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民在家杀了4头猪被罚5万,法庭上:猪是我自己养的哪里犯法了
赵德柱蹲在法院台阶上,抽第三根烟。
烟是两块五一包的,呛嗓子。他把罚款单折成四折,塞进裤兜,又掏出来,看一眼那个数字:50000。五个零,像五个铁圈,套在他脖子上。
他想起杀猪那天。
腊月十八,天没亮,院子里就支起了大锅。柴火噼啪响,水汽往上冒,把院墙上的枯丝瓜藤都熏湿了。杀猪匠王一刀拎着刀进来,刀锋在磨刀石上蹭了蹭,说:“老赵,你这四头猪,膘肥体壮,能出不少肉。”
赵德柱嘿嘿笑,递过去一根烟。四头猪,他喂了十个月。玉米面、红薯藤、刷锅水,一天三顿,比伺候他爹还上心。儿子正月要订婚,彩礼还差一截,他寻思着杀两头卖,留一头给儿子办酒,再给闺女家分一头。村里人都是这么干的,祖祖辈辈。
猪叫了。第一头按在条凳上,王一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,血哗哗流进搪瓷盆。第二头,第三头,第四头。邻居都来帮忙,烫毛、刮皮、开膛、分割。院子里热气腾腾,狗在桌底下转,小孩捂着耳朵又忍不住看。
当天下午,肉就卖出去大半。两头猪,四百多斤肉,按二十块一斤,卖了八千多。赵德柱数钱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他留了五千,准备给儿子送彩礼,剩下的三千,给媳妇买了件羽绒服,给孙子买了辆小自行车。
他没想到,三天后,镇上的农业执法队来了。
“有人举报你私屠滥宰。”穿制服的人说。
赵德柱愣了:“我杀自家猪,犯啥法?”
“你卖了没有?”
“卖了啊,自己吃不完,亲戚邻居分分,剩下的卖点钱。”
“有检疫证吗?有定点屠宰章吗?”
赵德柱摇头。他连定点屠宰场在哪都不知道。
执法队在他家冰柜里翻出没吃完的猪肉,在杂物间找到杀猪刀和铁钩。最后开了一张单子:罚款五万元,没收违法所得和剩余猪肉。
赵德柱媳妇当场哭了。五万,她喂一年猪也挣不回来。赵德柱没哭,他蹲在门槛上,抽了一下午烟。
后来他请了律师,把执法队告了。村里人都说,老赵疯了,民告官,能赢?
开庭那天,旁听席坐满了人。赵德柱穿着儿子结婚时买的中山装,袖口有点短。他站在原告席上,手不知道往哪放。
法官问:“被告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,事实是否清楚?”
执法队的人说:“清楚。赵德柱未经定点从事生猪屠宰活动,且销售生猪产品,违反《生猪屠宰管理条例》第二条、第三十一条。”
赵德柱急了,嗓门大起来:“猪是我自己养的!粮食是我自己种的!我在自己家杀猪,咋就犯法了?村里谁家不杀猪?你们去查,家家都有杀猪刀!”
法官敲了敲法槌:“原告注意情绪。”
赵德柱的律师说:“审判长,我的当事人是农民,文化程度低,不知道生猪屠宰需要定点。他杀猪主要是自食和分给亲友,销售部分金额较小,只有八千多元,属于初次违法,社会危害性小。根据行政处罚法,应当从轻或减轻处罚。五万元罚款,对他一个农民家庭来说,是灭顶之灾。”
执法队的人说:“法律明确规定,农村地区个人自宰自食的除外。但一旦销售,就是经营行为,必须定点屠宰、集中检疫。他的货值金额不足一万元,按条例第三十一条,处五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罚款。我们已经是顶格从轻了。”
旁听席上嗡嗡响。有人说:“四头猪罚五万,那猪是金子做的?”有人说:“以后谁还敢养猪?”
法官问赵德柱:“你卖了多少钱?”
“八千多。”
“你知道卖猪肉需要检疫吗?”
“不知道。我就知道,猪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,没病没灾。”
法庭安静了一会儿。
王一刀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,忍不住嘟囔了一句:“我杀了三十年猪,头一回听说杀猪还要证。”
法警看了他一眼,他缩了缩脖子。
法官又问执法队:“原告自食部分占多大比例?”
执法队说:“四头猪,他自己留了一头,给闺女分了一头,卖了两头。自食和分送占一半。”
法官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休庭后,执法队和赵德柱协商。最终,罚款从五万降到两万,允许分两次交。
赵德柱走出法院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国徽,叹了口气。
他媳妇问:“还养不养了?”
赵德柱说:“养。但不杀了。明年让收猪的车来拉,拉去城里杀。”
他媳妇说:“那得少卖多少钱?”
赵德柱没说话。他想起那四头猪,想起杀猪那天院子里的热气,想起王一刀的刀。他把罚款单又掏出来,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撕了,扔进路边的沟里。
沟里有水,纸片漂了一下,沉下去了。
村里人后来还是偷偷杀猪。只是杀的时候,会把大门关上,把狗拴好,把手机调静音。
赵德柱不杀了。他蹲在空猪圈前,抽烟。猪圈里还剩半袋玉米面,几只麻雀在啄。
他赶走麻雀,把玉米面收起来,自言自语:“明年,不养了。”
可过了年,他又去镇上抓了两头小猪娃。三十斤一只,吱吱叫。他媳妇说:“你不是说不养了?”
赵德柱把猪娃放进圈里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不养,干啥去?地都流转了,打工没人要。喂猪,好歹是个营生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等养大了,咱不杀。咱卖活的。”
猪娃在圈里拱来拱去,不知道自己的命运。
赵德柱蹲在旁边看,看着看着,笑了。笑完了,又叹了口气。
这世道,连猪怎么死,都得按规矩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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