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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进邳州地界,天色便沉了下来。不是那种黑云压顶的沉,是北方深秋独有的、雾蒙蒙的沉,像谁把一方湿手巾晾在天空,怎么拧也拧不干。过西榶棣埠村时,雨点就疏疏地落下来了,先是一粒一粒,敲在车窗上,声音清而脆,像在试探。待到车子下石寒长坡,循循开进燕子埠村。

我离开五十年的地方。雨便稠了,密密匝匝地织成一片,把整个小村都罩在里头。

深秋的雨淋湿了老石头房子、淋湿了村上的每一棵树、每一棵小草、淋湿了老房子墙上的那一顶破草帽、淋湿了还插在石墙缝中的旧镰刀、淋湿草房上的凄凄野草,雨同时淋湿了我的双目。

这就是家雨了罢!它下到我的心里,它唤醒我,我的灵魂在阵阵难受。外地的雨是客,来得急,去得也快,落在地上便走了,不认路。家雨却是亲的,认得每一片瓦、每一块青砖,认得谁家的石头门楼,谁家的棟豆树又长高了一截。它落得慢,落得细,像老人絮叨着说不完的话,一句一句,都落在心坎上。

这样的雨,落在身上,倒像是给我洗尘。村子还是那个村子,左邻右舍还是左邻右舍,只是满目石头房、石头墙、石头院子老了。一块一块石头,像是岁月翻开的老账本。墙根下的杂草枯枝象对我述说往事,我小时候蹲在这墙根下捉蟋蟀,抓蚯蚓喂小鸡小鸭。一转眼,我也老了。

走到家门口,雨忽然小了些。门虚掩着,门环上的铜绿又深了。我推门进去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、棟豆树还在,只是半边枯了,半边还倔强地绿着。雨顺着屋檐滴下来,在地平上砸出一个个小窝,窝里积水,映着灰蒙蒙的天。我恍惚看见,五十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雨天,母亲坐在檐下,摇着蒲扇,一边哄着妹妹,一边等父亲从田里回来。雨声里,蒲扇声,还有母亲哼的那支没头没尾的小调,混在一起,成了我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声响。

如今檐下空了。父亲母亲都不在了,三叔、哥嫂都走向另一个世界。弟弟也在外地,姐姐与二个妹妹都出嫁了,她们都有各自小家庭。这院子里只剩下雨,和雨声里的我。

雨又密了起来,打在槐树的黄叶子上,哗啦啦的,像一场盛大的合唱。我忽然明白,家雨是认得人的。它认得每一个归人,认得每一段往事。它从不催人,只是静静地落,落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屋檐,落过他们的欢喜和忧伤,然后继续落下去,落在来人的肩头。

我站在檐下,没有进屋。感谢蜘蛛,辛勤织就的大网守住房门,守住老房子的神秘,守住那难忘的往事。就让这雨多下一会儿罢。我知道,等雨停了,我又要走了。可这雨声会留在我心里,像母亲的细语,像父亲的脚步声,像菲菲不息的、落了一辈辈一代代的家雨。

雨还在下。菲菲的,绵绵的,没有尽头。

我又走出家雨的世界。

年年秋雨,秋雨年年,在小山村的家。数指老祖宗到现在已居近二百年。二百年花开花落,二百年风风雨雨,二百年生生死死,二百年家国同运。

雨在继续,人生在继续,徐家人在继续他们的事业与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