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赵志强,今年三十九岁,河南周口人,在郑州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。
跑长途跑了十几年,全国各地都去过,唯独新疆没去过。今年秋天,公司接了一单货,从郑州发到乌鲁木齐,老板问谁愿意跑一趟,跑完给七天假,可以在新疆转转再回来。我第一个报了名。
从郑州到乌鲁木齐,三千多公里,我开了三天半。进了新疆地界之后,路两边的风景就变了。戈壁滩一望无际,天蓝得不像话,云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扯下来。我在服务区停车休息的时候,碰见几个跑新疆线的老司机,他们跟我说,到了乌鲁木齐别急着走,往周边转转,吐鲁番、天山、喀纳斯,都值得看看。
我说行,反正有七天假。
到了乌鲁木齐,卸了货,我把车停在物流园,背了个包就出去了。我没什么计划,就是走走看看。先去了大巴扎,人很多,各种干果、地毯、乐器,看得我眼花缭乱。卖葡萄干的大爷冲我招手,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喊,来嘛来嘛,尝一尝嘛。我走过去尝了一颗,甜得齁嗓子,就买了一斤。
大爷称秤的时候问我,从哪儿来的。我说河南。他哦了一声,点了点头,说河南好地方,产粮食。然后就没再多说什么了。我付了钱,道了谢,走了。
那是我到新疆的第一天,没人对我的河南身份有什么特别反应。大家都很客气,但也只是客气。我就是一个普通游客,他们见得多了。
第二天我报了个一日游的团,去了天山天池。同车的有广东人、四川人、上海人,还有两个东北大姐。导游是个本地小伙子,姓马,回族,说话风趣,一路上给大家讲新疆的风土人情。他讲得挺好,但我总觉得跟他之间隔着一层什么,就是导游跟游客之间那种客气而疏远的关系。
车开到半路,大家下车休息。我蹲在路边抽烟,马导走过来借火。他蹲在我旁边,抽了一口烟,随口问我,哥,你哪儿的。
我说河南周口。
他夹烟的手停了一下,转过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,多了一点认真。他问我,周口哪儿的。
我说,太康县。
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说,太康我熟,我在那儿待过两年。
我愣了一下。你在太康待过。
他说,对,前几年在太康一个食品厂干过,后来又去了西华。那边的人对我挺好,有个大娘逢年过节就叫我上她家吃饭。
他把烟掐了,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,那咱们不是外人。
从那一刻起,马导对我的态度就变了。他不再跟我客套了,开始跟我聊一些有的没的。他问我周口现在发展怎么样,问太康那条老街上卖胡辣汤的老头还在不在,问我认不认识某某某。我说不认识,他就笑,说也是,你跑货车的,跟我认识的人不一定有交集。
到了天池,他给我讲解的时候,明显比给别人讲解用心。别的游客拍照,他就在旁边等着,等我拍完了,他凑过来问我,哥,你吃不吃辣。我说吃。他说那晚上我带你吃个正宗的大盘鸡,我朋友开的,味道好得很。
那天晚上他真带我去了。大盘鸡端上来的时候,他给我倒了一杯酒,说,哥,你来了新疆,就是到了家。咱们虽然不是一个省的,但在太康待过,就跟老乡差不多。
我跟他碰了一杯。酒有点辣,但心里暖。
第三天,我自己去了吐鲁番。坐的绿皮火车,慢悠悠的,晃了大半天。到了地方,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,然后去了葡萄沟。葡萄沟里全是葡萄架,一串一串的葡萄挂得密密麻麻,有的绿,有的紫,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照得葡萄亮晶晶的。我在沟里慢慢走,碰见一个卖葡萄干的大姐,五十来岁,维吾尔族,戴着花头巾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她的摊子上摆着七八种葡萄干,颜色不一样,大小不一样。我走过去看了看,她递给我一颗让我尝。我尝了一颗,问多少钱。
她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,八十块一公斤。
我觉得有点贵,就没买。她也没强求,冲我笑了笑,继续低头摆弄她的葡萄干。我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她在后面喊我。我回过头,她冲我招了招手,说,你回来。
我走回去。她问我,你是哪儿的人。
我说河南。
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她说,河南的。
我说对。
她低下头,从摊子下面翻出来一包东西,塞到我手里。我一看,是一小袋葡萄干,比摊子上卖的那些颜色深,颗粒也小。
她说,这是我自家留的,不卖。你拿着吃。
我说这怎么好意思。她摆了摆手,说你拿着。我儿子在郑州上大学,去年疫情的时候回不来,学校里有个河南的老师,隔三差五给他送吃的。他跟我说,河南人好。今天碰见你,就算我谢谢河南人。
我站在葡萄架底下,手里攥着那袋葡萄干,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。我想跟她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。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声谢谢。
她笑了,说不用谢,儿子明年就毕业了,我让他去郑州找你。
我说行,你让他来,我请他吃烩面。
她笑得更开心了。
第四天,我从吐鲁番回乌鲁木齐,在火车上碰见了一个大叔。他坐在我对面,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旧夹克。他看我在看窗外,就问了一句,第一次来新疆。
我说是。
他说,觉得怎么样。
我说挺好的,人好,风景也好。
