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在锅里翻第三滚的时候,门锁响了。
我握着木勺的手一顿。这个点,张屿已经去公司了。
脚步声从玄关直直切进厨房,带着菜市场那种腥湿的塑料袋摩擦声。婆婆周兰把两兜子菜往操作台上一搁,塑料袋底部的泥水在台面上洇开一圈黄渍。她没换鞋,鞋底在瓷砖上蹭出吱嘎的涩响。
“起了?”她扫了一眼灶台,“这粥熬太稠了,张屿不喜欢稠的。”
“他昨天说想喝稠的。”
周兰没接话。她的手伸进塑料袋,掏出一把韭菜,根部的泥块掉在台面上。我往旁边让了半步,给她腾出位置。她没动。
“苏晚,有个事跟你说。”
她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坐下,椅子腿刮过地砖,刺耳的一声。我关火,把粥盛出来。两碗。一碗放她面前,一碗放对面。她看也没看那碗粥。
“你那个陪嫁房,空着也是空着。张屿他弟明年结婚,首付还差一截,我意思是——你那房子,先给张屿他弟住着,房本上加个名,等他们缓过来再说。”
木勺磕在碗沿,叮的一声。
我拉开椅子坐下,隔着餐桌看她。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,袖口起球,但戴了一对新的金耳坠,是婚礼那天我给她买的。她抬手摸耳坠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等我说话。
“妈,那房子是我妈给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嫁妆嘛。”她把“嫁妆”两个字咬得很轻,“嫁进张家门,就是张家的人。房子空着浪费,你弟那边火烧眉毛——”
“我弟?”
“张屿他弟,不就是你弟?”
我把粥碗推到一边。碗底和桌面之间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“妈,那房子写的我名,婚前财产。”
周兰的手伸向粥碗,五指收拢,碗壁撞在桌面上。粥溅出来,几滴落在她手背上。她没擦。
“苏晚,你这意思,是不认这个家了?”
“我认不认家,跟房子写谁的名,是两码事。”
她站起来。椅子向后倒去,砸在地砖上,靠背磕出一个角。她没扶,手掌拍在桌面上,粥碗跳了一下,里面的勺子弹出来,落在韭菜堆里。
“你要是不肯,这婚干脆别结了!”
我抬头看她。她的颧骨涨红,耳坠子晃得厉害。厨房窗外的天灰白,有邻居在楼下喊孩子上学,声音飘上来,模糊成一片。
“妈,”我把碗扶正,勺捡回来,“要不再去趟民政局?”
她愣住。嘴角抽了两下,手指攥住桌沿,指节发白。她盯着我,足足五秒没说话。然后她松开手,从兜里掏出手机,拇指按得屏幕啪啪响。
“张屿,你现在回来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我听不见。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拍在桌上。
“等他回来,当面说。”
她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,这次没靠背。双肘撑在桌上,下巴搁在交握的十指上。粥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膜。我把它端回灶台,开火,用勺子慢慢搅。锅底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。背后是周兰的呼吸声,粗而重,像她胸口堵着一团棉花。
十五分钟。门锁又响了。
张屿进来的时候左脚皮鞋还没脱,先喊了一声“妈”。周兰没应,用下巴点了点我对面的位置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椅子,又看了一眼我。
“怎么了这是——”
“问你媳妇。”周兰的嘴唇几乎没动。
张屿换了鞋,走到餐桌边。他没坐,手搭在倒了的椅子靠背上,拇指来回摩挲皮面。这个动作我见过。第一次去他家吃饭,他妈嫌我带的酒便宜,他就是这样摩挲茶杯的杯沿。
“苏晚,怎么回事?”
