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飘着雨,张德明站在办公室门口,头发湿了大半,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。
“兄弟,哥求你个事。”他的声音发颤。
我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边放着那套旧钢笔。儿子把它从垃圾桶捡回来,说“爸,留着,以后当个教训”。
去年今天,他派司机送来这套笔时,连信封都没写名字。
我抬起头,看着这个曾经让我觉得高不可攀的人。
笑了笑。
一个字没说。
01
张德明母亲过寿那天,天还没亮我就醒了。
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算那笔账。五万块,差不多是我半年工资。李秀芝那边还瞒着,要是让她知道,非得闹翻天。
可我又能怎么办?
我在财务部干了十二年,从出纳干到主管,年年考核优秀。
可每次想转岗销售部,人事那边就卡着不放。
刘志强跟我同一年进公司,现在已经是销售部主管了。
为什么?
还不是因为他跟张德明走得近。
张德明是销售副总,管着整个销售体系。只要他点头,转岗就是一句话的事。
我翻了个身,李秀芝睡得正沉。
她当了十五年小学老师,工资不高,但稳定。
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挣一万出头,还有房贷要还,儿子明年高考,哪哪都是钱。
可这五万块,我得出。
不光是为了转岗。
去年刘志强母亲住院,张德明亲自去医院探望,还帮着联系了专家。
今年开春,销售部小赵结婚,张德明给批了三天婚假,还随了两千块礼金。
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。
在这个公司,张德明就是天。他说你行,你就行。他说你不行,你干到死也没用。
我悄悄爬起来,从衣柜最底下翻出那张存折。里面是五万五,攒了六年,原本打算给儿子上大学用的。
取了五万,留五千。
出门的时候天刚亮,李秀芝还在睡。我把存折放回原处,揣上银行卡,轻手轻脚关上门。
寿宴定在城东的龙凤大酒店,包了整整一层。
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车,奔驰宝马都有,最差也是个雅阁。
我骑电动车来的,停在角落,怕丢人。
张德明站在大厅门口迎客,一身藏青色西装,头发梳得油亮。他旁边站着刘志强,穿着件新衬衫,手里拿着礼单簿。
“张浩来了!”张德明远远就冲我招手。
我赶紧挤出一脸笑,快步走过去。
“张总,祝伯母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”我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信封,双手递过去。
张德明接过去,顺手递给刘志强。刘志强打开瞄了一眼,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。
“张主管,您这……”刘志强压低声音,“五万?”
我点点头。
张德明脸上的笑更深了,拍了拍我肩膀:“兄弟,够意思!”
他这一声“兄弟”,叫得我心里热乎乎的。十二年了,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我。
进了大厅,我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。
桌上摆着烟酒,中华烟、茅台酒,排场不小。
来的人都是公司的,中层以上基本都到了,还有不少外面的人,看打扮像是做生意的。
我数了数,足足三十多桌。
菜一道道上来,鲍鱼、海参、大龙虾,都是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。
张德明挨桌敬酒,每桌都喝,脸喝得通红。
敬到我这桌的时候,他特意多站了一会儿。
“张浩,你这份心意,哥记在心里了。”他又拍了拍我肩膀,“以后有什么事,尽管开口。”
我心里一热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,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。李秀芝还没睡,坐在客厅等我,脸色不太好。
“去哪了?”她问。
“同事母亲过寿,去喝了杯酒。”我没敢说实话。
“你身上怎么有烟味?你不抽烟的。”
我没接话,直接去卫生间洗澡。水哗哗地流,我站在喷头下面,脑子里尽想着张德明那句话:“以后有什么事,尽管开口。”
明天,明天就去递转岗申请。
02
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,特意换了件新衬衫,把那份写了一个月的转岗申请装进文件袋。
到公司的时候才七点半,办公室一个人都没有。我把申请放在桌上,坐立不安地等到八点半。
张德明的办公室在三楼,最里面那间,窗户朝南。我敲了三下门。
“进来。”
我推门进去,张德明正在泡茶。见我进来,他抬了抬眼皮:“哟,张浩,这么早?”
