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满楼门口,红拱门撑起来了,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。
二十桌席面坐得满满当当,亲戚朋友碰杯声、说笑声混在一起。我站在大厅最前面,手里端着酒杯,胸口的大红花硌得生疼。
笑了一上午,腮帮子都僵了。
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正准备开口说两句。手机震了,来电显示:班主任李老师。
我笑着接起来,想说“李老师你快来,我让博超敬你一杯”。
那边声音压得极低,还在发抖:“建国哥,你听我说……酒席千万别开始了……你儿子出事了……跟手机有关!”
手机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屏幕碎了。
我猛地扭头看向主桌。黄秀玉正往儿子碗里夹菜,杨博超低着头坐着,筷子没动。
我心里一沉,三步并两步冲过去,一把抓起黄秀玉放在椅子上的包,拉开拉链。
里面,一部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黄秀玉的脸,一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01
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,我正蹲在五金店门口修一台电风扇。
店里的座机响了,是老同学王建国打来的。他儿子跟博超一个班。“建国,你家博超多少分?”
我说还没查呢,孩子学了一晚上,让他多睡会儿。
“你快查!”王建国声音都变了,“我儿子考了六百五,全校排名二十三,已经高兴疯了。你儿子那水平,不得上天?”
我挂了电话,手有点抖。
那台电风扇放在地上,扇叶还转着,吹得我裤腿一鼓一鼓的。
我掏出手机,查分网站的链接是班主任李老师一周前发在家长群里的。
我点进去,输入杨博超的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,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好几次才戳对。
页面转了三秒。
我看到了那三个数字。
710。
我不信,又退出去重新登了一遍,还是710。
我蹲在地上,看着那三个数字,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那台破电风扇嗡嗡地转着,我伸手按住它,手心烫得发麻。
我给黄秀玉打了电话,她在那头叫了一声,然后半天没说话。我等了一会儿,听见她在哭。
“秀玉,咱儿子出息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哭得更凶了。
挂了电话,我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街坊邻居。
五金店门口那棵老槐树下,不到半个小时就围了十几个人。
有的说“老杨你祖坟冒青烟了”,有的说“你们两口子这些年没白熬”。
我听了嘿嘿笑,把店门一关,在门口贴了张红纸:本人儿子杨博超高考710分,停业三天,请见谅。
红纸是隔壁文具店老板帮我写的,他字好,还特意加了金色的边。
晚上回到家,黄秀玉已经做了一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糖醋鱼、鸡汤、凉拌黄瓜,都是博超爱吃的。
博超坐在桌子最里头,低着头扒饭,不说话。这小子从小就这样,闷葫芦似的,什么事都不往外说。考了710分,脸上也看不出什么高兴的样子。
我和黄秀玉倒是一直笑,嘴都合不上。
“爸,”博超放下筷子,“学校老师说,这个成绩报清华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那肯定!”我一拍桌子,“咱就报清华!”
黄秀玉在旁边抹泪,说什么“三年的陪读没白费”
“妈每天起早贪黑给你做饭值了”。博超听了没吭声,又低头扒了两口饭。
那顿饭吃到很晚,黄秀玉舍不得收碗,说咱一家三口多久没这么坐在一起吃过饭了。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。
自从她租了学校那间陪读房,我们一家三口就分开了。
她带着博超住学校旁边,我一个人守着五金店,吃住都在店里。
一周见一次面,有时候忙起来半个月都见不着。
不过现在好了。儿子毕业了,她也不用再陪读了。
我端起酒杯敬了她一杯。
“秀玉,这些年你辛苦了。”
她眼圈一红,没接话。
02
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。
第二天一大早,大哥杨德厚就领着媳妇上了门。他空着手来的,进门就喊:“博超呢?让大伯看看咱家的状元郎!”
