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田建军，今年五十二岁，南京江宁人，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,开了二十年。家里儿女双全,儿子叫田雨,今年二十四,女儿叫田甜,今年二十一。在街坊眼里,我这个人是标准的圆满命,一儿一女,凑成一个好字,多少人羡慕。我自己也这么觉得。我跑车累点,可不觉得苦,想着两个孩子好好的,我这后半辈子就算交代得明明白白。今年上半年,这两件事前后脚发生,把我这个人从头到脚砸了个稀碎。我现在坐在这儿写这件事,手还是抖的。

先说儿子。我儿子念的是南京本地一所大专,学的机电,毕业以后在一家汽车零件厂做技术员,上班两年了。这孩子从小听话,不抽烟不喝酒,就是嘴笨,不太会说话。去年年底,他谈了个女朋友,是厂里同部门的姑娘,比他大两岁,外地的。我跟媳妇挺高兴,觉得这孩子总算开窍了。过了年,那姑娘家里人来了趟南京,跟我们两家见了一面,谈得还行。我们两口子算了一下,我这二十年跑货攒的,加上这些年攒的,手头大概能拿出三十来万,首付是够了。我跟儿子说,你跟姑娘好好处,年底咱把事办了。儿子那时候还笑,说爸你别急。

过了清明,事情来了。那天儿子下班回家,人好好的,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,我以为他累着了,没在意。晚上十一点多,他进了卫生间，把门反锁了。他妈正好起来上厕所，听见里头有响动,叫了两声没人应,喊我。我用力拍门,拍不开，撞门进去,人已经倒在地上，药瓶子倒在一边。我这辈子没那样慌过，抱着他就往外跑,开我自己的车一路闯红灯往医院冲。那一路我脑子里是空的，就一个念头，别死，别死。

抢救了三个多小时。医生出来的时候,是个小小的主治,戴着眼镜,脸上没有表情,他说,对不起,我们尽力了。说了一遍,又说了一遍,好像怕我没听懂。我站在那儿,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。我媳妇当时就晕过去了。那天夜里,不到十二点,我们父子还隔着一扇门说过话,十二点以后,就再没有这个人了。

后来才知道他留了一封信,压在枕头底下,一页纸,写得歪歪扭扭。信里没什么大道理,说他撑不住了,说他这些年过得不像自己,说他怕跟我们说,怕我们失望,怕我们说他没用,怕丢我们的人。他还说了一句,说爸,对不起,你这钱留着给妹妹吧。我看完那封信,没有哭,我把信叠好,放进钱包,到现在都带在身上。我不哭不是不痛,是因为我那时候才明白,他从初中开始,那句"我没事",我们当真的听了多少年。我不信他没事,是我从来没问过。我这个人每天跑车出去,回来吃饭睡觉,我以为孩子有饭吃有班上就是好好的。我从来没坐下来,好好问过他一句,你心里到底怎么样。

儿子走了四十七天,女儿的事来了。我女儿田甜,今年大三,在南京一所不错的学校读书,学的是会计。她是个活泼的闺女,爱笑,从小跟我亲,上了大学还每个礼拜给我打电话,一打能聊一个钟头,聊她宿舍的事,聊她看了什么电影。儿子走那阵,她天天在家陪我们,帮着她妈料理后事,人瘦了一大圈。那时候我还跟我媳妇说,还好有个闺女,咱这个家撑得住。谁能想到,我这话说完没有一个多月,我闺女出事了。

她是肝出了问题,发现得晚。她那年年初就说自己没力气,吃不下饭,我们以为是念书累的,让她多睡。后来身上开始发黄,人明显瘦了,才去医院。一查,肝上有个东西,已经不小了。我们马上去省里的大医院,开了各种检查,做了各种治疗,花了将近二十万。医生说,得换,不换撑不住。我们家的钱,给儿子备着首付的那一笔,拿出来给女儿治病。我跟我媳妇商量,把车卖了,把我老家那点地卖了,把亲戚能借的都借了一圈。我女儿很懂事,她躺在病床上跟我说，爸,我不治了，你别折腾了，家里还有我妈。我说傻孩子，钱可以再挣，你爸这辈子就指着你跟你哥两条命。她说爸，我哥已经走了。我一句话都没回了。我说，那就更得给你治。

那段时间我在医院跟家两头跑，白天在病房守着她，晚上出去想办法凑钱。我借了钱，卖了车，最后还差十几万。是我一个跑车的老伙计，借了六万，另外几个凑了三万五，剩下的是我媳妇娘家搭的。八月底做的手术，前几天刚出的院,还在调养。手术是成功的，还需要一段时间看。医生说，往后按要求复查、吃药，别掉以轻心。我现在每天陪着她，给她熬粥。看着她瘦得脱了形,我心里像有人拿刀在割。

我为什么要写这个事，不是要谁来同情我。我这几个月想明白了几件事,我想跟跟我一样的爹妈们说说。我这儿女双全,街坊都羡慕,可谁知道,我这个"全"后面,是儿子三年没跟我说过一句心里话，是女儿年初就说不舒服我们当累。我天天在外面跑车,为的是什么呢,为的是孩子的这个家以后能吃好穿好。可是我把这个"以后"供得太高了,高过眼下。我儿子的"以后"没了,我女儿的"眼下"差点没了。我挣的那点钱,到底挣给谁的呢。我儿子在那个信上写的最后一句话,我现在天天想,他说爸,你把钱留着给妹妹吧。你说一个二十四岁的孩子,写这个的时候,他心里是在想什么。他是在替他爸妈想,还是在替他自己活不下去了找个说法。我不敢深想。

我今天把这些摊开,不怕人笑话。我想说的是,一个家里,儿女双全不叫圆满,平安才叫圆满,儿女肯跟你说心里话才叫圆满。你现在觉得你家孩子挺好,听话,不惹事,你就把他丢在那儿不用管,你就一门心思挣钱,觉得钱攒够了,孩子的日子就好了。不是的。孩子的心,你不看,它就一天天凉。我这两个孩子,一个是我看着他长大的,一个是我看着她长大的,现在一个走了,一个躺在医院里。我有时候夜里一个人坐着想,我这个爹,当得怎么样。我不怕跟你们说,我觉得我不及格。

现在我们家,一家人守着这个家过日子。我跟媳妇说,往后什么面子,什么买房,什么攒钱,能放的就放下,把你跟孩子看住了,才是头一句。我女儿在医院的时候,我拉着她的手,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跟孩子们说过的话,我说,田甜,什么都不要你管,爸妈只要你好好活着就行,别的爸都能给你弄。她哭了,哭得特别厉害。我不知道她哭的是什么,我想她哭的是这句话,她等了二十几年,才等到她爸第一次把她自己的命放在第一位。今天讲这件事,就为一个意思,看这段文字的人,回家去看看你儿子你闺女,坐下来,别看手机,问问他们,你最近咋样,心里好不好。你就问这么一句,也许就拉住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