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为虚构故事,人物、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,请勿对号入座。
那天晚上我正蹲在茶几前给她修行李箱的拉链,听见卫生间门开了,头也没抬,说了句“吹风机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”。
然后我闻到了那股味道。
栀子花味的洗衣液,我用了快十年。妻子在世时只认这个牌子,说别的香味冲,头疼。她走后我没换过,超市货架上顺手就拿,像一种懒得改的习惯。
我抬起头。
周瑶站在卫生间门口,头发湿着,往下滴水。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旧睡衣,袖口磨得起毛,左边胸口有一点洗不掉的油渍——妻子最后一次住院前,在厨房煎鱼时溅上的。当时她还说,等出院了买件新的。
我的喉咙紧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
周瑶也僵在那儿,一只手还攥着毛巾。她的脸在浴室的热气里泛红,但眼神明显慌了一下。
“姐夫,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我……我行李拉链卡住了,换洗衣服拿不出来。看衣柜里挂着这件,就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我低下头继续修拉链,手指头有点抖,“衣服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她没再说话,快步走回客房,门轻轻合上了。
我蹲在那儿,手里的螺丝刀半天没动地方。客厅的灯是暖黄的,照在茶几上那堆杂物上——她的出差文件、充电线、一盒拆开的感冒药。这房子从我妻子走后,头一回有了别人生活的痕迹。
周瑶是三个月前搬来的。
说是搬,其实就是临时落脚。她单位在城南有个项目,跑通勤要两个多小时,我这儿离她项目地走路十五分钟。她姐走的时候,周瑶在葬礼上忙前忙后,哭得比我还凶。后来她跟我说,姐夫,我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跟小宝,你别把自己过垮了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我闺女小宝正趴在我腿上睡着了。那会儿小宝九岁,还不完全明白“妈妈没了”是什么意思,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会问一句,妈妈今天回来吗?
我说,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。
小宝哦了一声,翻个身就睡了。
周瑶是第二个星期搬进来的。她自己提的,说反正房子大,空着也是空着,我住客房,每个月给你伙食费水电费,总比住酒店强。
我没多想就答应了。周瑶比我小六岁,一直是个利索人,说话办事干脆。她住进来以后,家里确实有点变化——阳台上多了几盆绿植,冰箱里开始有新鲜蔬菜,小宝放学回来能闻到饭菜香。我有回加班到九点多,进门看见周瑶在沙发上给小宝听写生字,台灯照着两个人的侧脸。那一瞬间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但日子还是照常过。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,给小宝弄早饭,送她上学,然后自己去单位。周瑶走得比我早,她习惯在桌上留张字条,用我妻子生前买的那个猫形便签纸——“牛奶热好了”“今天降温给小宝加件外套”“晚上我不回来吃”。
便签纸是蓝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胖猫。我妻子买了一大盒,说便宜又好看。她走后我舍不得扔,放在抽屉最里面。周瑶刚来那天问我,姐夫,这个我能用吗?
我说用吧。
后来她每天都用。有时候字条上就写两三个字,有时候画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我每天早上看到那些字条,会愣那么一小会儿,然后把它们揭下来,叠好,放进厨房窗台上的玻璃罐里。那罐子以前装过咖啡豆,我妻子喝完没舍得扔,洗干净了放在那儿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那些便签纸。
出事那天是个周四。
我下班回来,周瑶已经做好了饭。小宝在房间里写作业,周瑶坐在餐桌边,面前的碗筷没动。她抬头看我一眼,说,姐夫,我接到通知,项目延期了,可能还要在这边待两三个月。
我说行啊,你住着呗。
她没接话,低头扒拉了两口饭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说了句,今天物业的人来敲门,问咱家是不是换人了。
我筷子停了一下。物业老张我认识,在这小区干了十几年。我妻子住院那阵子,他还托人送过一篮水果。
“他说啥了?”