我招呼他们坐下倒茶。
“建国啊,”杨德厚坐下翘起二郎腿,“你可真是命好,就一个儿子还这么争气。要是我家那个兔崽子有人家一半,我做梦都能笑醒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但我看得出来,他眼神不对。
自家儿子今年也高考,只考了四百多分,大专线都差一截。
两个人坐了一会儿,杨德厚突然压低声音说:“建国,你听说了没?今年上面查得严,高考违纪抓了好几个。有个地方的学生,手机带进考场,成绩全都作废了。”
我的心咯噔一下。
“博超没事吧?”杨德厚看着我,“你可得问清楚了,别到时候闹笑话。”
我心里烦,但没表露出来。“博超这孩子从小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,不用操心。”
杨德厚“哦”了一声,又扯了几句别的,走了。
他走后,我在店里坐了很久。
大哥那人我了解,一辈子见不得别人好。
我小时候成绩比他好,他没少在爸妈面前编排我。
我开了五金店,他跟着也开了一家,硬是挤到一条街上,抢了我不少生意。
这些年我一直忍着,想着是亲兄弟,低头不见抬头见。
可他说博超那话,我心里特别不舒服。
晚上我打电话给黄秀玉,说了大哥来的事。黄秀玉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大哥那张嘴你还不知道?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顿了顿,“博超这几天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天天在家打游戏,叫他出去走走也不去。这孩子,考完了反而不怎么说话。”
“我说你别给他太大压力。都考完了,让他放松放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黄秀玉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,“你那边酒席筹备得怎么样了?”
我说差不多了,福满楼的老板是我朋友,给了优惠价。
二十桌,每桌八百八,加上烟酒茶水,差不多两万块。
黄秀玉听了价钱,声音高了起来:“两万?你疯了?”
“我高兴!”我吼了一句,“我儿子全省前十,我杨建国这辈子没这么风光过,摆个二十桌怎么了?”
黄秀玉没再说什么,挂了电话。
我知道她心疼钱。
这三年来她陪读,房租、生活费、补课费,花的都是这些年的积蓄。
五金店生意不好不坏,除去开销一年也就存个几万块。
我再拿两万摆酒,确实有点大手大脚。
但我不在乎。
这么多年了,我杨建国在县城里一直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。
卖五金的,能有什么出息?
亲戚朋友都瞧不上我,连大哥都挤兑我。
现在好不容易儿子出了头,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,看看我家也在这一天。
03
升学宴前一天,舅子黄大鹏来了。
他进门就喊“姐夫”,满脸堆笑,手里拎着一箱牛奶。我看他那架势,就知道有事。
黄大鹏今年三十五了,没个正经工作。
以前开了半年出租车,后来嫌累不干了。
又倒腾过水果、卖过衣服,都赔了。
现在吃低保,隔三差五找我和黄秀玉借钱。
“姐夫,听说博超考了710分?”他坐下来,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哎呀,我就说我姐眼光好,当年非要嫁给你。这福气,别人想求都求不来。”他喝了一口茶,“姐夫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不是一直想开个超市嘛,就在咱小区门口,人流量大,稳赚不赔的。我找好了铺子,就缺个启动资金。十万块,你借我五万就行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扳手。“大鹏,我这边摆酒席要花两万,再加上博超马上要去上大学了,学费生活费又是一大笔,实在没有闲钱。”
“姐夫!”他凑过来,“你看你这酒席,摆了二十桌,收红包也能收回来不少。而且博超都考了这么高的分,奖学金肯定少不了。你就帮帮我嘛。”
“我说了,没钱。”
他的脸拉了下来。
“姐夫,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靠谱?我这次是真的想干点正事。”
我知道他不是。他哪次不是这么说的?每次借了钱出去,要回来比登天还难。前年借的两千块,到现在还没还。
“大鹏,”我尽量让语气平缓,“我不是不帮你,是实在拿不出来。你要是真想做,等博超上大学安顿好了,我再看看能不能帮你凑点。”
他没等我话说完,站起来就走,那箱牛奶还留在茶几上。
晚上黄秀玉打电话来,我说了黄大鹏借钱的事。她叹了口气:“别管他,我弟弟什么德行我知道。你那边酒席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都弄好了。明天早上九点开席,你带博超早点来。”
“好。”她顿了顿,“建国,你说……咱们这样是不是太张扬了?”