“张总,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。”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。
“坐坐坐,别站着了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自己慢悠悠地泡茶,“什么事?说吧。”
“我在财务部干了十二年了。”我说,“想换个岗位,去销售部试试。”
张德明手上的动作停了停,看了我一眼。
“销售部?”他笑了笑,“你在财务不是干得挺好嘛,怎么突然想去销售了?”
“我觉得自己更适合做业务。”我坐直了身子,“这些年我一直关注公司的销售数据,也研究过市场。我有信心能做好。”
张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张浩啊,做销售跟做财务不一样。财务是坐办公室的,销售是跑外头的。你这个人吧,老实本分,做财务合适。销售部那边,压力大,要会来事。”
“我能学。”我赶紧说。
“不是学不学的问题。”张德明放下杯子,语气淡了几分,“销售部现在人满了,暂时没有空缺。再说了,你一个干了十二年财务的,突然转岗,底下人怎么想?到时候不服你,你也难做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张总,我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这个事先放一放,以后再说。你把财务那块管好就行了。”
说完,他低下头翻文件,显然是不想再谈了。
我坐在那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最后只能站起来,说了一句“那我先走了”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张德明叫住我。
“张浩。”
我回头。
“昨天的礼,我记着的。”他笑了笑,“你是个实在人,我心里有数。”
我点点头,拉开门出去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我站在电梯口,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。新衬衫的领子有点紧,勒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回到财务室,我坐在椅子上发呆。五万块,就这么打了水漂?
不可能,张德明说了“以后再说”,说不定过阵子就有机会了。
我这样安慰自己。
中午在食堂吃饭,碰见刘志强。他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,笑着问:“听说你今天去找张总了?”
我没否认:“嗯,有点事。”
“为转岗的事吧?”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“张总跟我说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张浩啊,不是我说你。”刘志强压低声音,“你一个搞财务的,去销售部凑什么热闹?那不是你的活儿。”
“我就是想试试。”我说。
“试什么试?”刘志强笑了,“你知道销售部一年要背多少指标吗?完不成,扣工资扣奖金。你老婆挣那点钱,还不够你扣的。”
我攥紧筷子,没接话。
“再说了,你在财务部好歹是个主管,去了销售部,还不是从底下做起?”刘志强拍了拍我肩膀,“踏踏实实干你的老本行吧。”
他端着盘子站起来,临走前又说了一句。
“对了,昨天你那份礼,张总可记着呢。放心,亏不了你的。”
可我等了一个月,什么也没等到。
转岗的事没了下文,张德明见了我还是笑眯眯的,但再也没提过“兄弟”两个字。
刘志强倒是在走廊里碰见我时,会挤眉弄眼地来一句:“张主管,最近怎么样啊?”
我能怎么样?
该干什么干什么呗。
只是每次去银行查余额,看见那个少了五位数的数字,心里就一阵阵疼。
03
日子一天天过,转眼到了第二年夏天。
儿子张伟高考,考得不错。出成绩那天,他打电话给我,声音都在抖:“爸,我考了六百多分!”
我拿着电话,手也在抖。
“好!好啊!”我鼻子一酸,“爸这就回去,咱好好庆祝一下!”
李秀芝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这些年为了供儿子读书,她也吃了不少苦。
周末补课、寒暑假补习班,哪哪都要钱。
我们两口子省吃俭用,能不花的钱一概不花。
现在好了,儿子争气,考上了重点大学。
当天晚上我骑着电动车满城跑,找酒店订升学宴。最后在城西的望江楼定了个小包间,能摆四桌,一桌八百块的标准。
我算了算,加上烟酒,总共得花五千多。贵是贵了点,但儿子这辈子就这一次,值了。
请帖我也特意给张德明准备了一份。虽然转岗的事没成,但他毕竟是领导。再说了,以后儿子毕业了想进公司,说不定还得求他帮忙。
我把请帖送到他办公室,他当时正在打电话。见我进来,用手捂住话筒,问:“有事?”
