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28岁,继父与我第一次亲近,我很感激他。
我亲爹走的那年,我五岁。他是在工地上出的事,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。我妈那会儿才二十八,带着我,在县城租了一间小门面,卖早点。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、蒸包子,六点开门,一直忙到中午。我放学回来就蹲在店里写作业,我妈在后厨洗碗,手泡在凉水里,冬天裂开一道道口子,血珠子往外渗,她拿胶布缠一缠接着干。
我八岁那年,我妈嫁给了张建国。
张建国是建筑队的,跟我亲爹一样,也是干工地的。他个子不高,黑黑瘦瘦的,话不多,笑起来眼角一堆褶子。第一次来我家那天,他提了一兜苹果,一箱牛奶,还有一盒铅笔,说是给我的。我没接,躲在我妈身后,瞪着他。他也不恼,把东西放在桌上,坐在板凳上搓着手,跟我妈说话。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全是在说工地上的事,什么水泥标号、钢筋粗细,我听不懂,也不想听。
我妈问我,小雨,张叔叔人挺好,以后跟咱们一块过,行不行?
我说,不行。
我妈说,为啥?
我说,他不是我爸。
我妈眼圈红了,没再说话。张建国在旁边,摸了摸我的头,说,没事,慢慢来。
可我没给他慢慢来的机会。我心里有个念头,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:这个人,是来抢我妈的,是来占我爸位置的。我爸虽然不在了,可那个位置,谁也不能坐。
从那以后,我变着法儿地跟他作对。他给我买的书包,我扔在地上。他做的饭,我一口不吃。他喊我小雨,我装作没听见。有一回他给我扎辫子,手笨,扎歪了,我一把扯下来,把皮筋扔在他脸上。他蹲在地上捡皮筋,我妈过来要打我,他拦住,说“孩子小,不懂事,别打”。
我那时候觉得他假。哪有这么好的脾气?肯定是装的。装给我妈看,装给外人看。我等着他露出真面目。
可他一直没露。
我上初中的时候,我妈得了场病,子宫肌瘤,要做手术。那段时间,张建国白天在工地上干活,晚上去医院陪床,早上回来给我做早饭,然后送我去学校,再去工地。他做的早饭很难吃,稀饭煮得像浆糊,鸡蛋煎得焦黑。我吃了一口就放下,他站在旁边,手足无措的,说“明天我早点起来,去街上给你买包子”。
我说,不用,我不饿。
他说,那不行,你正长身体。
第二天早上,桌上放着一袋热包子,还有一杯豆浆,豆浆还是温的。我后来才知道,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,骑自行车去两里外的包子铺买,然后再回来叫我起床。他骑的是那辆破二八大杠,车链子老掉,他手上全是黑油。有一回下雨,他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皮,回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,包子却捂在怀里,一个都没湿。
我妈出院以后,身体一直没恢复好,干不了重活。早点铺子关了,张建国一个人扛着这个家。他除了在工地干活,晚上还去给人家看仓库,一晚上挣三十块钱。他很少在家,可每次回来,都会给我带点东西。有时候是一根头绳,有时候是一包话梅,有时候是一本作文书。我不理他,东西照收,收了就扔在抽屉里。
我上高中的时候住校,一个月回来一趟。每次回来,张建国都在厨房里忙活,做一桌子菜。他做的菜还是不好吃,咸的咸,淡的淡,可我妈吃得挺香,一边吃一边说“你张叔忙了一上午,你多吃点”。我低头扒饭,不接话。
高考那年,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学费一年六千,住宿费一千二,加上生活费,一年得一万多。我妈跟张建国商量,张建国抽了一晚上烟,第二天说“上,砸锅卖铁也上”。他把家里那辆摩托车卖了,又跟工友借了三千,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。我走的那天,他骑自行车送我去车站,后座上绑着我的行李。到了车站,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一沓零钱,五块十块的,还有几张一块的,沾着水泥灰和汗渍。他说“拿着,路上买点吃的,到了给家里打电话”。
我没接,说,我妈给我了。
他把钱塞进我书包侧兜里,说,你妈是你妈的,这是叔给你的。
我上车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站在站台上,瘦瘦小小的,头发白了不少,穿的那件蓝工装洗得发白,领子磨出了毛边。他冲我摆手,我转过头,没再看。
大学四年,我很少回家。寒暑假要么在学校打工,要么去同学家玩。我妈打电话来,问我什么时候回去,我说忙。其实也没那么忙,就是不想回去。不想面对那个家,不想面对张建国。我觉得那个家是他的,我是多余的。
