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公公今年六十七了,退休前是市医院呼吸内科的主任。对,就是专门治肺的那个科室。他在那间诊室里坐了三十多年,墙上挂满了患者送的锦旗,抽屉里塞着好几本记满随访笔记的旧本子。街坊邻居提起他,没有不竖大拇指的,说王大夫这人,医术好,心肠热,谁家老人咳嗽喘不上气,半夜敲门他都起来给瞧。

可就这么一个人,退休第二年,烟抽上了,酒也喝上了。

一开始是晚饭时喝一小杯,后来变成两杯,再后来中午也喝。烟呢,从三天一包变成一天半包,现在是一天大半包。我婆婆为这事跟他吵了不知道多少回,吵到最后也不吵了,只是每天开窗通风,把家里的空气净化器开到最大档,然后坐在阳台上发呆。

我嫁过来八年,跟公公关系一直不错。他这人话不多,但心细。我刚怀孕那会儿吐得厉害,他一声不吭去中药房抓了陈皮和竹茹,煮了水让我当茶喝,还真管用。我儿子出生后夜里闹觉,他怕影响我们休息,戴着老花镜翻了好几本儿科的书,最后教我们一个拍嗝的姿势,一用一个准。

所以看着他现在这样,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那天是周六,我带着儿子回去吃饭。婆婆在厨房忙活,我儿子在客厅搭积木,公公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,半杯白酒,手里夹着烟。阳光从窗外斜进来,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,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。

我儿子跑过去喊:“爷爷,老师说抽烟对身体不好。”

公公笑了笑,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摸摸孙子的头说:“爷爷就抽这一根。”

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我想起前阵子陪他去医院拿降压药,心内科的医生是他以前的同事,拍着他肩膀说:“老王啊,你这肺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了,戒了吧。”他当时点头说好好好,回来照抽不误。

我走过去,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。他看了我一眼,把酒盅往我这边推了推:“来一口?”

我摇头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:“爸,我问您个事,您别生气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您是呼吸科的医生,您比谁都清楚烟酒对身体的害处。您劝了别人一辈子,怎么到自己这儿就……您自己为何不戒?”

话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,觉得是不是太直接了。但公公没生气,他甚至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无奈,又像是释然。

他把酒盅端起来,没喝,在手里转了两圈,然后放下,看着窗外。楼下的银杏树正黄着,风一吹,叶子落了一地。

“小陈啊,”他叫我名字,“你知道我当了多少年医生吗?”

“三十多年吧。”

“三十四年。”他说,“我二十四岁进医院,五十八岁退休。三十四年里,我管过的病人,少说也有几万个。你别觉得我夸张,呼吸科门诊一天看几十个,一年下来就是上万,三十多年,你自己算。”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他顿了一下,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根烟,但没点,就叼在嘴里。

“你问我为什么劝别人戒,自己不戒。我跟你说个事。大概二十年前,有个病人,跟你爸我年纪差不多,也是老烟枪,慢阻肺,肺功能已经很差了。我跟他讲,你必须戒,不戒的话,最多再撑三五年。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,回去戒了半年,又抽上了。再来找我的时候,是坐着轮椅来的,人瘦得脱了相,说话都喘。他跟我说,王大夫,我戒不了,真的戒不了。我那时候还年轻,心里有点生气,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没毅力。”

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里捏着。

“后来他死了。走的时候五十六岁,比我现在还年轻十一岁。”

“那您……”
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他摆摆手,“从那以后,我就慢慢明白了一件事。人不是光靠道理活着的。你给他讲抽烟伤肺,他比谁都清楚。他咳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,他比谁都难受。可他就是戒不了。为什么?因为那根烟对他来说,不光是烟。是他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唯一能陪着他的东西,是他心里烦闷的时候唯一能让他喘口气的东西。你让他戒,等于把他最后一点念想拿走了。”

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放下了。

“我当医生的时候,总觉得只要把道理讲清楚,病人就该听。后来才知道,这世上最难的事,就是替别人活。你替不了他难受,替不了他孤独,替不了他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的那种滋味。”

我听着,没说话。厨房里传来婆婆炒菜的声音,我儿子在客厅喊我:“妈妈,你看我搭的大楼!”

