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母改嫁后,我藏起满腹歹毒,扮作温良乖巧。

偏生嫡小姐容不下我,日日寻衅,时时刁难,恨不得立时将我撵出府去。

无奈之下,我只得还以颜色。

宴席之上,她假意失手将我推入池中,我反手一拽,与她一同坠水。

太子恰巧路过,当即命人将我拖上岸,当众斥道:“蛇蝎毒妇,心性歹毒至此,世间何人敢娶?”

幸而老天开眼,太子一朝被废,双目俱盲。

我悄悄寻到他藏身的破庙,将他带了回来,悉心照顾。

后来他沉冤得雪,起复后,第一件事,便是来府里下定。

“若非桑月不离不弃,悉心照拂,孤早已殒身荒庙,尸骨无存。”

嫡小姐含羞站出:“能帮到殿下,是臣女的荣幸。”

我缩了缩脖子,躲在后面。

鞭笞火灼,强迫他跪吻我的足尖,这也算帮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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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萧瑢望着苏桑月,眼神缱绻:“孤已禀明母后,你于孤有救命之恩。当年,唯有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出手救我。往后,孤必加倍待你。”

苏桑月眼底微讶,含羞低声:“殿下,臣女所为不求回报,只愿殿下平安。”

我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,险些破功。

母亲立刻瞪来一眼。

谢萧瑢瞥见我的神色,厌色一闪而逝,仿佛多看我一眼,都觉刺目。

我与谢萧瑢,本就积有旧怨。

当年母亲携我改嫁永安侯。

她与侯爷原有一段情,碍于家世阻隔被迫分离。

侯夫人与我生父相继亡故后,侯爷便求娶了母亲。

她满心欢喜带我入侯府,我自地方小吏之女,一跃成侯府二小姐。

为坐稳侯府主母的位置,母亲待苏桑月掏心掏肺。

御赐珠钗本是一对,苏桑月一句喜爱,便尽数归她。

我养的狸猫,苏桑月嫌可怖,母亲强令我送走。

我不肯,她便直接将猫丢了。

学堂念书时,苏桑月漏做课业,偷取我的答卷上交。

夫子罚我,我寻来布袋套住她,打了一顿。

回府之后,母亲令我长跪。

“昭昭,我知你本性随你生父,睚眦必报,受不得半点委屈。今日你能因课业殴打阿姐,来日便敢为旁的事杀人放火。”

她命我跪满两个时辰,想不通便继续跪着。

我心中凄然。

当初在汝州,她曾抱着我入眠,为我驱赶蚊虫,那般疼我。

可如今,她眼里早已没有我。

明明错在苏桑月,受罚的却是我。

我本就性子刚烈,生父在世时,若有人欺我,父亲便教我直接回击,凡事不肯吃亏。

可寄人篱下,我慢慢看清,母亲早已不是从前的母亲。

于是我敛尽锋芒,藏起一身戾气,佯作温良乖巧,只求能安稳度日。

然而苏桑月依旧容不下我,日日寻衅刁难,一心要将我逐出侯府。

万般无奈,我只得还以颜色。

几番较量,她屡屡吃亏,因为我次次留有不在场证据。

母亲虽心生疑窦,却无由责罚。

侯府宴席那日,苏桑月假意失手推我进水池。

我反手拽住她,二人一同坠水。

恰逢太子谢萧瑢途经,命人将我拖上岸,当众厉声斥责:“蛇蝎毒妇,心性歹毒至此,世间何人敢娶!”

一句话,毁尽我的名声。

彼时我正与尚书府公子议亲,此言一出,对方当即登门退婚。

我的婚事就此耽搁。

我恨死谢萧瑢了。

是他,断了我离开侯府的唯一机会。

报复高高在上的太子,希望本就渺茫;可报复一个跌落尘埃的废太子,于我而言,胜算十足。

没过多久谢萧瑢就被废了储位,不仅遭毒药蚀瞎双目,还挨了五十廷杖,血肉模糊。

我欢天喜地的寻到他时,他正僵卧在荒庙之中,只剩半口气,静静等着赴死。

破庙残檐不断渗雨,冰冷雨水浸透他破烂衣衫,混着身上的血污,在身下积出一滩湿渍。

我抬脚踢了踢他,他一动不动,毫无反应。

转头雇来几个乞丐,吩咐他们对着他拳打脚踢。

拳脚落在他残破的躯体上,他只是闷哼,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。

待乞丐散去,我正要转身离去,奄奄一息的谢萧瑢忽然哑声开口:“为何不干脆杀了我?”

他一心求死。

可我偏不会如他所愿。

一死了之太过轻易,哪配得上他当初毁我名声、断我姻缘的仇。

于是我将他带回,在外赁了一处小院,假意替他包扎上药。

他已经成了双目失明的废人,看不见药的好坏,我便专拣药性粗劣、刺激最甚的药给他敷。

药一触到溃烂伤口,便疼得他浑身痉挛,彻夜辗转哀嚎。

但凡我在侯府受了委屈、心中郁结,便来这小院,唤他侍奉于我。

谢萧瑢从最初的抗拒、屈辱,到后来竟日日盼着我前来。

我从未料到,他还有沉冤昭雪、重掌权柄的一日。

早在半月之前,我便已经厌倦这场游戏,打算就此舍弃他。

那是我最后一次去小院里。

他一如往日跪在我身前,褪去上衣,主动将长鞭递到我手边,抬手轻轻为我揉捏脚面。

我将鞭子丢落在地上,淡淡开口:“不必了,我腻了。往后我不会再来。你若有力气,自行离去便是。”

转身欲走,他慌忙踉跄着扑过来,一把攥住我的手腕。

看不见的双眼茫然四顾,声音微颤:“是我哪里做得不好?你为何不要我了?”

泪水顺着他憔悴的面颊滚落,满是委屈。

空洞无神的眼眸无处聚焦。

我用力掰开他的手指,语气漠然:“只因你太过无趣,再也引不起我半分兴致。”

这话是假的。

母亲为我寻到一门亲事,这三年来,终于有人愿意同我议亲。

我并非非嫁不可,只是这是难得能逃出侯府牢笼的机会,我拼尽全力,也要牢牢抓住。

生父曾教我。

报复一人,切忌留下半分证据;若要报复两人,便挑唆他们狗咬狗。

所以,我特意留下了苏桑月的玉佩。

原本我只想任由谢萧瑢自生自灭。

他若活下来,这三年所受的折辱与抛弃,必会令他心生怨怼,伺机复仇。

届时,他会恨苏桑月,恨侯府,恨所有负他之人。

而我,只需远远看着,便可坐收渔利。

若是死了,那便罢了。

一个废太子,死在荒庙里,与死在路边,于我而言并无半分分别。

可我万万没料到,他竟活得这般风光。

沉冤得雪,就连双目也被医好。

那三年,我本就是故意不给他治眼。

谢萧瑢给苏桑月赏赐了许多物件。

他刚一走,母亲便小心翼翼的问她:“桑月,你救了殿下,你二人可曾……”

我心里清楚,她想问的是,孤男寡女共处三年,是否逾了界限。

苏桑月脸色骤变:“容姨,你管得太宽。我救殿下,行事向来守礼。不像你,未嫁之时,便与我爹暗通款曲。”

母亲神色讪讪,眼眶登时泛红:“我……我只是为你着想。”

“为我好?”

