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蒙古捡土豆的反差:本地人宁愿闲死,哈萨克斯坦务工者抢着干

九月末的武川,天已经凉透了。

凌晨四点半,王德贵裹着那件穿了七八年的军绿色棉袄,蹲在自家院子门口抽烟。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,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只剩下一点微微的红光。远处的天边还是一片墨黑,只有东边地平线那里隐隐约约透出一线灰白。

他抽的是三块钱一包的“大青山”,呛嗓子,可抽了三十年,戒不掉了。抽完一根,他把烟屁股摁灭在门框边的砖缝里——那地方已经摁了几百个烟头,黑乎乎的一片,像是石头长出来的疤。

院子外面,天还黑着,可村口那条土路上已经有动静了。拖拉机“突突突”地响着,车灯在黑暗中切出两道昏黄的光柱,照得路边的白杨树影子一晃一晃的。有人在大声吆喝:“上车了上车了!去十九号地的!快点!”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得格外清楚,带着一种不容磨蹭的急迫。

王德贵站起来,膝盖“咔吧”响了一声。他扶着门框,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往屋里走。

老伴刘二女还在被窝里,听见动静翻了个身:“又去地里啊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就不能歇一天?你这腰——”

“歇什么歇。”王德贵把棉袄扣子系上,声音闷闷的,“不去地里,在家坐着也是坐着。”

刘二女没再说话。结婚四十多年了,她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男人。

王德贵今年六十二,种了一辈子土豆。从集体生产队那会儿就开始种,包产到户之后自己种,种了快五十年。他太熟悉这片土地了,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每一块地在哪里,哪块地是沙土的,哪块地是黑钙土的,哪块地适合种“克新一号”,哪块地适合种“夏波蒂”。他的大半辈子,就是跟土豆打交道的。

可是现在,他种不动了。

前年他把地流转给了村里引进的一家农业公司,一亩地一年八百块租金。加上老两口的养老保险,日子过得去。不愁吃,不愁穿,就是闲得慌。

他走出院子,往村口走。迎面碰上了隔壁的张万顺。张万顺比他小两岁,也穿着棉袄,手里提着一个军用水壶,看样子也是要去地里的。

“德贵,你也去?”

“去看看。”

“看看就行,别下去了。”张万顺压低声音说,“那活儿不是咱们这个岁数能干的。我上回跟着干了一天,晚上回来腰疼得翻不了身,贴了三片膏药才缓过来。”

王德贵没接话。他知道张万顺说的是实话。捡土豆这个活,看起来简单,就是弯着腰把地里的土豆一颗一颗捡起来,装进袋子里。可一天弯十个小时腰,那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。年轻时候他能干,现在不行了。腰椎间盘突出,膝盖也有毛病,蹲下去再站起来都得扶着膝盖。

可他每天还是去。

不为别的,就为站在地头,看着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务工者在田里忙活。那场景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,也是这样弯着腰,在地里一颗一颗地捡。那时候没有机器,全靠人力。收土豆的时候,全家老小齐上阵,天不亮出门,天黑了才收工。手上磨出血泡,血泡破了结痂,痂掉了又磨出新的血泡,一季下来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。

那些日子,苦是苦,可心里踏实。现在呢?现在什么都不用干了,可心里反而空落落的。

村口已经停了好几辆大巴车。务工者们正在上车,队伍排得长长的。王德贵站在路边,打量着这些人。大多是四五十岁的妇女,背着大包小包,脸晒得黑红,手粗糙得像树皮。口音五花八门,有四川话,有云南话,有甘肃话,还有一种他听不太懂的,叽里咕噜的,后来听别人说那是哈萨克斯坦那边过来的。

哈萨克斯坦的务工者。王德贵最初听说的时候,觉得很稀奇。外国人跑到他们这个小地方来捡土豆?可这两年他见多了,也就不觉得奇怪了。

一个哈萨克斯坦来的女人从他面前走过,个子不高,扎着花头巾,背上用布条绑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娃娃。娃娃在睡觉,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。那女人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,里面塞着一天的干粮——几个馒头,一壶水,几根黄瓜。

王德贵看着那个娃娃,心里动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的孙女,孙女在呼和浩特上班,一年回来两三次,每次回来都给他带一堆营养品。上次回来还说:“爷爷,你别老往地里跑了,摔着了怎么办?”

