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到第三遍的时候,许念终于从半梦半醒里挣扎出来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屏幕上“傅沉”两个字亮得刺眼,像一根针扎进她还没完全清醒的神经里。
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五秒,才按下接听键。
“喂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傅沉的声音传过来,带着一点酒后的含糊,还有那种她太熟悉的、居高临下的笃定。
“许念,只要你道个歉,我今晚可以搬回家睡。”
许念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没说话。
“你听到没有?”傅沉的声音里多了点不耐烦,“我在外面住了三个月了,你一个人占着那套房子,房贷谁在还?水电物业谁在交?许念,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。”
许念闭了闭眼。
黑暗中,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很轻很稳,不像三个月前那样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浑身发抖。
“傅沉,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,“你说完了吗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许念慢慢坐起身,把枕头垫在背后,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,照在她空荡荡的无名指上,“你不用搬回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,你不用搬回来了。”许念一字一句地说,“傅沉,离婚协议我签好了,明天我会寄到你公司。你抽空签一下。”
“许念你疯了?”傅沉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闹了三个月还不够?我给了你台阶你知不知道?你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,你非要——”
“台阶?”许念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深夜里听起来有点突兀,“傅沉,你管这叫台阶?”
“我他妈在外面住了三个月,我主动给你打电话,这不是台阶是什么?”
“是你出轨的台阶,还是你逼我认错的台阶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傅沉的声音沉下来,带着那种她听了五年的、理所当然的冷漠:“许念,那件事我已经解释过了,我跟周琳什么都没发生,是你自己疑神疑鬼。你要是早道歉,我们至于冷战三个月?”
许念没说话。
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下午,她提前回家,看到周琳穿着她的拖鞋坐在她家的沙发上,傅沉的手搭在周琳的肩膀上,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,笑得那么自然。
周琳是傅沉的助理,二十四岁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嘴巴很甜,每次见到许念都“嫂子嫂子”叫得亲热。
那天许念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,里面装着傅沉爱吃的车厘子和她准备晚上炖汤的排骨。
她站了大概十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她没有冲进去质问,没有哭,没有闹。
她只是走了。
后来傅沉给她打电话,说周琳只是来家里拿文件,说她小题大做,说她心眼比针尖还小,说她在公司同事面前不给他面子。
许念没争辩。
她只是从那天开始,再也没回过那个家。
“傅沉,”许念的声音在深夜里很轻,“你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跟我说什么吗?”
“……现在说这个干什么?”
“你说你会护着我,不让我受一点委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。
“可你让我受的委屈,是你亲手给的。”
“许念你非要这么矫情是不是?”傅沉的声音又烦躁起来,“我承认那天周琳来家里我没提前跟你说,但我们就只是在看工作群的消息,你至于吗?你三个月不回家,我妈问起来我都没法交代,你知道我压力多大吗?”
许念听着他说这些话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三个月了,他一次都没有问过她过得好不好。
一次都没有。
他打电话来,第一句话就是“你道个歉”。
好像错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她。
好像她才是那个把婚姻推到悬崖边上的人。
“傅沉,我们离婚吧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离婚。”
“许念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?”傅沉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,“你他妈三个月不回家,是不是早就——”
“傅沉,”许念打断他,“你知道我这三个月住在哪里吗?”
电话那头没说话。
“我住在城南的出租屋里,一个月一千八,没有暖气,热水器坏了两次,我自己修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搬出来吗?”
“……你不是在跟我赌气?”
