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是日本的,心是中国给的。
1945年8月,日本战败投降,关东军跑了,开拓团散了,成千上万的日本孩子被丢在了中国东北的荒野里,他们的父母或是死在逃跑路上,或是亲手把孩子塞给中国农民换一口活命的粮。
这些孩子有一个共同的名字:日本遗孤,总数超过4000人,九成以上集中在东北和内蒙古。
后来中日邦交正常化,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回到了日本,按日本人的逻辑,血浓于水,回到祖国,拿日本国籍,领日本福利,慢慢就该变成“日本人”了。
但事实恰恰相反。
几十年过去了,几十万遗孤及其后代生活在日本,却死活不认同自己是日本人,日本社会想不明白:你们身上流着大和民族的血,怎么心就是捂不热?
答案,藏在七十多年前的冬天里。
方正县,黑龙江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,1945年冬天,这里聚集了上千名被遗弃的日本儿童。
栗原富士子,当年24岁的日本开拓团成员,丈夫死在逃亡路上,她抱着刚出生的儿子,虚弱得站都站不起来,一个方正县农民收留了她。
这不是个例,成千上万的中国家庭,在自家都吃不饱饭的年代,收养了这些“敌人的孩子”。
养恩,比生恩重。
过能国弘19岁那年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上流的是日本人的血,他的反应不是激动,是震惊、空虚、孤独,他根本不想接受自己不是中国人。
在那个食物供给不足的年代,养母自己饿着肚子也要让他吃饱,供他上大学,亲情是一口一口省出来的。
大原朋二4岁被中国妈妈收养,40多岁才回日本,养母没抽完的烟、没吃完的糖果、衣服上残留的味道,让这个80多岁的老人一回忆就泪流满面。
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里发酸的话:“在中国的孤儿不孤,回到日本却成了孤家寡人。”
董利峰说起自己的经历更直接:提到日本人就憎恨,知道自己身世时特别苦闷,不愿回日本定居,“在中国成人我特别自豪”。
王维章的话最有代表性:“中国是我的第一故乡、第一祖国,我现在在日本像在国外一样,我虽然是日本血统,但我拿日本不拿我的祖国,我喝的水是中国的,吃的饭是中国的,说的语言、想事情的方式都是中国的。”
你管这叫血浓于水?养恩才是灌溉一辈子的水。
有人说,那毕竟是祖国,回去了慢慢适应就好了嘛,问题是,日本社会根本没给他们适应的机会。
语言是第一道坎,这些遗孤大多40多岁甚至60多岁才回日本,一句日语不会,年龄又大,找工作?不存在的。
中村広回到日本时快60岁,靠领保障金过日子,他的儿子儿媳勉强学了日语,只能干蓝领活,工资还比日本工人低。
语言不通还能忍,真正扎心的是被人一眼看穿、然后被排斥。
过能国弘回日本后拼命学日语,“头发都学掉了”,但他开玩笑说:“听口音,一句话就能听出来是不是日本人,然后就会自觉地排斥你。”
他在中国说一口东北话,永远不会暴露身份,回到日本,口音成了原罪。
比歧视更荒诞的是控制,中村広有一次偷偷回中国探亲半个月,回日本后不知道被谁告发了,半个月的生活费直接被扣掉,探亲也要管,这是对待“国民”的方式吗?
任艳艳8岁跟家人来到日本,用日本名字上学,照样被欺负,同学给她起外号,多年后她才知道那个词的意思是“四分之一”,姐姐任艳茁冬天扫除时被单独赶到室外干活,哭着跑回家说要回中国。
任艳艳后来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:“我们一直说自己是中国人,可是中国老家的人都把我们当日本人看,而日本人拿我们当怪物,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国人了。”
祖国把你当外人,故乡把你当异类,这种感觉,比没有归属更让人绝望。
日本社会还有一个逻辑:你不认同日本,是因为你还没“归化”,入了日本籍,改了日本名,就该好了吧?
在日朝鲜人和韩国人的经历,早就把这个逻辑打脸了。
中田英寿,日本足球史上最著名的球星之一,有多少人知道,他原本叫金英寿?一个朝鲜味极其浓郁的名字,为了踢球,父亲把他的名字改了,申请了日本国籍,他的足球才能才被发现。
在日朝鲜人群体,到2008年约有60万人,他们中很多人改了日本名字,拿了日本国籍,但民族认同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。
2010年南非世界杯,朝鲜队前锋郑大世在对巴西队赛前奏国歌时泪流满面,他出生在日本,从小上朝鲜学校,拿的是韩国护照,后来通过朝鲜总联拿到朝鲜护照。
他在日本的外国人登记上写的是“韩国籍”,但心里认定自己是朝鲜人,名字可以改,国籍可以换,心改不了。
日本社会最想不通的一点,大概是这个,这些遗孤不仅不认同日本,很多人还恨日本。
董利峰说起日本人就憎恨,宇都宫孝良回到日本老家感受到了歧视,栗原富士子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,中国丈夫病死,她感谢的是“毛主席让我活到今天”。
为什么?因为这些遗孤本身就是日本军国主义的铁证。
日本关东军搞“开拓团移民”,把贫苦农民骗到中国东北当殖民先锋,战败了,关东军跑了,开拓团成了弃民,孩子成了弃儿,日本政府当时的政策是什么?不管了。
过能国弘说得很清楚:回到日本后,他们参加了3000多名遗孤组成的“原告团”,要求日本政府就“弃民”政策反省和赔偿。
他们在日本十几个地方法院提起集体诉讼,在街头征集了10万人签名,最后迫使日本政府在2007年通过了《支援中国残留日本人法律修正案》。
他们不是被中国“洗脑”了,他们是被日本政府亲手抛弃的。
一个被亲生父母扔在雪地里的孩子,被邻居捡回家养大,几十年后亲生父母找上门说“你身上流着我的血,回来吧”。
孩子说:“我喝的水是你邻居挑的,吃的饭是你邻居做的,我说话的方式想事情的方式都是邻居教的,你告诉我,你是谁?”
日本想不明白,是因为他们从来不愿意正视那段历史,他们只看到了“血统”,看不到养恩,看不到抛弃,看不到歧视。
方正县有一座“中国养父母公墓”,每年都有日本遗孤组团回来祭扫,跪在墓前泪流满面。
73岁的中村惠子跪在墓前哭着说:“虽然回到祖国,难忘中国的家,是中国的养父母把我收养并抚育长大。”
她说的是“祖国”,但泪是给“家”流的。
血是日本的,灵魂是中国给的,日本政府用一纸国籍和冷冰冰的福利打发不了人心。
几十万遗孤和后代不认同日本,不是因为中国“洗脑”厉害,是日本自己把人推出去的。
一个连自己遗孤都嫌弃、歧视、控制的社会,凭什么让人认同?
有时候,家不是血缘决定的,是谁在你最无助的时候,给了你一口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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