“张扬什么?”我不爱听她这么说,“我儿子考得好,我高兴,怎么了?谁规定穷人家就不能摆酒了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行了,别说了。明天见。”
挂了电话,我一个人坐在店里,看着墙上的挂历。
明天就是升学宴了。
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明天酒席上的场景。
我站在话筒前,向大家宣布我儿子的成绩,大家给我鼓掌,敬我酒。
杨德厚坐在角落里,脸色铁青。
黄大鹏也来了,憋着一肚子气还得给我赔笑脸。
想到这里,我笑了。
04
升学宴当天,我五点半就醒了。
穿上了新买的白衬衫,对着镜子照了又照。衬衫有点大,但黄秀玉说了,穿在身上精神。
福满楼离我店不远,我提前过去,跟老板确认菜单和座位表。
大厅里摆了二十张圆桌,红色桌布铺得整整齐齐,每张桌上放着一瓶白酒、一瓶饮料和一盘瓜子花生。
大门口的红拱门已经撑起来了,上面写着“恭贺杨博超同学金榜题名”。
鞭炮买了两挂,两千响的,是福满楼老板帮我准备的。
八点半,亲戚们陆续来了。
首先到的是我家那边的亲戚。二叔带着老伴,拎了两箱饮料。三姑来了,带了自己做的腊肉。堂弟杨建国开着他的面包车,拉了一车的人。
我站在门口迎客,笑着一一招呼。
九点钟,客人们差不多到齐了。二十张桌子坐了十九桌半,空了几个位置。我数了数人头,心里盘算着回头跟老板结账的事。
黄秀玉带着博超来了。博超穿了件新T恤,头发理得整整齐齐,看着精神了不少。我叫他坐在主桌,他嗯了一声,坐下就不说话了。
“爸,人真多。”他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那当然,”我拍了拍他肩膀,“你爸我这辈子就你这点出息了,还不让大家都来看看?”
他没接话,低下头摆弄餐桌上的筷子。
大伯杨德厚来了,带着他媳妇。他给了我一个红包,我捏了捏,薄薄的,估计不超过两百块。他笑着说了句恭喜,眼睛却四处瞟,像是在找什么。
舅子黄大鹏也来了。空手来的,没带红包,也没带东西。他没看我,直接找了个位置坐下,拿起桌上的瓜子就嗑。
我懒得跟他计较。
九点十分,服务员开始上菜。红烧肘子、清蒸鲈鱼、油焖大虾、宫保鸡丁……一道道菜端上来,香味四溢。我示意大家动筷子,场面热闹起来。
我看了博超一眼,他低头吃着碗里黄秀玉给他夹的菜,也不抬头看别人。
“爸,你站到前面去讲话吧。”他小声说。
我正要端起酒杯站到话筒前。
手机震了。
我掏出来一看,是班主任李老师。
05
电话那头的声音,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“建国哥,我在学校这边查到了一个情况……你儿子考英语的时候,被搜到带了手机进考场。”
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。
“李老师,你说什么?”
“他们当时查到了,监考老师写了记录,报了违纪。但博超求他们别告诉家长,说他自己会处理。学校考虑到他成绩好,又没证据证明他作弊,就暂时压下来了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但这事没完,上面成立了一个专项调查组,专门查高考违纪的。”
“那……那现在怎么办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李老师叹了口气,“我把情况告诉你,是想让你有个准备。先别对外声张,我这边再想办法。”
“那博超他……”
“他还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,以为过去了。”李老师顿了顿,“建国哥,你听我一句劝,别骂他,先问清楚情况。这孩子我知道,不是那种会作弊的人。”
我挂了电话,手抖得厉害。
我站在大厅后门,看着满堂的宾客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二十桌酒席。两万块。亲戚朋友全在。
我把手机握在手心里,掌心全是汗。
我扭头看向主桌。博超还在低头吃饭,黄秀玉在给他夹菜。母子俩看起来好好的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走回去。
“建国,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”二婶看到我,问了一句。
“没事,有点热。”我笑了笑。
我走到主桌前,看了一眼黄秀玉。
“秀玉,你跟我来一下。”
“怎么了?”她放下筷子。
“出来说。”
她跟着我走到大厅后门。我把手机递给她,让她看通话记录。
“谁打的?”