“我是怕我再待在那个家里,我会疯。”
许念说这句话的时候,鼻子有点酸,但她忍住了。
她想起第一个月,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,一闭上眼就是周琳穿着她的拖鞋坐在她沙发上的画面。她瘦了八斤,公司同事问她是不是生病了,她笑着说在减肥。
第二个月,傅沉一条消息都没有。
第三个月,她开始去看心理医生。
医生说她有轻度抑郁。
她没告诉任何人。
“傅沉,我不欠你什么。”许念的声音很稳,“结婚五年,你妈生病我请假照顾了两个月,你工作不顺心我陪着你熬夜改方案,你说想换车我把我攒了三年的存款拿出来给你凑首付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可你连一句‘对不起’都没有跟我说过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许念听到傅沉的呼吸声,有点重,像是在忍什么。
但她已经不在乎了。
“明天我会把协议寄给你。”她说,“你签好字通知我,我们去民政局。”
“许念你别后悔。”
“我不后悔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傅沉,”许念最后说了一句话,“祝你和周琳幸福。”
然后她挂了电话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。
许念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整个人缩进被子里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觉得有点冷,又有点轻松,像背了五年的石头终于从肩膀上卸下来了。
窗外的路灯把光投在天花板上,昏黄的一小块。
她盯着那块光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闭上眼睛。
明天开始,她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。
二
许念和傅沉是大学同学。
那时候傅沉是系里的风云人物,长得好看,成绩好,家里条件也不错,追他的女生排着队。
许念不算最漂亮的,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说话温温柔柔的,做事又靠谱,小组作业里永远是最认真的那个。
傅沉追她的时候,她其实挺意外的。
“你怎么会看上我?”她问。
“因为你不一样。”傅沉说,“别的女生都围着我转,就你,每次看到我都跟没看到一样。”
许念笑:“我那是近视,没戴眼镜。”
傅沉也笑,然后牵了她的手。
他们恋爱三年,结婚五年,在一起一共八年。
八年,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头到脚看得透透的。
许念知道傅沉有点大男子主义,知道他好面子,知道他有时候会为了工作上的事忽略她。
但她一直觉得,这些都是小问题。
他会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开车来接她,会在她生日的时候偷偷准备惊喜,会在她爸妈面前表现得体体贴贴。
她以为他爱她。
直到周琳出现。
周琳是傅沉公司新来的助理,年轻,活泼,嘴巴甜,很会来事。
许念第一次见周琳是在傅沉公司的年会上,周琳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,笑得一脸天真,挽着傅沉的胳膊叫“傅总”,然后转头对许念说“嫂子好漂亮”。
许念当时还觉得这姑娘挺可爱的。
后来她才知道,周琳每次加班都会给傅沉带夜宵,知道傅沉喜欢喝美式不加糖,知道傅沉腰不好会给他准备靠垫。
这些事,许念也做过。
只是她做了五年,傅沉都忘了。
周琳做了三个月,傅沉就记住了。
那天许念提前回家,是因为她请了半天假,想去超市买点菜给傅沉做顿好的。
他最近总是加班,说公司项目多,她心疼他。
她提着购物袋走到家门口,掏出钥匙,推开门。
然后她看到了周琳。
周琳穿着她的拖鞋,那双拖鞋是她在网上挑了很久的,毛绒绒的,淡粉色,上面有一只小猫。
周琳穿着它,坐在她的沙发上,凑在傅沉身边,两个人一起看手机。
傅沉的手搭在周琳的肩膀上。
许念站在门口,购物袋里的车厘子滚出来一颗,掉在地上,滚到周琳脚边。
周琳抬头看到她,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嫂子……”
傅沉也抬起头,看到许念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许念记得自己当时什么都没说。
她只是弯腰捡起那颗车厘子,放回袋子里,然后转身走了。
身后传来傅沉的声音:“许念你站住!”
她没有站住。
她走得很快,快到出了小区大门才开始喘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,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
三
冷战的第一周,傅沉给她打了三个电话。
第一个电话,他说:“许念你别闹了,周琳就是来拿个文件,你至于吗?”
第二个电话,他说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妈问你了。”
第三个电话,他说:“行,你不回来是吧?那你别回来了。”
然后他挂了。
许念从头到尾只说了三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后来傅沉就没再打电话了。
许念住在城南的出租屋里,每天上班下班,买菜做饭,一个人吃一个人睡。
她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家,想起她亲手挑的窗帘,想起她养的那盆绿萝,想起她和傅沉一起买的那个沙发。
但她不想回去。
她怕回去之后,又会看到周琳。
第二个月,许念的闺蜜沈薇来看她。
沈薇是个暴脾气,一进门看到那间出租屋,眼圈就红了。
“许念你是不是傻?”沈薇骂她,“那是你家,你凭什么搬出来?该搬出来的是傅沉那个王八蛋!”