他当时笑了笑,说:“我不去地里,干什么去?”

孙女没说话。她不懂。她在城里长大,不懂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,看见土地撂荒是什么滋味。

大巴车发动了,柴油发动机的声音沉闷地响着,震得地面都在颤。王德贵退后两步,看着车子慢慢驶出村口,拐上那条通往土豆地的大路。车灯在黑暗中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下两团模糊的光在远处摇晃。

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从兜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火光一闪,照亮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把烟吞进肺里,憋了一会儿,再慢慢吐出来。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开,很快就没了踪影。

“不去地里,在家坐着也是坐着。”他跟自己说。

可他知道,明天早上他还会来。后天也是。整个秋天,直到地里的土豆收完,直到最后一辆大巴车开走,直到那些外来的务工者带着工钱离开。

他还会站在村口,远远地看着。

而在那辆大巴车上,扎花头巾的女人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。旁边的同伴用哈萨克语跟她说了一句话,大意是:“今天能捡几袋?”

她睁开眼,想了想,竖起三根手指。

“三十袋?”

她点点头。

三十袋,一袋两块五,就是七十五块。如果手脚快一点,也许能捡四十袋,那就有一百块。一天一百块,干四十天,就是四千块。四千块换成坚戈,够在家乡买不少东西了。

她想到这儿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然后她又闭上眼睛,在车子摇摇晃晃的颠簸中,慢慢睡了过去。

天亮了。

太阳从阴山背后爬上来,把整片土豆地照得金灿灿的。大型收获机已经在田里跑了几个来回,把埋在地下的土豆翻出来,一排一排地摆在地面上。泥土翻开的味道混着土豆淡淡的清甜,在空气里弥漫。

工人们下了车,按照事先分好的组,各自走向自己的作业区域。没有人多说话,弯腰,捡拾,装袋,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。土豆从土里出来的,大小不一,大的装袋拉走,小的送去淀粉厂。捡土豆的人只管捡,不用分拣,装满一袋就扎口,再换下一个袋子。

弯腰,捡起,放进袋子里。再弯腰,再捡起,再放进袋子里。

这个动作,一天要重复几千次。

那个扎花头巾的哈萨克斯坦女人已经干了一个多小时了。她背上的娃娃醒了,在她背后动了动,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。她没有停下手里的活,只是侧了侧身子,让孩子换了个姿势,继续捡。

她旁边的一个四川大姐看不过去了,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喊了一声:“你歇歇嘛!娃儿醒了,喂口奶再干!”

她直起腰,笑了一下,露出两排白牙。然后她把背上的布条解开,把孩子抱到胸前。孩子找到奶头,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她一只手托着孩子,另一只手还在地上捡土豆。弯腰的幅度小了一点,但节奏没停。

四川大姐看着,摇了摇头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捡自己那一垄。

太阳越升越高,地里的温度也上来了。有人脱了外套,搭在田埂上,穿着单衣继续干。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,滴在干燥的泥土上,瞬间就渗进去了,连个印子都不留。

远处的地头上,农业公司的负责人老赵正拿着手机算账。他算的是今天的用工量——三百二十个人,每人每天平均工资三百到四百,加上接送车、食宿,一天的用工成本十多万。他算了算今年的收成,摇了摇头。

“不好干啊。”他跟旁边的人说,“工价一年比一年高,土豆价格又上不去。可你不雇人又不行,地里的土豆要不及时收回来,一场雨就全烂了。”

“本地人不能干嘛?”旁边的人问。

老赵苦笑了一下:“本地人?你给五百一天人家也不来。人家有地租,有养老金,日子过得去,谁愿意来受这个罪?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这活只有外地人能吃苦。四川的、云南的、贵州的,还有那边——”他指了指地里,“哈萨克斯坦过来的。人家是真能熬,一天弯十个小时腰,晚上回去躺下就睡,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。你让本地人试试?试一天就得趴下。”

“那哈萨克斯坦的怎么过来的?”

