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以来,一个听上去很“小儿科”的建议被反复提起:按身份证给每个人发消费券,限定时间用完,过期作废。
提出它的是研究宏观经济的学者,一个国家认真讨论“催钱动起来”,这件事本身就少见。
消费券、以旧换新、各种各样的促消费活动,这几年一直没断过。
中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早就超过1.3万美元,经济总量稳居世界第二。这样的体量,怎么会走到要用“过期作废”催人花钱的一步呢?
中泰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李迅雷今年给过一个判断:既然多征富人的税这条路不好走,那至少要想办法让他们把钱花出去。
这话听着像药方,细看更像一张诊断书:它戳穿的,是“发点钱就能把内需拉起来”这个念头。
发券这件事短期确实管用,一个人原本没打算换洗衣机,手里多一张券,可能顺手就换了。商场收银台会热闹一阵,餐馆的晚市也多几桌客人。
可热闹背后有个绕不开的问题:这笔钱多半是把往后几个月的消费提前搬了过来,或者替掉了原本就要花的钱,并没有凭空多出来。
券花完了,往后几个月的账并没有少,只是提前记上了。
真正让内需起不来的,是很多人手里没有多少可自由支配的余钱,把账算在“舍不得花”上,算是找错了地方。
一个普通家庭每多拿到一万块,可能要分出好几千,给孩子交辅导费,给父母做体检,把用了八年的冰箱换掉,这些钱花出去,大多真的变成了消费。
所以刺激消费要是只盯着“愿不愿意花”,力气就一直打在末梢上。
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黄益平今年讲过一句话,把内需乏力说透了:提振消费,前提是老百姓“有钱可花,也敢花”。
这两个条件看着像一回事,其实分属两层:有钱可花对应的是收入,敢不敢花对应的是对未来的预判。
有人会问,那干脆直接发现金,是不是比发券更管用?
黄益平不太赞成全民发钱,他给的理由很朴素:一次性把钱发下去,多半先被存起来,或者拿去补上以前的欠账,真正变成新消费的比例有限。
发钱也好,发券也好,管的都是眼前这一阵,管不了往后那几年。
收入涨得慢,消费的底子就薄。哪怕收入还行,只要对养老、医疗、教育这三件事心里没底,钱也会先存进定期,轻易不动。
黄益平把这部分存款叫预防性的“保命钱”,说得很准。
这几项支出都不是小数目,一个普通家庭一年下来,光是养老和医疗的预留,就能吃掉收入的一大块。交养老金的人在变少,领养老金的人在变多,一进一出,压力一年比一年大。医疗资源的供给追不上需求,教育的开支又压在每一个有孩子的家庭身上。
这三件事,都不是修一条路那样立竿见影的工程,却直接决定一个人敢不敢把存款拿出来。
年轻人少了,缴费的人跟着少,老年人多了,用钱的地方跟着多,两头一挤,家庭能存下的余钱就更薄了。
这些年居民存款一轮一轮地增加,并不是大家忽然变得会过日子了。是不少人在心里反复算同一笔账:万一病了,万一丢了工作,万一孩子那边急用钱,谁来兜底?
今年初,国家统计局公布了2025年的人口数据。全年出生人口792万,是1949年以来的最低值。这已经是连续第四年负增长,缴费的人一年比一年少,领养老金的人一年比一年多。
这笔账压在每个家庭身上都不轻,一张券能让人多买一次家电,解不了这本心里的账。
再往深一层,同样一笔钱落在普通家庭手里,和落在少数高净值账户里,能带动的需求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
同样是多出来的一万块,在普通人家会流进菜场、母婴店、小饭馆;在高净值账户里,多半变成房子、股权、信托,那是资产的摆放,不算消费。
这两条流向摆在一起看,差距就出来了:一边进的是消费,一边进的是资产。
人一辈子住不了几套房,也开不了几辆车,实物消费本身有上限,多出来的钱往哪儿去,才是关键。财富越往塔尖集中,每一块钱对总需求的拉动力就越小,这是一道算术题,不是道德题。
李迅雷那句话,其实就是被这道题逼出来的次优选择。
他这套想法的道理不难懂:让高收入群体把本该花在境外的钱留在国内,餐饮、酒店、康养、展会这些行业就多一批订单,订单再变成岗位和工资。
这条路要走通,前提是他们愿意在国内花,这个前提稳不稳,是另一回事。
过去十来年,法国、意大利、西班牙都试过向高收入群体加税,结果多是雷声大、雨点小。
全球范围内,想从高收入群体手里多收一笔钱,都撞上过同一堵墙。
资本是会流动的,税定得太狠,人先走了,剩下的税基只会更薄。
内需的出口不只在花钱这一头,也在供给那一头。
2026年上半年,国内生产总值69.57万亿元。第三产业增加值占比接近六成,服务零售额的增长快于商品零售。
这个结构上的变化,本身就是接下来最该看的一条线索。
这些方向的共同点,是把服务供给做多、做细,做到让人愿意掏钱。
60岁以上的人口已经到了3.21亿。差不多每5个中国人里,就有1位年过花甲。
医疗、康养、护理、适老改造,都是眼下真实的需求,这块服务做好了,老人敢花,家里人也能少操一份心。
服务业吸纳就业的能力也强,一家社区食堂、一个居家护理队、一趟近郊游,门槛不高,用的人却不少,一个岗位背后就是一个家庭的收入。
适老改造、上门护理、社区助餐,这些事看着零碎,加起来就是一大块市场。
对县城和乡镇来说,这类岗位比一座大厂更容易落地,也更容易留下来。
收入稳住了,消费的底气才有地方长出来,这一环急不得。
回到开头那张限期作废的消费券,它管用,但管的只是几个月。
让一户普通人家敢把存款拿出来,靠的是工资条上稳定的增长,是看病报销不用反复盘算,是养老和教育的花费可以预期。
内需这道题,答案不在某一张券上,也不在让哪一群人先掏钱上。
它落在两件慢功夫里:把居民的饭碗端稳一些,把社保那张网织得再密一些。
催消费的钱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把这两件事一年一年做下去,“敢花”两个字才有底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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