许念给她倒了杯水:“我不想吵。”
“你不想吵你就活该受委屈?”沈薇把水杯往桌上一放,“我告诉你许念,傅沉那个助理我见过,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,你要是再不回去,迟早——”
“沈薇。”
“干嘛?”
“我不想回去。”
沈薇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许念说,“但我不想就这么回去。”
“你还爱他?”
许念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是真的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每次想起傅沉,心里就堵得慌。
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,想起他理所当然的语气,想起他从来没问过她过得好不好。
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。
“许念,”沈薇握住她的手,“你听我的,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但你别委屈自己,你记住,你没做错什么。”
许念点头。
那天晚上沈薇走了之后,许念一个人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路灯,想了很久。
她想起傅沉追她的时候,说“你不一样”。
她想起结婚的时候,傅沉说“我会护着你”。
她想起她妈跟她说:“念念,嫁人要看清楚,别委屈自己。”
她当时笑着说:“妈,傅沉对我很好。”
现在想想,她妈说得对。
她确实委屈了。
四
第三个月,许念开始看心理医生。
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陆,说话很温柔。
“许女士,你最近睡眠怎么样?”
“不太好,有时候会失眠。”
“食欲呢?”
“也一般。”
“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?”
许念想了想:“我想离婚。”
陆医生看着她:“你确定吗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不离?”
许念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能……我在等他跟我说对不起。”
陆医生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这很傻。”许念低下头,“但我就是想听他说一句‘对不起’。哪怕就一句。”
“如果他一直不说呢?”
许念抬起头,看着陆医生。
“那我就一直等吗?”
陆医生笑了笑:“这个问题,只有你自己能回答。”
许念从诊所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走在路上,风吹过来有点冷。
她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
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未读消息。
傅沉的头像躺在她的通讯录里,安安静静的。
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,然后锁屏,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
她想起傅沉说的那句话:“你道个歉,我今晚可以搬回家睡。”
她忽然觉得很好笑。
三个月了,他打电话来,第一句话不是“你过得好不好”,不是“我想你了”,而是“你道个歉”。
好像她才是那个犯错的人。
好像她才是那个需要被原谅的人。
许念抬头看着路灯,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决定不等了。
五
傅沉挂了电话之后,坐在酒店的床上,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。
许念最后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“祝你和周琳幸福。”
他有点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他跟周琳什么都没有。
那天周琳确实只是来家里拿文件,他手搭在她肩膀上是因为她在看他手机上的工作群消息,他凑过去看而已。
他承认,周琳年轻漂亮,性格也好,有时候是让他觉得挺轻松的。
但他没出轨。
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许念的事。
可许念不信。
她二话不说就搬走了,三个月不回家,不接他电话,不回他消息。
他给她打电话,她居然说离婚。
傅沉越想越气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周琳的微信。
“睡了没?”
周琳秒回:“还没呢傅总,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就是问问。”
“傅总心情不好?”
傅沉没回。
过了一会儿,周琳又发来一条:“傅总,嫂子还没回家吗?”
傅沉看着这条消息,皱了皱眉。
“别提她。”
“好的傅总,您早点休息。”
傅沉把手机扔到一边,躺下来盯着天花板。
他想起许念。
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,想起她做的糖醋排骨,想起她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发消息说“早点回来”。
他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,许念说:“傅沉,我们要一直好好的。”
他当时说:“当然。”
可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?
傅沉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他不想离婚。
他只是想让许念道个歉,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。
他没想到许念会提离婚。
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。
他以为她离不开他。
六
第二天早上,许念照常去上班。
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,工作不算轻松,但她喜欢。
她刚坐到工位上,手机就响了。
是傅沉。
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,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许念,你昨天说的是认真的?”傅沉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没睡好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别闹了行不行?”傅沉的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我昨晚想了很久,我承认那天周琳来家里我没跟你说,是我不对。但你也不至于要离婚吧?”