“走的口岸,从霍尔果斯那边过来的。先到乌鲁木齐,再转车到这边。”老赵说,“来的时候路费自理,干满工期了公司报销来回。有的是一家子都来,男的女的都在地里干。”

“他们那边日子不好过?”

“不好说。听他们讲,那边农村也没啥活干。地广人稀,种地全是机械,用不了多少人。可人口又不少,年轻人没工作,就出来找活干。咱们这边工价对他们来说算高的了,换算成他们那边的钱,干一天顶在家干三天。”

老赵说完,又低头算账去了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,地里停了工。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田埂上,拿出自带的干粮。馒头、咸菜、黄瓜、大葱,就着水壶里的凉水,一顿饭就打发了。有人捡了几块干土坷垃,垒成一个小灶,捡了些枯树枝点上火,把馒头放在火上烤。烤得外皮焦脆,掰开来还冒着热气。

那个哈萨克斯坦女人坐在稍远的地方。孩子已经睡了,躺在用几件衣服铺成的小窝里。她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几口水,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馕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

旁边的四川大姐凑过来,递给她一根黄瓜:“吃嘛,解渴。”

她接过来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这两个字发音不太标准,但能听懂。

“你来几年了?”四川大姐问。

她伸出两根手指。

“两年了?年年都来?”

她点点头,又摇摇头,比划了半天。四川大姐没太看明白,大概猜她的意思是,第一年是跟老乡来的,第二年就自己来了。自己来能多挣点,不用给中间人抽成。

“娃娃多大了?”

她又比划了一下,大概七八个月。

四川大姐叹了口气:“这么小就带出来,遭罪哦。”

她低头看了看孩子,笑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然后她把剩下的馕塞进嘴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弯腰,继续捡土豆。

下午的日头更毒了。秋老虎晒得人头皮发麻。地里的土被机器翻过,又干又碎,人走在上面,灰尘扑扑地往上涨。每个人的脸上、头发上、衣服上,都蒙了一层灰。

王德贵站在地头看了大半天,后来实在闲不住,蹲在地边,把那些机器翻出来、没来得及捡的小土豆一个一个捡起来,放进自己带来的口袋里。地是别人的,可他不忍心看着这些小土豆烂在地里。种了一辈子地的人,见不得这个。

“老哥,你捡这个干啥?公司又不给你钱。”旁边有人喊他。

“捡着玩呗。”他头也不抬。

可他心里清楚,他不是捡着玩。他是在跟自己较劲。他想证明自己还能弯下腰,还能捡土豆,还不算太老。可捡了小半袋,腰就疼得直不起来了。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,把口袋放在垄上,走到田埂边坐下。喘了好一会儿,才缓过来。

远处的田地里,那些外来的务工者还在弯着腰。他们的动作那么熟练,那么有节奏,像一台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王德贵看着他们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
他想起自己的父亲,也是种土豆的。父亲那辈人,比他能吃苦,比他能熬。可父亲那辈人,起码在自己家地里干活,干多干少都是自己的。现在的年轻人不干了,跑去城里进工厂、送外卖、开网约车,没人愿意弯腰在地里刨食。可地不能没人种,土豆不能没人收。于是就有了这些外来的务工者——从四川来,从云南来,从甘肃来,从哈萨克斯坦来。

他们像候鸟一样,每年秋天准时出现在这片土地上。干完这一季,拿了工钱,又飞往下一个地方。有的往南去收甘蔗,有的往东去摘棉花,有的回家去猫冬。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,可又跟每一个地方发生着联系。

王德贵蹲在田埂上抽完一根烟,站起来。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。务工者们开始收工了,把装满土豆的袋子码在地头,等着车来拉。有人坐在地上捶腿,有人靠着袋子打盹,有人拎着水壶去渠边灌水。

那个哈萨克斯坦女人背上孩子,一手拎着空了的编织袋,一手提着一个旧水壶,往路边的大巴车方向走。她的脚步不快,但很稳,踩在被翻过的松软土地上,一步一个脚印。

王德贵看着她从面前走过,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她朝他点了一下头,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然后她走过去了,背影消失在越来越多的务工者中间。

天彻底暗了。

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,车灯在暮色里连成一条线,一直延伸到远处。地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几台收获机还停在地头,铁皮在晚风里发出轻微的响动。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,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在暮色里缓缓上升。

王德贵把捡了半袋的小土豆拎回家。刘二女已经做好了饭,见他回来,把饭菜端上桌。一碗小米粥,一碟咸菜,两个馒头。

“又去地里了?”刘二女问。

“就去看了看。”

“看什么?有什么好看的?”