“你妈要我把陪嫁房加上你弟的名。”
张屿的后颈动了一下。像有什么东西从衣领里爬出来,他拿手背蹭了一下。他妈面前那碗粥已经彻底结了一层皮,他用手指把碗往旁边推了推。
“妈,这个事……要不改天再说。”
“改什么天?你媳妇刚才让我去民政局。”
张屿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。他看了我一眼,很快,像目光被烫了似的收回去。然后他弯腰把椅子扶起来,坐上去。
“苏晚,我妈也是——替咱们想。小弟那边确实困难,房子空着——”
“那房子是我妈的名字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,但——”
“你知道我妈为什么写她自己的名?”
张屿不说话了。他知道。结婚前那晚,我妈把房本递给我的时候,张屿就在旁边。我妈说:“晚晚,这房子写妈的名,哪天你受了委屈,还有个地方能回。”当时张屿握着我妈的手说“阿姨您放心”。
周兰的手从桌上放下来,搭在膝盖上。她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:“你妈的名字,那不还是你的?一家人分那么清——”
“妈。”张屿叫了一声。
周兰没理他:“你要是实在不愿意,也行。那这婚——”
“妈!”张屿站起来了。椅子又倒了一次,这次他扶住了。他站在餐桌和我之间,后背对着我,肩膀绷得很紧。我看不见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右手攥着左手的指节,攥得咯吱响。
“你先回去,”他对周兰说,“这事我跟苏晚谈。”
周兰看了他一眼。站起来,拎起那两兜菜,塑料袋在她小腿边甩了两下。走到玄关,她回头。
“张屿,你弟的事,你看着办。”
门关上了。
屋里剩下粥的糊味。我关火,把锅端到水槽里。张屿跟过来,站在我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。他呼吸很浅,吹在我后颈上,一下一下。
“苏晚——”
“你弟要买房,为什么不是先跟你商量?”
“我妈她——”
“你事先知道。”
他没说话。水龙头没关紧,水滴打在锅底,嗒,嗒,嗒。我转过身。他退了一步,后腰撞在操作台边缘,手肘碰翻了我刚盛的那碗粥。碗没碎,粥泼了一台面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擦。
“我知道,但我妈说先不告诉你——”
“张屿,昨天是我们结婚第三天。”
他低下头。后颈那个位置又红了,他自己挠了一下,指甲划过皮肤的声音很轻。我看着他的手,忽然想起婚礼那天,他握着我的手敬酒,手指冰凉,掌心全是汗。当时我以为那是紧张。
“你妈说什么,你就做什么。”
“她是我妈。”
“我是你什么?”
他没回答。从台面上抽了两张纸巾,低头擦粥。纸巾很快湿透了,他还在擦,手指在台面上划来划去,发出湿涩的摩擦声。我看着他弓着的背,脊椎一节一节凸出来,衬衫料子绷在肩胛骨中间。
“苏晚,要不……就先答应她,等小弟结完婚——”
“答应什么?”
“加名。反正房子还是你住——”
“写我妈名字的房子,加你弟的名,你跟我说反正还是我住?”
他把纸巾攥成团,扔进垃圾桶。没扔准,纸团滚到柜子底下。他没去捡。
“那你想怎样?”
“我不想怎样。我想你告诉你妈,房子的事,免谈。”
张屿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抬起手摸后颈,这次用了手指而不是手背,指甲在皮肤上掐出几道白印。
“苏晚,我妈身体不好,你别——”
“我身体好。我活该?”
他张了张嘴。我转身把水龙头拧紧。水声停了,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上冲马桶的声音。张屿站在我身后,没走,也没再说话。过了很久,久到那锅粥彻底凉透,他说了一句。
“我晚上回来再说。”
门关上的时候,我把手撑在灶台上。台面很凉。指尖碰到那堆韭菜,泥已经干了,碎屑从指缝漏下去。窗外有人在收废品,喇叭里的录音含混不清地循环。
我掏出手机,给我妈打电话。
“晚晚?”她接得很快。
“妈,房本在你那吧?”
“在啊。怎么了?”