苏桑月冷笑:“你是故意想毁我名声!莫非自己女儿名声毁了,便要拉着我一同下水?”

我微微挑眉。

骂了她为什么还骂我?

正在这时,侯爷走了进来。

见母亲垂泪,面色沉下:“桑月,快向你容姨赔罪。”

母亲连忙摆手:“不必不必,不过是风沙迷了眼。桑月并无过错。”

侯爷望着母亲,满眼疼惜。

苏桑月低声啐了句:“假惺惺。”

母亲咬着唇,强忍住泪水。

我嗤笑一声,转身离去,顺手端走一盘糕点。

回我院子里,我正倚在窗边吃那碟顺手端来的糕点,一块茯苓糕还没咽尽,苏桑月便推门而入。

她手中拿着一枚玉佩,目光如刀,落在我脸上:“秦昭昭,救太子的人,是不是你?”

我慢条斯理的咽下口中糕点,抬眸,故作讶异:“难道不是阿姐你?”

苏桑月面色一沉,逼近两步:“这玉佩原收在我妆匣。那段时日,唯有你来过我房中。你走后,它便不见了。”

我眼底浮起委屈:“阿姐冤枉我。你也知晓,我哪里敢得罪你?若真惹了你,母亲定要罚我跪的。方才殿下可说了,是救他之人不慎落下此物。”

“若不是你,玉佩怎么刻着你的名字?你既不是救人之人,为何坦然领下这份恩情,不去同太子辩明?”

苏桑月脸色几番变幻:“不是你便最好。就算真是你,我也不准你毁了我的婚事。”

我故作好心:“阿姐,莫非救殿下的人本就不是你?那可是欺君,你……”

她紧张打断:“怎么会不是我!”

我缓缓追问:“既是你,又为什么跑来问我玉佩之事?”

苏桑月一时语塞。

我腼腆一笑:“阿姐,可惜我这嘴,藏不住话。不过,我胃口倒是不大……”

她咬牙:“一千两,够不够?”

“我看中珍宝阁一套头面,要三千两。”

苏桑月蹙眉讥讽:“你是什么身份,也配用这般贵重的首饰?”

我理直气壮抬眼:“他日阿姐登临后位,我便是当朝皇亲,区区一套头面,我怎会不配?”

她:......

苏桑月一走,侯爷便来了。

我素来厌他,只觉此人满心虚伪。

他本就不待见我,不过看在母亲面上才容我留在侯府,还数次盘算着,将我送给他同僚或是上司做联姻的棋子。

侯爷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:“昭昭,你既不愿嫁张公子为继室,便安分嫁入成王府,配成王之子。”

我淡淡应道:“好。”

他转身欲走,脚步一顿,回头看向我:“你与成王之子,当真未曾见过?”

“未曾。”

我垂眸应答:“成王久居封地,相隔千里,我哪里有机会相见。”

他嗯了一声,语气带着告诫:“往后桑月是太子妃,你姐妹二人,务必彼此扶持。”

“好。”

好你个鬼。

成王乃是当今圣上胞弟,昔年深得先皇疼惜,又素来不问朝堂权争,是最早获封封地的王爷。

他与王妃只得一子,名谢明晏,自幼万千宠爱,只是身子孱弱。

恰逢太后寿辰将近,成王一家启程入京。

我打探到王妃会带谢明晏前往古寺祈福,便早早去寺外守了三日。

机缘巧合,在后山撞见谢明晏遭野狼追袭。

他半点自保之力都无,连滚带爬,哭声凄厉。

我隐在树上,一箭射杀为首恶狼,救下了他。

谢明晏抬眼望见我,眼前一黑,径直晕了过去。

王妃听闻是我救了她的爱子,感动不已,当即便要将儿子许配于我,以身相报。

说起来,那日古寺后山救下谢明晏后,我便再未与他见过一面。

翌日清晨,母亲早早来了我院中,身后侍女捧着一身崭新的衣裙。

“今日宫中设宴,成王公子必会赴宴,你务必谨言慎行,给他留个好印象。”

“他是成王独子,圣眷优渥,王妃性子爽朗通透。你若能嫁入成王府,往后便安稳无忧。切记收敛所有小聪明、小伎俩,莫要上不得台面,连带桑月一同丢人。”

见我默然不语,母亲取出一只精致木匣递来。

匣中有一支珠钗,成色尚可,可珠粒细小、品相寻常,远不及昨日她赠予苏桑月的东珠钗华贵精致。

她轻咳一声,刻意端起慈母姿态,柔声掩饰:“这是我特意为你打造的,最衬你的容貌,今日正好戴上入宫。”

我反问:“为何阿姐的钗子缀的是硕大圆润东珠,我的却这般不起眼?”

母亲脸色瞬间沉了几分,语气带着不耐:“昭昭,我屡次告诫你,莫要事事同桑月攀比。她是侯府正经嫡女,你……”

我嗤笑一声,径直打断她的话:“当年你改嫁入侯府,恰逢侯爷深陷贪污案,走投无路。是你将我生父遗留的全部家产,尽数填了侯爷的亏空,是吗?”

她恼羞成怒,厉声呵斥:“住口!谁与你嚼的这些是非?”

无人告知,全是我亲耳偷听所得。

我从前始终疑惑,虚伪凉薄的侯爷,为何会对母亲念念不忘、格外纵容。

后来才懂,从来不是旧情难忘。

当年他先负母亲、另娶正妻,转头再见母亲手握丰厚家产,便动了贪念。

可笑母亲蠢钝天真,当真以为是旧情复燃,倾尽所有积蓄,替他填平官场窟窿,换来了这侯府主母的虚名。

这些年,苏桑月动辄嘲讽我寄人篱下、吃她用她,殊不知,我在侯府所用的每一分银钱,皆是我生父留给我的嫁妆与家产。

我直视着她,威胁道:“过往旧事我可以不计较,但属于我的嫁妆,母亲必须分毫不少为我备好。”

“你该不愿,侯爷当年吞我家产、意图吃绝户的丑闻被公之于众吧?这事若是传开,定会毁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清名。”

母亲被我戳破心事,气急败坏,扬手便要朝我脸上打来。

我站直了没动,语气愈发冷冽:“你今日敢落手,我今日便敢让京城满城皆知。届时阿姐引以为傲的太子妃婚事彻底告吹,她会不会记恨你?侯爷名声尽毁、颜面扫地,会不会休弃你这个惹事的夫人?母亲不妨一试。”

她一下子气晕了过去。

入了宫宴,我百无聊赖倚在角落,遍寻不见谢明晏的身影,索性捏了块糕点,踱到池边喂鱼。

锦鲤争食,红白翻涌,我正投得兴起,身后忽然传来人声。

是谢萧瑢。

“桑月,方才母后所言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“孤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。”

苏桑月往他怀中轻靠,声音甜丝丝的:“殿下,我拼死救你,皇后却疑心我伤你。我怎么舍得伤害殿下?”