他点点头,说,新疆这地方,地大,啥都有。就是离内地远,好多人都没来过。他说他以前在河南当过兵,在洛阳待了五年。我说我就是河南的。他的表情一下子变了,往我这边挪了挪屁股,开始跟我讲他在洛阳的日子。他说洛阳的牡丹好看,说洛阳的水席好吃,说他们连队旁边有个卖胡辣汤的小店,每天早上排好长的队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,叫回忆。
到了乌鲁木齐,他帮我拎着包出站。我说不用,我自己来。他不撒手,说,你让我拎着,我高兴。出了站,他给我指了指去大巴扎的路,说,那边有家拉条子特别好,你去尝尝。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,替我跟河南的老乡问个好。
我说行。
他走了,背着那个旧帆布包,消失在人群里。
第五天,我在乌鲁木齐的街头闲逛。走到一个菜市场门口,闻见一股熟悉的味道。胡辣汤。我愣了一下,循着味儿找过去,看见一家小店,招牌上写着“河南胡辣汤”。我推门进去,里面不大,几张桌子,坐满了人。大部分都是说河南话的,有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,有几个戴头巾的维吾尔族大爷。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,点了一碗胡辣汤和一个油馍头。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,问了一句,周口的吧。
我说你咋知道。
她说,口音。我许昌的。
我说那离得不远。
她说,在这边能碰见河南人,就跟碰见亲戚一样。
我喝了一口胡辣汤,味道跟老家的不一样,但喝着喝着,又觉得没那么不一样。
第六天,我去了红山公园。爬到山顶上,能看到整个乌鲁木齐。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远处的天山雪峰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我站在山顶上,抽了根烟,想着这几天遇到的人和事。
刚来的时候,没人知道我。我就是个游客,买票,拍照,吃饭,走人。可自从那天马导知道我来自河南之后,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。也不是说别人对我有多殷勤,就是那种感觉——他们不再把我当外人,开始跟我聊家常,讲他们自己的事,问我家里的情况。好像“河南”这两个字,变成了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扇本来关着的门。
我想起在葡萄沟卖葡萄干的大姐,想起在火车上遇见的那个老兵,想起菜市场里卖胡辣汤的许昌老乡,想起马导说的那句“咱们不是外人”。他们对我好,不图什么。就是因为他们跟河南有过来往,在河南待过,在河南吃过饭,在河南受过帮助。那些经历,让他们对“河南”这两个字有了一种亲近感。
第七天,我要走了。
马导给我发了个消息,说哥,你下次再来,带你去喀纳斯。我说好。他回了一个笑脸。
我坐火车回郑州,还是那个绿皮车,晃晃悠悠的。窗外的戈壁滩一点点退去,变成了甘肃的黄土坡,又变成了陕西的塬,最后变成了河南的平原。我靠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景色,忽然觉得这七天过得挺快的。
到家那天晚上,我媳妇给我煮了一碗面条。我吃着面,跟她讲这几天的见闻。她听得很认真,听完了问我,你在那边真的这么受欢迎啊。
我说也不是受欢迎。就是人家一听你是河南人,就愿意跟你多说两句话,多帮一把。那种感觉,说不上来,但就是有。
她说,那你下次去,带上我。
我说行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想起那个卖葡萄干的大姐,想起她塞给我的那包葡萄干,想起她说她儿子在郑州上学,有个河南老师帮过他。我想,也许这就是河南跟新疆之间的某种联系吧。不是写在文件里的,不是挂在嘴上的,是在那些普通人的心里,在那些细碎的记忆里。你在河南帮过一个新疆人,我在新疆帮过一个河南人,这些事攒在一起,就成了一种默契。一种不需要说出来的亲近。
第二天我去公司报到,老板问我玩得怎么样。我说挺好。他说下次还有新疆的活,你去不去。我说去。
他又问,新疆真有那么好。
我想了想,说,你去看看就知道了。
他笑了,说行,下次我去。
我走回自己的工位,打开电脑,开始干活。窗外的郑州灰蒙蒙的,车流从高架桥上驶过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我打开手机,翻到那几天拍的照片。有葡萄沟的葡萄架,有红山顶上的远眺,有胡辣汤店里的人群,有火车上窗外的戈壁。最后一张,是马导帮我拍的,我站在天池边上,背后是雪山和湖水,阳光很好。
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,然后把手机放下,继续干活。桌上的工作堆得跟小山一样,电话响个不停,同事在旁边喊我。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。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我口袋里还装着那袋葡萄干,是那个大姐给我的。我没舍得吃,一直揣着。葡萄干被压得有点扁,但味道还在。甜。
日子照常过。我照常开货车,照常跑长途,照常在全国各地转悠。可有时候在路上,我会想起新疆那七天,想起那些听见“河南”两个字之后,眼神变了的人。他们让我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不管你走到哪儿,你身上带着的东西,别人是看得见的。你来自哪里,你的口音,你的习惯,你骨子里的那点东西,它都在。而这些东西,会让你在某些人眼里,从一个陌生人,变成一个熟人。
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“根”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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