“放好了。谁要都别给。”
那头沉默了几秒。我妈呼吸重了一下,像从鼻孔里呼出一口气。
“张屿他妈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吃饭了没有?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灶台。两碗粥,一碗泼了,一碗凉了。
“吃了。”
“晚晚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房子是你的。妈活着一天,谁都拿不走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蹲下来,用抹布擦地上的粥渍。瓷砖上的水渍很难擦,我用力蹭了几下,指关节蹭在缝里,蹭出一道红痕。手机响了。张屿的微信。四个字:“别生气了。”
我没回。把抹布拧干挂好,起身去卧室。经过餐桌的时候,看见周兰刚才坐过的椅子靠背上,挂了一根灰白的头发。我把它拈起来,扔进垃圾桶。手指上留了一股油腥味,是那堆韭菜留下的。洗了两遍,味道还在。
中午没吃。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吊灯的塑料罩歪了一点,是婚礼那天挂拉花拽的。张屿说过要扶正,一直没弄。我拿手机拍了张照,发给他。没配字。
他回得很快:“晚上我回来弄。”
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。窗帘没拉严,一道光从缝里切进来,落在被子上。那床被子是周兰买的,大红色,她说结婚必须盖红的,喜庆。被面滑,晚上翻身的时候总往下掉。
下午两点多,张屿又发来一条:“我妈心脏不舒服,我过去看看。”
我没回。三点。四点。五点半,天暗了。我起来洗了把脸,镜子里的脸有点肿,下颌线都模糊了。我换了衣服,拿包出门。电梯里碰到隔壁大姐,她看了我一眼,问新婚怎么样。我说挺好。她笑了,露出镶的银牙:“刚结婚都挺好。”
出了小区,我打了个车。司机问去哪。我说了娘家的地址。他调了个头,等红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。我没说话,扭头看窗外。路灯刚亮,灰蒙蒙的天色里一团一团黄光连过去。
我妈开的门。她穿着做饭的围裙,手上有面粉。看见我,她愣了一下,然后侧身让我进去。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摞饺子皮,馅是韭菜鸡蛋的。我坐下来,拿起一张皮,开始包。我妈坐在对面。两个人不说话,包了十几个。她忽然停下来。
“你手上怎么弄的?”
我低头。右手食指关节上有一道红痕,是早上擦地蹭的。我说擦破的。她没追问,拿过我的手,用拇指按了按伤口边缘。她的手上有面粉,干燥的,涩涩地蹭过皮肤。
“晚晚,张屿什么态度?”
我把包好的饺子在案板上码整齐,手指在饺子边缘捏出最后一个褶。
“他让我先答应。”
我妈的手顿了一下。然后她把那个饺子从案板上拿起来,放在手心,像看一件东西似的看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。
“当初你爸走的时候,留了那套老房子。我一个人把你和你姐拉扯大,供你们读书。后来老房子拆迁,赔了那套小的。写你名字的时候,你姐没争,她说妹妹嫁人得有底气。”她捏着饺子皮,捏得很慢,“妈不是要你离婚。妈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“妈,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你有什么数?你婆婆那个样子,张屿那个态度——”她停住,把馅抹平,饺子皮合上,用力一按,“算了。你住几天再说。”
我住下了。
晚上八点多,张屿打来电话。第一遍我没接。第二遍我妈看了我一眼。我接了。
“苏晚,你在哪?”
“我妈家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然后他的声音低下去:“你回来吧。我妈那边我说了,房子的事先不提了。”
“先不提?那以后呢?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
“张屿,你弟的首付,差多少?”
他不说话。呼吸声通过听筒传过来,一下一下吹在耳膜上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二十万。”
“你打算让我出这二十万?”
“不是——我妈的意思是,房子加个名,小弟去办贷款——”
“你妈的意思。你妈的意思,你妈的意思。张屿,你自己什么意思?”