“李老师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他说博超考英语的时候,被查到带了手机进考场。上面成立了调查组,正在查这事。”
黄秀玉愣住了。
“不可能!”她叫起来,“博超不会那样的!”
“小声点!”我拉住她,“我没说他作弊,是说带手机。你想想,博超的手机是谁给的?”
黄秀玉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她猛地捂住嘴巴,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“是……是我给他的。”
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。
“你给他手机干什么?你怎么想的?”
“我……”她哭得说不出话来,“我怕他考完了联系不到我……我就想第一时间知道他考得怎么样……我跟他说考完给我打电话……”
“你糊涂!”我压着声音吼,“高考考场能带手机吗?你陪读了三年,这点规矩都不懂?”
她蹲在地上,哭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我看着她,想起了这三年来她一个人在学校旁边租房陪读的日子。
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博超做早饭,晚上十一点还在等博超下晚自习。
她几乎没有自己的生活,所有的精力都扑在儿子身上。
她太紧张了,紧张到连考试当天都想让儿子给她打电话报平安。
想到这里,我心里又酸又苦。
“行了,先别哭了。”我伸手把她拉起来,“这事还没完,先把眼前这摊子应付过去。”
06
我回到大厅,站在话筒前,手心里全是汗。
大厅里一片热闹,碰杯声、说笑声、抽烟的雾气混在一起。有人看到我站起来了,开始鼓掌。我也跟着笑了笑,但那笑容一定很难看。
“各位亲戚朋友……”我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今天本来是请大家来高兴高兴的……但现在出了一点状况……这顿酒席,吃不成了。”
话音一落,整个大厅安静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盘子里的菜还冒着热气,酒杯里的酒也刚倒上。
大伯杨德厚第一个站了起来:“建国,你说什么?吃不成了?这是什么意思?”
其他人也开始议论,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博超的成绩是不是有问题?”
“我就说嘛,考那么高,肯定有猫腻。”
“这下热闹了。”
我咬着牙,想说点什么解释,但说不出口。难道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,我儿子带手机进考场被查了?
“大家吃好喝好,”我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今天这顿算我的,大家随意。”
说完我看向博超。他坐在那里,脸色白得像纸,筷子掉在桌上,滚了两圈。
他看着我,嘴巴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我走过去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走,回家。”
黄秀玉从后门走进来,眼睛红肿着,不敢看任何人。她去拉博超的手,博超躲开了。
“妈,你别碰我。”
他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冬天里的铁。
我们一家三口从人群中挤出来,路过杨德厚跟前,他靠着墙嗑瓜子,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。
“建国啊,没事的,孩子还小,犯了错改就行了嘛。”他阴阳怪气地说,“不过这成绩……啧啧。”
我没理他,拽着博超往外走。
身后传来黄大鹏的声音:“姐夫,那你看我这钱的事……”
我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赶紧闭嘴了。
走出福满楼大门,热风扑面而来。大街上人来人往,没有人注意到我们。
我开着那辆破面包车,黄秀玉坐在副驾,博超坐在后排,三个人一路无话。
回到家,我打开门,让博超先进去。
“爸,”他站在门口,低着头,“对不起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走进屋,我关上门,转身靠在门上,才感觉到腿在发软。
“坐下,”我指了指沙发,“跟我说清楚,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他坐下,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“考英语那天早上,”他开始说,“妈给了我一台手机,说考完给她打电话。我怕放在宿舍丢,就随手揣裤兜里了。进考场的时候我忘记检查,被监考老师搜到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“我以为没事,反正我没作弊。监考老师说先登记,后面会处理,我就以为处理完了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我,“爸,我真的没有作弊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有。但这事……”我叹了口气,“比你想的严重。”
黄秀玉从厨房走出来,端了一杯水,放在茶几上。博超看了一眼,没接。
“妈,”他突然开口,“你为什么要给我手机?”
