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诺奖颁完,没得奖的人会被挑剔一万种理由:水平不够、场外问题、调性不合、过于畅销、过于主流。

但这些多是拿结果找原因。

事实是诺奖并非“你水平到了就该得”的玩意。事实是所有“你得不到诺奖”都是以结果找原因。

比如村上春树之所以常年赔率高, 不是因为开赔率的是他铁粉,是因为他实实在在得了许多文学奖。

2006年卡夫卡奖——2004年耶里内克得了卡夫卡奖,同年诺奖。2005年哈罗德·品特得了卡夫卡奖,同年诺奖。2009年汉德克得了卡夫卡奖,2019年诺奖。

2022奇诺·德尔杜卡奖——这个奖2010年颁给过莫迪阿诺,四年后老莫就得了诺奖。

残雪之所以这几年在英语世界的赔率高起来了,给她下注的外国人甚至不一定懂中文,只是残雪得了2015年亚马逊的年度翻译作品奖,以及今年2024美国文学大奖。

——1998年萨拉马戈得到诺奖,2004年萨拉马戈也得了美国文学奖。

——2005年品特得了诺奖,1995年他得了美国文学奖。

所以用“谁谁水平不够拿不到奖”,本身就有点以结果找原因:其他的文学奖都不是奖,就诺奖是奖?

事实就是诺奖也只是诸多文学奖项之一,但并非“你写得好就该你得”,始终僧多粥少。

事实上就是:没得诺奖的大师阵容远比诺奖得奖阵容威猛。

诺奖1901年开始颁,当时托尔斯泰和契诃夫这两个当世传奇还活着,没得。且他俩都还在出作品:托尔斯泰在1899年刚出版《复活》。1903年契诃夫出了《樱桃园》。按照“近来出了好作品更容易得奖”规律(1981年马尔克斯出了《一桩事先张杨的凶杀案》,一年后得奖),该得的:

然而俩都没得到就过世了。

可以说契诃夫英年早逝错过了,但比契诃夫年长的康拉德一直活到了1924年,也没得。

大江健三郎推崇鲁迅,他自己得了1994年诺奖,鲁迅没得。

顺便,如果你是极有新意开山立派的大宗师,未必就能得奖,甚至反而会影响你得奖:

贡布洛维奇认为诺奖评委里有人认为博尔赫斯“过于知识分子”,太纯文学了。

其他开山立派的大宗师,詹姆斯·乔伊斯(《尤利西斯》)没得,马塞尔·普鲁斯特(《追忆似水年华》)没得。卡夫卡没得。

说到文体风格标新立异?科塔萨尔没得,卡尔维诺没得。

昆德拉自己没得,还感叹过罗伯特·穆齐尔可惜了。

菲利普·罗斯作为美国20世纪后半叶最重要的作家之一,没得。菲利普·罗斯的读者曾公开做网站“别闹了,趁着罗斯还活着,赶紧给他诺奖!”——结果罗斯没得就过世了。

阿莫斯·奥兹没得。波拉尼奥没得。阿多尼斯没得。托马斯·品钦没得。麦卡锡没得。

克洛德·西蒙、杜拉斯和格里耶,都算是法国新小说那一拨的;结果诺奖给了西蒙后,就不管格里耶和杜拉斯了,大概有种“你们这个圈子得过了,其他不管了!”

马尔克斯自己很八卦,他曾去问英国的格雷厄姆·格林为啥没得奖,格林说“瑞典那边不觉得我是个严肃的作家”。但也有英国人吐槽过:你们觉得格林不严肃,可怎么会颁个奖给丘吉尔呢?

朗科维斯曾解释为啥格林没得:格林太受大众欢迎了,再说他也不缺钱。

福塞尔则说过,没把诺贝尔奖颁给格雷厄姆·格林是个错误。

所以咯:

格林、西默农和村上春树太畅销了,不够纯文学?

博尔赫斯、卡尔维诺、科塔萨尔又太纯文学了?