他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得更长。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,在放晚间新闻,主播在念一段关于房价的稿子。他大概坐在客厅沙发上,脚搁在茶几上,手摸着后颈。
“苏晚,我累了。你今天先住那边吧。”
他先挂了。
我捏着手机站在阳台上。我妈家阳台朝南,能看见小区门口的马路。路灯底下一只猫在翻垃圾桶,把塑料袋扒得哗哗响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,混着隔壁阳台晾的腊肉气味。我深吸了一口,喉咙里又咸又干。
第二天上午,我妈出门买菜。我一个人在家,翻了翻书架上以前的旧书。一本高中的语文课本掉出来,里面夹着一张照片。我和张屿大学时候的合影,在学校的樱花树下,他搂着我的肩,下巴搁在我头顶。照片背面他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:“以后你的家就是我的家。”
我把照片夹回去,把课本塞回书架最底层。
中午我妈回来,脸色不对。
“晚晚,楼下停了两辆车,来了五六个人,往你们那栋去了。”
我走到阳台往下看。确实有两辆车,一辆面包,一辆黑色轿车。几个中年男女从车里出来,其中一个女人穿着暗红色棉袄,袖口起球,戴着一对金耳坠。
周兰。她身后跟着三个女人,一个老头,还有张屿他弟,张磊。一群人进了单元门。
我的手机响了。张屿。
“苏晚,我妈去你那了。你别跟她吵——”
“她怎么知道我妈家地址?”
“我——她翻我手机——”
我挂了电话。我妈站在客厅门口,手里拎着菜,塑料袋里的西红柿挤破了,红色的汁水顺着袋角往下滴。
“来了几个人?”
“四个女的,一个老头,加上张磊。”
我妈把菜往地上一放。西红柿滚出来,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红印。她抹了把手,走向门口。
“妈,你别——”
“放心。你妈什么阵仗没见过。”
门铃响了。急促的三下,按完又按,连续不断。我妈走过去开了门。周兰站在最前面,身后几个亲戚把楼道堵得严严实实。隔壁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,又关上了。
“亲家母,”周兰堆着笑,一只手撑着门框,“来看看你。”
我妈没让开:“有事说事。”
“那进去说?”
“就在这说。”
周兰的笑容收了收。她身后的一个圆脸女人挤上来,开了口:“嫂子,这就是你不对了。两个孩子结婚,房子的事不商量好,以后怎么过?”
“你是谁?”我妈问。
“我是张屿他大姑。”
“哦。大姑。”我妈靠着门框,手臂抱在胸前,“房子是我买的,我写的名。跟你侄子结婚的是我女儿,不是这套房。你要商量什么?”
圆脸女人被噎了一下。周兰接过来:“亲家母,话不能这么说。两个孩子成了一家人,房子空着也是空着,帮衬一下小弟,以后他们有困难,小弟也能帮——”
“周兰。”我妈叫了她的全名,“你儿子结婚,彩礼给了多少?”
周兰的脸僵了。
“六万六。”我妈伸出手指,“你跟我说六六大顺。我陪嫁了一套房。现在你跟我说,让你小儿子住进去,还要加名。你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。”
楼道里安静了两秒。隔壁的门又开了一条缝。张磊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,周兰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“亲家母,你要是不愿意,那也行。让两个孩子自己商量——”周兰换了个语气,软了一点,“主要是张屿的意思。他觉得一家人应该——”
“张屿的意思?张屿人呢?”
周兰没说话。她身后那个老头——张屿他爸,一直没开腔——忽然咳了一声。周兰像是得了什么提示,从包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。上面是打印的字,底下有签名。张屿的签名。
“这是张屿写的,同意加名。”
我妈接过来看了一眼。然后她笑了。那张纸在她手里抖了一下,她把它举起来,对着楼道灯看。
“周兰,你儿子签的字,让你儿子自己来跟我说。”
她把纸递回去。周兰没接。我妈松开手,纸飘到地上。周兰弯腰捡起来,叠好,塞回包里。她脸上的表情变了,嘴角往下压,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。
“苏晚,”她转向我,“你自己说。你嫁进张家,这点事都不肯?”
