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我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看着远处虎头山上的梯田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——要是真按永贵哥的路子一直走下去,大寨今天会是个啥模样?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我自己先吓了一跳。这些年风里雨里,我从来没敢这么想过,可老了老了,反倒管不住这脑袋了。

院子里静得很,老母鸡在墙根下刨食,咕咕叫唤两声又没了动静。老伴从屋里端出碗水来,搁在我手边,也没说话,就挨着我坐下来。我晓得他懂我,一辈子了,我皱个眉头,他就知道我心里有事。我望着那层层叠叠的梯田,从沟底一直铺到山顶,像是老天爷用刀刻出来的皱纹,每一道里头都浸着大寨人的汗珠子。那些年,我们可真是在石头缝里抠土,用肩膀扛石,用钢钎撬山。永贵哥的嗓子喊得嘶哑,铁姑娘队的姑娘们手上全是血泡,可谁也不叫苦。那时候天不亮就上工,月亮出来了还在干,肚子里灌的是稀糊糊,身上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衣裳,可心里是热的,真热。

永贵哥走的那天,全村人都哭成了泪人。他后来在北京当了大官,可骨子里还是那个穿着对襟袄的老农民。他回来总是先往地里跑,看看庄稼长得咋样,摸摸土,捏碎了放在鼻子底下闻。他常跟我说:“凤莲啊,人不能忘本,咱大寨的根在哪?就在这土里。只要咱把地伺候好了,啥都不怕。”那时候我听进去了,觉得他说的句句都是金玉良言。可后来,当上头的文件一份接一份地下,说咱这套不行了,要分地,要搞责任制,我心里那个堵啊,像有块大石头压着。

记得分地那天,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一整天没出门。窗外头吵吵嚷嚷的,大寨的老老少少挤在院子里,有的说分,有的说不分。年轻人和老人差点动起手来。我透过窗户看到咱村里最穷的瘸腿老五,他拄着拐杖,站在人群外面,眼睛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。他心里怕啊,怕分了地,他那条瘸腿更种不出粮食来。我那时候眼泪一下子淌下来,心里想,永贵哥啊永贵哥,你要是还在,你说这地到底是分还是不分?后来是我老伴把门踹开的,他红着眼睛说:“凤莲,咱不能老想着过去的面子,得让咱大寨人能吃饱饭,能过上好日子。你就算为了孩子们,也得想开。”我抬头看着他,又看看外头那些人,咬咬牙,推开门,说了句:“分吧,咱分。”

那晚我一个人爬上虎头山,坐在那块最老的青石板上,看着脚下的村子。月光白晃晃的,把梯田照得亮一块暗一块,像碎了的镜子。我哭得不成样子,觉得对不起永贵哥,对不起这些年拼出来的那面红旗。可哭完了,我还是得下山,因为天一亮,咱就得开始新的活法。说实话,最初那几年真的难,分了地,各人管各人的一亩三分,大寨的名头一下子就塌了。外头有人说风凉话:“瞧瞧,大寨也不灵了吧。”我去镇上开会,都不好意思抬头。可日子就是这么怪,你不服气,它就逼着你低头;你一低头,反倒看见路了。年轻人出去打工,寄回来钱;家里剩下的老老小小,种点果树,喂几头猪,也够嚼用。我呢,带着几个妇女办起了粮食加工厂,后来又弄起煤炭生意,跌跌撞撞的,愣是把快要垮掉的大寨又撑了起来。

只是有一回,我夜里想起永贵哥,想起他说的“根在土里”,就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问自己,咱现在算啥?靠的是煤,是办厂,是做生意,咱大寨人不土里刨食了,可咱变成啥人了?那天我去了趟昔阳县城,看到街上到处都是卖东西的,人们穿的也花哨了,说话也不再是那土腔土调。我忽然觉得,永贵哥要是看了这光景,不定是高兴还是叹气。他这辈子,就是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,可他要的是那种大家一块儿吃苦、一块儿刨食的好日子,现在这种各顾各的日子,他能认吗?

后来有一年,县里来了一拨记者,非要我谈谈“如果按陈永贵的老路走到底,大寨会怎样”。我一下就火了,我说这话我回答不了。可他们不走,就在院子里磨。我老伴给他们递烟倒水,我坐在老槐树下想了整整一下午,最后我说,你们要听实话,我就说句实话。要是真按永贵哥的路走到底,大寨肯定是整整齐齐的梯田,干干净净的街道,模范红旗迎风飘。可老百姓的碗里,可能还是一年四季的玉米糊糊,孩子们还是穿补丁衣裳,后生们还是娶不上媳妇。因为那阵子,咱全国人民都在穷里头打转转,咱大寨凭啥就能富?永贵哥再能耐,他也是个人,变不出粮食和钱来。他的精神是真金,可光靠精神,填不饱肚子。

我的话说完,院子里静得落下一根针都能听见。有个年轻的记者眼睛湿润了,他小声说:“郭奶奶,您这话真戳心。”我扭过头去,看着虎头山上的梯田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。永贵哥啊,我不是不念你,我是不能拿全村人的性命去念你。那几年我天天在吃老本,吃的是咱大寨人挣下的名头,可名头不能当饭吃。后来咱办了企业,有了钱,这才翻修了村里的路,盖起了新房子,娃娃们也穿上了新衣裳。可我知道,要没有永贵哥那十几年打下的底子,没有他留给大寨人的那股子硬气,咱也翻不了身。

前两年,我去给永贵哥上坟。站在他坟前,我说:“哥,咱现在过得好了,可我还是想你。想你那件补丁袄,想你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的样子。你说根在土里,我信。可土里不光能长出玉米,也能长出楼房。咱大寨的根还在,就是咱这双手,能改天换地的手。你当年领着咱把石头山变成了梯田,我后来又领着咱把穷日子变成了富日子。你没法走完的路,我替你走了。”说完这话,我转过身,看见山脚下的大寨村里,炊烟袅袅升起来,我心里一下子松快了。

如今我七十多了,腿脚不如从前,可每天还是要在村里转一圈。看着那些年轻人开着车进进出出,看着村头新修的广场上一群娃娃在疯跑,我就觉得咱没白活。有时候我也会想,要是永贵哥真能活到现在,看到大寨成了旅游景点了,游客来了一拨又一拨,都争着要听他当年的故事,他会是啥表情?他八成会皱着眉头说:“净整些虚头巴脑的,不如去地里干两锨。”可他要是知道咱大寨人现在一天三顿都有白面大米,隔三差五还能吃肉,他一定也会偷偷笑。

那老槐树还是那年栽下的,现在树冠大得像把伞,遮出好大一片阴凉。午后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像碎金子。老伴伸手拍拍我的手背,说:“进屋吧,起风了。”我点点头,撑着椅子站起来,又扭头看了一眼虎头山。那些梯田还在,垒得整整齐齐的石头堰子,是永贵哥带着咱修下的,风吹雨打了这么多年,还那么结实。我忽然明白了,路啊,没有白走的。永贵哥那条路,走成了咱的骨气;后头这条路,走成了咱的日子。两条路加在一块儿,才是完整的大寨。

那答案戳不戳心?戳。可戳心的不光是遗憾,还有踏实。我这一辈子,对得起大寨,对得起永贵哥,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