“张总,儿子考上了大学,这周六在望江楼办个小宴,想请您赏光。”我把请帖放在桌上。
他看了一眼,点点头:“行,到时候再说。”
“那我就不打扰您了。”我退出去。
周六那天,我一大早就去酒店忙活。李秀芝穿了一件新买的裙子,平时舍不得穿,今天穿上了。张伟也换了身新衣服,精神得很。
十一点半,客人陆陆续续到了。来的都是亲戚和朋友,还有几个关系近的同事。四桌坐得满满当当,气氛挺热闹。
我坐在主桌,旁边空了一个位置,是给张德明留的。
十一点四十,他没来。
十二点,还是没来。
我给他打了个电话,没人接。
“爸,那个张总是不是不来了?”张伟问。
“会来的,领导忙,可能晚一点。”我说,心里却没底。
十二点二十,我正准备开席,李秀芝拉了拉我袖子:“你看,是不是那个车?”
我顺着窗户看出去,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酒店门口。我认识那辆车,是张德明的专车。
可下车的人不是张德明。
是他的司机,王建国。
王建国手里提着一个纸袋,走进来四处张望。我赶紧迎上去:“王师傅,张总呢?”
“张总临时有事,来不了。”王建国把纸袋递给我,“张总让我把这个送来,说给孩子的升学礼物。”
我接过纸袋,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。
“谢谢王师傅,辛苦你了。”
“没事,那我先走了。”王建国转身就走。
我拎着纸袋回到桌前,李秀芝问:“什么东西?”
“张总送的礼物。”我说。
“打开看看呗。”张伟说。
我拆开纸袋,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礼盒,红色的,上面印着“光明金笔”几个字。
就是这个礼盒,我认识。
去年张德明办公室有一批,是供应商送的赠品。他当时还拿出来晃了晃,说“这种便宜货,摆办公室都嫌占地方”。
我打开礼盒,里面躺着一支钢笔。
笔杆是塑料的,已经有点发黄。笔夹上有一道刮痕,像是用过的。
李秀芝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这就是他送的礼?”她压低声音,“五万块换了这么个破东西?”
我攥紧礼盒,没说话。
“爸,他是不是故意的?”张伟的声音里带着火气。
“别瞎说。”我瞪了他一眼,“领导忙,随手拿了个礼物,很正常。”
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这不是随手拿的。
是故意的。
同桌的亲戚们面面相觑,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。李秀芝勉强笑了笑,端起酒杯:“来来来,大家吃菜,别光看着。”
我坐在那里,一口酒都喝不下去。
眼睛盯着桌上那个礼盒,那支旧钢笔。
五万块,换了一支旧钢笔。
这买卖,真是亏到姥姥家了。
04
升学宴过后,我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。
不是为那五万块,是为儿子。
我可以受委屈,但不能让我儿子觉得他爹窝囊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张伟把那个礼盒扔到垃圾桶里。我蹲在地上,又把它捡了出来。
“爸,你还留着干嘛?”张伟问。
“留着。”我说,“以后有用。”
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,就是觉得不能扔。
李秀芝坐在沙发上,眼睛红红的:“张浩,你说你图什么?那五万块,咱儿子一年的生活费都够了。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我点上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我不说?我不说你就继续犯傻!”李秀芝站起来,“你知不知道,你那个张总,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……”
“我知道!”我提高了声音,“我什么都知道!”