我站在我妈身后半步的位置。我的手在发抖,但声音没抖。
“阿姨,”我改了称呼,“你儿子签的字,你让他来跟我办手续。房子的事,免谈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还有,”我往前迈了一步,踩在那张纸落过的位置,“你昨天让你儿子跟我谈。你儿子挂了我电话。今天你带人来我妈家门口堵着。阿姨,你是来商量事的,还是来压人的?”
周兰的脸涨红了。她的手指攥着包带,指节发白。身后那个圆脸女人拉了她一下,被她甩开了。
“好。好。”她点着头,耳坠子晃得叮当响,“苏晚,你记住今天。张屿那边,你自己去说。”
她转身。一群人跟着她往电梯走。张磊走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他和他哥长得像,但眼睛更细,眼皮肿着,像没睡醒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被周兰拽了一把,进了电梯。
门关上。我妈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,闭着眼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去厨房,倒了杯水,喝了两口,把杯子搁在台面上。杯底和台面磕出清脆的一声。
“晚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给张屿打电话。现在打。”
我拨了。响了七声,他接了。
“苏晚——”
“张屿,你签的那张纸,是你妈逼你签的,还是你自己要签的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,还有他手指摸后颈的摩擦声,细微的,皮肤和指甲的刮擦。
“我妈她……哭了一晚上。”
“所以你签了。”
“苏晚,我没办法——”
“你有办法。你昨天晚上有办法,今天早上有办法,你妈出门之前你都有办法。你选择了签字。”
他不出声了。
“张屿,我问你最后一次。房子的事,你站哪边?”
沉默。沉默里我听见他那边有风铃的声音,是周兰家阳台挂的那串玻璃风铃。他回他妈家了。
“苏晚,你就不能——为了我,退一步?”
“我退一步,然后呢?下次你弟要换车,再退一步?你妈说我家务做得不好,再退一步?张屿,你告诉我,我退到哪一步算完?”
他没回答。风铃又响了一下,有人推开了阳台门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然后电话断了。周兰的声音在挂断前的那一秒里清晰地传过来:“跟她废什么话。”
我捏着手机,屏幕暗下去。我妈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。她看着我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妈,”我说,“我要离婚。”
我妈没劝。她把杯子放进水槽,拧开水龙头冲了冲,关上。擦干手,走到我面前,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就去办。房子的事,妈给你兜着。”
下午我给张屿发了条消息:“明天上午九点,民政局。”
他隔了半小时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第二天早上八点,我出门。我妈送到门口,往我包里塞了一盒牛奶。她没说话,只在我背上拍了两下。我进了电梯,牛奶的纸盒在包里硌着腰。
到民政局的时候八点四十。张屿已经在了,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,手插在兜里,低头看手机。他穿了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色夹克,拉链拉到顶,下巴缩在领子里。看见我,他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隔着三步远,谁也没再说话。旁边一对刚办完离婚的男女从门里出来,女的走在前面,男的隔了几步跟着,两个人各看各的手机。台阶上有人在发传单,往我手里塞了一张,是附近一家房产中介的广告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上面的房源信息密密麻麻。
“苏晚。”张屿叫我。
我抬头。他的嘴唇干裂,起了白皮。他一晚上没睡好,眼袋鼓着,眼下青灰。
“我妈说——如果你愿意再谈谈——”
“张屿,你昨天签字的时候,怎么不跟我谈?”
他低下头。手从兜里拿出来,摸后颈。夹克拉链头磕在领口上,金属碰金属,叮的一声。民政局门口陆续有人来,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上台阶,孩子手里攥着气球,红色的,在灰白的晨光里晃来晃去。
“进去吧。”我说。
大厅里很安静。取号,等,叫号,坐下。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短发,戴眼镜。她翻着我们的证件,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张屿一眼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我说。
张屿没说话。工作人员看着他。
“男方?”