王德贵端起碗喝了口粥,想了想,说:“那些人,外地的那些人,他们真能干。”

“人家是来挣钱的嘛。”

“不光是挣钱的事。”他把碗放下,看着窗外,“我是觉得,这些人身上有一股劲。你说他们图啥?大老远跑过来,住大棚,吃咸菜,一天弯十个小时腰。挣那几百块钱,图啥?”

“图啥?图家里日子过得好点呗。”

王德贵没说话。他又想起那个背着娃娃捡土豆的哈萨克斯坦女人。她弯下腰的时候,背上的娃娃也跟着弯下去。她捡起一颗土豆,娃娃的小手就搭在她肩膀上。她直起腰的时候,娃娃也跟着起来。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,一直转,转得他有点眼眶发酸。

吃过晚饭,王德贵坐在院子里抽烟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然后是拖拉机的声音——大概是有人趁着月夜在地里干活。秋收的夜晚,从来都不安静。

他掏出手机,翻到女儿发来的微信。女儿在深圳打工,上次发来一张照片,是在一个工地上拍的,戴着安全帽,穿着工作服,背景是正在盖的高楼。配的文字是:“爸,你看,我在这边挺好的。”
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。然后他打了一行字:“注意身体,别太累了。”

发完,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抽烟。

月亮越升越高,夜越来越深。远处地里的拖拉机的灯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,在黑暗中慢慢移动。那些外来的务工者们,此刻正在不远处的大棚里,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盖着单薄的被子,听着风吹塑料布的声音,慢慢入睡。

明天,天不亮,他们又会出现在地里。弯腰,捡起,装袋。再弯腰,再捡起,再装袋。日复一日,直到土豆收完,直到冬天来临。

而王德贵,明天早上,还会蹲在院子门口抽烟。然后慢慢走到村口,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大巴车一辆一辆地开走。他会看着那些外来的务工者弯着腰在田里忙活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——羡慕?佩服?还是别的什么?

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
他只知道,这片土地上的土豆,一年一茬。种下去,收上来。收上来,再种下去。来干活的人,一年一拨。来了,走了。走了,又来。而他就这样看着,从年轻看到年老,从能干看到不能干。

他还能看多久呢?

他不知道。

夜深了。王德贵把最后一口烟抽完,摁灭在门框边的砖缝里。那个地方,又添了一个新的烟头。黑乎乎的一片,在月光下看得不太真切,可他知道,它就在那儿。明天早上,他还会在那儿摁一个新的。

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转身往屋里走。背后,武川的夜空辽阔而安静,满天的星星亮得扎眼。远处的土豆地沉睡了,等着明天早晨的第一缕光。

而在这片土地的某个大棚里,那个哈萨克斯坦女人翻了个身,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。孩子在睡梦中咂了咂嘴,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她没醒,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坏的梦。

梦里有坚戈,有土豆,有遥远的家乡,还有明天早晨升起的太阳。

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。

可弯腰的人,一茬一茬地换。

你说,到底是本地人懒了,还是这活真的没人愿意干了?是年轻人吃不了苦了,还是这片土地不需要他们了?那些千里迢迢赶来的外地人、外国人,他们弯腰捡起的,到底只是一颗一颗的土豆,还是别的东西?

这些问题,王德贵想不明白。

地头上那些务工者,大概也没空想。

他们只管弯腰,只管捡。捡一袋算一袋,捡一天算一天。他们的腰弯得很低很低,低到跟土地贴在一起。也许,只有真正弯过腰的人,才知道土地里到底有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