
可惜,谢荞没听出来。
第二日,陛下怒气冲冲地去上朝。
而我,则带着各色奇珍异宝去了谢荞的寝殿。
满殿狼藉,显然经历过一场恶战。
我郑重严肃地叮嘱宫人:
「都仔细些伺候,就算被禁足,宸妃妹妹依旧是陛下的心上人,要是让我知道你们苛待了宸妃妹妹,定要你们头身分离。」
谢荞鬓发散乱,衣裙被撕开了几道口子。
「姜允姝,你以为你赢了吗?我和渊哥哥不过是闹了些别扭,你以为,你就能取代我的位置吗?」
她愤愤将我往外赶。
逞口舌之快,便证明她已山穷水尽。
我缓缓坐在了她的梳妆台前,云淡风轻道:
「男子对轻易到手的感情不加珍惜,女子若不布局或知进退,只会作茧自缚,这个道理,我告诉过你。」
谢荞「哼」了一声,不屑道:
「那是你这样只能以色事人的东西才坚信的道理。只要我微微勾勾手指,微微示好,他依旧会回到我身边,至于你……渊哥哥到死都不会多看你一眼。」
「哦?是吗?我敢说,今日若你敢离开皇宫,陛下必定厌弃你,且不会再回头。」我故意激她。
而激将法的确管用。
我离开谢荞的寝殿不久。
她便说服了刘侍卫偷偷带她出宫。
「我这招叫欲擒故纵,只要让渊哥哥知道,失去我有多么痛苦,他才会更加珍惜我。待我登上后位那日,你便是大功臣,我一定会让渊哥哥许你更高的官职。」
刘侍卫欣然领命。
用令牌带着乔装打扮的谢荞出了宫。
眼瞧着谢荞的马车出了宫门。
我才火急火燎地去通知陛下。
「陛下,不好了!刘侍卫竟帮着宸妃娘娘跑了!」
我欲言又止。
我的婢女很配合地替我说了下去。
「宸妃娘娘留了书信,说要与陛下『天涯海角,死生不复相见。』您还要替她隐瞒吗?」
我跪着,将头磕得更深了些:「陛下,臣妾相信宸妃娘娘只是一时冲动,已经命人去拦了……」
「好啊!她果然不爱朕了,宁愿和一个侍卫私奔,都不愿意留在朕身边。」陛下甩落了奏折与茶盏。
「朕要亲自去,这一次,她别想再逃了。」陛下眸光阴郁。
23
马车被劫了回来。
陛下以抗旨之罪,将刘侍卫五马分尸。
尸首丢进御兽园喂了猛兽。
而后,他用了最极端的方式留住爱人---
谢荞被灌下了麻沸散,由御医截去了双腿。
醒来时,看着包着白布的残肢还在汩汩渗血。
谢荞吓晕了好几回。
直到确认那不是恶梦,她便像个疯子一样大哭大闹。
「接回去!把我的腿接回去!」
发现自己颐指气使已经没用后,又开始狡辩:
「求你了…渊哥哥,我只是想气一气你,我没有真的想离开你的,是…是刘侍卫绑架我的,是他绑架我的!」
「原来如此。」
陛下淡定地在烛火下烧掉了她留下的「诀别书。」
娟秀的字迹在火中蜷曲成灰。
「渊哥哥……」谢荞的声音软了下来,「我知道错了,我不该闹脾气,不该信那个侍卫!你让太医把我的腿接上,求你了……」
她伸出手想抓陛下的衣角,却因失血过多手软无力。
指尖擦着龙袍下摆滑落。
陛下蹲下身,伸手抚上她汗湿的额头。
「荞儿。」
他的声音很轻,「放心好了,你的腿,朕已经让人好好封存在冰窖里了,待我们百年之后合葬帝陵时,朕会让绣娘替你缝上的,一定让你完完整整地与朕一同离开。」
谢荞猛地睁大眼睛,「不…不!」
陛下微笑着,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下颌。
「至于那个勾引你的贱人,朕已经好生处置了,为防止别的男人不知好歹勾引你,从今以后,朕会日日来看你。」
谢荞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,惊恐万状。
可她现在后悔。
已经来不及了。
这便是她曾经贬低我、辱骂我、失信于我的代价。
24
谢荞失去双腿后,血流不止。
她被吓得不轻,日日梦魇。
伤口处开始发炎溃烂。
逐渐蔓延至全身。
残肢处的白布早已被脓血浸透,散发腐臭。
她想伸手去挠瘙痒难耐的伤口,却发现指甲缝也伸出黄色的脓液。
「渊哥哥,我是不是快死了?你放我走吧,或者…给我一个痛快也好。」
陛下将参汤放在床头,替谢荞掖好被角。
「胡说什么呢?」
「不过是小伤发炎,太医说了,敷上金疮药就好。」
陛下与谢荞近身相处,被腐毒侵蚀得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。
在一个雷雨交加的雨夜,谢荞在陛下怀中离世。
死不瞑目。