李秀芝愣住了。
张伟站在房门口,看着我。
我抽完一根烟,又点了一根。
“爸。”张伟走过来,坐到我身边,“以后咱不求他了,行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现在是财务主管,他是销售副总,表面上他比你大。可爸,你有没有想过,你的位置其实也挺重要的?”张伟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财务是管钱的,销售是花钱的。”张伟说,“他要花公司的钱,不是得经过你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儿子说得对。
张德明虽然官大,但财务这一块,他绕不开我。
那些年的报销单、差旅费、业务招待费,都是经我的手处理的。他签字的单子,我一份份都过目过。
“爸,你手里有东西。”张伟看着我,“只是你一直没意识到。”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些报销单。
张德明经手的单子不少,有些明显超标,但因为是他的签字,我也不敢多问。
我起床打开电脑,把那些记录调出来看了看。
不看不知道,一看吓一跳。
去年一年,张德明签的单子金额加起来,快赶上我一个月的工资了。
光是他一个人,一年签字报销的钱,就够我干好几年的。
我把那些记录又重新过了一遍,发现有些单子上的名目,明显不对劲。
“项目管理费”
“业务拓展费”
“客户维护费”……
名目听着都挺正当,但细看之下,金额对不上。
有的单子写了五千,附的发票只有三千。
有的发票号都是连着的,一看就是同一本发票上撕下来的。
我越看越心惊。
这些东西,要是传出去,张德明吃不了兜着走。
我把记录保存好,关上电脑。
躺在床上,李秀芝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:“还不睡?”
“就睡了。”
我关了灯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心里有了一个念头。
但不是现在。
时机还没到。
05
日子又过了一年。
这年秋天,公司里突然传出消息,说要换董事长。
原来的老董事长要退了,新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年轻人,姓赵,叫赵明远。
消息一出来,公司里上上下下都开始活动了。
有人到处打听新董事长的喜好,有人四处托关系想搭上线。张德明那阵子也忙得很,天天往外跑,不知道在忙什么。
我倒是什么都没做。
一来是没门路,二来是没那个心思。
倒是张伟,打电话回来的时候特意交代:“爸,新领导上任,肯定要换血。你那个张总,估计坐不住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在学校学了管理。”张伟说,“新官上任三把火,第一把就是烧旧账。张德明这些年做了什么事,他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还真是让儿子说着了。
赵明远上任第一周,就开了个全体中层大会。会上他没说什么场面话,直接宣布要成立审计组,对公司近三年的财务状况进行全面审查。
“所有部门,所有领导,一视同仁。”赵明远坐在主席台上,目光扫过全场,“有问题就整改,有问题就追责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注意到张德明的脸色变了。
审计组大概抽调了十来个人,大部分是财务部的。赵明远亲自点名,要我加入。
“张浩主管,你在财务部干了十几年,业务熟悉,我希望你能参与进来。”他在会后把我叫到办公室,“这次审计,你配合审计组的工作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我点点头。
赵明远看了我一眼,又问:“张主管,你在公司干了多少年了?”
“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……”他若有所思,“那你对公司的财务状况,应该很了解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张德明副总,你跟他共事这么久,应该也熟悉他吧?”
我顿了一下。
“张总是销售副总,我跟他工作上的交集不多。”我说。
赵明远笑了笑,没再追问。
但我注意到,他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光。
从赵明远办公室出来,我在走廊里碰见了刘志强。
“张浩,赵董找你什么事?”他凑过来问。
“没什么,就是审计的事。”
“哦……”他眼珠子转了转,“听说审计组要查近三年的账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张总那边的账,也要查?”
“所有部门都查。”我说。
刘志强脸上的笑有些不太自然。
当天晚上,我回到家里,刚坐下,手机就响了。
是张德明打来的。
“兄弟,在家呢?”
“在。”
“那什么,明天你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不?有点事跟你说。”
“好的张总,我明天上班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。
李秀芝端着菜从厨房出来:“谁啊?”
“张德明。”我说。
“他找你干嘛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会是因为审计的事吧?”李秀芝放下盘子,“张浩,我可跟你说,他要是找你谈审计的事,你可别犯糊涂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知道!”李秀芝急了,“你这个人,一求你就软。到时候他又打感情牌,提那个五万块的事,你又要上当!”