黄秀玉的眼圈又红了。
“我就是想第一时间知道你考得怎么样……妈这三年神经太紧张了,就想着等你考完了,第一个给我报个平安……”
“你知道吗,因为你那台手机,我的成绩可能要全部作废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黄秀玉捂着脸,哭得蹲在了地上。
07
那个下午格外难熬。
我躲在厨房里抽了两包烟,手指头被烫了好几次。
我打电话给李老师,想问清楚具体情况。
李老师说调查组已经进驻学校了,会调取监控记录,找监考老师谈话。
“建国哥,你儿子这事最大的问题不是他到底做没做,”李老师压低声音,“是现在正值严查期,上面打了不少大老虎,高考考场纪律是最敏感的,谁都不敢在这事上马虎。”
“那还有没有别的办法?”
“我这边尽量。”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,“但说实话,英语科的成绩……大概率保不住了。”
“英语科?”
“对。手机是在英语科开考前检查时被搜出来的,按考场纪律,当场考试的成绩作废是没跑的。如果不幸启用更严格的条款,其他科目的成绩也可能会受到影响。”
我捏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
“我爸临走前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爸,我出去走走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站在门口,眼睛红肿着。
“别走太远。”
他点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黄秀玉从厨房跑出来,看着他消失在门外,又转回身看了我一眼。
“建国,他会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我说这话的时候,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晚上博超还没回来。黄秀玉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,都没人接。我坐在客厅里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“我出去找他。”
我开着车,沿着县里的主干道慢慢转。县城不大,我转了一圈,没有看到博超。
后来我去了学校。学校大门关着,门卫不让我进。
“师傅,我儿子是今年的考生,他可能在学校里边,让我进去找找他。”
“晚上学校不让进。”门卫摆摆手,“明天来吧。”
我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,操场上空荡荡的。
我又开车去了河边。那是博超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,夏天的时候他总跟同学们约着去那玩水。
车子停在河堤上,我下车沿着河堤走了一段,看到一个瘦瘦的影子坐在那里。
“博超?”
他转过头来,眼睛红肿着,脸上有泪痕。
“爸,你来了。”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河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味,吹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“爸,我是不是让你丢人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妈哭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起小时候,”他突然笑了起来,“那时候你带我在这钓鱼,我不小心掉河里了,你跳下来捞我,上来的时候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流了好多血。”
“你还记得这个?”
“记得。”他低下头,“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你给我上药,一边上一边骂我,说‘你这个臭小子,吓死老子了’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那时候我多大?三十岁出头,正是有力气的时候。后来日子一天天过,开店、攒钱、供他上学,不知不觉就老了。
“爸,我是不是不应该报清华?”
“你不报清华,你想报哪儿?”
“我哪都不想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考了多少分,最后能上什么学校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“你别这么说。”
“爸,我说真的。”他转过头看着我,“我这几天一直在想,我这次考得好,到底是老天爷给我的奖励,还是给我的惩罚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我们爷俩在河堤上坐到凌晨三点,我拉着他上了车,一路开回家。
快到的时候,我看到家门口停着一辆警车。
08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车还没停稳,我就跳下去。黄秀玉站在门口,跟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说着什么。她看到我,小跑过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建国,他们说……调查组的人找到了学校,调了监控,说博超的事已经立案了,要找他谈话。”
我一步走过去。
“警察同志,怎么了?”
