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滚动播报
(来源:上观新闻)
一到秋天,大牛庄村西口的桥墩上就坐满了人。
这要分好几拨人,因为石桥实在太小。祖父们打一早就蹲在桥尾上抽旱烟,大红色的烟荷包别在腰上,娴熟地掏出一小撮烟丝,像是在给火枪填弹。年轻些的总爱坐在桥中间,他们喜欢高谈阔论,从地里的庄稼谈到镇上的老师。还有些半大的孩子四处游走,拿着鱼竿在桥上找草洞。远处的豆荚已泛黄,玉米地里稍有风吹草动,整个原野就“索索啦啦”地翻身个不停。
站在桥身上,还会看到另外的风景。岸堤每隔几米就会用砖石垒砌出一条往下的阶梯和站台,专门用来洗衣。村里的女孩子都会相约到此。有时不知说到了什么话题,嬉闹声随波荡漾,却又引得桥上的声音更重。奇怪的是,衣服洗得干净,河水也更加清澈,就连鱼儿都游得飞快。
我和马成蹲在桥洞下捕鱼。谁都知道桥洞下有鱼,但通往桥洞的地方长满了灌木丛,岸角窄滑,只有我们这种瘦弱的孩童能钻进去。进了桥洞又豁然开朗,平整而空旷,像是被人刻意打造过一般。桥上每一个动静传下来都有着水纹般的回声。我们把绳子拴在糖水瓶的“颈痕”上,先是灌满水,掰几块馒头丢进去,再把瓶子扔到河里。馒头吃水后迅速膨胀,碎屑松散着从瓶口溢出,半拃长的麦穗鱼很快就吹响了进攻的号角。
桥上的每个声音都被留存下来了。先是“砰砰砰”,这是祖父们用烟嘴“啄”石壁的回响。接着是谁谁谁在县里买了房,谁谁谁去了部队,谁谁谁嫁到了隔壁村,谁谁谁去了河岭修祖林……这些大牛庄的秘闻被流水洗了一遍之后,变得更加轻盈,附在盘结的水草上,肆意在水面上画了几道符文,就沉寂成深邃的对峙。另一些闲言细语随波逐流,被一段朽木着身,或者打转的浮萍籍名,欢快着渐行渐远了。
此时的河面成了大牛庄波澜不惊的镜子。偶有桥上支起的鱼竿,或半个脑袋映射下来,河水激起一圈涟漪,又迅速被河床抹去了一切,仿佛从没发生过。
这所有的丰硕都被桥举起来了。桥拱是被天工修缮的快门,也或者是拼图,是剪影,每一个自此路过的村民都会变成秋色的一部分。桥托挺直了身,承受着这些步履的重荷,也享受着这些乡土的蜜语。而在村落的另一侧,河岭匍匐成蜿蜒的玉臂,顺着环村的小河最终又汇聚和交融。
多年后有一次我回去,陡然发现石桥瘦了。应该说是微有塌陷,这和长期驻守有关,每天都有远走的奔赴和归来的游子。也有说镇上的煤矿已经挖到了河床。河水清浅,桥洞下的空间因为我们长大而变小,也或者它清澈的回转只停留在过往的某处。
桥尾的青石板上,那些被烟斗“啄”出的凹痕还在,记录着某个时辰的雨声、某个清晨的霜白。我和马成很久不联系了,他在北京当武警,之后留在了那里。我在上海当兵,也成了江南的一部分。我们都很少回去。桥墩上再也没有人去抽烟斗,年轻些的都到城市里打工赚钱,只有收割和播种的时候回来。祖父们早就去了河岭的祖林里,这是一件不争的事实:石桥越来越瘦,河岭却越来越高。
石桥瘦了,故乡也只留下一道炊烟。炊烟更瘦,被河面上的镜子轻轻一揉,就碎成波光粼粼的念想。那些鱼儿还在吗?那些嬉闹的青涩呢?河水记住了一切,也将一切流逝。
我和马成说起过桥洞下捕鱼的事。当然,我们也都知道,有些地方一旦离开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原标题:《牛斌:瘦桥》
栏目编辑:华心怡 文字编辑:王瑜明 钱卫
图片来源:AI生图
来源:作者:牛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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