毕业以后,我在省城找了份工作,做销售,一个月挣三千多。我租了间小房子,自己过日子,更少回去了。有一年过年,我妈打电话来,说着说着哭了,说“小雨,你回来吧,你张叔念叨你呢”。我说,他念叨我干啥。我妈说,他把你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看,看一遍说一句“小雨现在不知道胖了还是瘦了”。
我心里动了一下,但还是没回去。
今年,我二十八岁。谈了三年的男朋友跟我分了手,理由是我家里条件不好,他妈不同意。我辞了工作,退了房子,拎着两个行李箱回了老家。我没别的地方可去,只能回去。
到家那天,是张建国开的门。他老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说“小雨回来了”。就这一句话,声音有点抖。他接过我的行李箱,往屋里搬,箱子很重,他搬得吃力,腰弯得很低,一步一步挪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发现,这个人老了。那个曾经在工地上扛水泥的人,那个骑自行车给我买包子的人,那个在站台上冲我摆手的人,老了。
我妈从厨房出来,看见我就哭了。她抱着我,说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”。她身体也不好,瘦得厉害,脸上没什么血色。她拉着我坐下,给我倒水,拿水果,忙前忙后的。张建国站在旁边,搓着手,说“你歇着,我去做饭”。
他做了四个菜,一个汤。还是不好吃,可我没说。我吃了两碗饭,他坐在对面看着我,时不时给我夹菜,夹完又缩回去,好像怕我不高兴。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晚上,我妈到我屋里,坐在床边跟我说话。她说她身体不好,去医院查了,肝上长了个东西,医生说可能是良性的,但得做手术。她说“小雨,妈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,你张叔就交给你了”。我说,你别胡说。她说,你听我说完。你张叔这辈子不容易,他为了这个家,为了你,吃了不少苦。你小时候恨他,我知道。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一句不好。他总说,小雨还小,长大了就懂了。
我妈说着说着哭了。我给她擦眼泪,说“我知道了,你别哭了,对身体不好”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张建国蹲在地上捡皮筋的样子,想起他膝盖磕破了抱着包子回来的样子,想起他把我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看的样子。我想起他所有的好,那些我一直假装看不见的好。
第二天,我妈住院了。张建国在医院陪床,我在家做饭,往医院送。有一回,我炖了鸡汤,提着保温桶去医院。走到病房门口,听见张建国在里头跟我妈说话。他说“秀兰,你得好好的,你要是走了,我跟小雨咋办”。我妈说“你俩好好过”。他说“小雨不认我,她心里只有她亲爹”。我妈说“她认,她就是嘴硬”。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“认不认都行,她是我闺女,我认她就行”。
我站在门口,手里的保温桶烫得手心发疼,可我挪不动脚。眼泪掉下来,砸在保温桶盖上,啪嗒啪嗒响。我擦了擦脸,推门进去,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我把鸡汤倒出来,递给张建国,说“叔,你喝点”。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说“好喝”。我说“你手破了”。他低头一看,手背上贴着创可贴,说“没事,昨天搬东西蹭的”。
我妈手术那天,张建国在手术室外面蹲了一上午。他蹲在墙角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嘴里念念叨叨的。我不信佛,可那天我也在心里念,念什么都行,只要我妈好好的。手术很成功,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,张建国站起来,腿都蹲麻了,趔趄了一下,我一把扶住他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“没事”。我说“你坐下歇会儿”。他说“我不累”。
