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南开封城的东北角，立着一座铁塔。八角十三层，褐色琉璃砖，九百多年没倒下来。
塔底下是个土岗，古时候叫夷山。夷山边上从前有一座城门，叫夷门，是魏国都城大梁的东门。看门的，是个七十岁的老头，叫侯嬴。
老头家里穷，看了一辈子门。有一天，魏国最有权势的公子亲自赶车来接他。老头上了车，一屁股坐到左边最尊的位置上，也不推让。
半路上，他让公子把车拐进肉市，自己下车跟一个屠夫聊起来，没完没了，把公子晾在街上。
这不是老头不懂事，这是他在试公子。
后来，就是这个看门的老头，用自己一条命，换了一场战争。
一、它叫夷门，因为门外有一座夷山
大梁，就是今天的开封。城有十二座门，东门叫夷门，西门叫高门。
夷门这名来自门外的夷山。说它是山，其实算不上高，就是个隆起的土岗子。这岗子今天还在——开封东北角那座铁塔，就建在它上面。
大梁城比今天的开封老城还大一点。战国时候，它跟临淄、邯郸、咸阳、郢排在一起，是最出名的大城市之一。
二、城最热闹的时候，这个国家正在往下走
大梁是魏惠王搬过来的。公元前364年，他把都城从山西的安邑迁到这里，图的是躲开秦国，也图着往中原伸手。
搬来之后，魏国在城北开了条运河，叫鸿沟，把黄河和淮河水系连起来。船从大梁出发，往西通中原，往南下淮河，这座城成了水路上的一个路口。
魏国最硬的时候不在大梁。那是魏文侯、魏武侯两代，都城还在山西的安邑。等魏惠王把家搬来，魏国已经过了顶。
搬来之后，魏国跟齐国打了两场大仗，桂陵输一次，马陵再输一次。所以大梁这座城，跟魏国这个国家，是错着峰的。城最热闹的时候，国正在往下掉。
三、他把公子晾在街上，是在试他
侯嬴这名，出在《史记·魏公子列传》里。书上就一句：魏有隐士曰侯嬴，年七十，家贫，为大梁夷门监者。
那位公子叫魏无忌，封号信陵君，是魏王的弟弟，养着三千门客。他备了厚礼去请老头。老头不收，说，我修身几十年，不能因为看门穷，就收公子的钱。
信陵君没勉强。他摆了一场大酒，等宾客坐定了，自己带着车马，空出左边的尊位，亲自去东门接人。
老头撩了撩破衣服，径直上车坐到尊位上，也不谦让。信陵君握着缰绳，脸色更恭敬。
老头又说，我有个朋友在肉市里，麻烦您绕一下。
车进了肉市。老头下车去找屠夫朱亥，故意站着聊了很久。信陵君的脸色，反倒更温和了。
四、他出的那个主意，要动魏王的卧室
真正的大事，是公元前257年。
秦国在长平打垮赵国，又围住赵国都城邯郸。魏王派将军晋鄙带十万人去救，走到半路又怕秦国，把人马停在邺城，不进不退。
信陵君的姐姐嫁给了赵国相国平原君。平原君一趟趟写信来催，信陵君劝了魏王好多回，没用。
他凑了百来辆车，准备带着门客去跟秦军拼命。路过夷门，他跟侯嬴告别。老头只说了句，公子好好干吧，我老了，跟不上了。
信陵君走了几里地，心里不痛快，掉头回来。侯嬴笑着说，我就知道您得回来。
然后他支开旁人，说了那个主意。晋鄙的兵符，就放在魏王的卧室里。魏王最宠的妃子如姬能随便进出那间屋子，只有她偷得出来。
老头还提了一桩旧事：如姬的父亲被人杀了，报仇的人寻了三年没寻到，是信陵君派门客砍下仇人的头送到她面前。所以这忙，如姬一定帮。
信陵君照着办了。如姬果然把兵符偷了出来。
五、出发那天，老头说他数着日子等死
拿到兵符，侯嬴又补了一句。
他说，将在外，君命可以不听。就算两半兵符合上，晋鄙也未必肯交兵权。我那个屠夫朋友朱亥是大力士，带他一起去。不听，就让他动手。
信陵君听完就哭了。他说，晋鄙是位老将，没有罪。
出发那天，侯嬴站在夷门送他。老头说，我老了走不动，不能跟您去。我算着您的行程，等您到晋鄙军营那天，我朝北自尽，算是送您。
到了邺城，两半兵符合上了。晋鄙起了疑，说，我带着十万大军驻在边境，你今天一个人来替我，这算怎么回事。
朱亥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四十斤重的铁椎，一椎把晋鄙打死了。
信陵君接管了军队，挑了八万精兵扑向秦军，邯郸的围解了。而在大梁东门，侯嬴果然朝北自尽了。
六、城没了，门也没了，这个名字还在
信陵君在赵国待了十年才回大梁。后来被人进谗言，退了兵权，天天喝酒，四年后醉死了。
他死后十八年，公元前225年，秦将王贲围住大梁。攻不下来，就挖开鸿沟，把黄河水灌进城。水泡了三个月，城墙垮了，魏王投降。魏国没了。
又过了一百来年，司马迁到了这里，写下一句：吾过大梁之墟，求问其所谓夷门。夷门者，城之东门也。
写《史记》的人站在废墟上，连东门在哪都得问人。
唐朝王维写过一首《夷门歌》，写的就是那个看门的老头：亥为屠肆鼓刀人，嬴乃夷门抱关者。向风刎颈送公子，七十老翁何所求。
李白在《侠客行》里也提过这两个人：将炙啖朱亥，持觞劝侯嬴。到最后，夷门这两个字，成了开封的别称。
今天站在那座铁塔下面，你脚下踩的，就是当年的夷山。城埋在十几米深的黄河泥沙底下，门也没了。可你只要说夷门，老开封人还是知道那是哪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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