谢萧瑢身子微顿。

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桑月,你可还记得,孤肩上那道鞭伤,从何而来?”

苏桑月语气一慌,支支吾吾:“这般旧事,我哪里记得?想来是殿下流落荒庙时,遭歹人殴打所致。”

谢萧瑢轻轻推开她,直视她的眼睛:“是吗?”

她不敢迎上他目光,强自辩解:“难道不是?殿下,男女有别。当初你身受重伤,我怎好亲自为你上药,皆是大夫打理。”

我在花木后面嫌弃地撇了撇嘴。

苏桑月真是愚钝,一句话便露了破绽。

那鞭伤,本就是我打的。

上药?

休想。

只头一回是我动手,药里掺了盐,疼得他满地翻滚。

往后,都是他自己敷药,纵使涂不周全,也好过受盐蚀之苦。

我听得乏味,正要抽身离去。

谢萧瑢忽然转头,目光猝不及防与我相撞。

错愕之后,眼底骤然沉了下来。

宫宴之上没能寻见谢明晏,后来才知晓,他被太后传去说话了。

回府没多久,苏桑月便径直闯进我院中。

她眼眶通红,死死盯着我:“救殿下的人,到底是不是你?为何……为何他会怀疑我?明明是我救了他,皇后反倒怀疑是我伤了殿下?”

我眨了眨眼,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:“阿姐,救人的不是你吗?你来问我,我又该去问谁?”

苏桑月怒火上涌,抬手抓起案上茶盏狠狠摔在地上。

“秦昭昭!我与殿下已经赐婚!你若敢毁我婚事,我便叫爹将你们母女一并赶出侯府!”

她逼近一步,声嘶力竭:“你别忘了,谢明晏身子孱弱,大夫断言他活不过三十。你若此刻说实话,待他日后身故,我大可以再为你求一门好亲事。”

谢明晏体弱不假,可那日在古寺后山,被野狼追袭之时,他逃命的脚步倒跑得极快。

我暗自思忖,他未必是寿不过三十的命。

我:“阿姐,不必费心许诺来日。你的承诺太过遥远,不如……先给我些实在好处?”

她额角青筋突突直跳,咬牙问:“你想要多少?”

“五千两。”

我坦然报数。

“不必问我拿来置办什么。你也清楚,我即将议亲,总要穿戴体面,处处都要用银钱。”

苏桑月强压火气,命人取来银票交到我手上。

“告诉我,救殿下的人是不是你?”

我指尖轻快地清点着银票,唇角扬起笑意:“不是。”

我当初本就打算折磨死他,何来救人一说。

苏桑月蹙眉:“你撒谎。”

我漫不经心一笑:“阿姐说我是,那便是吧。”

她紧绷的心神稍稍松缓,低声道:“殿下让我明日带去一件东西,说是当年照料他时,我常伴他身侧之物。”

什么东西?

当年我所用之物……莫非是那根鞭子?

心念至此,转身取出长鞭,递向苏桑月。

她见状吓得手猛地一缩,惊道:“你拿鞭子做什么?”

我半真半假的说:“那时殿下双目失明,心中郁结难舒,总要寻个法子泄愤。”

苏桑月神色复杂,一言难尽。

管她信或不信,只要她将这鞭子带给谢萧瑢,谢萧瑢对她的态度,自会回暖几分。

果不其然,自苏桑月拿着鞭子复命后,她与谢萧瑢的关系回暖了不少。

她素来心思通透、懂得权衡利弊,摸清了门道,往后次次都以银钱为筹码,从我这里换取当年照料谢萧瑢的零碎消息,用来稳固自己救命恩人的身份。

我照单全收,次次拿捏分寸,说些无关痛痒的小事,短短时日便赚得盆满钵满。

只是那些最入骨、最致命的细节,我半句未曾吐露。

我从未告诉她,昔日谢萧瑢双目失明、落魄无助之时,我动辄命他褪去上衣,跪在我身前,受我鞭笞惩戒。

从未告诉她,他曾卑微如犬,俯首亲吻我的脚背,极尽谄媚讨好。

更从未告诉她,我曾一次次扬手掴他巴掌,将昔日高高在上的太子尊严,碾得粉碎。

倘若她知晓这些真相,恐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逃得无影无踪。

我始终捉摸不透谢萧瑢的心思,实在是变态。

从前他是风光霁月、矜贵无双的储君,眼底皆是傲骨,如今却偏偏眷恋上我这般日日折辱、虐待他的人。

我的胃口也被渐渐养得越来越大,寻常银两早已入不了我的眼。

苏桑月囊中羞涩,再也填不满我的欲求,情急之下,竟数次偷偷盗取侯爷的贵重物件变卖,换银钱来堵我的嘴。

她自以为从我这里套取了所有真相,再无半点疏漏,便彻底放下了顾忌,转头就在谢萧瑢面前恶意告状。

添油加醋,污蔑我偷盗侯府财物、私下变卖牟利,假意忧心忡忡,说怕我这般劣迹败露,连累她的名声受损,惹人非议。

谢萧瑢闻言勃然大怒,当即传召我入宫问话。

再度相见,境遇早已天差地别。

他重回高位、权柄在握,端坐上位,威仪凛然。

而我立于下方,被动受制。

这般强弱倒置的局面,让我心底愈发不耐与厌恶。

谢萧瑢眸光冰冷,居高临下地睨着我:“孤早知你生性恶毒,当年宴席蓄意推桑月落水,歹毒成性。本以为历经三年磋磨,你的劣性总能收敛几分,没想到你依旧不知悔改,竟敢偷盗府中财物。”

“到底不是侯府血脉,骨子里终究低贱肮脏,改不了卑劣本性。”

这般刻薄辱人的嘴,竟然也曾卑微亲吻过我的脚背。

我回去就要洗脚!

“殿下空口污蔑,可有半分证据?”

一旁的苏桑月连忙上前,故作温婉劝解:“昭昭,事已至此,你便认下吧。赶紧将银钱归还,不要再抵赖了,免得父亲知晓后愈发动怒,从重罚你。”

我冷冷斜睨她一眼,笑意冰凉:“是吗?偷盗财物的人是你,为何偏偏要我来归还?”

“放肆!”

谢萧瑢厉声呵斥,眼底戾气翻涌。

“桑月心性纯良、温婉贤淑,怎会做这等鸡鸣狗盗之事!”