陛下状若疯魔,抱着腐臭冰冷的尸体,喃喃自语道:
「荞儿,这下,你就不会再离开朕了。」
为防谢荞尸体腐烂,面目全非。
陛下花重金打造了一口水晶冰棺,放在寝殿中。
他日日与谢荞的尸体共眠。
久而久之,寝殿内尸气冲天。
陛下与御前的人都开始出现皮肤溃烂的症状。
没人再敢靠近。
宫里谣言四起。
太后以龙体抱恙为由,封了勤政殿。
我知道,她想让陛下就这么安静地成为一个傀儡。
我不想害他们的。
只是身在棋局中,只有你死我活。
我别无选择。
而太后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。
两个碍眼的人熄影后。
她便迫不及待要除掉我这个中间人了。
25
若无大错。
凤印不可无故被收。
只要群臣弹劾我德不配位。
太后便可顺理成章地没收我的凤印,代替疯魔的陛下立新后。
可这一次,她失策了。
以定国公府为首的一众辅国重臣进谏,「慧妃抚养皇长子有功,劳苦功高众人皆知,后宫本就妃嫔凋敝,陛下又龙体抱恙,此刻立继后,未免操之过急,恐寒陛下之心。」
定国公说话夹枪带棒:
「太后娘娘年事已高,还是尽早享享清福吧,慧妃是难得的贤妃,有她替姑母操持六宫事务,是众望所归。」
自家侄子与自己对着干。
偏偏太后不可能下旨抄了自己的母家。
「好啊,好得很!」太后甩袖离去。
散朝后,太后让我跪在凤仪宫外。
「哀家最后给你一次机会,你一个小小侯府之女,想以蜉蝣之力撼大树,难如登天。」
而此刻,我终于可以不用再阿谀奉承、卑微讨好了。
「您利用所有人,却总想在事后卸磨杀驴,只可惜,臣妾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,臣妾会好好活着,就算死,也要与您分出个高低,看看太后这所谓的天,是否真的那么不可撼动。」
「至于您的女儿…那比臣妾还名不正言不顺的『丞相幺女』,只要臣妾活着一天,她就永远别想登上后位。」
太后怔了怔,指尖骤然收紧。
她笑了,像是看到一个像样的对手。
「你胆子一如既往地大。」
「本来,哀家可以许你一条生路,既然你不知好歹,那我们…来日方长。」
26
用兵之道,在于攻心。
当年,太后利用兄长对她的信任,毒死了他。
如今,她又想故技重施。
太后将王姨娘与我那庶出弟弟姜昭召进了宫。
「是个有潜力的。只可惜……如今四海升平,外无战乱,立功的机会少之又少。」
王姨娘听出了太后的言外之意,满脸堆笑。
她忙按着姜昭的头。
让他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。
「太后娘娘要赏识你,还不快谢恩!」
太后点了点头。
「西边有匪患,盘踞一方,百姓不堪其扰。流寇山匪本不足为惧,你领兵剿匪,是个十拿九稳的差事。」
可她本就没打算让姜昭立功。
前朝后宫本为一体。
若我的亲弟弟犯了错。
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会被连累。
若连这小小的匪患都解决不了,便是让侯府永远都翻不了身的笑话。
可太后大概不会想到。
此番,我同她想到一块去了。
我也没打算让姜昭活着回来。
27
太后认定檀奴对侯府恨之入骨。
给了他一个表忠心的机会。
「我会给你一个先锋将军的位置,螳螂捕蝉、黄雀在后。」
「将差事办好,哀家便信你对我忠心耿耿。」
起初,在一众训练有素的士兵拥护下,姜昭也算旗开得胜。
可大抵是穷途末路了,山匪开始用奸计来反击。
他们用了调虎离山计,活捉了姜昭。
他们拿姜昭的命来逼朝廷退兵。
姜昭虽被勇猛的檀奴救了回来,却颜面尽失。
太后心满意足地笑了:
「让一个打了败仗的武将活着回来,受尽唾骂,生不如死,檀卿果然聪明。」
太后赏赐了檀奴金银无数。
太后趁机对我发难:
「我朝素来没有被活捉的将军,更何况,世子若有骨气,就该在被抓时自尽以保全气节,如此狼狈逃窜,岂不让我大昭颜面无存,被歹人耻笑!」
姜昭被关进天牢,秋后问斩。
永平侯府虽未被削爵,却与绝后无异。
此困境,唯一的破解之法便是我出面求情。
我脱簪素服,将凤印高举过头,跪在凤仪宫外请罪。
「臣妾自知弟弟犯下不赦之罪,不敢奢求太后娘娘宽恕他,只求娘娘能留他一命,让侯府留个后,臣妾无德,愿替弟弟受罪。」