“你是杨博超的家长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是杨建国?”
“是这样的,高考调查组那边反馈,你儿子杨博超在考试当天被查到携带手机进入考场,这事已经启动了调查程序。我们今天过来,是想找他本人问一下情况,作个笔录。”
“他就在车里。”我指了指面包车。
警察走到车前,敲了敲车窗。博超坐在副驾,看到警察,手抖了一下,但还是打开了车门。
“你是杨博超?”
“别紧张,就是做个笔录,核实一下情况。你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“好。”
博超下了车,跟着警察上了警车。黄秀玉冲过去,拉住博超的胳膊:“博超,妈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了,”博超挣脱她的手,“我自己去。”
警车开走了,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。
黄秀玉蹲在门口,放声大哭。
我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抖动的肩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三年她陪读,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清楚。
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饭,晚上十一二点还在等博超下晚课。
她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搭进这个家了,到头来却是这个结果。
“秀玉,别哭了,回家等。”
“建国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就是想让他考完了给我打个电话……我太紧张了……我这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我伸手把她拉起来。她靠在我肩膀上,哭得很厉害。
我们回到家,我给她倒了一杯水,她没喝,一直坐在沙发上,盯着客厅的钟看。秒针一下一下走,声音很大。
我点了根烟,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路灯。街上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风吹着垃圾桶旁边的一张纸飞起来,又落下去。
“博超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黄秀玉突然开口问。
“应该是做完笔录就能回来。”
“他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我说得很肯定,虽然我心里也没底。
凌晨四点半,博超回来了。
警察把他送回来的,没有上手铐,也没有其他动作。
一个警察走过来跟我说:“家长,情况我们已经了解清楚了。调查组的意见,我们这边管不着,我们会把笔录交上去。你们做好心理准备,这事还没完。”
我点点头,道了谢。
博超进屋后,直接进了自己房间,把门关上了。
我和黄秀玉坐在客厅里,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学校找李老师。李老师在办公室里等我,眼睛下面一片青黑,看来也没睡好。
“建国哥,我这边打听到了消息,”他压低声音,“调查组那边已经定性了。携带手机进考场,考场记录、监控都有,证据确凿。按最新颁布的考务规定,当年该科成绩作废。其他的……还要看上面的决定。”
“就英语一科?”
“目前看来是英语一科。但你要知道,这也不是小事。博超的总分从710变成610,全省排名从第九掉到几千名,清北复交这些学校,一个也去不了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“李老师,有没有别的办法?”
“你们家的事,我已经跟学校汇报了。”李老师看着我,“家长疏忽、孩子紧张,这些原因都被写进了情况说明里。学校这边的意见是,杨博超平时表现优秀,无作弊动机,希望从轻处理。”
“谢谢您,李老师。”
“别谢我,我也只能做到这份上。”他拍拍我的肩膀,“剩下的,就看上面的决定了。”
09
接下来的日子特别难熬。
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出去了,街坊邻居全知道了。
我去菜市场买菜,卖菜的张大姐看见我,欲言又止。
我走了两步,听见她跟旁边的人嘀咕:“就是那个考了710分的,听说是作弊被抓了……”
我没回头。
杨德厚这个当大哥的,这时候也没闲着。
他第二天就跑到我五金店门口,站着跟旁边的人聊天,“你不知道吧?我那个侄子是作弊被抓了,听说成绩全部作废了。啧啧,我早就说嘛,哪有那么好的事。”
我听见了,但没出去跟他吵。
黄大鹏也来了。他这次不是来借钱的,是来讨债的。“姐夫,你之前不是说等我姐回来给你做饭吗?现在你跟我姐都闹成这样了,那钱啥时候还?”