“看来你是不见黄河不死心,执意狡辩。”

话音落下,他当即示意宫人上刑。

刑具夹住我的手指,剧痛瞬间窜遍四肢百骸。

刺骨的疼让我浑身发颤,狼狈匍匐在地。

我抬着眼,视线死死盯着谢萧瑢的靴尖。

苏桑月俯身靠近,低声道:“秦昭昭,只要你认下罪名、归还银钱,我便求殿下就此放过你,不再追责。”

“不然,你这手指怕是要断的。断了指的女子,成王公子还怎会要你?”

指尖的剧痛是钻心的,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衣襟。刑夹死死咬合着指骨,像是要将我十根手指生生碾碎,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撕裂般的疼。

我狼狈地伏在冰冷金砖地面上,脊背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乞怜的姿态。发丝凌乱垂落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刺骨寒意,唯独一双眸子,死死钉在高位的谢萧瑢身上。

他端坐于东宫御座之上,锦袍华贵,眉眼矜贵冷峻,早已没了半分荒庙中卑微苟活的模样。昔日被我踩在脚下、俯首乞怜的废人,如今手握权柄,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我,眼底盛满了厌恶与不耐。

苏桑月立在他身侧,一袭浅粉宫裙温婉动人,眉眼间带着假惺惺的悲悯,俯身凑近我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胜利者的讥讽与胁迫:“秦昭昭,只要你认下罪名、归还银钱,我便求殿下就此放过你,不再追责。不然,你这手指怕是要断的。断了指的女子,成王公子还怎会要你?”

她最是清楚我的软肋。嫁入成王府,是我蛰伏多年、逃离侯府囚笼唯一的出路,是我挣脱寄人篱下命运的唯一机会。她笃定我会妥协,笃定我不堪酷刑,乖乖俯首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。

剧痛窜遍四肢百骸,指尖早已麻木,却抵不过我心底半分恨意。我缓缓抬眼,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向她,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冷的笑意,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:“我不认。”

“偷盗侯府财物、私卖珍宝牟利的人,从来不是我,是你,苏桑月。”

苏桑月脸色骤然一白,眼底的从容瞬间碎裂,语气陡然尖锐:“你胡说!殿下明鉴,她是狡辩抵赖!”

高位上的谢萧瑢眸光骤沉,戾气翻涌,厉声呵斥:“放肆!”

他周身威压骤起,满殿宫人皆屏息垂首,无人敢出声。“桑月心性纯良、温婉贤淑,素来端庄守礼,怎会做这等鸡鸣狗盗、苟且卑劣之事!秦昭昭,你本性歹毒,屡教不改,犯下过错非但不知悔改,反倒恶意攀咬无辜之人,当真是无可救药!”

他字字句句,皆是偏袒。三年照料的折辱与温情,他尽数遗忘;三年前宴席之上,不问青红皂白一句毒妇定论,毁我名声、断我姻缘,他早已抛之脑后。在他眼里,温婉乖巧、舍身救他的苏桑月是纯白无瑕的月光,而我,永远是那个阴鸷歹毒、浑身戾气、上不得台面的尘埃。

我早该看透他的凉薄。他恨我昔日折辱他,却又偏执贪恋我给予的极致特殊;他信苏桑月的假意温存,却永远不信我半分真话。这份扭曲偏执,最是可笑,也最是廉价。

刑夹力道再添三分,骨头脆响隐隐传来,剧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,喉头涌上腥甜。我死死咬住下唇,逼回喉间血气,不肯在他面前流露半分脆弱。

“殿下口口声声说我攀咬,空口无凭,便要对我动刑定罪,这便是储君公允?”我撑着残破的身子,缓缓抬眸,直视着他冰冷的眼眸,“苏桑月近日手头拮据,数次盗取侯府古玩珍宝、名贵字画,深夜变卖于京城黑市钱庄,换取银票堵我口舌。此事绝非我凭空捏造,皆有迹可循。”

谢萧瑢眉峰紧蹙,眼底掠过一丝犹疑,转瞬又被厌恶覆盖:“一派胡言。桑月贵为侯府嫡女,锦衣玉食,何物不缺,何须变卖府中财物?”

“她缺钱。”我轻笑出声,笑意寒凉刺骨,“她为了从我口中套取当年照料殿下的琐事,一次次以银钱为筹码堵我的嘴。五千两、三千两、一千两,日积月累,早已掏空她的私库。她贪慕虚荣,又要维持温婉大方的嫡女姿态,不愿被人识破窘迫,便只能铤而走险,盗取侯府珍宝变卖。”

苏桑月身形微颤,强装镇定:“你血口喷人!我从未做过此事!”
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一查便知。”我目光锐利如刀,紧紧锁住她慌乱的眼眸,“京城最大的黑市钱庄‘聚珍阁’,掌柜认得你。你三次深夜乔装前往,变卖的翡翠如意、鎏金博古摆件、前朝名家字画,皆是侯府库房登记在册的珍宝。殿下只需派人传唤掌柜对质,再核查侯府库房账目,一切真相,即刻大白。”

我字字清晰,条理分明,没有半分慌乱。苏桑月自以为做得隐秘,深夜独行、乔装遮掩,便可神不知鬼不觉,却不知她的一举一动,早已尽数落入我眼底。她每次盗取物件、深夜出府、前往钱庄的时辰、路线、变卖之物,我皆默默记在心中,从未疏漏。

苏桑月脸色彻底惨白,血色尽褪,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,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慌乱:“殿下,她……她是故意捏造证据,陷害于我!你莫要信她!”

谢萧瑢眸光沉沉,落在苏桑月慌乱失措的脸上,眼底的笃定第一次出现裂痕。他虽偏执护短,却绝非昏庸愚蠢之辈。我所言细节具体详实,绝非凭空捏造的虚词。

他抬手,沉声吩咐身侧内侍:“速去聚珍阁传唤掌柜,入宫对质,即刻核查永安侯府库房财物账目。”

内侍领命,躬身疾步退下。

殿内瞬间死寂无声,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
苏桑月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,方寸大乱。她频频抬眼看向谢萧瑢,想要辩解,却又无从开口,眼底的温婉端庄尽数碎裂,只剩下掩不住的惊慌与狼狈。

我依旧伏在地上,指尖剧痛未减,却只觉心头积郁的浊气散了几分。我缓缓抬眸,静静看着她垂死挣扎的模样,唇角噙着一抹淡漠的冷笑。

她以为拿捏住我的婚事,便能肆意拿捏我的生死荣辱,却不知,我从来不会任人宰割。敢泼我脏水、断我前路者,我必拖她一同坠入泥潭,身败名裂。

半柱香的时辰转瞬即逝。

外出核查的内侍匆匆折返,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库房账目,身后跟着神色惶恐的聚珍阁掌柜。

内侍躬身回禀,声音清亮,响彻整座大殿:“殿下,经查证,近三月以来,永安侯府共计遗失珍宝字画一十七件,皆与聚珍阁掌柜登记的变卖物件吻合。掌柜亲口证实,深夜前来变卖之人,身形神态、衣着配饰,皆与苏小姐高度一致。”

话音落下,满殿哗然。

苏桑月双腿一软,险些当场瘫倒在地,泪水瞬间滚落,慌忙看向谢萧瑢,哽咽辩解:“殿下!不是的!是她陷害我!是秦昭昭买通了掌柜,故意栽赃于我!我没有……”

“栽赃?”我缓缓撑着地面,一点点直起身躯,哪怕十指剧痛难忍,脊背依旧挺拔如松,“阿姐,十七件珍宝,件件对应府中账目,次次对应你深夜出府的踪迹。我若要栽赃,何来这般精准详实的证据?”