我妈住院那半个月,张建国瘦了一圈。他白天在医院,晚上回家给我妈熬汤,然后再回医院。他年纪大了,熬不住,有时候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,头一点一点的。我看着他那样子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我妈出院那天,我扶着她上楼。张建国在后面提东西,走得很慢。到了家门口,我妈先进去了,我站在门口等他。他提着东西走上来,气喘吁吁的,脸上全是汗。我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,说“叔,给我吧”。他愣了一下,说“不用,我提得动”。我说“你歇会儿”。他看着我,眼圈忽然红了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那天晚上,我起来上厕所,看见客厅里亮着灯。我走过去,看见张建国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张照片,是我小时候的,扎着两个小辫,蹲在门口吃冰棍。他戴着老花镜,看得很认真,手指头在照片上摸来摸去。我站在门后面,没出声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照片放下,擦了擦眼睛,站起来,关了灯,回屋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的时候,张建国已经把早饭做好了。稀饭、鸡蛋、包子,还有一碟咸菜。我坐下来吃,他坐在对面,看着我,说“小雨,你以后有啥打算”。我说“先在县城找个工作,陪我妈一段时间”。他说“行,我托人问问”。我说“叔,你吃啊,别光看着我”。他说“我吃过了”。他其实没吃,碗是空的。我给他盛了一碗稀饭,放在他面前,说“你吃”。他看着那碗稀饭,手有点抖,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我看着他喝稀饭的样子,忽然叫了一声“爸”。
声音不大,可屋里很静。他愣住了,碗停在嘴边,看着我。我也看着他,心里扑通扑通跳。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爸。二十八年来,第一次。他的眼眶红了,眼泪掉下来,掉进碗里。他低下头,说“哎”。就这一个字,声音哑得厉害。
我妈从屋里出来,看见我们俩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,笑着笑着也哭了。她走过来,坐在张建国旁边,拍着他的背,说“你看,我就说小雨认你”。张建国擦了擦眼睛,说“吃饭,吃饭,菜凉了”。
那天早上,我们仨坐在那张旧饭桌前,吃了一顿最普通的早饭。稀饭,鸡蛋,包子,咸菜。可我觉得,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。
我后来在县城找了个工作,在超市当主管,一个月挣三千多。我住家里,每天下班回来,张建国已经把饭做好了。他还是做得不好吃,可我吃得挺香。有时候我帮他打下手,择菜、洗碗,他站在灶台前翻锅铲,我在旁边递盐递酱油。我们话不多,可不像以前那样没话找话了。
我妈身体慢慢好了,能下床走动了。她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,看着我和张建国在厨房里忙活,就说“你俩现在倒是像爷俩了”。张建国嘿嘿笑,不说话。我瞪她一眼,说“妈你别瞎说”。我妈说“我瞎说什么了,本来就是”。
上个月,我发了工资,给张建国买了一双鞋。他脚上的鞋还是前年买的,底都磨平了,下雨天进水。我把鞋递给他,他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说“这得不少钱吧”。我说“不贵,打折买的”。他说“我鞋多着呢,不用买”。我说“你试试”。他坐在小板凳上,把新鞋穿上,站起来走了两步,说“合脚”。我说“合脚就穿着,旧的扔了”。他说“旧的还能穿”。我说“扔了”。他嘿嘿笑,说“行,听闺女的”。
那天晚上,我听见他在屋里跟我妈说“小雨给我买的鞋,合脚得很”。我妈说“你就臭美吧”。他说“那可不,闺女买的”。我在隔壁听着,心里暖烘烘的,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汤。
我二十八岁,继父与我第一次亲近,我很感激他。
这种亲近,不是他给我买了什么,也不是他说了什么好听的话。是他在我小时候蹲在地上捡皮筋,是他在雨里摔了一跤还把包子捂在怀里,是他骑自行车送我去车站,是他把零钱塞进我书包,是他把我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一遍一遍看,是他老了,背驼了,还在为这个家扛着。
我花了二十八年才明白,我爸走了,可老天爷又给了我一个爸。这个爸,没有生我,可他养了我。没有血缘,可他把我当亲闺女。他不会说好听的话,可他做了一件又一件好事。他等了我二十八年,等我叫他一声爸。
那天早上我叫了他一声爸,他哭了。我知道,那眼泪里,有委屈,有高兴,有二十多年的等待。
我现在每天上班下班,回家吃饭,跟我妈拌嘴,跟张建国一块干活。日子平平淡淡的,可我觉得踏实。那种踏实,是知道自己有人疼,有人等,有人不管多晚都给你留着饭。
我亲爹在天上看着我,他应该不会怪我。他走了以后,有人替他撑起了这个家,有人替他把我养大。他应该高兴。
我感激张建国。感激他二十八年没放弃我,感激他教会我什么是父爱。父爱不是生出来的,是养出来的,是一天一天,一件一件小事,堆出来的。
我二十八岁,继父与我第一次亲近,我很感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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