“嗯。”他喉咙里挤出一声。
表格推过来。我拿起笔,开始填。姓名,性别,出生日期,身份证号。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。张屿坐在旁边,他那份表格还是空白的。他拿着笔,笔帽没拔。
“张屿。”
他拔开笔帽。手指按在表格上,指节发白。他开始写,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描。我填完的时候,他刚写完姓名那一栏。
“张屿,你快点。”工作人员催了一声。
他抬头看我。嘴唇动了一下,像要说什么。我把视线移开,盯着桌角那盆绿萝。绿萝的叶子尖发黄,盆底积了一小圈水,水里泡着几粒土。
“苏晚,我——”
“张屿,你签房子加名同意书的时候,没犹豫。现在也别犹豫。”
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住。墨水洇开一个小点,越扩越大。他猛地把笔拿开,那个黑点留在“张屿”两个字旁边,像一滴没擦掉的眼泪。
后面的事办得很快。红本换成绿本,工作人员在上面盖了章,啪的一声。她把证件推过来,我拿了我那本,起身。张屿还坐在那里,手里攥着绿本,指头捏得本皮发皱。
我走出大厅。台阶下面,那个发传单的还在。她又塞给我一张,我说不用,她硬塞进我手里。我低头看,还是房产广告。这次上面印着一行字:“给自己一个家。”
我走到路边,掏出手机。周兰的号码我没删。我按了拨号,响了两声,她接了。
“喂——”
“阿姨,办完了。”
那头安静了一秒。然后周兰的声音拔高了:“什么办完了?”
“离婚。你儿子没跟你说?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房子是我的。你儿子的名字,这辈子进不了我的房本。另外,六万六的彩礼,我回头转给你。一分不少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把那两张房产广告叠在一起,对折,再对折,塞进路边的垃圾桶。垃圾桶的盖子上有积水,手指碰到的时候冰了一下。我在衣服上蹭了蹭。
打车回我妈家。路上手机响了三次,张屿的。我没接。第四次响的时候,我按了静音。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最后一条微信弹出来,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
我锁了屏。车窗外面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,叶子落了一半,剩下的在风里翻着灰白的背面。司机在听广播,主持人念着今天的新闻,说到本市平均房价的时候,我开了口。
“师傅,前面路口停。”
我下了车。站在人行道上,忽然不想立刻回去。旁边有家早餐店,我进去要了一碗粥。白粥,两块钱。端上来的时候烫手,我拿勺子慢慢搅。旁边桌上坐着一对老夫妻,一人一碗豆浆,分着一根油条。老头把油条撕成两半,大的那半给了老太太。老太太接过来,把小的那半又撕了一半,放回老头碗里。
我看着他们,把粥喝完了。粥很烫,从喉咙暖到胃里。付钱的时候老板娘看了我一眼,说:“姑娘,脸色不好,多穿点。”
我说谢谢。出了店门,风灌进领口,我裹紧外套。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,看见单元门口停了一辆车,张屿的车。他靠在车门上,手里夹着烟,没点。看见我,他把烟收了。
“苏晚。”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我妈——我替她跟你说对不起。”
“不用。你回去告诉她,以后别找我妈。”
他往前走了半步。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,绕过他。他伸手拉我的胳膊,我甩开了。他的手垂下去,碰到了车门,车门上贴着一张喜字,是婚礼那天贴的,边角已经翘起来,褪成粉白色。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,伸手把它撕下来。胶印留在车漆上,一道灰白的痕。
“张屿,那张纸你撕了,漆上的印子还在。”
他看着那道印子。手里的喜字被他攥成一团,纸屑从指缝漏出来。
“我走了。”我说。
进了单元门,按电梯。门关上的时候,他还站在车旁边,低着头,手插在兜里。电梯上行,数字一格一格跳。到六楼,我出来,拿钥匙开门。我妈在厨房包饺子,还是韭菜鸡蛋的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手里没停。
