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二十出门,天还没亮透。
车是去年买的,二手的比亚迪秦,跑了八万公里,电池健康度还剩百分之八十七。充满电表显四百一,实际能跑三百五。这车是我全部家当,首付三万,月供两千八,还差一年半。
第一单是六点四十接的,从槐荫区到高新区,一个小姑娘,上车就靠着车窗睡。后视镜里她歪着头,口罩半掉不掉,露出的半张脸很年轻。我开得稳,刹车都不敢踩重。到地方她醒了,说了句谢谢师傅,关门走了。到账二十三块五。
早高峰跑了四单,全是短途,加起来六十七块。中间在经十路堵了四十分钟,一动不动。旁边车道的司机摇下车窗抽烟,我也摇下来,他递了根烟过来,我说戒了。他笑了笑说跑车不抽烟,那你厉害。
我说我嚼口香糖。他问能提神吗。我说能,嘴里有东西就不容易困。
十点以后单子少了,我把车停在大润发门口等。打开后备箱,拿出早上灌的保温杯,喝了口水,又吃了个昨天买的火烧。凉了,有点硬,就着水咽下去。后排座底下还有半箱矿泉水,是上个月批发的,一块钱一瓶,比外面买省五毛。
等到十一点半才来一单,从市中区到西客站。中年男人,上车就打电话,嗓门大,讲的是工程款的事,几十万几十万地提。我听着,手握着方向盘,心里算了一笔账:他现在这一通电话的功夫,抵我跑半个月。
中午在腊山立交底下充了半小时电,充电桩前排了四辆车。我排在第三,前面是一辆埃安,司机靠在车门上刷短视频,声音外放。旁边一辆吉利的司机跟我搭话,问我今天跑多少了。我说两百出头。他说他一百八,昨晚跑到两点,今天起晚了。
“你跑几点?”
“一般十点收,有时候十一。”
“那还行,身体要紧。”
我说是,心里知道今晚十点收不了。这个月还差一千八的月供没凑够。
下午一点到三点,跑了三单,都是起步价,加起来四十二。有一单是去医院的老太太,腿脚不好,我下车扶了一把。她问我能不能等她半小时,再拉她回去。我犹豫了一下,说行。结果她看完病出来是一个半小时后,这单等了太久,系统派单率降了。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说儿女不来看她,我嗯嗯地应着,心里想着这一个半小时如果正常跑,至少能跑两单。
四点多的时候接了个大单,从历下区到章丘,四十八公里,一百零六块。乘客是个年轻男的,戴着耳机,全程没说一句话。高速费二十,他出的。下了高速天已经暗了,章丘的路灯亮起来,一条一条的,往远处延伸,看不到头。
在章丘等了二十分钟没单,空车往回走。走了十几公里,系统派了一单回济南的,三十七块。接上人我又往回跑,天彻底黑了,经十路堵成一条红线,刹车灯连成一片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晚上九点半,接到女儿的电话。她今年上初一,在老家跟奶奶住。她说爸,明天要交校服费,一百八。我说好,马上给你转。挂了电话转了钱,微信余额还剩四十二块三。
十点零三分,把最后一位乘客送到。是个小姑娘,从洪家楼到山大路,十二块。下车的时候她说了句师傅辛苦了,我愣了一下,说没事。看着她走进小区,门卫跟她打招呼,她笑着挥手,背影越来越小。
我把车停在路边,熄火,没开灯。手机屏幕亮着,点开今天的流水统计:在线十四小时三十七分,完单二十六,流水四百三十七块六。充电花了五十,午饭六块,烟没抽,水没买,纯利三百八十一块六。
月供两千八,房租一千二,女儿生活费八百,妈的高血压药三百,车保险摊到每天三十,保养损耗算二十。跑一天,剩不到四十。
我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。外面有辆车经过,大灯从车窗扫过去,在我脸上划了一道光。座椅是织布的,坐久了有点塌,腰后面垫了个靠枕,也硬了。脚踩着刹车踏板的姿势保持了一天,现在松开,脚踝有点酸。
手机又亮了,系统提示:您已连续在线超过十四小时,请注意休息。
我睁开眼睛,点了下线。车里很安静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外面不知道谁家在炒菜,辣椒呛锅的味道飘过来,混着尾气的味道,又辣又苦。
我拧钥匙,启动,往家开。经过泉城广场的时候,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,一片一片的,像谁撒了一地的旧照片。有个外卖骑手从旁边超过去,箱子上贴着“月入过万”的广告贴纸,贴纸卷了边,褪了色。
到家十点四十。媳妇还没睡,坐在沙发上刷手机。她问我吃了没,我说吃了。其实没吃,但不想让她忙活。她去厨房给我热了碗稀饭,我端起来一口喝完,烫得嘴疼。
洗脚的时候媳妇说,儿子下个月要交课外班费用,一千二。我说知道了,我再跑几天。
她没再说话,把洗脚水端去倒了。我坐在床边擦脚,看见自己脚底磨出的茧子,硬邦邦的,像贴了两块胶皮。窗外小区的路灯灭了一半,剩下的那半照着空荡荡的停车位,我的车停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,像一头跑累了趴下来的老牛。
明天六点二十还得起来。
我把闹钟定了,关灯,躺下。媳妇翻了个身,把手搭在我胳膊上,没说话,就那么搭着。我闭上眼,脑子里还在算账,算着算着就乱了,数字搅成一团,然后什么都不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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