“我不会的。”我说。
可我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有些发虚。
张德明那个人,我太了解了。他要是真想拿捏你,有的是办法。
06
第二天上班,我一进公司就看见张德明站在财务部门口等我。
“兄弟,来来来,到我办公室坐坐。”他满脸堆笑,伸手就想拉我胳膊。
我没让他拉着,自己走在前头。
到了他办公室,他把门关上,又去泡茶。
“你尝尝这个,新到的铁观音,朋友从福建带回来的。”他把茶杯放在我面前。
我端起来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“张浩啊,咱们共事这么多年,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实在人。”他坐到我旁边,“那次我妈过寿,你那份心意,我一直记着。”
“张总客气了。”我说。
“不是客气,是真记着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这人啊,有时候忙起来,就容易疏忽。你儿子升学宴的事,是我办得不周到。后来想想,挺对不住你的。”
“张总言重了。”
“真的,我后来让小王把那套笔收回来了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,“这个,是我专门去买的。”
盒子里是一套派克金笔。
“这个,算是给孩子的补偿。”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。
我没接。
“张总,您找我来,就是为了这事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他搓了搓手,“那个……审计组的事,你也知道。赵董这个人,雷厉风行,一上来就要查账。我呢,这些年经手的单子不少,有些……可能不太规范。”
“张总您说笑了,您签的单子都是按规定来的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但你也知道,有些事,经不起细查。咱们共事这么多年,我希望……”
我没等他说话,就站了起来。
“张总,你放心吧。审计组那边,我只是配合工作。至于您的单子,我手上也不多。”
我转身要走,他叫住我:“那这套笔……”
“张总您留着吧。”我回头看着他,“我儿子对钢笔不感兴趣。”
从张德明办公室出来,我胸口砰砰直跳。
那支旧钢笔的事,他没提。
可我心里清楚,他在打什么算盘。
审计组正式开始工作那天,张德明又来找我。这回他没叫我上去,而是亲自到财务室来找我。
“张浩,出来一下。”他站在门口。
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。
“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那些单子……”他搓了搓手,“你看,你手上应该有我签字的单子底联吧?能不能……”
“张总,那不合规矩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凑过来,“可咱们是兄弟啊!那次我妈过寿,你送的五万块,我一直记着。只要你帮我这一回,以后销售部副经理的位置,我推荐你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这个位置,我等了两年。
在他母亲过寿那天,我满心以为转岗有望。可第二天他就把我当傻子一样打发了。
后来儿子升学宴,他连面都不露,派司机送了一支旧钢笔。
现在审计来了,他坐不住了,才想起我是“兄弟”。
“张总,这事我得回去想想。”我说。
“行行行,你想,你慢慢想。”他松了口气,“不过别太久,审计组那边赶进度。”
当天晚上,我回到家,李秀芝问我:“你们张总又找你了?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让我帮他。”
“你答应他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李秀芝看着我。
我没回答。
坐在沙发上,我想了很久。
想起那年母亲过寿,我骑电动车去酒店的场景。
想起我双手递上信封时,他那张笑脸。
想起办公室门口,他说的那句“兄弟”。
想起儿子升学宴,那支发黄的旧钢笔。
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。
我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赵董吗?我是财务部的张浩。有件事,想跟您汇报一下。”
07
赵明远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很晚。
我把手里所有的材料都交上去了。张德明假报销的底单、变造的发票记录、虚报的费用明细,这些年我保存的每一样东西,全交上去了。
赵明远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张主管,你这些证据,很关键。”他抬起头看我,“但你考虑到后果没有?”
“什么后果?”
“张德明在公司干了二十年,关系网不小。你要是捅了他,以后在公司……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我说。
赵明远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从赵明远办公室出来,已经快夜里十点了。
走廊里黑漆漆的,只有应急灯亮着微弱的光。
我掏出手机,发现有几个未接来电,都是张德明打来的。
我没回。
回到家,李秀芝还没睡。她坐在沙发上等我,手里攥着一张纸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她把纸递过来。
是一封信,手写的,字迹我认识。
是张德明的。
“兄弟,我知道你心里有气。那五万块,还有那套钢笔,是哥办得不周到。但这回,你真不能这么搞。咱们一起共事这么多年,低头不见抬头见。你手里那些东西,要是交上去了,咱俩都得倒霉。你好好想想,别一时冲动。张哥。”
我看完,把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
“他什么时候送来的?”
“晚上,让王师傅送来的。”李秀芝说,“张浩,你到底打算怎么办?”