我抬眼看向高位上沉默不语的谢萧瑢,声音清冷通透:“殿下,她不仅偷盗府中财物,更屡屡欺瞒于你。你心中笃定的救命恩人,满口谎言,处处作假。当年你流落荒庙,双目失明、重伤垂危,她从未踏足荒庙半步,何来悉心照料、舍身相救?”

谢萧瑢周身气息骤然冰冷刺骨,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锁住苏桑月,翻涌着滔天寒意与错愕。他一直深信不疑的救赎,此刻骤然变得漏洞百出、虚假可笑。

“你说,当年是你救我?”他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极致的隐忍与危险,“孤肩上的鞭伤,身上的药伤,日夜折磨我的痛楚,皆是你照料不当所致?还是说,从头到尾,你从未靠近过我半步?”

苏桑月浑身剧烈颤抖,泪水模糊了双眼,语无伦次: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一时疏漏!殿下,我是真心救你,真心待你!是秦昭昭挑拨离间,是她记恨我,故意毁我姻缘!”

“那本宫的玉佩,为何会落在荒庙?”谢萧瑢步步紧逼,眼底温情彻底散尽,只剩刺骨寒凉,“你口口声声说日夜伴我身侧、悉心照料,却连我肩头鞭伤的来历都一无所知。你说请大夫悉心医治,可我身上伤口,常年被粗劣草药腐蚀溃烂,日夜剧痛难安,这便是你的悉心照料?”

过往三年的种种痛楚、屈辱与煎熬,瞬间涌上谢萧瑢心头。那些日夜辗转的剧痛、失明后的绝望无助、卑微乞怜的屈辱,原来从未有过半分来自苏桑月的温柔救赎。他捧在手心、万般感念的恩情,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。

苏桑月彻底无言以对,只能瘫软在地,痛哭流涕,狼狈不堪。昔日端庄温婉、体面高贵的太子妃候选人,此刻颜面尽失、丑陋不堪。

谢萧瑢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所有缱绻温柔尽数褪去,只剩冰封雪藏的冷戾。他缓缓抬手,声音冰冷无情,不带半分温度:“放肆刁妇,欺君罔上,愚弄储君,罪无可赦!来人,将苏桑月拖下去,禁足侯府,严加看管,等候发落!”

侍卫应声上前,毫不留情地架起崩溃哭喊的苏桑月。

苏桑月拼命挣扎,泪眼婆娑地看向谢萧瑢,声声泣诉:“殿下!我错了!你饶了我!我是真心喜欢你!求你信我一次!”

谢萧瑢眸光冷漠,未曾多看她一眼,半分怜惜也无。虚假的恩情一旦揭穿,所有的偏爱与温柔,便会瞬间化为刺骨寒冰。

侍卫拖拽着她狼狈离去,殿内终于恢复寂静,只剩我一人立在殿中,指尖剧痛依旧未消。

谢萧瑢的目光缓缓落在我身上,复杂难辨。有错愕,有愧疚,有懊恼,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偏执滚烫。

他起身,缓步走下高位,一步步朝我走近。华贵锦袍曳地,步履沉稳,自带上位者的威压,却再无半分方才的戾气。

“方才……是孤错怪你。”他停在我身前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难得的妥协与歉意,“刑具伤身,传太医即刻前来,为你诊治伤指。”

我微微垂眸,避开他的目光,唇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:“殿下不必如此。错怪便错怪了,我早已习惯。”

习惯了他的不分青红皂白,习惯了他的偏颇护短,习惯了他将所有恶意与苛责尽数加诸于我身上。

他身形微僵,眸光沉沉地望着我苍白憔悴的面容、泛白颤抖的指尖,眼底愧疚愈发浓烈。“昭昭,当年荒庙之事……是你,对不对?”

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。时隔三年,他终于开始怀疑,自己感念至今的救赎,从来不属于苏桑月。

我抬眸,淡淡看向他,不承认,也不否认,只轻声反问:“殿下觉得呢?”

若是我说是,他便会将所有亏欠、偏爱、补偿尽数堆砌于我身上,用后半生的温柔,弥补前半生的亏欠。可我不需要。我从不缺他迟来的愧疚与补偿,更不稀罕他施舍的偏爱。

当年他一句蛇蝎毒妇,毁我名声、断我姻缘,让我沦为京城笑柄、无人敢娶。后来我折辱他、折磨他、碾碎他所有尊严,我们之间的恩怨,早已两清。

他凝视着我的眼眸,眸底情绪翻涌剧烈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是你。唯有你,知晓我所有不堪与痛楚,唯有你,伴我熬过最黑暗的三年。”

那些鞭笞的剧痛、药蚀的溃烂、屈膝俯首的卑微、吻我足尖的屈辱,那些无人知晓、不堪入目的过往,是独属于我与他的秘密,是任何人都无法复刻的羁绊。

“是又如何,不是又如何?”我收回目光,语气淡漠疏离,“殿下如今沉冤得雪、权倾朝野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落魄盲眼的废太子。过往种种,于殿下而言,是屈辱污点,不提也罢。”

我刻意拉开距离,字字句句,皆是疏离。

谢萧瑢心口骤然一窒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闷痛难忍。他看着我满身疏离、毫无留恋的模样,忽然慌了。

从前的我,眼底有恨、有戾气、有不服输的倔强,哪怕处处隐忍,也会悄悄反击、步步算计。可如今的我,平静淡漠,无悲无喜,像是彻底将他放下,再也不将他放在心上。

这种彻底的漠然,比恨意更让他惶恐。

“昭昭,过往是孤对不住你。”他伸手,想要触碰我的伤手,动作温柔至极,却被我侧身避开。

我后退半步,与他拉开清晰距离,垂眸道:“殿下身份尊贵,我一介侯府庶女,不敢与殿下攀扯过往。今日冤案已白,还我清白,便足矣。若无他事,臣女先行告退。”

说完,我不顾指尖剧痛,转身便走,步履从容,不曾有半分迟疑留恋。

身后,谢萧瑢立在原地,望着我决绝的背影,眸光沉沉,执念深种。他知道,这一次,他是彻底将我推远了。

走出东宫大殿,宫外清风拂面,驱散了殿内压抑凝滞的气息。阳光洒落肩头,温暖明媚,是我蛰伏多年,从未好好感受过的安稳。

指尖依旧疼痛难忍,可我心底无比清明。苏桑月欺世盗名、偷盗财物、欺君罔上,已然自毁前程,太子妃之位,彻底成空。谢萧瑢心知亏欠,再无立场苛责于我。侯府众人再想随意拿捏我、折辱我,已然不能。

我的棋局,已然盘活大半。

回到侯府时,母亲早已在我院中坐等多时,面色阴沉难看。见我归来,她快步上前,不问我受刑伤痛,不问我冤屈清白,张口便是厉声斥责:“秦昭昭!你今日为何要当众揭穿桑月之事?你可知你毁了她的大好前程!毁了侯府的荣耀!”