“我没欠你钱。”
“我姐说了,你欠她三万块。她让我来要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很累。
“你别来找我。”
“那我去找我姐。”
“你姐姐现在比你更难过,你别去烦她。”
“关我屁事。”
他走了,临走还踢了一脚门边的空纸箱。
黄秀玉这些天一直住在陪读的那个出租房里,没回来。我给她打过电话,她接了,但说话的声音很冷淡。
“秀玉,你回来吧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“我不回去了。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“那博超呢?你不想看看他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建国,我们说好的,等博超高考完,我们就去办离婚。”
我的心像被刀割了一下。
“你还记得这事?”
“怎么不记得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们都说好了的,孩子考完就各走各的路。现在孩子考完了,虽然结果不怎么样,但说好的事,我不会变。”
“秀玉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她打断我,“这事是我的错,我对不起你和博超。但离婚这事,跟这个没关系。我们本来就过不下去了,我不想为了孩子再拖下去了。”
我挂断电话,靠在墙上,看着店里挂着的那把秤。
那把秤是我爹传给我的,老式秤,木头已经磨得发亮。
我记得小时候,我爹经常教我怎么用这把秤:“中国,做买卖最重要的是良心,秤一定要准,差一分都不行。”后来我开了五金店,一直带着这把秤,挂在最显眼的地方,提醒自己做人要讲良心。
可我这一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,就是我儿子。
我想起河堤上那晚,博超看着我说:“爸,我这次考得好,到底是老天爷给我的奖励,还是给我的惩罚。”我当时没回答他,因为我也不知道。
现在我想,既不是奖励也不是惩罚,就是一个意外。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意外。
阴了几天的天终于放晴了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那个空座位上。
我走到那个座位前,坐下。
抽屉里还有他小时候的作业本。我打开看了看,字写得很工整,红笔批的都是对勾。
我随手翻了几页,看到一个纸片从里边掉出来。
我捡起来一看,信纸上画着一幅画,上面画着三个人,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子,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:“爸爸、妈妈和我”。
那是博超学前班的时候画的。
我一直留着,放在抽屉的最里头,没舍得扔。
我拉开抽屉,看到那幅画还放在最里面。边上压着薄薄的灰尘,我伸手把灰尘抹掉,把画展平,放回抽屉。
然后我关上抽屉,起身走出五金店。
阳光刺眼。
街上人来人往,卖早点的摊子飘着热气,几个老太太坐在树下聊天,一个男人在修自行车的链条。
我走到学校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大门开着,几个学生背着书包走进去。
我看了好久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经过河堤的时候,我看到博超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拨弄地上的沙子。我把车停好,走过去。
“还在这儿坐着?”
他抬起头,看到是我,笑了笑。“嗯,待会儿就回去。”
我在他旁边坐下。这段日子他瘦了一大圈,颧骨都突出来了。
“爸,学校那边有信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李老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学校那边已经往上递材料了,说我平时表现好,没有作弊动机,希望从轻处理。”
“那不挺好的。”
“好什么,”他把手里的树枝扔进河里,“就算上面留情,英语成绩作废,我也跟清华没缘分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沙子。“算了,反正也这样了。能上什么学校就上什么学校吧。”
“博超。”
“嗯?”
“爸对不起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,看着我。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”
“如果我不摆那个升学宴……”
“跟那没关系。”他打断我的话,“就算不摆酒,我违纪的事也改变不了。妈给我手机这事,谁也改变不了。”
我看着他,发现这孩子的眼睛亮亮的,没有泪。
他长大了。
10
半个月后,处理结果下来了。
高考调查组给出了书面通知。英语科目成绩作废,其余科目成绩有效。杨博超的最终成绩为612分,全省排名第5800名。
李老师帮了大忙。
他找了学校领导,签了好几个名字,证明杨博超平时品学兼优,没有任何违纪记录。
还写了很长的情况说明,把手机是家长塞给孩子的细节写得很详细。
调查组最终认定无主观作弊行为,仅按“携带通讯工具进入考场”处理。
612分。
放在平时,这也是个不错的分数。但对曾经考过710分的孩子来说,这个分数像一根刺,扎在心上,拔不掉。
结果出来那天,我去了黄秀玉的出租房。她开的门,穿着家居服,头发随便扎着,看着老了十岁。
“结果下来了。”我站在门口。
“怎么说?”