公公看了一眼孙子,眼神软下来。

“退休那年,医院给我办了个欢送会。科里的年轻人给我买了蛋糕,送了花,说了好多好听的话。我笑着说谢谢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我准时醒了,穿好衣服走到门口,才想起来,不用上班了。那感觉,怎么说呢,就像你一直背着一座山往前走,走了三十多年,忽然有人把山从你背上拿走了。你本该轻松,可你站不稳了,你不知道该怎么走了。”

他端起酒盅,这次真喝了一口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“头几个月,我天天在家转悠。你妈让我去公园下棋,我去了两天就不想去了。那些老头聊的都是家长里短,谁家儿子买了房,谁家闺女嫁了人。我插不上嘴。我想聊的是什么呢?我想聊昨天那个肺纤维化的病人用了吡非尼酮之后指标有没有好转,我想聊新出的那个靶向药对 EGFR 突变的效果怎么样。可我跟谁说去?”

他笑了一下,这次笑容里有点自嘲。

“后来有一天,你妈让我去超市买瓶酱油。我路过医院门口,看见急诊楼前停着救护车,几个年轻医生推着担架往里跑。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半个多小时,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回来的时候,酱油忘了买,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烟。”

“那是您退休后第一根烟?”

“嗯。抽第一口的时候呛得直咳嗽,眼泪都出来了。可我还是抽完了。”

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动作很慢。

“你问我为什么不戒。我告诉你,我戒不了。不是身体戒不了,是心里戒不了。我当了三十四年医生,最后那几年,我每天走进诊室,看见那些病人,我就觉得我还有用。我还能给人开方子,还能给人看片子,还能在别人最难受的时候说一句‘别怕,有办法’。可退休以后呢?我就是一个普通老头,早上起来不知道干什么,晚上躺下不知道今天干了什么。烟和酒,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你让我戒了,我拿什么填这个空?”

他说完,看着我,眼睛里有种很坦诚的东西。

我想了想,说:“爸,那您有没有想过,换个方式填这个空?”

他没说话,看着我。

“我们小区旁边那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,前阵子贴了告示,说招退休医生做志愿者,一周去两个半天,给老年人讲讲慢性病管理,量量血压,答疑解惑。我去问过了,人家说特别欢迎您这样的老专家。”

公公愣了一下。

“您不用天天去,就一周两个半天。您要是愿意,我帮您报名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婆婆端菜出来,喊我们吃饭。我儿子跑过来拉他的手:“爷爷吃饭了!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,跟着孙子往餐桌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那天晚上回家,我老公问我:“你跟我爸聊什么了?他吃饭的时候一直走神。”

我说:“没聊什么,就是问他为什么不戒烟。”

“他怎么说?”

“他说他戒不了。”

我老公叹了口气:“随他吧,这么大年纪了,想抽就抽吧。”

我没接话。我知道公公不是真的戒不了烟,他是戒不了那种被需要的感觉。烟和酒不过是替代品,替代那间诊室,替代那些病人,替代那三十四年里每一天早上推开诊室门时心里那种踏实。

过了大概一礼拜,我接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电话,说王大夫来过了,填了表,下周三开始坐诊。我挂了电话,给公公发了条微信,就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
他回了一个笑脸。

那天晚上我去接儿子放学,路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,看见门口贴了一张新的告示,上面写着:“每周三、周五下午,特邀原市医院呼吸内科主任王建国医师坐诊,免费为辖区居民提供呼吸系统健康咨询。”

我站在告示前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

昨天是公公坐诊的第三天。我下班路过,透过玻璃门看见他穿着白大褂,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,对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。他戴着老花镜,正低头看老太太带来的片子,一边看一边拿笔在纸上画着什么。老太太凑过去,他指着纸上的图,语速不快不慢地讲着,老太太频频点头。

诊室角落里放着一个烟灰缸,空的。

我没进去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
晚上回去吃饭,婆婆悄悄跟我说:“你爸这两天没怎么抽烟,一天就抽两三根,酒也不怎么喝了,说人家卫生中心有规定,上班不能喝酒。”
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
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我儿子趴在他腿上,手里拿着一本画册让他讲故事。他讲着讲着,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跟那天下午在阳台上一模一样,但又有点不一样。少了点什么东西,又多了点什么。

我想,有些东西,戒不戒的,其实没那么重要。重要的是,那个被需要的人,又找到了需要他的地方。

烟灰缸还在阳台上放着,但里面没有烟头了。婆婆把它洗干净,放了几颗鹅卵石进去,养了一小株铜钱草。绿油油的,挺好看。

公公偶尔还会坐在那把藤椅上,晒着太阳,看着楼下的银杏树。但他不再抽烟了,也不怎么喝酒了。有时候他会拿着手机,翻看社区卫生中心发来的患者咨询消息,一条一条地回,回得特别认真,就像当年在诊室里一样。

我儿子有时候会问:“爷爷,你还抽烟吗?”

公公就笑,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,说:“爷爷不抽了。爷爷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”

什么更重要的事,他没说。但我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