檀奴搀扶着太后走出来,故意在一旁拱火:
「慧妃先前对您多有冒犯,太后合该赐一杯毒酒给她。」
太后冷哼一声,掐住檀奴的下巴。
「你果然是个情深意重之人,还惦念着慧嫔对你的提携之恩,可你是不是糊涂了?死多痛快啊。」
「不过是挥挥手的事,如此一来,倒便宜她了。我要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如沙般从指尖流走,权势倾颓、亲眷离散,在这无尽的绝望中,如蝼蚁般苦苦挣扎,方解哀家心头之恨!」
檀奴不再说话,只是将身子躬得更低了。
「娘娘说得是。」
「来人,把她丢进冷宫。」
在太后眼里,我不过是她众多对手中最不起眼的一个。
可她不知道。
这是我和檀奴一唱一和。
给她设的障眼法。
冷宫位置偏僻,太后的手伸不了那么长。
只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我才能肆无忌惮地密谋。
毕竟,我手中还捏着一张。
连太后都不知道的底牌。
18
当年先帝察觉到定国公府的不臣之心。
将手中调兵的密符一分为二。
太后从老定国公手中夺走半块后,另外半块不知所踪。
太后一直在找。
其实,那另外半块能统领京城禁卫军的虎符,被先帝托付给了御前总管,而后交到了新帝陆渊手上。
陆渊良心泯灭前曾对我说:
「连累了你,始终是我的错,从今往后,我会在勤政殿陪着荞儿一生一世,太后不让我死,无非是惦记这半块虎符,交与你保管,朕放心。」
陛下虽被囚在勤政殿。
可禁军统领是先帝旧部,只认虎符不认人。
我打的是「清君侧」的旗号。
檀奴拿着我的虎符,与定国公率领皇城半数禁军。
趁太后醉生梦死时,闯进了凤仪宫。
太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她想逃。
却发现,所有的逃生秘道都被人赌死了。
这个人,自然是她最宠爱的檀奴。
檀奴将太后按住,交到了定国公手上。
「国公爷,这个女人您想怎么处置,悉听尊便。」
太后盯着定国公,企图继续威压他:
「梁旭,你疯了吗?我可是你亲姑母,我死了,定国公府必定随之倒台。」
「谁说的?我可是勤王救国的大功臣,这大昭的天,总不能是一个女人来执掌吧。」
梁旭用了比当年毒死梁大将军更毒上千万倍的毒药。
让太后在痛苦和绝望中死去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得意,就被檀奴伺机割了喉。
檀奴对外昭告:
「定国公狼子野心,勾结乱党刺杀太后,妄图搅乱朝纲,独揽大权。这等叛臣贼子,人人得而诛之。」
借刀杀人,是太后教我的。
如今,我也用在了她身上。
可真正的兵符,我从未假手于人。
禁军听命的,从来都是我,而非檀奴。
我信不过定国公。
自然,也没真正信过檀奴。
他能为了往上爬,委身于太后。
这样的人,一朝得势,又岂会乖乖听我的令?
自然是趁机,一锅端了。
不知情的檀奴单枪匹马闯进了勤政殿。
「陛下,臣救驾来迟。」
下一秒,他就笑不出来了。
勤政殿一人一尸,腐气冲天。
谢荞的尸首面目全非。
而陛下因中了腐毒。
在见到阳光的刹那,皮肤大片脱落,血尽而亡。
檀奴,成了间接杀死皇帝的凶手。
我带着禁卫军姗姗来迟时,他们都成了我的见证。
「乱臣贼子,竟敢弑君!」
而后,齐刷刷的冷箭射向了檀奴。
他像一条离了水的鱼,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。
太后宠臣犯上作乱。
慧妃却对皇家忠心耿耿,又无强势的母家。
是陛下最信得过的,临终托孤之人。
29
陛下曾为了谢荞,写下一道传位于皇长子的诏书。
我答应过他,一定会让谢荞的孩子登上皇位。
条件是,封我为后。
如今,我饯行了诺言。
年轻的皇帝跑进凤仪宫,绕着我喊「母后、母后。」
我指尖划过御案上的玉玺。
如释重负地笑了。
从此,这朝堂晴雨由我,风云随我。
这天下的日月,都得照着我定的时辰起落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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