许念没说话。
“许念?”
“傅沉,你觉得我只是因为那天的事才要离婚吗?”
“……不然呢?”
许念闭上眼睛。
“你记不记得去年我生日?”
“……记得。”
“你那天加班,说公司有事,让我自己吃。”
“我那天确实——”
“我给你打电话,你说你在开会,然后挂了。”
傅沉沉默。
“后来沈薇发了一张照片给我,是你和周琳在餐厅吃饭。”
“那是工作餐!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念说,“但那天是我生日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“傅沉,我不是因为一件事要离婚。”许念的声音很轻,“我是因为很多件事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这五年,你从来没有记住过我的生日。你从来没有主动问过我想去哪里。你从来没有在我难过的时候陪过我。”
“我工作忙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工作忙。”许念打断他,“可我也工作。我也有压力。我也会难过。”
“许念……”
“傅沉,我不是你的附属品。”许念说,“我是个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真的要离婚?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你不再考虑考虑?”
“不考虑了。”
傅沉叹了口气:“那房子怎么办?”
许念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傅沉,你到现在还在想房子。”
“我不是——”
“房子给你。”许念说,“我什么都不要。”
“许念——”
“协议我今天寄给你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然后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没做完的策划案,深吸了一口气。
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:“念姐,你没事吧?”
许念笑了笑:“没事。”
她拿起鼠标,继续工作。
七
许念没想到傅沉会来找她。
那天她刚下班,走到公司楼下,就看到傅沉靠在车边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
他看到她,把烟掐了,走过来。
“许念。”
许念站住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接你。”傅沉说,“我们谈谈。”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许念。”傅沉伸手拉住她的胳膊,“你听我说。”
许念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,然后抬头看着他。
“傅沉,你松手。”
“我不松。”
“你松不松?”
“不松。”
许念深吸了一口气:“好,那你说。”
傅沉松开手,看着她:“许念,我不想离婚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承认我以前忽略了你,我以后改。”
“怎么改?”
“我……”傅沉顿了一下,“我以后多陪你,多关心你,行不行?”
许念看着他。
“傅沉,你知道我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吗?”
傅沉没说话。
“我每天晚上睡不着,白天还要强撑着上班。我去看了心理医生,医生说我轻度抑郁。”
傅沉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没告诉你,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在意。”
“许念,我——”
“傅沉,”许念打断他,“你说你要改,可你连一句‘对不起’都没跟我说过。”
傅沉张了张嘴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你来找我,是因为你不想离婚,还是因为你不想失去那套房子?”
“许念你怎么这么想我?”
“那你怎么想我的?”许念看着他,“你觉得我是什么?一个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?一个你说句‘道歉’就会乖乖回家的人?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傅沉,我不是以前那个许念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就走。
傅沉在后面喊她,她没有回头。
她走了很远,走到一个路口,等红灯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她握紧拳头,深吸了一口气。
绿灯亮了。
她迈步往前走。
八
许念是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陆衍的。
陆衍是一家设计公司的创始人,三十出头,戴一副细框眼镜,说话温温和和的。
那天许念代表公司去做案例分享,讲完之后台下有人提问,问得很刁钻,许念一时有点卡壳。
然后陆衍站起来,帮她解了围。
“我觉得许小姐刚才的案例已经很清晰了,如果非要挑毛病的话,可能是预算部分没有展开。但作为创意分享,核心逻辑已经完整了。”
许念感激地看了他一眼。
会后,陆衍主动过来跟她打招呼。
“许小姐你好,我是陆衍。”
“你好。”许念跟他握手,“刚才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陆衍笑了笑,“你的案例做得很好,我很喜欢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们交换了名片。
许念没太在意,把名片放进包里就忘了。
没想到第二天,陆衍给她发了微信。
“许小姐,昨天你说的那个创意,我回去想了想,觉得可以延伸成一个系列。有空聊聊吗?”