我抬眸看向她,心底最后一丝年少温情彻底消散殆尽。

从小到大,无论是非对错,她永远偏向苏桑月。苏桑月寻衅刁难、恶意作恶,是年幼无知、性情单纯。我被迫反击、自保清白,是心性歹毒、狭隘善妒。

多年隐忍退让,换来的永远是得寸进尺、百般苛责。

“她偷盗府中财物、欺君罔上,罪证确凿,本该受罚。”我语气冰冷,毫无半分温度,“母亲与其在这里责难我,不如好好管教你的好女儿。若非她恶意栽赃、泼我脏水,妄图毁我婚事、断我前路,我何须当众揭穿一切?”

“你还敢顶嘴!”母亲气得浑身发抖,扬手便想再打我,“若不是你心胸狭隘、处处与桑月相争,怎会闹出这般风波!如今桑月名声尽毁、婚事告吹,侯府颜面扫地,你满意了?”

我抬手,稳稳攥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却让她动弹不得。我眸光冰冷,直直看向她:“母亲,我最后问你一次。我生父留下的家产嫁妆,你何时尽数归还于我?”

她脸色一变,眼底闪过慌乱与心虚,强装镇定:“什么家产嫁妆?早已尽数用于侯府生计,何来归还之说!你休得胡搅蛮缠!”

“用于侯府生计?”我轻笑,笑意寒凉刺骨,“是用来填补侯爷当年的贪污亏空,用来供养你们母女锦衣玉食、荣华富贵,唯独与我无关。这些年,苏桑月穿戴华贵、肆意挥霍,用的是我生父的血汗家产。我寄人篱下、步步维艰,受尽冷眼折辱,何其可笑。”

我松开她的手腕,一字一句,清晰凛冽:“三日之内,将我所有嫁妆、田产、银票、古玩珍宝,分毫不少归还于我。否则,我便将侯爷当年吞我家产、意图吃绝户、贪墨徇私的旧闻,尽数散播于京城朝野,递交御史台,彻查当年旧案。”

“届时,侯爷清名尽毁,侯府彻底倾覆,母亲半生算计、荣华富贵,尽数化为泡影。你大可一试,我是否说到做到。”

母亲被我冰冷决绝的眼神震慑,连连后退两步,脸色惨白如纸,再也无半分方才的盛气凌人。她终于看清,昔日那个温顺乖巧、任人拿捏的小女儿,早已彻底变了模样。我隐忍多年,锋芒尽藏,一旦展露,便是玉石俱焚的决绝。

“你……你当真要如此绝情?”她声音发颤,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惶然。

“是母亲先对我绝情。”我淡淡收回目光,语气平静无波,“从我生父离世,你改嫁侯府,偏心溺爱、苛待亲女,一次次为了苏桑月折辱我、惩罚我、舍弃我的那一刻起,你我母女情分,便早已淡薄殆尽。”

说完,我不再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,转身走入内室,关上房门,隔绝了所有喧嚣纷扰。

窗外天光正好,落在窗棂之上,温柔静谧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红肿青紫、剧痛未消的十指,缓缓抬手,轻轻触碰伤口,眼底无悲无喜。

这点痛,比起我这些年所受的冷眼、委屈、折辱、算计,早已不值一提。

次日清晨,宫中传来旨意。

旨意宣判苏桑月欺君罔上、品行不端、偷盗私藏,废除太子妃婚约,终身禁足永安侯府,不得随意出入。永安侯府教子无方、治家不严,被罚俸一年,警醒自省。

一纸诏书,传遍京城。昔日风光无限、备受艳羡的侯府嫡女,一朝跌落尘埃,沦为全城笑柄,再无半分体面荣光。

侯府上下一片死寂,人人惶恐不安。侯爷气急攻心,大病一场,卧病在床,再无精力管束府中诸事。

母亲彻底慌了,不敢再对我有半分苛责,更不敢拖延,连夜清点我所有嫁妆家产,三日之内,尽数归还于我,分毫未缺。

看着满满一库房的珍宝田契、银票古玩,我心底毫无波澜。这些本该尽数属于我的东西,被他们侵占挥霍多年,如今尽数归还,不过是物归原主、理所应当。

从此,我秦昭昭,不再是寄人篱下、仰人鼻息的侯府二小姐。我手握丰厚家产,衣食无忧,身家清白,再无人敢随意拿捏、折辱于我。

风波渐平,宫中设宴再度开启。此次宴席,专为成王一家而设,庆贺成王镇守封地有功,体恤其常年辛劳。

我本不欲赴宴,奈何母亲亲自上门,百般劝说,语气卑微讨好,再无半分昔日的强势刻薄:“昭昭,往日是母亲对不住你,是母亲糊涂偏心。此次宫宴,成王一家皆在,你务必好好把握机会,稳住与成王公子的婚事,往后余生,安稳顺遂,无人再敢欺你半分。”

她如今所有期盼,都寄托在我的婚事之上。苏桑月彻底毁了前程,她只能指望我嫁入王府,保全侯府最后的体面与荣光。

我淡淡颔首,应了下来。

我本就有意赴宴。我与谢明晏的缘分,始于古寺后山的一场相救。他是我精心挑选的良人,是我挣脱过往、奔赴新生的唯一归宿。他温润纯粹、干净坦荡,与谢萧瑢的偏执阴鸷、侯府众人的虚伪凉薄,截然不同。

梳洗更衣,我换上一身素雅流云裙,不施浓粉,只淡淡描了眉,清丽温婉,落落大方。指尖的伤已然消肿结痂,虽仍有浅淡痕迹,却丝毫不损气度。

入宫赴宴,殿内宾客云集,权贵满堂,笑语喧哗。

我一踏入大殿,便瞬间引来无数目光。有好奇探究,有打量审视,有几分忌惮畏惧。经历前番东宫风波,京中人人皆知,侯府二小姐秦昭昭,绝非温顺软弱之辈,心性坚韧、智计过人,不好招惹。