——两头堵是不是?

当然,人都容易困于刻板印象。

有人没读过几本村上,还觉得村上只是跑步听爵士乐畅销小说家罢了。

事实上村上开始写小说至今快半个世纪,一直在反右翼。

他的第一部小说《且听风吟》里,有个叫“鼠”的第二主角,跟其父关系极差——那个老爹是个发战争财,战后继续发财的奸商:

先是开化学药物工厂,卖驱虫膏。效果很可疑,但因为日本在东南亚作战,所以驱虫膏生意很好。战争结束后,不卖驱虫膏了,改卖营养剂和洗涤剂。

小说里嘲讽道,他卖的这几样东西,“据说成分却始终如一。我看有这可能。”

第三部小说《寻羊冒险记》里,大反派是这么个角色:右翼头目,1937年到中国大陆,建立情报网和搜刮钱财。

战后被定为甲级战犯,但以提供中国大陆情报网为交换条件获得释放。获释后以从大陆带回的财宝为杠杆,控制了日本战后政治、经济、情报。

他的财产,一份收买保守党,一份收买了广告业。于是他得以操纵、包买、垄断股票。得以在幕后控制日本。小说结尾,第二主角与这个右翼大头目同归于尽了。

他小说《海边的卡夫卡》里的原话:

“陆军确实在秘密研制毒气和生物武器等化学武器。但主要在总部设于中国大陆的特殊部队内部进行。”

他小说《奇鸟行状录》里,一个军官的原话:

“在海拉尔秘密要塞设计和修建过程中,为了杀人灭口,我们不知杀了多少中国人……在南京一带干的坏事可不得了,我们部队也干了。把几十人推下井去,再从上边扔几颗手榴弹。还有的勾当都说不出口。”

还是《奇鸟行状录》。小说里的大反派,是主角的大舅子绵谷升。

先是一个有些神经质的经济学者,通过大众媒体将自己塑造成政客后,写专栏,上电视,就被认为是“被视为富有行动力的知识分子,被视为以往政界未曾有过的新型智能型政治家”。野心勃勃按部就班地预备上位。

怎么会那么顺利的呢?

——他叔父绵谷义孝,是跟石原莞尔勾结的前国会议员,老战犯了。

绵谷义孝死前,将自己的地盘给了绵谷升。家族权力传承。

——这个绵谷升丧尽天良,之后被主角及其妻子竭力收拾了。

他的小说《刺杀骑士团长》36章,借一个人物之口,很清晰地说出了日本右翼的逻辑陷阱:

有右翼学者还执着于争论南京受害者四十万还是十万,但其实是在模糊重点——南京有无数市民被杀害,这是难以否认的事实。

如果将“羊”和“绵谷升”结合起来,您会发现,村上春树小说里,一向讨伐的对象,有这么条发展路线:

老右翼老战犯→

发战争财→

战后获释,浑水摸鱼继续发达→

控制权力和媒体→

家族传承继续控制→

继续掌握大权。

村上春树小说里,主角与之决裂、与之对抗不休、与之同归于尽的,就是这一系列人:偷天换日浑水摸鱼、权力血统代代相传、歪曲历史释放暴力的老牌右翼。

“历史是之于一个国家的集体记忆,把它忘记或者偷梁换柱是非常错误的,必须和历史修正主义动向抗争下去。

小说家所能做的固然有限,但是抗争下去还是可能的。”

一个始终在以小说抗争右翼的作者。

所以咯,就诺奖,村上自己开过个玩笑:

法国有个乔治·西默农,写的梅格雷探长系列小说名动天下,著作超过两百种。

与此同时,他自称“十三岁之后到老,曾睡过大约一万个女人”。他老婆则说没有一万,“最多一千二百人”。西默农想得诺奖,但没如愿。村上春树说大概也无所谓了。

“三年前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是谁,已经没人记得了吧?但西默农睡了那么多人这事,却作为传说在文学史上灿烂地(也许未必?)大放光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