许念看着这条消息,犹豫了一下,然后回了:“可以。”
他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。
陆衍比许念想象的健谈,但不让人讨厌。他聊创意,聊行业,聊生活,偶尔还会开个小玩笑。
许念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跟人聊天了。
“许小姐,”陆衍忽然说,“你笑起来很好看。”
许念愣了一下。
“不好意思,是不是太唐突了?”陆衍笑了笑,“我只是觉得你刚才笑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很有感染力。”
许念低下头,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。
“谢谢。”
那天之后,陆衍偶尔会给她发消息,有时候是工作上的事,有时候是一张有意思的图片,有时候只是一句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许念渐渐习惯了。
她发现陆衍跟傅沉完全不一样。
陆衍会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。她随口提了一句喜欢某个牌子的蛋糕,第二天陆衍就给她带了一盒。她说最近睡不好,陆衍就给她推荐了助眠的茶。
他从来不要求她做什么。
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在她身边。
九
傅沉没想到许念会真的把离婚协议寄过来。
他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那份协议,脸色很难看。
“傅总?”周琳端着一杯咖啡进来,“您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傅沉把协议合上,“你出去吧。”
周琳看了一眼那份文件,没多问,转身走了。
傅沉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他想起许念。
想起她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。
“你到现在还在想房子。”
他其实不是在想房子。
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留住她。
他以为许念会一直在他身边。
他以为不管他做什么,许念都不会离开。
可现在许念要走了。
傅沉拿起手机,翻到许念的微信。
他打了一行字:“许念,我们再谈谈。”
然后删掉。
又打了一行:“你最近过得好吗?”
又删掉。
最后他发了一条:“协议我收到了。”
许念没回。
傅沉把手机扔到一边,烦躁地揉了揉头发。
他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,许念每天早上都会给他做早餐,煎蛋、牛奶、烤面包,摆得整整齐齐。
他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。
现在想想,他好像从来没有说过“谢谢”。
十
许念和陆衍在一起,是三个月后的事。
那天陆衍送她回家,走到出租屋楼下,陆衍忽然叫住她。
“许念。”
许念回头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陆衍说,“我知道你刚结束一段感情,可能还没准备好。但我希望你知道,我会等你。”
许念看着他。
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很亮,很认真。
“陆衍……”
“你不用现在回答我。”陆衍笑了笑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许念低下头。
她想起傅沉。
想起傅沉追她的时候说的那句“你不一样”。
她想起傅沉说“我会护着你”。
她想起傅沉说“你道个歉”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陆衍。
“陆衍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确定我现在有没有准备好。”许念说,“但我愿意试试。”
陆衍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伸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许念没有挣开。
十一
傅沉是在朋友圈看到许念和陆衍的合照的。
照片里许念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弯的,站在她旁边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,温温和和地看着她。
配文是:“今天天气很好。”
傅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许念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你有新男朋友了?”
许念过了一会儿才回:“嗯。”
傅沉看着这个字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“许念,我们还没离婚。”
“协议你签了吗?”
傅沉没回。
“傅沉,协议签好通知我。”
傅沉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整个人仰面躺下去。
他想起许念以前跟他说过的话。
她说:“傅沉,你知不知道,我最怕的不是你忙,是你觉得我不重要。”
他当时说:“你想多了。”
现在他才明白,许念没想多。
他确实觉得她不重要。
至少,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重要。
十二
离婚手续办得很快。
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,傅沉叫住许念。
“许念。”
许念回头。
“你……你以后好好的。”
许念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傅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对不起。”
傅沉张了张嘴。
“但现在不用了。”许念说,“我不需要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傅沉站在民政局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许念穿着白色的婚纱,笑着跟他说“我愿意”。
他想起许念说“我们要一直好好的”。
他想起许念说“傅沉,你什么时候回来”。
他想起许念说“我什么都不要”。
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许念消失在人群里。
十三
许念和陆衍在一起之后,日子过得简单又踏实。
陆衍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送饭,会在她累的时候给她捏肩膀,会在她笑的时候跟着笑。
他不会说很多漂亮话,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许念觉得安心。
有一天,许念问陆衍:“你为什么喜欢我?”