“英语成绩作废,其他科保留。”
她靠在门框上,闭上眼睛,半天不说话。
“秀玉,回家吧。”
“回哪个家?”
“我们那个家。”
“没有家了。”她睁开眼睛看着我,“建国,我订了车票,后天回娘家住一段时间。”
“那博超呢?”
“他大了,不需要我看着了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害了他,我还有什么资格去管他?”
我伸手拉住她的手。“你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是不是故意的都一样。”她挣脱我的手,“结果摆在那里,我说什么都是借口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转身进屋,关上了门。
我想追上去,但脚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
录取结果出来后,杨博超去了省城的一所211大学。他不想复读,填志愿那天我陪他一起去的,他说:“爸,我不想再考一次了。”
我说:“行,不考就不考。”
他填完志愿,看着电脑屏幕,说:“爸,其实这个学校也挺好的。”
“就是离家远了点。”
“不远,坐高铁两个半小时就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击提交,然后关掉了页面。
送他去学校报到那天,我开那辆破面包车送他。黄秀玉也来了,是从娘家直接去的。她见到博超,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,你看我我看你,都没说话。
“妈,”博超先开口,“我先走了,到了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你自己照顾好自己。”
博超看我一眼,我点点头。他拎着行李箱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回头:“妈,你那台手机我扔了,你别再用了。”
“啊?”黄秀玉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又下来了,“嗯,妈不用了。”
我看着博超过了检票口,消失在人群中。
黄秀玉站在我旁边,一直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“回家?回哪个家?”
“住的那边。”
“我不想回去。”
“那我送你回娘家?”
她沉默了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
我们走出车站,太阳明晃晃地照着,晒得人发晕。
“建国,我想走一走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我们沿着车站前的大路慢慢走。路边一排法桐,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落了一地。
“我们在一起二十三年了。”黄秀玉突然开口。
“结婚那会儿什么都没有,就一个租的房子,一张床一张桌子。”
“那时候苦。”
“苦是苦,但我当时觉得,只要两个人一条心,日子总会好的。”她低下头,“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,就变了。”
“你忙你的店,我陪我的读。咱们一年说的话,凑不满一个巴掌。有时候我想跟你说说话,但你回来倒头就睡,连看都不看一眼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我不是怪你,”她打断了我的话,“我说这些,就是想让你知道,我不是突然要走的。”
我们又走了一段路,“爸”这个字卡在喉咙里,发出一半就咽了回去。我伸手想抓她的胳膊,她躲了一下,但最后还是没躲开。
“算了,”她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我们走到车站尽头,路边有个花坛,几个老太太坐在那里聊天。
经过的时候,我听到其中一个人说:“你听说了吗?那个老杨家,就是那个开五金店的,他儿子高考作弊被发现了……”
黄秀玉听到了,她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拉起我的手说:“建国,我们走吧,不听了。”
我看着她苍老了许多的侧脸,她的眼角有了深深的鱼尾纹,两鬓也染白了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也老了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五金店里,看着那把老秤。
我拿起它,秤杆冰凉,我慢慢抚过秤杆上的铜星。这把秤跟了我大半辈子,称过多少斤铁,多少斤货。可到头来,我却没称清楚这一家人的分量。
我放下秤,把柜台上那落了一层灰的红纸撕下来,团成一团,扔进了垃圾桶。
第二天早上,我把门口那张“停业三天”的红纸也撕了。
店重新开了门。
阳光照在柜台上,照在那把老秤上,铜星闪闪发亮。
我拿起抹布,把柜台擦了擦,电线头上的铜丝露了出来,我找了一圈,没找到胶带,最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刀片,把露出来的铜丝一点一点拧了回去。
拧好之后,电量又通了。
就这样吧。
日子总要接着往下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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