我目不斜视,从容步入席间,目光淡淡扫过大殿,一眼便望见了端坐于偏席的谢明晏。

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,身姿清瘦挺拔,眉眼温润如玉,气质干净通透,带着几分常年体弱养出的清冷温柔。他静静坐在席中,安安静静,不争不抢,与周遭喧闹浮华格格不入。

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,他缓缓抬眸,视线与我相撞。

四目相对的瞬间,他澄澈温润的眼眸微微一亮,耳尖悄然泛红,下意识微微躬身,举止有礼,温润谦和。

我心头微暖,轻轻颔首示意。

不同于谢萧瑢的偏执霸道、掌控欲极强,谢明晏的温柔,是干净纯粹、恰到好处的尊重与妥帖。

而不远处的主位之上,谢萧瑢端坐其间,眸光自始至终,牢牢锁在我身上,寸步未离。

他眼底情绪复杂浓烈,有愧疚,有执念,有不甘,还有一丝浓烈的占有欲。他看着我与谢明晏遥遥对视、温和示意的模样,心口闷痛难忍,周身气息不自觉沉冷下来,周遭的喧闹笑语都似瞬间冷却。

满殿权贵皆察觉东宫太子心绪不佳,纷纷噤声低头,不敢多言。

我全然无视谢萧瑢灼热偏执的目光,从容落座,端起清茶,静静品啜,安然自若。

宴席过半,太后笑语温婉,看向成王王妃,柔声开口:“哀家记得,数月之前,古寺后山,是侯府二小姐救下晏儿性命,是吗?”

成王王妃眉眼温柔,连连点头,目光落在我身上,满是赞许喜爱:“正是昭昭小姐。当日若非小姐出手相救,我家明晏,怕是早已葬身狼口。昭昭心地善良、胆识过人,沉稳聪慧,是难得的好姑娘。”

太后含笑点头,目光温和地看向我:“救人于危难,积德行善,品性极佳。昭昭温婉端庄、心性坚韧,与晏儿性情相配、缘分匪浅。今日哀家便做个主,赐你二人婚约,择良辰吉日,大婚成婚,永结同心。”

一语落定,满殿寂静,随即响起阵阵恭贺之声。

“恭喜王爷王妃!恭喜秦小姐!”

“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,真是一桩美事!”

成王与王妃满脸笑意,欣然应允,显然对我极为满意。谢明晏垂眸浅笑,耳尖泛红,眉眼间藏不住的温柔欣喜,轻轻颔首,无声应允。

这桩婚事,是太后亲赐,圣意钦定,光明正大、体面无双。远比苏桑月那桩虚假堆砌、谎言支撑的太子婚约,更加稳固尊贵。

我起身躬身行礼,声音温婉从容:“臣女谢太后恩典。”

礼毕抬眸,我余光瞥见主位上的谢萧瑢,脸色已然冰冷如霜,眼底翻涌着滔天晦暗与极致不甘。

他死死盯着我,薄唇紧抿,周身气压低到极致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盛满了偏执的痛楚与悔恨。

我知晓,他悔了。

他悔当初不分青红皂白毁我名声,悔当初错信苏桑月、苛责于我,悔当初不懂珍惜、错失真心。他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,自己舍弃的、伤害的,是世间唯一真心待他、陪他熬过绝境的人。而他执念贪恋的,从头到尾,只是一场虚假骗局。

可世间从来没有后悔药。错过便是错过,伤害已成定局,恩怨两清,再无瓜葛。

宴席落幕,宾客散去。

我正要随成王王妃一同离宫,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
谢萧瑢快步追来,拦住我的去路。

长廊幽深,宫灯摇曳,光影斑驳落在他脸上,衬得他眉眼晦暗难辨,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与偏执。

所有人皆已远去,长廊之下,只剩我们二人对峙。

“昭昭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,“这桩婚约,能不能推掉?”

我抬眸,淡淡看向他,眉眼清冷无波:“殿下说笑了。太后亲赐婚约,圣意难违,岂能随意推掉?”

“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,我可以弥补你。”他上前一步,目光灼热偏执,牢牢锁住我,“你想要的一切,我都可以给你。太子妃之位,一世荣华,万千宠爱,尽数归你。你留在我身边,好不好?”

时隔三年,他终于看清真心,终于辨明善恶,终于知晓谁才是真正伴他熬过黑暗之人。可这份迟来的清醒与偏爱,早已毫无意义。

我轻轻摇头,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,温和却决绝:“殿下,晚了。”

“当年我名声尽毁、婚事被断、受尽冷眼欺凌之时,殿下未曾怜惜半分。我身陷绝境、步步维艰之时,殿下唯有苛责与偏见。如今我苦尽甘来、得遇良人,殿下又何须再来纠缠?”

我字字清晰,句句坦荡:“你我之间,早在你当众斥我蛇蝎毒妇、毁我清白的那一刻,便彻底结束。后来荒庙照料、折辱相伴,不过是我一时泄愤的报复。仇已报,怨已清,再无半点牵扯。”

“报复?”谢萧瑢身形微晃,脸色刹那惨白,眼底所有光亮尽数熄灭,只剩极致的空洞痛楚,“你对我三年相伴、悉心照料,从头到尾,都只是报复?”

他不信。他偏执地以为,那些日夜相守、极致纠缠,纵然带着折辱与痛楚,也该有半分真心。他以为我心底有恨,便也有过在意。

“不然呢?”我抬眸,坦然直视他破碎的眼眸,“殿下当真以为,我会心悦一个当众辱我、毁我前路之人?我留你性命,伴你朝夕,不过是想让你尝尝跌落尘埃、任人拿捏、尊严尽碎的滋味,让你为当年的偏颇刻薄付出代价。”

“鞭笞你,是恨你不分黑白。药蚀你伤口,是恨你断我姻缘。逼你屈膝跪吻我足尖,是恨你高高在上、肆意践踏我的尊严。”

我将过往所有隐秘,尽数摊开在他眼前,残忍却坦荡:“谢萧瑢,你贪恋的那些特殊与羁绊,从来都不是偏爱,是我日复一日、层层叠加的恨意与报复。”

“我早已厌倦与你纠缠,腻了这场无休止的恩怨博弈。如今我只想安稳度日,嫁良人,度余生,再与你无半点瓜葛。”

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冰冷利刃,狠狠扎进谢萧瑢心口,将他最后的执念与奢望,彻底碾得粉碎。

他怔怔地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,血色尽褪,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,只剩无尽的空洞与荒芜。

良久,他才艰难开口,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极致的颓然与绝望:“原来……从来都是我一厢情愿。”

是他自作多情,是他执念太深,是他错把恨意当情深,错把报复当羁绊。

“是。”我不曾半分心软,坦然应声,“殿下珍重,往后各自安好,永不相见。”

