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夏,县文史办来了两个人,一个姓张,一个姓李,骑着自行车,车后架上绑着挎包,到村里搜集抗战故事。
村支书随后把他们领到了老槐树下。
树下坐着几个老人,其中有个叫周德顺的,七十多岁,耳朵不背,记性也好。
张同志掏出本子问:“大爷,咱村抗战时候有没有参加新四军的老同志?”
周德顺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说:“有啊,怎么没有。村东的周国祥嘛,这位可真是胆子大。当年日伪军来村抢掠,这位反把对方的马顺走了一匹,气得那群鬼子兵哇哇叫。”
周德顺清了清嗓子,话头拉回一九三九年。
那年春上,地里的麦苗才返青,仙女庙方向的日伪军突然扑到大桥镇。镇上人有的往乡下跑,有的关门闭户钻地窖。
那群日伪军进了街,先把几十匹马牵到南行场。
南行场是镇南头一块空场,场边立着几根拴牲口的木桩。他们把马缰往桩上一系,留下的人少,大多窜进街里抢东西。
霎那间,砸门声、翻箱声、鸡飞狗叫声,一阵接一阵。
那天,周国祥正从南边田埂上回来,肩上搭着件破褂子。
听见镇上乱了,他没往家跑,先躲到一堵矮墙后头看。南行场上一排马,甩尾巴的甩尾巴,刨蹄子的刨蹄子。
街那头日伪军正抢得欢,近处却不见人影,原先留下的日伪军见别人抢掠,甚是眼红,随即也加入了抢劫队伍当中。
一时间,偌大的空地上,竟没有一个人看守这群马匹。
周国祥心里翻腾开了:新四军在南乡,专打日伪军,护老百姓。他早想投,可一直没门路,自己眼下没枪,先弄匹马,倒也能当个见面礼。
他蹲在墙后,眼睛扫来扫去。
马群里有一匹黑鬃黄马,个头不算最高,可四条腿结实,缰绳系得也松。
周国祥盯住它,贴着墙根往前挪。脚底下有碎瓦片,他绕开;有干草,他轻轻拨到一边。离马还有两步,黄马忽然抬头,耳朵一竖,鼻子里喷出一口白气。周国祥赶紧站住,伸出手,先让马闻。
他嘴里低低地说:“别叫,别叫,咱走。”
黄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,到底没闹。
街里又传来一声脆响,像是水缸被砸了。周国祥趁这动静,一把攥住缰绳。绳结勒得紧,他指甲抠进去,一点一点往外扯。手心里全是汗,缰绳滑,他就把绳头往胳膊上绕半圈。解到最后一扣,他停住,扭头看街口。
没人。
再一使劲,绳开了。
周国祥不敢牵着马跑,跑起来马蹄响,惊动敌人。他也不敢慢,慢一步就可能被堵住。
人和马贴着墙根,拐过一堆柴火,又绕过一口水塘。黄马蹄子踏在湿泥上,发出闷闷的噗噗声。周国祥听见自己的心口咚咚响,喘气粗得像拉风箱。
到了镇南口,有棵老榆树,树根隆起一个土坎。他抓紧缰绳,左脚踩上土坎,右手一按马背,翻身上去。他没怎么骑过马,可庄稼人使唤过大牲口,知道两腿夹紧,身子伏低。
黄马先原地转了个圈,周国祥一抖缰绳,两腿一夹,马便朝南冲去。
马蹄踏在硬土上,嗒嗒嗒地急起来,巷子里的麻雀扑棱棱飞了。镇口一个老汉从门缝里瞧见,认出是周家后生,张了张嘴,没喊出声,眼里却亮了一下。
周国祥顾不上说话,只朝南乡方向猛跑。耳旁风声呼呼,道旁麦苗贴着地皮。他把身子压得低低的,只盼马蹄再快些,别等敌人回过神。
南行场这头,日伪军起初没察觉。一个伪军夹着抢来的包袱往桩边走,忽然站住。他感觉不对劲儿,随后来回点数,发现少了一匹。
这个伪军嗓门立刻尖了:“不好了!马少了一匹!”
街里同伙们听见,扔下东西,提枪涌出来。拴马的地方空下一根绳,他们骂骂咧咧,慌忙上马去撵。
追兵出镇口时,周国祥已经跑远。
日伪军不认得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,又怕南乡有新四军埋伏,追了一阵,只望见远处一个骑马的人影越来越小。有人放了两枪,枪声在田野上空响,到底没能拦住。
到了南乡,周国祥找到新四军的驻地。
他翻身下马,把缰绳递给哨兵,喘着气说明来意。
哨兵问他姓名,他说:“大桥镇周国祥。”队伍里有人看了看那匹黄马,又看了看他,说这后生胆子不小。
周国祥说,自己没枪,先夺匹马当见面礼。新四军收下了他,也收下了那匹马。
从那天起,周国祥就是队伍上的人了。
周德顺老汉讲到这里,烟锅又点上了。
他吐出一口烟,说:“后来周国祥跟着队伍走了,再没回来过。可这事俺们村老辈人都知道。人穷志不短,国难当头,总有人敢站出来。”
县文史办的两个同志合上本子,望了望老槐树。
风一吹,树叶沙沙响,像是接着老人的话,又往下说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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