“就问家里是不是搬来亲戚了,我说是。”周瑶把碗里的汤喝完,“他还问,你姐呢。我说我姐不在了。他就没再问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,小宝从房间里喊,爸,这道题不会做。
周瑶站起来,我去看看。
她从小宝房间出来的时候,眼睛有点红。我没问。那段时间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——不提她姐,不提以前的事,不提那些会让人失态的话。
但有些东西越不提,越明显。
比如周瑶刷碗的时候会哼歌,哼的是我妻子最爱的那首《后来》。哼到一半她自己也意识到了,赶紧停下来。
比如周末我带小宝去超市,周瑶说她也去。结账的时候她顺手拿了一瓶栀子花味的洗衣液放进购物车,看了一眼我,又看了一眼货架,说,这个打折,划算。
比如有天晚上小宝发烧,周瑶半夜起来给她量体温、喂药,折腾到凌晨三点。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她抱着小宝靠在床头,嘴里念叨着“没事没事,姨在呢”。那姿势和我妻子一模一样。
这些事单独看都没什么。但一件接一件发生,就像有人往平静的水面一颗一颗地扔石子,涟漪叠在一起,看不清底下是什么了。
那天晚上的睡衣,就是最大的一颗石子。
我在客厅坐到快十一点。周瑶房门紧闭,灯早就灭了。茶几上那瓶洗衣液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。我拿起手机翻了翻,翻到妻子生前最后一条发给我的微信,就三个字:你回来。
那天她在医院,我出差在外地。我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以后,打电话过去没人接。等我改签机票赶回来,人已经进了ICU。
我始终不知道她让我回去是要说什么。是疼得受不了想让我陪着,是有什么东西要交代,还是只是想再看我一眼。
这个问题我到现在都没答案。手机里那条消息我一直没删,也没再点开看过。
那天晚上,我把手机锁了屏,又过了几分钟,又拿起来看了一眼。还是那条消息。我盯着那三个字,突然想到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——如果那天我及时回了,她交代完了,我是不是就能放下了?
凌晨一点多,我听见客房有动静。门开了一条缝,周瑶穿着自己的衣服出来了,手里抱着那件灰色睡衣。
“姐夫,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睡衣我洗好了,晾阳台上了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她站在客房门口,犹豫了一下,又说:“我没别的意思。就是拉链坏了,随手拿的。你别多想。”
我说我没多想。
“姐走了以后,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一直没哭过。头七那天,妈哭晕了两回,小宝也哭,就你没哭。我姐要是看见你这样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“周瑶,”我打断她,“去睡吧。”
她转身回了房间,门又轻轻合上了。
我走进卫生间,打开灯。洗手台上有一根长头发,黑色的,卷曲的,湿的。我妻子以前也爱掉头发,每次洗完澡地上都有一团。我跟她说了八百回买个地漏,她总说下次下次。后来还是我去买的,装上了。
那个地漏还在。周瑶搬进来之前我把它拆下来洗过一次,上面的头发丝缠成一团,我一点一点扯干净,又把盖子盖回去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洗手台上那根头发。然后我拿起纸巾,把它包起来,扔进垃圾桶。
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床。厨房灯亮着,周瑶已经在煮粥了。她背对着我,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白色T恤,马尾扎得高高的。
“今天起这么早?”我问。
“嗯,今天要早去。”她没回头,“粥在锅里,鸡蛋我煎好了。小宝的书包我昨晚给她收拾好了,红领巾在侧兜。”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把火关了,端锅的时候手有点抖,热粥洒了一点在灶台上。她赶紧拿抹布擦,动作很急,像要赶着离开。
“周瑶。”
她停了一下,没转身。
“项目那边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两三个月,也可能更短。”她终于转过身来,看了我一眼。眼睛底下有黑眼圈,显然也没睡好。“姐夫,要不……我搬出去住吧。公司附近有酒店,我早点退房就是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抿了抿嘴,声音低下去:“昨晚那事是我没注意。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想我姐了。”
那件灰色睡衣在阳台上飘着,被早晨的阳光照着,袖口的毛球一根一根立起来。我看着它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妻子住院的最后那个星期,有天下午我去送饭,她坐在床边,精神特别好,跟我聊了半个多小时。聊的都是家常,小宝的数学成绩,楼下新开的早餐店,阳台上那盆兰花该换土了。我走的时候她说,老陈,柜子里有件灰睡衣,你拿回去收着,我出院了穿。
我没拿。我说你出院了自己回去穿。
她笑了一下说,也是。
后来她再也没穿过那件睡衣。
“不用搬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周瑶抬起头。
“你住着吧。小宝也习惯了。”我转身去盛粥,“那件睡衣……你穿吧。她穿不着了。”
粥盛出来,热气扑了我一脸。
周瑶站在那儿,好一会儿没动。然后她转身去拿碗筷,手还是有点抖,筷子掉了一根。捡起来的时候她小声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
可能是“谢谢”,也可能是别的。
那天送小宝上学路上,她问我,爸,小姨是不是要走了?
我说不走。
小宝哦了一声,走了几步,又说,小姨身上有你用的那个香香的味道。妈妈的香香。
我说嗯。
她拉着我的手,蹦蹦跳跳往前走。红领巾在风里飘着,校门口喇叭放着晨检的音乐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。阳台上的灰色睡衣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像一个人站在那里招手。
到单位以后我打开抽屉,那个玻璃罐还在,里面叠着十几张蓝色的便签纸,每一张都是周瑶的字。我把今天的字条——“牛奶在冰箱,记得热”也叠好放了进去。
罐子快满了。
我拧上盖子,放回抽屉最里面,想了想,又把它拿出来,放到了桌面上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