陆衍想了想:“因为你笑起来好看。”
许念笑:“就这个?”
“还有,”陆衍说,“你认真做事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”
许念愣了一下。
她想起傅沉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。
傅沉只会说“你别闹了”,“你至于吗”,“你道个歉”。
“许念。”陆衍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不用想以前的事。”陆衍握住她的手,“以后有我。”
许念看着他,鼻子有点酸。
她点了点头。
十四
傅沉后来找过许念一次。
那天他喝了酒,站在许念公司楼下等她。
许念出来的时候,看到他靠在车边,头发乱糟糟的,胡子也没刮。
“傅沉?”
傅沉抬头看到她,眼睛红红的。
“许念,我后悔了。”
许念看着他。
“我真的后悔了。”傅沉走过来,想拉她的手,“许念,你回来好不好?”
许念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傅沉,你喝多了。”
“我没喝多。”傅沉的声音有点抖,“许念,我知道错了。我以前不该那样对你,我不该忽略你,不该让你受委屈。你回来好不好?”
许念看着他。
她想起三个月前,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,每天晚上睡不着。
她想起她去看心理医生,医生说“你要学会放过自己”。
她想起傅沉说“你道个歉”。
“傅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你后悔了。”许念说,“可你还是没说对不起。”
傅沉愣住了。
“你后悔了,是因为你失去了我。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错了。”
“许念——”
“傅沉,你回去吧。”
“许念——”
“我男朋友待会儿来接我。”
傅沉站在原地,看着许念。
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弯,但看他的时候,已经没有光了。
“许念,”他最后说,“对不起。”
许念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“我听到了。”她说,“但太晚了。”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傅沉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蹲下来,把脸埋进手里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,许念跟他说:“傅沉,你别让我失望。”
他当时说:“不会的。”
可他让她失望了。
很多次。
十五
许念和陆衍结婚那天,天气很好。
婚礼很简单,只请了几个朋友。
沈薇是伴娘,忙前忙后,笑得比许念还开心。
“许念,你终于熬出头了。”沈薇抱着她,“陆衍比那个傅沉好一百倍。”
许念笑:“你才见过他几次。”
“见一次就够了。”沈薇说,“他对你的眼神,跟傅沉完全不一样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
她想起傅沉。
想起他们结婚那天,傅沉牵着她的手,说“我会护着你”。
她当时信了。
现在想想,有些话,听听就好。
“许念。”陆衍走过来,牵住她的手,“准备好了吗?”
许念抬头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亮,很认真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她笑着说。
然后她跟着陆衍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身后是沈薇的欢呼声,是朋友的掌声,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她没有回头。
因为她知道,前面有更好的风景。
十六
傅沉后来听说许念结婚了。
他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,很久没说话。
周琳敲门进来,拿着一份文件:“傅总,这个需要您签字。”
傅沉接过来,签了字,递给她。
周琳接过文件,犹豫了一下:“傅总,您……还好吧?”
“没事。”
周琳转身要走。
“周琳。”
“嗯?”
傅沉看着她。
“你以后不用给我带咖啡了。”
周琳愣了一下。
“好的傅总。”
她出去了。
傅沉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他想起许念。
想起她做的糖醋排骨,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,想起她说“傅沉,你什么时候回来”。
他忽然很想给她发一条消息。
但他拿起手机,翻到她的微信,发现她的头像已经换了。
换成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她站在海边,风吹起她的头发,她笑得很开心。
旁边是陆衍。
傅沉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手机放下了。
十七
许念怀孕的时候,陆衍高兴得像个孩子。
他买了一大堆育儿书,每天晚上趴在许念肚子上跟宝宝说话。
许念笑他:“你怎么知道是宝宝?万一是女儿呢?”