“已经办了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东西,已经交上去了。”
李秀芝愣住了。过了半天,她才开口:“那……他会怎么样?”
“他做了什么事,他自己知道。”我倒在沙发上,“查出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
“你那些年经手他签的单子,会不会也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我说,“我从来没有参与过。只是按流程审核,没有签过字。他有事,跟我没关系。”
李秀芝松了一口气。
“睡觉吧。”我说。
“等等。”李秀芝站起来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东西,递到我手里。
是那个装旧钢笔的盒子。
“你不是说要留着吗?”她说。
我接过盒子,打开。
那支旧钢笔静静躺在里面。
我拿起笔,在手上转了一圈。
然后我把盒子盖上,放回柜子里。
“以后再说吧。”
08
审计组的工作进展得很快。
我在财务部配合他们,每天翻档案、对账目,忙得脚不沾地。
张德明那几天反而安静了,没再找我。
但刘志强来找过我。
“张浩,你最近跟赵董走得挺近啊?”他站在财务部门口干笑。
“审计组在财务部查账,我当然要配合。”我说。
“那也不用天天往他办公室跑吧?”
“工作需要。”
“工作需要……”刘志强冷笑一声,“张浩,咱们同事一场,我劝你一句。别站错了队。”
“什么队?”
“装糊涂?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明白我说的什么。张总在公司待了二十年,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。你跟着赵明远掺和,小心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“多谢关心。”我说,“要是没别的事,我先忙了。”
刘志强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我倒没把他那句话放在心上。
但没过两天,张德明又坐不住了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整理账目,王建国来敲门。
“张主管,张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“我在忙。”
“他说有急事。”
我只好放下手里的活,跟着王建国上楼。
张德明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他见我进来,一把拉住我胳膊,把我拉到桌前。
“兄弟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手上那些东西,还给我。这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。以后你在公司,想干什么干什么,我不拦你。”
“张总,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别装了!”他狠狠拍了一下桌子,“赵明远昨天晚上开会,点名要查我!他哪来的证据?还不是你给的!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,一句话没说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要是把我捅出去,你自己也讨不了好!”他指着我,“那些年报销的单子,都是你经手的!你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!”
“张总。”我开口了,“那些单子,我只是复核,签字的都是你。发票也是你提供的,我只是按流程走。这些事,审计组都已经查明白了。”
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张浩,咱们这么多年……”
“张总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那年你母亲过寿,我送了五万块。你来吃我儿子的升学宴了吗?”
张德明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送了我一支旧钢笔。”我继续说,“那支笔,是你儿子落榜那年摔的,我认识。”
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。
“张总,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我转身要走,他在我身后喊:“张浩!你不能这样!你忘了那年我妈过寿你敬的酒了吗!”
我停在门口,转过身。
看着他。
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09
审计报告出来那天,公司炸了锅。
张德明的问题挖出来不少,不是小数目。虚报差旅费、伪造业务招待费、借用公司账户走私人账,零零碎碎加起来,有好几十万。
赵明远在高层会议上当场宣布,免去张德明销售副总的职务,移交公司风控部门处理。
消息传出来的时候,整栋办公楼都在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?张德明要栽了!”
“可不是嘛,查出来好几百万呢。”
“真的假的?那不得坐牢?”
“坐不坐牢不知道,反正好不了。”
我坐在财务室里,听着外面那些议论声,什么也没说。
倒是刘志强跑来找我,脸色铁青。
“张浩,是你干的吧?”
“别装傻!”他压低声音,“张总那些事,是不是你捅出去的?”
“我只是配合审计组工作。”我说。
“你……”刘志强指着我,“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?揭发领导!以后谁还敢跟你共事?”
“我做的事,问心无愧。”我说,“倒是你刘主管,那天在走廊上跟我说的那些话,需要我转告赵董听吗?”