“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“洗手。过来包饺子。”
我洗了手,坐下来。我妈擀皮,我包。两个人不说话,一只一只饺子在案板上排整齐。包到一半,我妈忽然说:“你姐打电话来,问你要不要搬去她那住几天。”
“不用。我就住这。”
“那你上班怎么办,从这过去要一个钟头。”
“早点起就是了。”
我妈把擀面杖放下。手上全是面粉,她在围裙上蹭了蹭,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东西。是房本。红色的,硬壳,边角磨得发白。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拿着。妈当初写自己的名,就是防着这一天。现在你离了,更得攥在自己手里。以后遇到什么人,这房子不加名。你自己的,谁的脸色都不用看。”
我接过房本。封面很凉,指腹蹭过烫金的字,微微凸起。我妈又拿起擀面杖,继续擀皮。面皮在她手下转着圈变大,薄得透光。
晚上我躺在以前的床上。床单是旧的,洗得发白,有一股樟脑味。天花板上有小时候贴的夜光星星,已经不怎么亮了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张屿的微信停在“对不起”那一句,下面没有新的。我把他对话框删了。通讯录里他的备注还是“老公”,我改成“张屿”。改完锁屏,翻了个身。
窗帘透进来路灯光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黄色。像那锅粥溢出来的边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闹钟响了。我坐起来,脑袋沉,像灌了铅。刷牙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眼眶凹进去,颧骨高出来。我洗了把脸,把头发扎紧,换了衣服出门。楼道里碰见六楼的大爷遛狗回来,泰迪冲我叫了两声,大爷拽紧绳子,冲我点头。我说早。他说早。
地铁上人很多,我抓着吊环,身体随着车厢晃。对面玻璃映出我的脸,随着隧道灯光一闪一闪。到站,出闸,走十分钟到公司。工位上坐定,打开电脑,登录系统。屏幕亮了,待办事项一列排开。我拿起桌上的杯子去接水,饮水机咕嘟咕嘟响,热水漫出来烫了指尖。我甩了甩手,回到座位,开始干活。
中午同事叫我一起吃饭。食堂里人声嘈杂,我端着餐盘找位置。有人问周末去哪玩了,我说回娘家住了两天。对方哦了一声,转头聊起了别的。我低头吃饭,米饭有点硬,嚼了很久。
下午下班,天已经全黑。我坐地铁回我妈那。路上给我妈打电话,问她要不要带什么。她说带瓶醋,家里的用完了。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一瓶陈醋,玻璃瓶拎在手里沉甸甸的。上楼,开门,我妈在炒菜。我把醋放桌上,洗手帮忙端菜。两个人吃饭,电视开着,在放本地新闻。主播念到一条关于房产纠纷的案子,我妈拿遥控器换了台。
吃完饭,我洗碗。水声哗哗的,碗碟碰撞出叮当的响。我妈在客厅织毛衣,毛线球滚到茶几底下,她弯腰去够,够不着。我擦干手过去帮她捡。毛线球上沾了一团灰,我拍了拍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明天去找房子。搬出去住。”
我妈的毛衣针停了。她看着我,没说话。
“住这上班太远。我自己租一个,离公司近点。周末回来。”
“你那房子呢?”
“先租出去。租金够我交这边的房租了。”
我妈想了想,点点头。毛衣针又开始动,银色的针尖在灯下一闪一闪。她织的是件深灰色的男款,我问她给谁织的,她说给你姐的儿子,天冷了。
夜里我躺在床上算账。房租、水电、吃饭、交通,每个月能剩多少。算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陌生号码。我接起来。
“苏晚。”
是周兰。
“阿姨,什么事?”
“你跟张屿——真的离了?”
“离婚证在我手里。”
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周兰的声音变了,不像之前那么冲,带着一点犹豫,但更多的是不甘心:“那房子,你真不给张磊住?他马上要结婚了,女方那边催得紧——”
“阿姨,我跟你儿子已经离婚了。你的小儿子,跟我没有关系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这么绝情——”
“阿姨,你第一天拍桌子要我的房,第二天带我娘家人堵我妈的门,第三天逼你儿子签字。你跟我说绝情?”