说完,我不再看他破碎绝望的模样,转身离去,步履从容,决绝向前,再无半分回头。

身后,宫灯摇曳,晚风萧瑟。谢萧瑢独自立在悠长寂静的宫廊之下,身形孤绝落寞,宛若被全世界遗弃。

他终于尝到了求而不得、追悔莫及的滋味。终于体会到我当年众叛亲离、受尽屈辱、无路可走的绝望。

可这世间最公平的,便是因果轮回。他当年施加于我身上的所有伤害,终究一一报应到了自己身上。

自此之后,我安心筹备婚事。

归还全部家产的我,手握丰厚身家,底气十足,再也不必看人脸色、隐忍度日。母亲彻底收敛了所有偏心与强势,对我小心翼翼、百般讨好,再也不敢有半分苛责。侯爷卧病在床,无力管束,侯府之中,再无人能拿捏于我。

苏桑月被终身禁足后院,与世隔绝,日日被困于高墙之内,看着我风光无限、前程似锦,看着她自己毕生算计化为泡影、声名尽毁,余生只剩无尽悔恨与孤寂。

数月之后,大婚吉日如期而至。

成王府十里红妆,盛大隆重,轰动整座京城。红毯铺地,锣鼓喧天,宾客盈门,盛况空前。

我一身大红嫁衣,凤冠霞帔,眉眼温婉从容,褪去了年少所有戾气与隐忍,只剩安稳澄澈。

谢明晏一身喜服,身姿挺拔,眉眼温润,亲自上门迎亲。他看向我的眼眸,盛满了纯粹的温柔与珍视,小心翼翼,极尽妥帖尊重。

大婚礼成,送入洞房。

夜深人静,褪去一身繁复嫁衣,谢明晏立于灯下,温柔为我卸下凤冠,动作轻柔至极,生怕弄疼我半分。

“昭昭。”他轻声唤我,眉眼温柔,“往后有我在,无人再敢欺你、伤你。我护你一生安稳,予你一世无忧。”

他知晓我过往所有坎坷波折,知晓我寄人篱下的隐忍、受尽欺凌的委屈、东宫受刑的痛楚,却从未有过半分轻视,只剩满心疼惜。

世人皆传我心性歹毒、睚眦必报,唯有他,看透我所有锋芒背后的脆弱与坚韧,懂我步步为营的无奈,惜我浴火重生的通透。

我抬眸望向他澄澈温柔的眼眸,心底沉寂多年的寒冰,悄然融化。所有的恨意、戾气、隐忍、算计,在这一刻尽数消散,只剩满心安稳。

我轻轻点头,轻声应道:“好。”

嫁与谢明晏,是我此生最正确的抉择。他是我黑暗岁月里,唯一遇见的温柔天光,是我历尽千帆后,最安稳圆满的归宿。

婚后岁月,安稳静好,岁月温柔。

成王府风气清明,成王与王妃宽厚通透、慈爱和善,待我如同亲生女儿一般,无半分苛责疏离,更无婆媳纠葛、宅斗纷扰。府中上下恭敬有礼,无人敢轻视怠慢我半分。

谢明晏体弱,却素来勤勉通透,温润有度。他从不会强行管束于我,更不会猜忌设防,事事与我商议,事事予我偏爱尊重。我不喜拘束,他便陪我闲看庭前花开花落;我偶有心绪郁结,他便温柔宽慰、细心陪伴。

从前我步步为营、处处算计,活得紧绷凛冽、满身锋芒。如今居于王府,被温柔妥帖以待,渐渐褪去一身戾气,眉眼日渐温和澄澈。

我不再需要藏起锋芒、伪装乖巧,不再需要隐忍委屈、伺机报复。我可以坦然做自己,善恶随心,从容坦荡。

而东宫之中,谢萧瑢终究是余生孤寂,执念终身。

自我大婚之后,他再也未曾刻意寻我、纠缠于我。只是京城人人皆知,太子殿下性情日渐清冷孤僻,寡言少语、喜怒难测,眼底常年覆着晦暗孤寂,再也无半分年少矜贵张扬。

他彻底查清了当年所有真相。知晓了荒庙三年的所有折辱与陪伴皆是我一人所为,知晓了苏桑月从头到尾的欺瞒骗局,知晓了自己当年的偏颇刻薄、恩将仇报,亲手推开了唯一真心陪他熬过绝境之人。

他坐拥至高权柄、万里江山,得了至高荣耀、万千尊崇,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曾在他最落魄绝望之时,陪他熬过黑暗、也毁过他尊严的人。

他赢回了储位、赢回了权势、赢回了天下,唯独输了我,输得彻底,输得终身无解。

无数个深夜,他独坐东宫空殿,手持那根我曾用来鞭笞他的长鞭,默然独坐至天明。眼底是无尽的悔恨、偏执与空洞。

他终于明白,当年我那句“我腻了,不要你了”,是真的决绝。我对他,无爱无念,只剩彻底放下的漠然。

侯府的结局,终究是日渐衰败。

侯爷久病缠身,久治不愈,彻底失了朝堂权势。母亲半生算计落空,看着我风光无限、看着苏桑月终身禁锢、看着侯府日渐凋零,终日郁郁寡欢,再无昔日的风光体面。

被终身禁足的苏桑月,在高墙后院日复一日地煎熬。她日日听闻我在王府备受宠爱、安稳顺遂,听闻我夫妻和睦、尊贵无忧,对比自己的凄惨境地,终日妒火攻心、悔恨不已,日渐憔悴疯癫。

她一生争强好胜、虚荣善妒,处处算计、步步争抢,到头来,争抢的一切尽数成空,算计的人生彻底崩塌。机关算尽太聪明,反误了卿卿性命。

数年之后,朝野安稳,天下清平。

我与谢明晏夫妻情深,琴瑟和鸣,育有一双儿女,儿女乖巧聪慧、平安康健。成王夫妇待我愈发疼爱,阖家和睦安稳,岁岁无忧。

我手握丰厚家产,手握安稳人生,手握满心温柔,彻底告别了寄人篱下、步步惊心的过往。

春日暖阳,我携儿女游园,微风和煦,繁花似锦。

远远听闻宫中消息,太子谢萧瑢终身未立太子妃,独居东宫,孤寂一生,常年郁郁寡欢,执念难解。

身旁谢明晏温柔为我拢好披风,轻声道:“过往风霜皆已散尽,往后余生,皆是坦途温柔。”

我抬眸望向漫天春光,唇角扬起安稳恬淡的笑意,轻轻点头。

是啊,过往满目疮痍、步步荆棘,尽数尘封。

我曾藏起满腹戾气,扮作温良乖巧,在泥泞深渊里挣扎求生、步步为营。我曾恩怨分明、睚眦必报,报复负我之人、讨回所有公道。

我熬过了无人问津的黑暗,挣脱了身不由己的命运,碾碎了所有欺辱与算计,最终浴火昭昭,得遇良人,安稳余生。

那些亏欠我的、伤害我的、辜负我的,皆已尽数报应缠身。

而我,终是挣脱泥沼,烬月昭昭,岁岁安然,一生圆满。
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