刘志强脸色一变,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下午,我正在整理报表,听见走廊里一阵骚动。
“张总,你不能进去……”
紧接着,财务室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张德明站在门口,头发乱糟糟的,领带歪到一边,两只眼睛布满血丝。
他叫我。
整个财务室的人都愣住了,看着我俩。
“张浩,你出来一下。”他的声音发颤。
我放下手里的笔,站起来。
“有什么事进去说。”
他没动。
我走到门口,跟他面对面站着。
“张浩,我对不起你。”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五万块,还有那套钢笔,是我错了。你看在咱们这么多年共事的份上,能不能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走廊里站满了人,远远近近地看着。
张德明这个在部队当了大半辈子官的硬汉,眼眶居然红了。
“能不能放我一马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说实话,那一刻我心里有点酸。
这个人,曾经是我仰望的对象。
我为了他的一句话,可以搭上五万块。
为了等他来儿子的升学宴,我愣是拖到十二点半才开席。
他派司机送了支旧钢笔,我还得强装笑脸说谢谢。
可现在……
“张总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该说的话,我都说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还有工作,不送了。”
我转身回到座位上,低下头继续看报表。
背后传来什么声音,我没回头。
过了一会儿,门关上了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财务室里的同事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说话。
我坐在那儿,低着头。
手里的笔攥得很紧。
10
张德明被带走那天,天气很好。
我站在财务室窗前,看着楼下。
他被人扶着走向一辆黑色商务车。头发好像一夜之间白了一半,走路也有些踉跄。
他上车前,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。
不知道他看见我没有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他被推进车里。
车门关上,车子慢慢驶出公司大门。
“张主管,”身后有人叫我。
我转过身,是财务部的小刘。
“赵董让你过去一下。”
我点点头,拿起桌上的文件袋。
经过走廊的时候,碰见了刘志强。他低着头从我身边经过,没看我。
我走到赵明远办公室门口,敲了敲门。
我推门进去。赵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张主管,坐。”
我坐下。
“张德明的事,今天就移交了。”赵明远放下文件,“后续交给风控部门处理。这次能查清楚,你帮了大忙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我说。
“我听说,你之前想转岗销售部?”
“是……”
“销售部那边缺个副经理,你要是感兴趣,可以过去。”赵明远看着我,“不过不是现在,得等整件事尘埃落定。到时候你收拾好了,自己过去报到就行。”
我坐在那儿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怎么了?不想去?”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只是没想到……”
“意外?”赵明远笑了笑,“这没什么意外的。有些人的价值,不是看他在一个地方待多久,而是看他能干什么事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有件事,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那天晚上,你给我打电话之前,犹豫过没有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犹豫过。”
“那为什么最后还是打过来了?”
我看着赵明远。
办公室外面,太阳正从云层后面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明晃晃的。
“因为我儿子的升学宴,他送了一支旧钢笔。”
赵明远看着我,没说话。
“那个礼盒,我一直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嘛?”
“提醒自己,有些亏吃过一次就够了。”
赵明远笑了。
“行了,你忙你的去吧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赵董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销售部副经理的位置,我不会去的。”
赵明远挑了挑眉:“哦?为什么?”
“我干财务干顺手了。”我说,“儿子也说了,让我干自己擅长的事。”
赵明远看着我,眼里带着笑意。
“行,那就干财务。这次审计组表现不错,财务室主任的位置,我觉得挺适合你。”
我没说什么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。
走廊里又碰见刘志强。他勉强冲我笑了笑,我点了点头。
回到财务室,我坐在椅子上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盒子。
里面是那支旧钢笔。
我拿起笔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把它装回盒子里,塞进抽屉最底下。
这时手机响了,是张伟打来的。
“爸,听说你们公司出事了?”
“那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张伟笑了,“对了爸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我想毕业后回老家工作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想让我爸知道,他儿子不是读书读傻了的那种人。我想陪着他。”
我拿着电话,鼻子有些发酸。
“行啊,你想回来就回来,爸支持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。
阳光很好,天很蓝。
桌上的文件堆得高高的,等着我去处理。
我拿起一支笔,开始干活。
笔是新的,写起来很顺畅。
生活总要继续。
有些事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
有些人,不值得一直记着。
我低着头,认认真真地写着。
手上的笔,写得越来越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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