她噎住了。电话里传来张屿的声音,在远处喊了一句“妈你别打了”。周兰把电话挂了。屏幕暗下去,我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。窗外有摩托车经过,引擎声由远及近又远去,留下一截安静。我闭上眼,很快睡着了。
周末我看了三套房子。第一套太贵,第二套朝北没阳光,第三套在五楼没电梯,但窗子大,下午的太阳照进来铺满整张床。我定了第三套。签合同的时候房东问我一个人住?我说是。她说女孩子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,换把好锁。我说好。
搬家那天,我妈帮我收拾。东西不多,两个行李箱,一箱书,一个装杂物的纸箱。我妈往箱子里塞了一袋苹果,说平平安安。我没拦。下楼的时候,她站在单元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我回头看了她一眼,她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周末回来吃饭。”
新租的房子空荡荡的。我把床单铺上,书摆在窗台上,衣服挂进衣柜。做完这些,天已经暗了。我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楼群亮起一格一格的灯。手机响了,我姐发来视频,她儿子在镜头里喊小姨。我笑了笑,跟他们聊了几句。挂了之后,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脸,嘴角还翘着。
我走到窗边,把窗子推开。晚风灌进来,带着楼下饭馆的炒菜味和汽车尾气。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。我深吸一口气,肺里灌满了凉而杂的气味。
手机又响了一声。张屿的消息。他说:“我妈把彩礼退回来了,我转你支付宝了。”
我打开支付宝,六万六,一分不少。点了接收。然后把张屿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对面楼里一个女人的侧影在厨房忙碌。她拿起一个碗,又放下。和我隔着一整个夜色的距离。我把窗户关上,锁扣咔嗒一声扣紧。
房本放在枕头下面。硬壳的角硌着手指,我把它抽出来,搁在床头柜上。红色封面在台灯下泛着暗沉的光。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伸手关了灯。
黑暗里,那点暗红的光还留在眼皮上,慢慢褪去。
第二天早上,闹钟响之前我就醒了。窗外的天从灰蓝转成灰白。我坐起来,脚踩在地板上,凉的。去厨房烧水,等水开的时候,看见窗台上我妈塞的那袋苹果,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雾。我拿了一个,咬了一口。脆的,甜的,汁水溅在舌尖上。
水开了。我泡了杯茶,端着杯子站到窗前。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摆出来了,炸油条的锅冒着白烟。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跑过去,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。我喝了口茶,烫,苦,回甘。
手机亮了一下,房东发来消息:“锁换好了,钥匙放门口脚垫下面。”
我回了个“好”。把手机放下,开始穿外套。今天周一,要上班。地铁上人还是那么多,我抓着吊环,身体随着车厢晃。对面的玻璃映出我的脸,比上周瘦了一点,但眼睛是亮的。
出站的时候,太阳出来了。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,折成一片一片的光。我走在人群里,脚步比上周快了半拍。
到了工位,打开电脑,登录系统。待办事项一列排开,第一项是上周没做完的报表。我点开,键盘敲了几下。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问:“苏晚,你周末搬家了?”
“搬了。”
“新家怎么样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挺好的。窗子很大。”
她笑了笑,缩回去继续干活。我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。然后开始打字。一行,又一行。
午休的时候,我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。收银台旁边摆着当天的报纸,头版标题是本地楼市新政。我扫了一眼,把饭团和一瓶水放在柜台上。收银员扫码,说六块五。我掏出手机付款。出门的时候,自动门在身后合上,把冷气关在里面,热风扑在脸上。
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,撕开饭团包装。海苔包着米饭,咬一口,咸的。太阳照在头顶,影子缩在脚下,很短。我把最后一口咽下去,把包装纸揉成团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盖子翻了个面,又落回去,咣当一声。
然后我转身,走回写字楼。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,我推门进去,影子也跟着进来。前台的小姑娘冲我点头,我点了回去。电梯来了,我走进去,按了楼层。电梯上行,数字一格一格跳。
到了。
门开了。
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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