“女儿更好。”陆衍说,“像你,笑起来好看。”
许念摸摸他的头。
她想起以前,她跟傅沉提过要孩子的事。
傅沉说:“现在不行,我工作太忙了。”
后来她就不提了。
现在想想,幸好没提。
“许念。”陆衍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许念笑了笑,“我在想,今天吃什么。”
陆衍笑: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糖醋排骨。”
“好,我去做。”
陆衍站起来,往厨房走。
许念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站在那个家门口,手里提着购物袋,里面装着排骨。
她想起傅沉说“你道个歉”。
她想起自己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哭。
她想起陆医生说“你要学会放过自己”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陆衍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陆衍回头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知道,我值得被好好对待。”
陆衍走过来,抱住她。
“许念,是你自己值得。”
许念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暖暖的。
她知道,她终于走出来了。
十八
傅沉后来没有再婚。
他把那套房子卖了,搬到了公司附近的一间公寓里。
周琳辞职了,去了另一家公司。
傅沉有时候会想起许念。
想起她说的那句话:“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对不起。”
他确实没有说过。
直到最后,他才说了那句对不起。
但已经太晚了。
有一天,傅沉在街上碰到沈薇。
沈薇看到他,翻了个白眼,转身就走。
“沈薇。”傅沉叫住她。
沈薇站住,回头看着他。
“干嘛?”
“许念……她过得好吗?”
沈薇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傅沉,你现在问这个,有意思吗?”
傅沉没说话。
“她过得很好。”沈薇说,“她老公对她很好,她马上要当妈妈了。”
傅沉愣了一下。
“你以后别找她了。”沈薇说,“她不欠你什么。”
然后沈薇转身走了。
傅沉站在原地,看着沈薇的背影。
他想起许念。
想起她以前跟他说:“傅沉,你知不知道,我最怕的不是你忙,是你觉得我不重要。”
他当时觉得她想多了。
现在他才明白,她说得对。
他确实觉得她不重要。
至少,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重要。
十九
许念生了一个女儿。
陆衍抱着女儿,笑得眼睛都没了。
“像你。”他说,“眼睛弯弯的。”
许念躺在床上,看着他们父女俩,笑了。
“陆衍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我们给她取什么名字?”
陆衍想了想:“陆念。”
“陆念?”
“嗯。”陆衍看着她,“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。”
许念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想起很久以前,傅沉跟她说:“你不一样。”
现在她才明白,她确实不一样。
她值得被好好对待。
她值得被爱。
二十
很多年后,许念带着女儿在公园里玩。
女儿在草地上跑,她在后面慢慢跟着。
忽然,她看到一个人。
傅沉。
他坐在长椅上,头发有点白了,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。
他也看到了她。
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,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傅沉站起来,朝她走过来。
“许念。”
“傅沉。”
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嗯。”
傅沉看着她,又看了看远处跑着的女儿。
“你女儿?”
“嗯。”
“像你。”
许念笑了笑。
“你……过得好吗?”傅沉问。
“很好。”许念说,“你呢?”
傅沉沉默了一下。
“还行。”
许念看着他。
她发现她已经不恨他了。
也不怨了。
就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傅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好好的。”
傅沉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也是。”
许念点了点头,转身朝女儿走去。
“妈妈!”女儿跑过来,抱住她的腿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叔叔是谁呀?”
许念回头看了一眼。
傅沉还站在原地,看着她们。
“一个以前认识的人。”许念说。
“哦。”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“妈妈,我们回家吧。”
“好,回家。”
许念牵着女儿的手,往公园门口走。
阳光照在她们身上,暖暖的。
她没有回头。
因为她知道,她的家在前面。
不在后面。
二十一
傅沉站在公园里,看着许念牵着女儿走远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许念站在那个家门口,手里提着购物袋。
她看着他,什么都没说。
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当时以为她会回来。
他以为她离不开他。
他错了。
许念走了之后,过得很好。
而他,一直站在原地。
傅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空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想起许念最后跟他说的话。
“你以后好好的。”
他笑了笑。
然后转身走了。
尾声
有些电话,接起来是荒唐,挂断了是解脱。
许念挂了那个电话之后,终于放过了自己。
而傅沉,永远留在了那个深夜。
留在了那句“你道个歉”里。
留在了他以为许念会回来的那个梦里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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