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有没有发现一个现象:关于尼安德特人为什么灭绝,理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一会儿是气候突变冻死了他们,一会儿是传染病从非洲带过来灭了他们,一会儿又变成外来移民抢了他们的地盘。每一次,结论都言之凿凿,仿佛这次终于破案了。

但历史学家彼得·萨林斯在新书《我们之中的尼安德特人》里提出了一个不太一样的看法:这些灭绝理论,与其说是在还原四万年前的真相,不如说是在投射我们当下的焦虑。我们怎么解释尼安德特人的消失,往往暴露了我们自己害怕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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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张图看懂:灭绝理论的"时代地图"

如果把过去二十年关于尼安德特人灭绝的主流理论按时间排一排,你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规律——每一种理论的走红,几乎都对应着一个当代社会议题的升温。

  • 传染病假说:在新冠疫情前后获得更多关注。2024年一项对5万年前疱疹病毒基因组的研究,证实了此前的广泛推测——智人携带的病原体传给了没有免疫力的尼安德特人群体。乔纳森·肯尼迪的畅销世界史著作《病原体》认为,智人因为到达时人数更多、且来自热带环境拥有更进化的免疫系统,所以对尼安德特人的疾病不那么脆弱。
  • 气候突变假说:过去二十年越来越重要,被视作"人类世"生存挑战的史前翻版。2004年《国家地理》曾以"气候变化杀死了尼安德特人"为题,报道了一个由三十位科学家组成的国际团队历时七年多的研究。该团队确认在中旧石器时代存在普遍的气候不稳定,标志是约4.1万年前一次持续六个世纪的严重降温事件。
  • 火山灾难假说:自2007年起,研究者将目光投向意大利那不勒斯附近的坎帕尼亚凝灰岩火山喷发,目前定年约在距今39280年(误差110年)。科学家认为刚到达的智人受影响较小,或许是因为直接受500立方公里岩浆影响的人更少,或许是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死了——但后来又有新一批智人到来。
  • 移民挤占假说:2011年7月29日《格拉斯哥先驱报》打出标题"移民终结了尼安德特人时代",声称"欧洲最早的居民可能在4万年前被不受控制的移民挤了出去"。这篇报道实际上是在通俗化剑桥考古学家保罗·梅拉斯关于旧石器时代晚期人口规模显著增长的技术性研究。

报纸标题背后的"翻译"动作

萨林斯特别指出,有时候是报纸把中性的科学"翻译"成了容易引起共鸣的标题。梅拉斯的研究本身讨论的是人口规模变化,但到了报纸版面上,就变成了"不受控制的移民"挤走了原住民。这个改写动作,恰好呼应了2011年前后欧洲关于移民问题的公共焦虑。

这并不意味着科学家本身在故意迎合时事。但萨林斯观察到,科学本身也常常被当下事件框定或影响。病原体假说在新冠疫情之后获得更多认可,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。而气候变化假说的升温,则与"人类世"这个概念进入公共讨论的时间线高度重合。

我们不仅在用当代概念解释过去,还在用过去的故事来讨论现在的问题。尼安德特人成了那块投影幕布。

一个被忽略的细节:我们其实没那么"直接"

在所有这些灭绝理论中,有一个事实常常被忽略:虽然大多数现代人身上都带有少量尼安德特人基因,但我们"直接"祖先的那一支,其实是在冰河时代很久之后才在欧洲定居的。我们基因组中最大的部分来自新石器时代而非旧石器时代的祖先。

这个细节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它动摇了某些灭绝叙事的根基。如果智人并不是在尼安德特人灭绝的同一时间、同一地点大规模存在,那么"智人挤走尼安德特人"或者"智人带来疾病"这类假说,就需要更复杂的解释。

萨林斯还提到,一些将气候变化归咎为尼安德特人灭绝主因的研究,实际上标志着一种倒退——从近年来考古学对尼安德特人的"平反"(将他们视为与智人平等的人种)退回到更旧的叙事。因为这些理论必须解释:为什么智人在同样严酷的条件下活了下来?

于是有专家开始改写基本认知,提出尼安德特人并非适应寒冷的物种,因为他们的起源处于温暖的间冰期阶段;或者他们缺乏制作复杂保暖衣物的技术;又或者他们原有的生物性寒冷适应反而延迟了这类技术的发展。

为什么我们总在寻找"最后一个尼安德特人"

在尼安德特人的虚构作品和通俗非虚构中,"最后一个尼安德特人"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。克莱尔·卡梅伦2017年的小说《最后一个尼安德特人》对"尼安德特女人"做了女性主义视角的改写;卢多维克·斯利马克2023年关于曼德林洞穴二十五年研究的著作也使用了这一意象。

而在科学界,这个头衔本身就有竞争。直布罗陀的化石被认为可能晚至2.9万年前,西班牙南部萨法雷亚出土的骨架定年约3万年前,高加索地区的梅兹迈斯卡亚洞穴也提供了候选者。谁才是"最后一个",至今没有定论。

萨林斯认为,我们执着于寻找"最后一个尼安德特人",恰恰说明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确定的时间点,而是一个可以投射情感的故事。尼安德特人的灭绝,成了我们思考自身命运的一面镜子——我们害怕什么,就会在四万年前的灰烬里找到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